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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之羊

《貪婪之羊》 · 美輪和音 · 2.2萬 字

啊,您醒來啦,實在太好了!感覺怎麼樣?哪裏會痛嗎?

難道您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兒了嗎?從警察局回來後,您隨即醉昏了過去。您說想喝點烈酒,於是我端來波旁威士忌。您一口氣喝乾,便像一灘爛泥似地……

您在警察局裏,被問了許多問題,想必疲憊不堪,這也難怪。

或許真的如同坊間謠傳,這幢宅子受到了詛咒。一對親姊妹,居然成爲殺人命案的被害者與加害者……

麻耶子小姐有如大朵玫瑰一般地冶豔,性情剛烈;沙耶子小姐則如同櫻花一般嬌羞夢幻,溫柔可人。

如果告訴認識她們的人,其中一方死於另一方之手,十個人裏面,有十個都會認爲,是強悍的姐姐麻耶子小姐,殺害了溫柔嬌弱的沙耶子小姐吧。

然而,實際上,在六角形的閨房牀上,表情扭曲、抱着便便大腹,斷氣的卻是麻耶子小姐,沙耶子小姐成爲殺害姐姐的嫌疑犯,遭到了警方帶走。

麻耶子小姐向來問題多端,懷孕期間仍然照常在睡前飲酒,但是,在最後一刻,她還是發揮了母性本能,試圖保護肚子裏面的孩子。

麻耶子小姐房間裏的醒酒器,驗出了農藥巴拉刈。爲了防止誤飲,這種農藥添加了臭味劑,十分嗆鼻。若是聞得到那股氣味,應該不會把散發惡臭的酒液喝進口中……是的,麻耶子小姐幼時得過副鼻腔炎,有嗅覺障礙。

雖然是一樁令人心痛的悲劇,但是,即使聽到了在醒酒器上,驗出了沙耶子小姐的指紋;在沙耶子小姐的閨房裏,也找到了裝有巴拉刈的瓶子,我還是難以置信。如天使般慈愛的沙耶子小姐,怎麼可能動手殺人?

您在警察局裏,見到沙耶子小姐了嗎?果然,警方不讓您們相見。沙耶子小姐一定非常害怕吧。如果是能夠,我真想替她受苦。

沙耶子小姐認罪了嗎?真兇應該另有其人吧。

不只是沙耶子小姐,那天晚上在屋內的人,都有機會在麻耶子小姐的醒酒器裏摻農藥,不管是我、女幫傭志津子,或者是深夜歸來的恭司先生。志津子說,幾天前才目擊到,麻耶子小姐與恭司先生夫妻失和,激烈大吵起來……

這種話,實在不應該輕易說出口,但是一直以來,麻耶子小姐對沙耶子小姐,極盡刁難之能事,就算被殺也不奇怪。我自幼和兩位小姐一起生活,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即使如此,沙耶子小姐依然袒護着麻耶子小姐:「姐姐是生病了。」沙耶子小姐真是慈愛又寬容。

您想聽一聽這姐妹兩人以前的故事?這樣好嗎?說來話長,而且不是什麼動聽的往事,或許會妨礙您的休養。

啊,不可以勉強!光是要坐起來就挺難受吧?您的臉色很糟糕,請先歇一下。這裏十分幽靜,儘管寬心休息。老爺以前也在這裏靜養過。如果您覺得冷,我再添一件毯子……

怎麼樣,您還好嗎?

好的,我明白了。既然您那麼想知道,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不,這不是什麼需要正襟危坐聆聽的事,請您躺着吧。是啊,或許說着說着,可以找到證明沙耶子小姐清白的線索呢。

「沙耶子小姐,你爲什麼不討回來呢?」

那件洋裝胸口有個可愛的藍色小蝴蝶結,款式高雅,襯托出麻耶子小姐的美,我完全搞不懂,她爲什麼不滿意。

接着,她放聲大哭。我急忙輕撫她的背,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轉向我:「只有你相信我,對吧?」

由於在真行寺家做幫傭的母親猝然逝去,老爺便收養了無依無靠的我。

最後,麻耶子小姐換上了那件洋裝出門。經過了這場騷動,原本預定同行的沙耶子小姐發起了燒,臥病在牀。沙耶子小姐患有哮喘,體質孱弱。

沙耶子小姐一臉悲傷,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管怎麼想,沙耶子小姐都不可能是狼,而是善良的小羊。

「哎呀,對不起。」麻耶子小姐笑着道歉。

沙耶子小姐使用的裁縫箱,也是她親手做的。打開貼上花布的小籃子,裏面是一座繽紛的花園。剪刀和頂針等所有裁縫工具都裝飾着花朵,嫩綠針山上排列着綴有立體花卉的、五顏六色的珠針,猶如百花盛開的小丘。與其說是裁縫工具,更像是沙耶子小姐的精心作品之一。

鳥的羽毛並沒有導致哮喘惡化,不僅如此,託泰迪爾的福,沙耶子小姐變得比以前開朗、有精神了。看到開心談論泰迪爾的沙耶子小姐,對動物完全沒有興趣的麻耶子小姐,不禁感到了羨慕,纏着老爺給她養寵物。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小羊。」

當藍色的虎皮鸚鵡送到房間裏的時候,沙耶子小姐開心得跳了起來。小鳥取名爲泰迪爾——十分親近沙耶子小姐。或許是沙耶子小姐總和它說話,不知不覺間,鸚鵡甚至學會了說人話。

「爲什麼懷疑我?爲什麼不肯相信我?」

老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打圓場似地介紹我:「從今天起,她也會住在這個家,你們要好好相處。」

即使如此,我仍然會揹着麻耶子小姐,偷偷前往沙耶子小姐的房間。爲了排遣寂寞,沙耶子小姐沉迷於手工藝。沙耶子小姐手很巧,不管是編織或者刺繡,每一樣成品都極爲精美,一點都不像出自孩童之手。

「真是可惜,答案是這個。」

麻耶子小姐反過來指責我,認爲端泡芙給沙耶子的人才可疑。確實,那顆泡芙是我放在沙耶子小姐愛用的小花碟子上的,但是,我把泡芙放在廚房裏,先送茶壺和茶杯到客廳,因此麻耶子小姐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輕易地把針塞進泡芙裏。

我找不到解決之道,猶豫着是不是應該告訴沙耶子小姐時,沙耶子小姐突然主動找我出門。

我詫異地抬起頭來。雖然不知所措,但那句話真的讓我非常開心。若是能夠從這麼美麗的人手中,得到如此漂亮的洋裝,哪該有多美好!

第一次見到麻耶子小姐的那天,在我的記憶中恍如昨日,歷歷在目。那一年我十歲,所以,已經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真是歲月如梭。

我反射性地點了點頭,連自己都大喫一驚。天使般的沙耶子小姐,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情來?

當時我真的大喫一驚。因爲沙耶子小姐身上的白色洋裝,和剛纔麻耶子小姐脫掉的衣服,款式分明一模一樣。

沙耶子小姐哭着質問,但感冒請假在家的麻耶子小姐,事不關己地說:自己的貓一整天都和她待在房間裏。然後,她反過來逼問沙耶子小姐,要她拿出是貓乾的證據。看了看那隻貓,身上並沒有泰迪爾的血或羽毛,也許是它自己舔乾淨了。

「你這個傻瓜,沙耶子是狼啊。」麻耶子小姐尖銳地號叫,「繼續當她是小羊,你也會被她給喫掉的。」

麻耶子小姐冷不防推了我一把,害的我差點從樓梯摔下去。

當天晚上,我拜託麻耶子小姐,說如果是她拿走沙耶子小姐的裁縫箱,請物歸原主。

左邊一頁是吞下盤子的狼,右邊一頁是遞出鍋子的小羊。

那是個寒冷的冬夜,冰冷的雨彷彿隨時會凍結成雪。

忘記是什麼時候,有一次老爺去歐洲旅行回來,給麻耶子小姐買了美麗的孔雀綠胸針,而沙耶子小姐的禮物則是藍眼珠的洋娃娃。沙耶子小姐非常喜愛那個長得像自己的洋娃娃,取名爲「沙耶」,十分珍惜。但是幾天後,那個洋娃娃就變成了麻耶子小姐的了。我驚訝地詢問沙耶子小姐,回答的卻是麻耶子小姐:「是沙耶子給我的。沙耶子,對吧?」

醫生講解何謂「心理病態」,說明病患中有些人格異常者,會毫無罪惡感地傷害他人,或者是犯罪。

但是,我還是不放棄,趁着麻耶子小姐不在,偷偷地翻找起了她的房間。

那是沙耶子小姐的寶貝繪本,請還給她。我懇求粗魯翻頁的麻耶子小姐。只見她脣畔浮現出老成的笑,說如果我答對問題,就把繪本還給沙耶子小姐,接着,她將翻開的繪本拿到我面前。

這些特徵,不就是在描述麻耶子小姐的狀況嗎?尤其是「沒有良知」這一點,貼切地指出了我長年在麻耶子小姐身上,感受到的不對勁。如果麻耶子小姐那些匪夷所思的怪異行徑,和旁若無人的無禮舉止,是因欠缺良知,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實際上,拿繪本給我的是母親,我不確定真的是父親準備的禮物。因爲我只有母親……

「泰迪爾……喜歡……沙耶子。」

麻耶子小姐約莫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她凌厲的眼神只瞪着老爺一個人,宣佈:「打死我也不穿這麼醜的衣服出門!」

搶走沙耶子小姐的東西后,麻耶子小姐便心滿意足,總是隨便亂丟,我以爲能夠很快找到裁縫箱……然而,拼命找遍每一處,卻不見沙耶子小姐的裁縫箱的蹤影。

那本繪本名叫《貪心的狼與好心的羊》。

現在我懂了,麻耶子小姐是故意那麼做的。至於爲什麼,當然是要傷害我。

我正看得出神,忽然察覺一道強烈的視線,一抬頭,只見穿襯衣的麻耶子小姐瞪着我和沙耶子小姐,目光刺人。然後,她指着沙耶子小姐大叫:「我要穿那件衣服,除了那件以外,其他的我都不要!」

當時,心理病態被視爲無法矯正,醫師說,爲了避免遭到毒手,只能遠離這種人,我不由得陷入了絕望。

麻耶子小姐只是看不順眼,我跟沙耶子小姐要好,想從她的身邊搶走我而已。

當初被帶到這裏,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茫然自失。我在狹小的地方長大,宅邸的寬闊與豪華,震懾着我的心神,像一個人被拋進了異世界,連老爺對我交代什麼,我都總是渾然不覺。

在沙耶子小姐的心中,泰迪爾無疑是帶來幸福的青鳥。

這時,一道歇斯底里的少女叫聲,驀地響徹了屋內:「不要就是不要!」

十歲的我心想:公主登場了。

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夠傷害別人。沙耶子小姐驚嚇過度,好一段時間都食不下咽。

我們一起讀着繪本,房門突然被打開,麻耶子小姐走了進來。下一瞬間,繪本便落入了麻耶子小姐的手中。

聽到吵鬧聲,老夫人和夫人也現身了。老夫人是夫人的母親,是本地的大地主,執掌這個家。一看到我,老夫人明顯一臉嫌惡,夫人更是彷彿撞見了髒東西。儘管還小,我仍然明白自己不受歡迎,甚至遭到排斥,頓時覺得羞愧不已。

後來,我涉獵各種書籍,吸收了許多的知識,但是,沒有任何一本書或文獻,提到對這種心理問題的治療方法。

不知道爲什麼,麻耶子小姐對沙耶子小姐懷有異常的嫉妒心。

據說,這種人看到別人擁有自己沒有的好處,就會覺得不公平而嫉恨,並暗中陷害對方、毀掉對方,以使雙方地位平等。

沙耶子小姐一直想養寵物,在她的哮喘症狀稍稍好轉的十二歲時,這個願望首次成真了。

麻耶子小姐冷笑着,「唰」地撕下狼的那一頁,將繪本扔進燃燒的暖爐裏。事情發生在轉眼之間,根本來不及阻止。

沙耶子小姐非常愛書,擁有許多裝幀精美的昂貴繪本。她說只給我一個人看,讓我欣賞她最珍惜的一本。

沒過多久,長得像沙耶子小姐的洋娃娃就被丟掉了,藍色的眼珠也被挖了出來、手腳拆得四分五裂,模樣慘不忍睹……

不過仔細一瞧,只有一個地方不同——沙耶子小姐胸口的小蝴蝶結不是藍色的,而是粉紅色的。

中學畢業後,我立刻踏上了護士之路。我想爲沙耶子小姐,以及同樣體弱多病的老爺有所貢獻。

一天,我陪放學回家的沙耶子小姐走到房間,發現門開了一條縫。納悶地進去,只見鳥籠掉在地上,藍羽毛散落一地。沙耶子小姐瘋狂地呼喊泰迪爾的名字尋找它,最後我在角落裏,發現了鸚鵡慘不忍睹的屍體。

麻耶子小姐抓住我的手,硬拖出房間,還把揉成一團的狼的那一頁,擲向看着暖爐、淚流不止的沙耶子小姐的臉上。

然而,沙耶子小姐——躲在夫人背後,提心吊膽窺望的沙耶子小姐,只有她一對上我的視線,便露出了開心的微笑,有些靦腆地向我點頭致意。

看着沙耶子小姐通透、白皙到略帶病態的皮膚,以及美麗的亞麻色長髮,我不禁聯想到降臨人世間的天使。相較於華貴的麻耶子小姐,她的五官美得內斂,散發出楚楚可憐的氣質,讓人不自覺想守護她。姊妹倆僅相差一歲,但比起成熟的麻耶子小姐,沙耶子小姐顯得年幼、可愛了許多。

在麻耶子小姐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的注視下,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毫無價值的螻蟻。當時我穿着滿是毛球的紅色毛衣,和母親髒兮兮的褐色長褲,當然不合身。一想到在唾罵那件美麗洋裝的麻耶子眼中,我會是什麼模樣,我真想立刻消失。

我嚇得渾身一震,以爲自己捱罵了。

我詫異地反問,這是什麼意思,麻耶子小姐說:「沙耶子是披着羊皮的狼,她想奪走我的一切。」

當天晚上,我去沙耶子小姐的房間,想安慰她。沙耶子小姐頗爲開心,我們在暖爐前愉快地閒話家常。

難道麻耶子小姐無法體會妹妹的傷痛嗎?後來,麻耶子小姐更是變本加厲,完全超過了惡作劇與騷擾的界限。

然而,幸福的日子並不長久。

沙耶子小姐向老爺哭訴,老爺責罵麻耶子小姐弄壞了洋娃娃;但是,麻耶子小姐眉頭不皺一下,滿不在乎地說:「我纔不會做那麼野蠻的事。」

我反射性地望向麻耶子小姐。直瞅着沙耶子小姐的麻耶子小姐,一注意到我的視線,驚訝地搖頭否認:「不,不是我!……」真是了不起的演技。

啊,這裏是城堡,難怪會有公主。麻耶子小姐就是如此高貴、神聖,和我看過的繪本中的公主,簡直生得一模一樣。

即使從沙耶子小姐手中奪走的東西,由物品換成生命,麻耶子小姐也絲毫沒有受到良心的苛責,泰然自若。面對她的殘酷,我心底產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體弱多病的沙耶子小姐,怎麼可能逃離姐姐麻耶子小姐?

沒錯,我讀過與這一模一樣的繪本,是父親送給我的。得知這個巧合,沙耶子小姐驚喜不已。那似乎是日本很難買到的珍貴繪本。

平日裏,我總納悶,老爺和夫人爲何那樣嬌縱麻耶子小姐,此刻謎團終於解開了。麻耶子小姐的淚水具有魔力,看到的人根本無力招架。

「畜生,我拿那種東西幹什麼……」

「你覺得沙耶子是哪一個?是小羊,還是那頭狼呢?」

缺少良知,又貪得無厭,就會奪取別人珍惜的事物。聽到這裏,我覺得麻耶子小姐屬於心理病態,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了。

那天,宅邸中只有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兩個人,我端出夫人親手做的泡芙,沙耶子小姐喫得津津有味,卻突然喊痛,哭了出來。仔細一瞧,她的脣間竟流出了血。可怕的是,沙耶子小姐拿到的泡芙里居然藏了針——一支綴着立體花朵、色彩繽紛的珠針。沒錯,就是沙耶子小姐被搶走的裁縫箱中的珠針。

儘管理智上明白,我的心卻受到了麻耶子小姐蠱惑。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下,我怎麼有辦法搖頭?

我幾乎要拜倒般低着頭,麻耶子小姐開了口:「這件衣服送你,你穿比較適合。」

然而,麻耶子小姐並不是想要那個洋娃娃。她並不是想要擁有它,只是想把它從沙耶子小姐的手中搶過來。

泰迪爾背對我們倒臥在地上,臉卻朝着我們。頭可能被扭斷了,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流出的血沾污了美麗的藍色羽毛。

我立刻猜到了兇手。是貓,麻耶子小姐求老爺給她養的波斯貓。沙耶子小姐離開時確實關上了門。貓不會開門,肯定是有人開門讓貓進去了。

我瘦得像皮包骨頭,個子甚至不及比我年幼的麻耶子小姐,應該穿得下那件洋裝。或許是看透我眼裏的渴望,麻耶子小姐冷不防脫下洋裝扔向我。洋裝遠遠偏離我坐的沙發,掠倒老爺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掉在波斯地毯上……我只是茫然凝視着,黑色污漬在純白洋裝的胸口逐漸擴大。

麻耶子小姐的漆黑大眼睛裏,燃燒着怒火;她甩動着齊肩的黑髮,白色洋裝包裹的身軀,彷彿噴發出了不耐煩。儘管如此,她仍然美得教人屏息。

沙耶子小姐正在製作一個軟綿綿的可愛布偶,和繪本中的羊一模一樣。我非常期待成品,但幾天後造訪沙耶子小姐的房間,布偶卻仍未完工。我詢問沙耶子小姐,她說寶貝裁縫箱不見了。想必是麻耶子小姐擅自拿走了吧。

我覺得麻耶子小姐也很寂寞。夫人和老夫人似乎都只關心體弱多病的沙耶子小姐,不太理會麻耶子小姐。

或許是我懇求麻耶子小姐的緣故,幾天後,一項物品以意外的形式,回到了沙耶子小姐的身邊。

這種人極端以自我爲中心、容易發怒,完全不會感到內疚,所以,他們會不斷地恣意做出殘忍的壞事。他們藉謊言操控別人,察覺事蹟即將敗露時,便以假哭博取同情;若是質問他們,他們往往會惱羞成怒。

不過,故事的插圖非常棒,尤其是可愛的小羊身上純白色的毛,就像軟綿綿的棉花糖,難怪狼想喫掉它。小時候,我會用臉頰去蹭那感覺軟綿綿、暖呼呼的羊毛,沒想到竟傳來滑溜溜、冷冰冰的觸感,嚇得我哭了出來。

在看護學校聆聽精神科醫生授課時,我第一次想到,麻耶子小姐可能是生病了。

從此以後,我不得不跟在麻耶子小姐的身邊,隨侍在側。她用美麗的眼睛注視着我,命令我陪着她,我無法拒絕。一開始,我以爲麻耶子小姐中意我,其實並非如此,她完全當我是下人。

老爺遭麻耶子小姐的氣勢壓倒,忘記責備她沒有敲門就進來的無禮,安撫道:「那件洋裝很適合你啊,你到底不中意哪一點?」

貪得無厭的狼謊稱快要餓死了,喫光了朋友小羊家中的食物。這樣還不夠,狼又喫掉了盤子、鍋子、桌子,甚至門板。所有能喫的都喫光後,狼把朋友小羊也喫進肚裏。狼總算心滿意足了,想約小羊去散步,但小羊不見了蹤影。這是當然的,小羊早就被它給喫掉了。最後,孤伶伶的狼無法忘記小羊,希望小羊再對它好,便撕開自己的肚子,是一則有點可怕的故事。

她的淚水打動了我。當時,麻耶子小姐是那麼悲悽哀傷、楚楚可憐,瞬間迷倒了我。麻耶子小姐哭着低喃:「是沙耶子乾的,這一定是沙耶子自導自演的。」

「全部!……」麻耶子小姐回答,露出了一點都不像八歲小女孩的妖豔表情,厲聲說:「我要穿沙耶子的那一件!……」

由於麻耶子小姐要求證據,我擦拭沙耶子小姐的房間地板,試圖找到貓毛,但全是泰迪爾的羽毛,不知道爲什麼,連一根貓毛都沒有殘留。

搶走洋娃娃的是麻耶子小姐。如果不是麻耶子小姐,會是誰弄壞的?可是,,她那樣斬釘截鐵地否認,好心腸的老爺也無法再逼問了。

只要沙耶子小姐得到麻耶子小姐沒有的東西,麻耶子小姐絕對不會放過,立刻動手搶奪。

一陣粗魯的腳步聲衝下了樓梯,緊接着,書房的門「砰」地一聲猛然打開。出現在門口的,就是小我兩歲的麻耶子小姐。

我無法相信麻耶子小姐,約莫流露出了懷疑的眼神。麻耶子小姐看着我,豆大的淚珠忽然奪眶而出。

「姐姐也許要用啊。」

我詢問講臺上的醫師,怎樣才能治好這種病?答案是殘酷的。

麻耶子小姐怎麼可能會使用裁縫工具?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不一樣,笨手笨腳,最討厭瑣碎的手工。前幾天,她連把線穿過針孔都沒辦法,於是大發脾氣,把家政課的作業全都推給了我。

沙耶子小姐也許是心急,愈走愈快,途中發現不良於行的我落後了,趕忙折回來扶我。沙耶子小姐是太擔心了——擔心她留在神社地板下的黑色小棄犬。

小狗在箱子裏發抖,但是,一看到沙耶子小姐,立刻就哼唧了起來,搖着尾巴喫掉了沙耶子小姐給的麪包。

如果帶它回家,不曉得麻耶子小姐怎麼對待它。可是,把它丟在這裏,小狗會禁不住寒冷生病吧。沙耶子小姐脫下開襟毛衣裹住小狗,悲傷地微笑。我想幫忙沙耶子小姐,於是絞盡腦汁,覓得了一個可以藏匿小狗的地點。

那就是老夫人居住的別館後方的小倉庫。幾天前,老夫人吩咐我去打掃。雖然是小倉庫,卻有六張榻榻米大。古董等重要物品都收藏在土倉庫裏,這座小倉庫只存放一些後方田地裏使用的農具,以及老爺在假日裏,擺玩木工時所用的工具。

我們帶着小狗到小倉庫,沙耶子小姐對寬敞的空間十分滿意,開心地說道:「待在這裏就不怕冷了。」

我在紙箱裏鋪上舊毛毯,那隻像柴犬的雜種小狗高興地舔我的手。

把狗養在這裏,應該就不必擔心麻耶子小姐發現了吧。麻耶子小姐很討厭嚴格的老夫人,絕對不會靠近別館。老夫人或許會聽見狗叫,但老夫人溺愛沙耶子小姐,只要小姐懇求,便會答應收留了。

那隻黑色的小狗取名爲「艾克羅伊德」。沙耶子小姐和我把小倉庫打掃乾淨,鋪上了淡綠色的地毯,擺上沙耶子小姐做的羊布偶。那是一隻靠墊尺寸的大羊,與五隻小羊。沙耶子小姐放棄討不回來的花園裁縫箱,以新工具製作。艾克羅伊德相當喜歡這些溫暖又柔軟的布偶。跟羊睡在一起的艾克羅伊德,模樣真是可愛。

艾克羅伊德雖然嬌小,卻十分聰明,只親近我和沙耶子小姐。偷偷帶它出去散步時,看到不認識的人,它會警戒地狂吠不止。即使麻耶子小姐發現了它,想對艾克羅伊德不利,它應該也會大叫,向我們求救。

每當受到麻耶子小姐傷害,沙耶子小姐就會去小倉庫裏,和艾克羅伊德一起玩耍,維持心靈的平靜。一天,沙耶子小姐對艾克羅伊德低喃「姐姐是騙子」,我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說原以爲弄丟的獨一無二的珍珠髮飾,竟別在麻耶子小姐的頭髮上。而且,麻耶子小姐還面不改色地宣稱,是我給她的。沙耶子小姐珍惜的物品,我怎麼可能拿給麻耶子小姐?

我覺得還是非說不可,便告訴沙耶子小姐:麻耶子小姐恐怕是生病了。

聽完我的話,沙耶子小姐長嘆了一口氣。從小,她就聽一些老傭人竊竊私語,說這戶人家好幾代以前,生出過精神有問題的女兒,當時宅邸內還有用來囚禁那位小姐的牢房。

「原來姐姐生病。那麼,我不恨姐姐。不好的不是姐姐,而是她的病。」

沙耶子小姐這樣回答我。她的溫柔深深地打動了我,我暗暗想着,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她。

然而,終究還是出事了。

聽到沙耶子小姐的尖叫聲,我迅速地趕到倉庫,目睹宛如殘忍童話的情景。那些布偶羊,看起來就像活生生的羊——曾經活着的羊。有些腳被剪掉了、有些肚子剖開、有些頭砍掉,彷彿全都流着血、倒在巨大血泊中翻滾。強烈的臭味撲鼻,我一陣噁心欲嘔。明明是羊布偶,卻散發出血腥味,讓我錯覺自己站在發生慘劇的農場前。

布偶的羊怎麼會流血……?

沙耶子一臉慘白,緊盯着一處,怔愣不動。

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發現靠在牆邊的鋤頭和鐵鍬彼端,有一罐貼着「巴拉刈」標籤的瓶子,旁邊倒着一團黑影。

沙耶子小姐想靠近,不小心撞到了鐵鍬,但鐵鍬倒地的聲響,並沒有傳進我的耳中,全遭沙耶子小姐的尖叫掩蓋了。

一天,我送榊原先生到外頭,發現一輛鮮紅色的敞篷車停在宅邸前面,麻耶子小姐穿着和車子同色的豔紅迷你裙,走下了副駕駛座。

「不是我,有人設計我!對,是沙耶子乾的。一定是沙耶子故意陷害我!」

兩人來見老爺,希望沙耶子小姐短大畢業就結婚。我將麻耶子小姐不在家的日子,悄悄地告訴給了沙耶子小姐,不料麻耶子小姐有所察覺。那天,麻耶子小姐沒有外出,在家一起迎接石神醫生。

笛聲般的尖嘯撕裂空氣,我頓時回過神。沙耶子小姐的臉痛苦地皺成一團,劇烈喘氣,顯然是哮喘發作。

老夫人不信任銀行,在房間的耐火保險箱裏,存放了三千萬到五千萬圓的現金。當時保險箱打開,錢不翼而飛。只有老夫人知道保險箱密碼,連家人都不知道。

怎麼?咦,腳尖覺得痛?怎麼會……?

老夫人喜歡抹白檀香膏,只要悄悄地在夫人的房間地毯或寢具上,塗上相同的香膏,就能讓夫人以爲是老夫人到來了。

或許您會覺得時代錯亂了,但是,在真行寺的家裏,老夫人代表絕對的權威,縱然是她的親生女兒,夫人——當然老爺也不例外,都無法違抗。

只是,麻耶子小姐不可能放過沙耶子小姐的任何一點變化。

後來,傷害沙耶子小姐的兩個人——麻耶子小姐與石神醫生結了婚。

並且,沙耶子小姐懷疑,「靈臭」也是麻耶子小姐搞的鬼。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姐姐,一而再、再而三地搶奪妹妹的情人?

麻耶子小姐有一段時間前往東京,從事一些類似模特兒的工作,但是,工作似乎並不順利,最後回到了家裏,整天遊手好閒的。

下一秒鐘,麻耶子小姐情緒崩潰,露出了魔鬼一般猙獰的表情大叫:「爲什麼每次都是我的錯?爲什麼沒有人發現沙耶子的邪惡?爲什麼誰都沒有識破,她隱藏在綿羊假面具底下的漆黑本性!……」

向我表白兩人正在交往時,沙耶子小姐的神情幸福得像要融化了。以男性而言,榊原先生外表略嫌清瘦,是個纖細溫柔的美青年,兩人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沙耶子小姐不管什麼事情,都毫不保留地告訴給了我,卻小心謹慎,不讓麻耶子小姐知道。

然而,每一件事情都沒有找到麻耶子小姐下手的確實證據,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不,惡作劇般的電話並未停止,夫人被逼到受不了,喝農藥自殺了。

他大學中輟,突然斷絕了音訊,也許是去旅行療傷。喫足麻耶子小姐那種女人的苦頭,榊原先生下一回應該會挑選與她個性相反、溫婉文靜的淑女吧。

沙耶子小姐在京都成爲人偶創作家,獲得了極高的評價。她製作全家的人偶,放進老爺的棺木後,流下了淚水。

老夫人帶着濃烈的白檀香膏氣味,神情嚴峻地現身了。

是襲擊羊羣的狼。不,雖然像狼,卻不是狼,而是狗,我們疼愛的小狗艾克羅伊德。羊羣裏流下的是艾克羅伊德的血。艾克羅伊德也倒在了血泊中,如同繪本里的狼,開腸剖肚……

麻耶子小姐穿上了典雅的和服,豐盈的黑髮挽得高高的,散發出濃豔的成熟風韻。

第一發現者是沙耶子小姐。老夫人沒來用早飯,沙耶子小姐十分擔心,前往別館查看,目擊到了這駭人的一幕。

有段時期,我還憂慮沙耶子小姐會像老爺那樣精神失常。

沙耶子小姐耗費四年的歲月,才真正從夫人的死亡中振作了起來。

沒多久,榊原先生就向沙耶子小姐提出了分手。

麻耶子小姐在榊原先生的耳畔呢喃着,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輕輕地摟住了他。榊原先生渾身僵硬,表情像被雷擊中了。

我懇求沙耶子小姐帶夫人去醫院,但沙耶子小姐懷疑,夫人接到的電話不是幻覺,而是麻耶子小姐打來的。如同沙耶子小姐推測,似乎真的有電話打過來。要是有人打那種電話,給母親慘遭殺害的夫人,實在是惡劣到難以置信的行徑。

假如麻耶子小姐還是過去的麻耶子小姐,應該會嫉妒沙耶子小姐的活躍,巴不得將她從知名創作家的地位拉下來,徹底毀掉她的生活。

老夫人不是在腳切斷時休克死亡的,她還多活了一小時左右。兇手應該是趁這段期間問出密碼,一想到老夫人臨死前,究竟承受多大的痛苦,我就害怕得全身顫抖。

沙耶子小姐說不可能,她確實親眼看見,還前去檢查過,卻沒有瞧見什麼斷掉的腳。

得知男友遭到了姐姐搶走,沙耶子小姐不曉得多麼悲傷、多麼痛苦……

爲了據說每晚打來的電話,夫人痛苦不堪,陷入了憂鬱。

當天,沙耶子小姐買來冰淇淋,想放進冷凍室,開門的瞬間竟發現白得像蠟一樣的一隻人類的腳,就裝在塑料袋裏,頓時嚇得昏了過去。

漸漸地,夫人不再提及聞到了靈臭,卻開始宣稱老夫人打電話給她。一接起電話,老夫人便以低沉、沙啞的聲音,呼喊起了她的名字,痛苦地傾訴:我的腳好疼,媽呀好疼啊……

傷口痊癒後,沙耶子小姐前往京都。這次她真的逃離了麻耶子小姐,在遠方展開新的生活。

不論如何逼問,麻耶子小姐就是不肯坦承,始終傲慢地否認。然而,老爺一亮出在現場撿到的耳環,她像突然變了一個人,潸然淚下——她流下了蠱惑人心的美麗淚水。

這次,我真心建議沙耶子小姐逃離麻耶子小姐。幸好沙耶子小姐的身體,已經大致恢復了健康,她決定離開家裏,搬進短期大學的宿舍去。

後來,兇手並沒有落網,追訴期就這麼過去了。可是,沙耶子小姐一直懷疑,殺害老夫人的是麻耶子小姐。

麻耶子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着老夫人反駁:「我是長女,把我趕走,真行寺家不怕後繼無人?」

隔天,老夫人陳屍於自家的住處,她是遭入侵別館的歹徒殺害的。

由於沙耶子小姐這麼說,後來我便十分留意那冰箱。當然,一次也沒有發現斷腳。

沙耶子小姐爲了考大學,請來就讀國立大學的榊原先生當她的家庭教師。指導的過程中,兩人不知不覺間萌生了情愫。

我立刻撿起沙耶子小姐的小提包,尋找吸入器,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向放在包包裏的吸入器。我翻過提包,把東西全都倒在染血的地面,依然不見吸入器的蹤影……

石神醫生住在這幢宅邸裏,通勤到市內醫院上班。新婚期間兩人爭吵不斷,不過大呼小叫、破口大罵的都是麻耶子小姐,石神醫生總是設法安撫……

沙耶子小姐呼吸困難,咳嗽着撓抓胸口,發作的症狀明顯比平常嚴重。我起身想去主屋找夫人求救時,瞥見血海中有一道反光。我不曉得那是什麼,但是,另一邊的羊肚子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老爺將麻耶子小姐喚到會客室,質問她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不清楚麻耶子小姐如何勾引了石神醫生,相同情況再度上演。

讀過護理學校的我,不止一次建議帶夫人去看精神科醫生,但老爺似乎顧慮面子,對我的意見置之不理。

「有沒有你都無所謂,反正這個家裏還有沙耶子。」

如今回想起來,老爺走得真是時候。要是老爺仍然在世,就不得不親眼目睹親生骨肉相殘。雖然他可能已經不認得,她們都是自己的女兒……

老夫人的左腳似乎是活生生遭砍斷的,警方分析,是歹徒爲了問出保險箱密碼,才殘忍地砍斷了她的腳。

可是,沙耶子小姐似乎有不同的看法,認爲果然是麻耶子小姐殺害了老夫人,切下了她的腳藏進了冰箱。現在找不到老夫人的腳,是麻耶子小姐趁她昏倒之際,急忙處理掉了。

幾天後,沙耶子小姐目擊到,麻耶子小姐竟然與石神醫生同牀共枕,當晚便割腕自殺。幸好傷口不深,保住了一條小命。

沒錯,就是麻耶子小姐這次喝下的農藥,放在本來養着艾克羅伊德的小倉庫裏的巴拉刈。

我認爲夫人是受到了罪惡感的折磨。

這樣啊,幻痛指的是失去手腳後,不存在的手腳感到疼痛的現象。那夫人應該不是幻痛,應該怎麼形容纔對?

老夫人的遺體少了一隻腳。左腳踝被切斷,消失無蹤。

我嚇得搖晃她,她很快醒來,卻驚恐地盯着走廊一隅的冰箱,吐出了可怕的話:「冷凍室裏冰着老夫人的斷腳。」

麻耶子小姐看起來落得輕鬆,沒尋找石神醫生,與她的跟班們回到過去怠惰的生活。

取得護士資格的我,並沒有到醫院工作,選擇留在宅邱擔任老爺的看護。夫人的自殺,導致老爺身心受到了重創。

老夫人冷漠地丟下一句,換了個人一般,對沙耶子小姐溫柔微笑,帶着她回到了別館。

麻耶子小姐咬住了嘴脣,目不轉睛地瞪着兩人的背影。那雙眼睛裏,憎恨滾滾沸騰,像是在挑戰,也像是自憐。

尖叫似乎越發地引燃了憤怒,麻耶子小姐唾罵着沙耶子小姐,不斷地抓起會客室裏昂貴的花瓶和擺飾摔破。或許她已經無法控制自身的情感,連代代相傳的家寶古壺、老夫人珍藏的古伊萬里陶瓷繪盤,全都拿來砸壞。

靠墊尺寸的大羊,肚子呈現出不自然的棱角。而且,沙耶子小姐當初用的是白線,只有那隻羊的肚子是黑線縫合。我跑了過去,猛力撕開羊肚皮。不出所料,裏面是沙耶子小姐的裁縫箱,打開一看,花園中收着沙耶子小姐的珍珠髮飾和吸入器。

兩人年齡恰恰相差一輪,但是,石神醫生是富有知性、魅力十足的成熟男子,我不禁放下了心,認爲沙耶子小姐這次一定能夠得到幸福。

夫人深信,老夫人的鬼魂會來找她,是想向自己來申訴冤屈。

這麼一提,石神醫生的氣質與榊原先生有些相似。身爲姊妹,連對異性的喜好都會相近。

約莫是厭倦這樣的生活,或者是認清楚了麻耶子小姐的本性,感到害怕,不到一年,石神醫生就離開了宅邸。據說,他沒通知任職的醫院,忽然下落不明瞭,恐怕是精神方面生了病。

自從目睹了老夫人慘死,夫人就開始埋怨左腳隱隱作痛,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即使上醫院求診,左腳也檢查不出什麼異狀來;醫師認爲是心理作用,應該會隨着時間自然痊癒,夫人卻遲遲沒有復原。

您問榊原先生後來怎麼了?

「我不懂爸爸在說什麼。」

短期大學放暑假,沙耶子小姐從宿舍回家,卻在走廊裏失去了意識,昏倒在地。

一年前的冬天,沙耶子小姐接到老爺的訃聞,睽違七年回到了宅邸。

在這種可怕的念頭的驅使下,夫人進入了麻耶子小姐的房間,悄悄尋找行兇的證據——失竊的現金或兇器。麻耶子小姐發現此事,母女關係幾乎決裂。

石神醫生稱讚麻耶子小姐的美,麻耶子小姐的態度卻與榊原先生那時不同,非常冷漠。石神醫生應該也發現,自己受到了對方的冷落,不停地拿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簡直太容易了。那一瞬間,麻耶子小姐完全奪走了榊原先生的心。

沙耶子小姐認爲,做得出這般泯滅人性行徑的,只有心理病態的麻耶子小姐。

沙耶子小姐曾經目睹老夫人的遺體,血淋淋的腿部斷面造成了她的心理創傷,我擔憂她是產生了幻覺。

榊原先生正爲麻耶子小姐瘋狂,無法相信她會忽然變心,被甩了後仍頻緊來訪。麻耶子小姐拒絕見面,榊原先生十分頹喪,我不止一次陪他喝酒澆愁,並安慰他、鼓勵他。

看到麻耶子小姐的一瞬間,石神醫生髮出了讚歎。

「快住手!……」尖銳的一聲喝震撼室內,也制止了激動的麻耶子小姐。

啊,您是聽着我描述,想象起那種痛楚了吧?所以纔會有自己的腳也痛起來的錯覺……我懂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是叫「幻痛」嗎?

您說我嗎?不,我一直是一個人,住在這幢宅邸裏,服侍着生病的老爺。夫人先一步撒手離世,老爺深受打擊。五年前的夏天,從輕井澤的別墅靜養回來後,連女兒都認不出來了……

我不可能拋下這樣的老爺嫁人。這是我對老爺最起碼的回報,而且我也很擔心沙耶子小姐。

老夫人緩緩地環顧屋裏的慘狀,不容分說地靜靜開了口:「麻耶子,這個家跟你斷絕關係。你給老身出去。」

離開小倉庫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從血海中拾起反光的東西——那是麻耶子小姐的鑽石耳環。

高中畢業之後,麻耶子小姐並沒有出去工作,帶着衆多男友四處遊玩。

見麻耶子小姐意興闌珊,沙耶子小姐和我都鬆了一口氣,不過,那恐怕是麻耶子小姐的策略。

沙耶子小姐一離開,麻耶子小姐很快就對榊原先生失去了興趣,輕易地拋棄了他。果然,她不是想擁有榊原先生,只是想奪走妹妹的東西。

那冰箱是麻耶子小姐嫌屋子太大,到廚房拿飲料麻煩,要求設置的。除了麻耶子小姐以外,幾乎沒有人使用。

聽到沙耶子小姐的話,夫人可能無法繼續否定,對麻耶子小姐的疑心了。如果生下自己的親愛的母親,是遭到自己生下的女兒的毒手的話……

我大喫一驚,立刻檢查冷凍室,卻並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

您問是我幫助沙耶子小姐重新振作的嗎?不,我沒有那樣的能力,一切多虧有榊原先生。

老爺打了麻耶子小姐。唯獨這次,老爺難以原諒她吧。畢竟沙耶子小姐差一點兒就送命了。

雖然沒有什麼證據,但是,前天晚上發生那樣一場爭吵,加以老夫人猝逝,將麻耶子小姐逐出家門的事,便這麼不了了之了。

另一方面,沙耶子小姐好一陣子,都無法從失戀的情傷中恢復,不過到十九歲,又展開了新的戀情。對方是爲沙耶子小姐治療哮喘的石神醫生。

麻耶子小姐生平第一次捱打,一臉迷茫地望着老爺。沙耶子小姐輕輕地按住了老爺的手,彷彿在請求他別動手。

當時,麻耶子小姐奪走了榊原先生,沙耶子小姐的情傷未愈。

不僅如此,夫人的言行愈來愈不對勁,重複着「昨晚老夫人到我房間來」之類的話。雖然沒有看見老夫人,但是,傳來老夫人身上的香味。有一種叫「靈臭」的現象,據說人死後,有時會嗅到那個人生前抽的煙味等等……

沙耶子小姐說,她過去時別館的玄關沒鎖。門窗鎖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從老夫人小心謹慎的個性來看,不可能忘記上鎖,極有可能是老夫人讓兇手進屋。果真如此,便是熟人所爲。但老夫人招待朋友,通常都使用主屋的會客室,再怎麼要好,也不會請入別館,因此房裏只驗出老爺、夫人、麻耶子小姐、沙耶子小姐,還有我和志津子的指紋。

真是千鈞一髮。沙耶子小姐十分感慨,當時要是我跑去主屋,她恐怕早就沒命了。那場發作便是如此嚴重,甚至會危及性命。

雖然搬出了家裏,但是,沙耶子小姐住的宿舍,就在開車不到一個小時的地方,所以我和沙耶子小姐經常見面,交換彼此的近況。

面對麻耶子小姐的美貌,榊原先生浮現出驚訝的表情,看得出神。我向他介紹麻耶子小姐,榊原先生觸電似地低頭行禮,再三吞嚥口水,顫聲自我介紹。

老夫人是在六年前逝世的,若是這段期間,腳一直藏在隨時可能打開的冰箱裏,實在不合理。

「有這麼棒的老師,真的好羨慕沙耶子。請……多……多……指……教……啊!……」

但是,麻耶子小姐也有重大轉變。沙耶子小姐想必十分詫異,麻耶子小姐居然會迷戀上一名男士,爲他傾心……

對象當然就是恭司先生。麻耶子小姐與她那羣跟班男友去旅行,途中結識了恭司先生,兩人很快墜入愛河。性情反覆無常的麻耶子小姐,竟然會傾慕一名男士,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不過,看到恭司先生的外貌,每個人都恍然大悟。

恭司先生的祖父是法國知名畫家,本身就是碧眼的四分之一混血兒,英俊非凡。不只是英俊而已,恭司先生非常溫柔,對待女性極爲紳士、優雅,還繼承祖父的資質,具備出色的繪畫才華。

麻耶子小姐讓出原本自己使用的、宅邸裏最好的大房間,給恭司先生當畫室。只要恭司先生開口,任何心願都努力爲他達成。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麻耶子小姐多麼認真地在談這場戀愛。

兩人很快登記結婚,恭司先生便以麻耶子小姐爲模特兒作畫……

恭司先生筆下的麻耶子小姐,少了咄咄逼人的氣勢,神情恬靜幸福。當然,麻耶子小姐並未收斂心性,脾氣依舊極差,但相較於從前,感覺病症改善了許多。

沙耶子小姐似乎打心底祝福兩人的婚姻。

沙耶子小姐非常怕生,但是,或許同爲藝術家,和恭司先生聊得十分投機,不一會兒就相處融洽。姊妹獨處時仍有些尷尬,恭司先生一加入,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便自然卸下了緊張,愉快談笑。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親密談笑的景象宛如一場夢,我胸口一陣激動、灼熱。

沙耶子小姐回去京都沒過多久,麻耶子小姐便懷孕了;恭司先生也決定舉辦個人畫展,宅邸裏充滿了幸福的氣息。

咦,您問爲何老爺逝世後,我繼續留在沒有沙耶子小姐的宅邱裏?是的,當然有理由。不過,在這裏自白理由,實在有些難爲情。況且,不必我開口,您應該也有所察覺吧?請讓我先說下去。

恭司先生爲了準備個人畫展,頻繁往來畫室所在的神戶與宅邸之間。缺乏恭司先生的陪伴,麻耶子小姐有時會歇斯底里,遷怒恭司先生,但是,她並沒有像以往那樣,跟別的男人出遊,排遣寂寞。

即使沙耶子小姐帶未婚夫回家,麻耶子小姐也不會再橫刀奪愛……大概是我的心願傳達了出去,恭司先生的個展順利結束後,過一陣子,沙耶子小姐突然回家了。

沙耶子小姐這回並沒有帶未婚夫回來,但她偷偷告訴我:「我打算和一個人結婚。跟姐姐一樣,我肚裏有了小寶寶。」

原以爲沙耶子小姐重新踏進宅邱,不會再發生過去那樣的事。然而實際上,沙耶子小姐返家不久,麻耶子小姐就變回了過去的她,開始情緒失控,向沙耶子小姐發泄怒氣。

我猜想是懷孕期間情緒不穩,但是,真正的原因似乎是夫妻失和。

剛纔我提過,志津子目擊麻耶子小姐和恭司先生吵架,還躲起來偷聽。她告訴我:恭司先生懷疑麻耶子小姐不忠。懷疑麻耶子小姐肚裏的孩子,不是他的種。

您在警察局裏都聽說了嗎?志津子目擊到的,不只是麻耶子小姐和恭司先生吵架而已。不傀是女傭,她頗擅長偷窺。

麻耶子小姐遇害那天,曾經和沙耶子小姐發生了爭吵。

志津子聽見二樓傳來對罵聲,內容不堪入耳,接着發現兩個人在走廊扭打,最後麻耶子小姐將沙耶子小姐推下了樓梯……

咦,您問我爲什麼沒有制止?

您的心早就離開了麻耶子小姐,麻耶子小姐卻懷孕了,所以您沒提出離婚,對吧?於是,沙耶子小姐等不下去,直接找上門。

啊,也是,不知不覺間,我把沙耶子小姐當成了殺人兇手。

您居然再懷疑我,實在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爲什麼我不在屋裏?

之前我提過吧?麻耶子小姐最痛恨需要細心的女工,甚至沒有辦法把線穿過針孔。即使扯得開布偶的肚子,又怎會不嫌麻煩地仔細取出棉花,小心翼翼地重新塞進裁縫箱,再縫回原樣?縱使是出於惡意,依麻耶子小姐的性格,弄到一半便會發脾氣,丟開不管了。

根本沒有做過的事情,卻全都扣到自己頭上,遭到指責爲騙子,還挨老爺打罵,麻耶子小姐會憤怒、失控,也是情有可原的。

畫上,沙耶子小姐抱着尚未出世的孩子,滿臉慈愛。那近乎神聖的美,彷彿是懷抱基督的聖母瑪麗亞。我彷彿清楚地看見恭司先生的深情,而那是以麻耶子小姐爲模特兒的畫上缺乏的要素。

仔細一想,從沙耶子小姐身邊搶走藍眼珠的洋娃娃後,沒有必要再挖出眼珠、扯斷手腳。麻耶子小姐的目的,只是要搶奪沙耶子小姐的東西,一旦到手,不管那是什麼,她都會失去興趣,隨手扔開就遺忘了。

大概是拿刀子割爛了那幅畫時,麻耶子小姐無法剋制情緒,愈來愈激動,纔會把沙耶子小姐推落樓梯。

答案很簡單。這是理所當然的,一直到母親驟逝,被帶去主屋的十歲前,我都在此地生活。

就是那幅畫,您以沙耶子小姐爲模特兒的畫。那實在太令人震撼。

咦,您問這是哪裏?前面給過提示,您沒有聽出來嗎?喏,我不是說,以前這幢宅邱有牢房嗎?沒錯,就是那間牢房。土倉庫的深處,有一道不爲人知的密門。

請等一下,恭司先生,您以爲是我讓麻耶子小姐看到了那幅畫嗎?

您願意聽一聽我的分析嗎?

這麼一提,沙耶子小姐將母子手冊藏在那幅畫後面,麻耶子小姐可能也看過。

沒錯,那是完美描繪沙耶子小姐羔羊那一面的聖母像。

如今回想起來,要是我及時察覺到沙耶子小姐的異狀,就不會提起巴拉刈,也就能夠防止這起駭人的悲劇。

詢問沙耶子小姐能不能夠丟掉巴拉刈時,我警告過她,麻耶子小姐聞不到氣味,可能會誤喝——十分危險。我是善意提醒,怎麼會有罪?

您問我爲什麼?我想到,也許麻耶子小姐並未撒謊。

如果我在場,當然會擋到兩人中間,挺身保護沙耶子小姐。

不,您明白就好。我居然失態落淚了,真是對不起。

我想象的情景太恐怖嗎?

不過,待在這裏就能夠放心了,我會永遠保護您。

我是在打掃沙耶子小姐的房間時,偶然發現的。

沙耶子小姐說,是我告訴她小倉庫裏有巴拉刈?您問這也是她撒的謊嗎?

爲了從麻耶子小姐手中奪走您,沙耶子小姐應該使盡了各種手段。在您耳邊告密,說麻耶子小姐肚裏孩子不是您的,是不是沙耶子小姐?

其實您是去京都找沙耶子小姐幽會吧?麻耶子小姐想必也隱約察覺出了不對勁。

恭司先生一開始,就懷疑我了吧?懷疑挖出洋娃娃眼珠、在沙耶子小姐的泡芙裏放針、殺害鳥和狗、用靈臭與電話逼死夫人的,全部是我。

倘若縫起羊肚皮的不是麻耶子小姐,將吸入器藏進羊肚子的,當然也不會是麻耶子小姐。如果連那般痛苦的哮喘發作,都是沙耶子小姐裝出來的……

我就是那隻「貪婪的羊」?開玩笑,我哪裏貪婪了?

您在哪裏聽到這件事的?在警察局裏?沙耶子小姐這樣說嗎?

在沙耶子小姐回來之前,我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出了兩位的關係。提起您到神戶準備個人畫展時,那幸福的表情……

是的,沒錯。我的父親就是老爺。我們是同父姊妹,只因爲我是女傭生下的孩子,便得尊稱血緣相同的姊妹叫「小姐」,忍受她們的虐待與不合理的對待。想要什麼都能夠獲得滿足的那對姊妹,怎麼會明白我的痛苦?寬闊的宅邸裏,在傭人的服侍下,她們過着無憂無慮的奢侈生活時,我卻被關在陰暗發臭的牢房裏。

您也知道吧?那就是您啊,恭司先生。沙耶子小姐想結婚的對象就是您,恭司先生。

連麻耶子小姐她們都不曉得的牢房,我怎麼會知道在哪裏?

咦,您說我不是相信沙耶子小姐的清白嗎?

不,沙耶子小姐的話是真的。

那就是——沙耶子小姐也是心理病態。

有沒有可能是沙耶子小姐撿起了洋娃娃,暗忖:與其再次讓姐姐搶走,乾脆親自毀壞,栽贓到麻耶子小姐身上,好向老爺哭訴?

關於鸚鵡泰迪爾的死,沙耶子小姐一口咬定是麻耶子小姐唆使她的貓攻擊;可是,房間裏只有鸚鵡羽毛,連一根貓毛都沒有找到。那麼小的一隻鸚鵡,不必藉助貓的力量,也能夠徒手擰斷脖子。麻耶子小姐要抓泰迪爾,它一定會掙扎,但換成它最信任、總愛依偎撒嬌的沙耶子小姐……

等一下,難不成恭司先生以爲,是我設計那對姊妹,讓她們自相殘殺?

而且,還畫上一雙與恭司先生相同的碧眼……

當時我在打掃別館後方的小倉庫,所以很遺憾,沒有聽見那場爭吵。

您問爲什麼?還用說嗎?會被關進牢房的,除了瘋子以外,只有通姦產下的私生子。

要是我不在小倉庫那邊,或許能拯救一條小生命。沒想到被推下樓梯後,沙耶子小姐就流產了……

聽到多嘴的志津子的話,警方產生了相同的想法,纔會帶走沙耶子小姐吧。

因爲有您,我纔會留在充滿了傷心回憶的宅邸裏。我想天天看着您,與您呼吸相同的空氣。

居然奪走姐姐的丈夫,可見沙耶子小姐多麼貪婪下作。她居然還懷孕……

裁縫箱也是一樣。若是麻耶子小姐搶到手裏,應該會隨意丟着不管。可是,我翻遍了麻耶子小姐的房間都找不到。真的是麻耶子小姐偷走了裁縫箱嗎?

況且——就算是假設好了,假設真的是我不小心,沒有關緊沙耶子小姐的房門,讓經過走廊的麻耶子小姐,看見了靠在牆上的那幅畫,我又何罪之有?

喜歡這種陰險作業的,是沙耶子小姐。

我欺騙傭人們,說我帶老爺去輕井澤靜養,把他關在這裏,短短一個月,他就發瘋了。才一個月!我可是在這裏整整待了十年。然而,我卻得繼續忍受不當的待遇嗎?

然而,您卻與沙耶子小姐發生了關係,真是殘忍。不過,我原諒您。現在我們可以像這樣,不受任何人打擾,清清淨淨地過日子。

您問我怎麼知道那幅畫?

沙耶子小姐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唔,我實在毫無頭緒。不過,我知道一點。

麻耶子小姐悲痛的吶喊,並不是謊言。沙耶子小姐邪惡的本性,只有麻耶子小姐識破了。

不過我可以斷定,將裁縫箱藏在羊布偶肚裏的,絕對不是麻耶子小姐。當時我怎麼沒有想到?大概是沙耶子小姐哮喘發作,我無暇深思。

您說,我分別向她們兩個人提供假訊息。一方面向麻耶子小姐耳語,說沙耶子小姐撒謊,想陷害姐姐;另一方面,告訴沙耶子小姐,麻耶子小姐想搶奪妹妹珍惜的事物,導致兩人反目成仇?

您害怕這個地方嗎?如果只有恭司先生一個人關在牢房裏,或許挺可怕的;但是有我陪着你,沒什麼好怕的。

您曉得那幅畫的下落嗎?在麻耶子小姐的房間找到時,畫被割得稀巴爛,不忍卒睹。

當時的眼淚……麻耶子小姐淚流滿面,哭訴不是她將珠針放進沙耶子小姐的泡芙裏。

我認爲她的眼淚不是作假的,那麼,會不會是沙耶子小姐自導自演的呢?

至今爲止,我深信麻耶子小姐是貪婪的狼,沙耶子小姐是善良的羊。但是,真正的受害者,會不會其實是麻耶子小姐?是的,不僅是這次的命案,包括過去發生的一切。

哎呀,您的臉色好蒼白。您不要緊嗎?淨談這些教人不舒服的事,是不是害您身體不適?真的要繼續嗎?

恭司先生,請注視我的眼睛!這是騙子的眼神嗎?

假如麻耶子小姐是冤枉的,實際上全是沙耶子小姐自導自演——那麼,沙耶子小姐纔是恐怖的野獸。

恭司先生,您察覺到我的心意了吧?

討厭,何必露出那麼畏懼的表情?我不是瘋子呀,呵呵。

然而,麻耶子小姐卻遭到沙耶子小姐算計,險些被老夫人逐出家門,真是可憐。

當下,我注意到沙耶子小姐的裙子上沾着血跡。仔細一瞧,沙耶子小姐的臉色怎麼蒼白如紙?我詢問發生什麼事,沙耶子小姐不肯回答,隨即昏了過去。我急忙找來醫生,才知道沙耶子小姐流產了。

畢竟不只是物證,沙耶子小姐也有動機。

您說,經過居中調解,姊妹和解後,麻耶子小姐懷疑起了我?

欵,恭司先生,您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吧?我看起來像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嗎?

您說沒有沙耶子小姐是心理病態的根據?只是您不願意相信吧?何況,我的懷疑是有理由的。沙耶子小姐奪走了麻耶子小姐最寶貴的事物,不是嗎?

剛纔您問我,爲什麼我沒有逃離麻耶子小姐,一直留在這幢宅邸裏?

咦,沙耶子小姐是聽我說的?她在撒謊。果然,沙耶子小姐是狡猾又邪惡的騙子。

您曉得麻耶子小姐怎麼確定,自己的丈夫和妹妹有染嗎?

您注意到我的腳了吧?這不是天生的障礙。您覺得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是從梯子摔下來。小時候我試圖逃離,導致我一輩子都得跛着一隻腳走路。

沙耶子小姐表示,交給她處理,一把搶過了巴拉刈。

我太震驚了。我最不希望聽到的,就是恭司先生說出這種話來。

同時,是不是像麻耶子小姐說的,事實恰恰相反,沙耶子小姐纔是披着羊皮的狼,或者是——貪婪的羊?

「爲什麼每次錯的都是我?爲什麼沒有人發現沙耶子的邪惡?爲什麼誰都沒有識破,她藏在綿羊假面具底下的漆黑本性!……」

我現在非常幸福。因爲我一直夢想着,能夠在這個狹小的地方,和恭司先生獨處。討厭,請別誤會我是不檢點的女人。只要是爲了您,我什麼都辦得到。

既然如此,就放您出去?不行,恭司先生。我必須保護您遠離貪婪的羊。即使——沙耶子小姐遭到拘捕,也不能輕忽大意。畢竟隨處都有貪婪的羊,頂着普通人的臉、普通地說話、普通地笑,完全混進普通人中間。

麻耶子小姐以自我中心、衝動好鬥,即使傷害別人也不會內疚,這是事實。然而,麻耶子小姐不會對我撒謊。或者說,麻耶子小姐的作風,是想要什麼就直接動手搶,從來不會耍小手段。她揹負撒謊嫌疑的事件,全都與沙耶子小姐有關。

沙耶子小姐一定是怨恨麻耶子小姐害她流了產,那天晚上纔會在麻耶子小姐的睡前酒裏,摻進了巴拉刈嗎?

不,錯不在恭司先生。跟麻耶子小姐那樣的人生活,一開始刺激有趣,但是,很快你就會感到疲憊。當渴望平靜時,您受到披着羊皮的沙耶子小姐勾引。其實您也是受害者。

答案就是您啊,恭司先生。

剛纔提過,麻耶子小姐將沙耶子小姐推下樓梯時,我在打掃小倉庫。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現了裝有巴拉刈的瓶子。沒有想到夫人自殺後,農藥依舊放在原處,我十分驚訝,一回到主屋,便立刻向沙耶子小姐報告:「如果不小心喝到,會很危險,可以丟掉嗎?」

如果我真的貪婪,早就要求跟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同等的待遇。一樣是姊妹,爲什麼只有我的地位如此卑賤……

麻耶子小姐不會撒謊,但是,她的個性古怪,或許兩人是同一種病。姊妹兩個都人格異常,實在可怕。

實在荒唐,這樣我有什麼好處?

想象麻耶子小姐看到那幅畫,會是什麼心情,我胸口一陣疼痛。沙耶子小姐懷中的嬰兒,擁有肖似恭司先生的美麗容貌。

當然,起初我期待着能夠在往事的回憶中,找到沙耶子小姐清白的證據。然而,回顧兩個姊妹昔日的種種,我發現一些可疑之處。雖然都是小事,但累積起來,有時候不是可以看出,背後莫大的惡意嗎?

據說心理病態者中,有一種類型會付出全副精神,徹底隱藏另一張面孔,裝出和善的外表,隱密且不爲人知地再三犯下罪行。

怎麼可能?

所以說完後,我的想法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咦,麻耶子小姐口中的「貪婪的羊」不是沙耶子小姐,而是我?什麼意思?我怎麼可能會是什麼「貪婪的羊」?

對了,還有老夫人去世後,困擾夫人的靈臭!沙耶子小姐說,是麻耶子小姐利用老夫人的香膏,製造出了靈臭,但麻耶子小姐根本辦不到。因爲麻耶子小姐有嗅覺障礙,無法察知氣味。要是麻耶子小姐聞得到老夫人身上散發的香味,壓根不會喝下摻有巴拉刈的刺鼻紅酒。

沒錯,不僅是鸚鵡,小狗也一樣。艾克羅伊德只親近沙耶子小姐和我,要是麻耶子小姐想靠近,剖開它的肚子,它一定會大叫着向我們求救。然而,那天卻沒有聽見艾克羅伊德的叫聲。

好,我知道。呃,剛剛說到哪裏了?對,說到了嬰兒。

您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貪婪是罪,但太溫柔也是一種罪。

那是什麼表情?您想說什麼?

您爲什麼要袒護沙耶子小姐?我說這麼多,您依然執迷不悟嗎?沙耶子小姐是貪婪的羊啊。

難道你要我回溯往事,就是希望我不慎說溜了嘴?

咦,原來你是這麼卑鄙狡猾的人。這是爲了沙耶子?只要是爲了沙耶子,你什麼都肯做?那你不也是貪婪的羊嗎!

哎呀,討厭,不小心大聲起來,請恕我失態。這豈不是跟麻耶子小姐沒兩樣?

恭司先生,今天警方也找您過去了吧?

看來,警方在懷疑與沙耶子小姐外遇的您。其實,我會有那麼一絲期待。期待是您毒死麻耶子小姐,嫁禍給沙耶子小姐!爲了一口氣解決這對煩人的姊妹。沙耶子小姐敢不敢真的動手殺人,我是半信半疑的。不過,我真的是大錯特錯了。恭司先生想聽的往事,不僅沒有害我說溜嘴,反倒揭露沙耶子小姐的另一面,實在諷刺。

您說不去警察局報到,會被當成畏罪逃亡?就讓他們這麼以爲吧。

如果警方懷疑,恭司先生是沙耶子小姐的共犯,只要讓他們這麼想,便皆大歡喜了。

剛纔趁着恭司先生休息,我把您的車子開到車站丟下了。即使要找您,警方應該也會朝牛頭不對馬嘴的方向尋覓。

即使警方來搜索這個家,也找不到這個地方,請放心。老爺逝世後,便沒人曉得牢房的密門了。

對了,我已經寫信給沙耶子小姐。之前兩位都用英文私下通信,所以我借用您的打字機。我的英文不好,只簡短寫一句「我們在天堂相逢吧」,是不是挺浪漫的?

警方開放會面後,我就把信交給了沙耶子小姐。只要告訴她,恭司先生下落不明,她很可能產生誤會。她情緒不太穩定,或許會想追隨您的腳步……

恭司先生,您怎麼突然激動起來了?就算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人出現的。拜託,請冷靜一下,恭司先生。

瞧瞧,喉嚨都喊啞了吧?我立刻端涼茶過來。

我小時候沒有,但現在這裏也有冰箱。這是冰箱,那是保險箱。我把老夫人放在別館的耐火保險箱搬了過來。麥茶和綠茶,您想喝那一種?

哎呀,嚇我一跳!怎麼突然大叫?

噢,透過冰箱裏的燈光,您看見裏頭的東西。

果然,您和沙耶子小姐一樣誤會了,這不是老夫人的腳。我沒那種噁心的嗜好,保存雞爪般的腳。

怎麼會把男士的腳看成老夫人的腳?啊,沙耶子小姐看到時,因爲過了很久,有些縮水,會錯認也是難怪。

我嚇一跳,沒想到沙耶子小姐會打開冷凍室。麻耶子小姐討厭冰淇淋,那冰箱的冷凍室總是空着。我沒有打算一直存放下去,只是事發突然,不得不暫放在那裏。

誰教榊原先生想逃離牢房……

討厭,不是請您不要突然大叫嗎?真是好可怕噢。

欵,恭司先生,請答應我。

啊,您看到毯子下面啦。到最後大家依然想逃,一開始就卸下雙腳比較省力氣。我充分麻醉過,一點都不痛吧?啊,剛剛您說腳尖痛,嚇我一跳,原來真的會產生幻痛。

您以爲是石神醫生?醫生的腳,今天早上埋在那邊了。他是醫生,給予我許多指導,幫助很大,應該不必再擔心會感染。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個護士。

當時沒有這個冰箱,只好先放進麻耶子小姐的冰箱裏;不巧被沙耶子小姐發現了。她以爲那是老夫人的腳,所以事情沒有鬧大,是不幸中的大幸。

既然他背叛我,自然必須施以薄懲,於是我取走他的左腳,讓他無法再度逃離。不過,那是我第二次動手,似乎有什麼疏漏之處,榊原先生髮起了高燒,歷經痛苦後,拋下了我一個人走了。正值炎炎夏日,我立刻在這裏挖洞把遺體埋起來,不過,至少要將他的左腳留在身邊。

您不必工作,專心畫我就行。其餘的,我會爲您打點妥當。

請放心,恭司先生。您是畫家,只要有手不就能畫圖了?

對了,麻耶子小姐遇害的六角形房間日照充足,就用來當兒童房吧。養只會說話的鳥和狗,您不覺得會很熱鬧嗎?

即使孩子出世,您也不必擔心將來的生活。

世界上還有好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呢。

那是第一次,我只把榊原先生關在了牢房裏。我坐在柵欄外面,每天愉快地和他談天說地。但畢竟我們還年輕,不久就無法滿足於純聊天,您懂吧?我們心靈相通,而且榊原先生十分順從,在他的邀約下,我進入牢房。不料,榊原先生態度丕變,推開我想逃走。明明就算跑出牢房,也不一定能出去外面……

我坐在這裏就好嗎?這個姿勢如何?

耐火保險箱裏有老夫人留下的五千萬圓左右的現金,一旦沙耶子小姐過世,包括這片土地和房子,真行寺家所有的財產,都會由老爺認養的我繼承。

啊,您剛纔看到的不是榊原先生。我是專情的女人,不容許外遇或通姦,一旦有新的情人,就會徹底拋棄過去。況且,榊原先生和老夫人都只取左腳,您看到的是雙腳吧?

當初與榊原先生四目交會的一瞬間,我就明白這是命中註定。榊原先生想必有相同的感受。儘管遭到沙耶子小姐和麻耶子小姐的阻撓,最後榊原先生還是選擇了我。身爲姊妹,喜好的男士類型也會相近呢。

哎呀,我這麼要求,是不是有些貪心了?

瞧,怕您無聊,我把畫圖的工具都搬了進來,請畫我吧。是啊,希望是和沙耶子小姐那幅一樣的構圖。請讓我抱着長得像恭司先生的小寶寶。

一定要把我畫得比任何人都要美噢。要比麻耶子、比沙耶子都更美……

等畫作完成,我會代替麻耶子小姐和沙耶子小姐,爲您生個小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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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貪婪之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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