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和尚
《青之驅魔師》 · 矢島綾 · 1.1萬 字

因果報應——行爲導致結果的佛教用語。
這是勝呂龍士最喜歡的一句話。
因此他日以繼夜地磨練自己,終日苦修鍛鍊。
「你今天還是一樣早。」
「早安。」
每天清晨固定慢跑的勝呂,遇見在路上遛狗的婦人很親切地對自己打招呼。
正十字學園類似一個巨大的城鎮,不但所有學業設施齊聚一堂,師生生活上必須的商業設施與娛樂設施也一應倶全。
這名婦人也是在這些設施工作的關係人。
起初看見勝呂兇惡的眼神、兩耳上共計七個的耳環,以及部分挑染金色的奇異髮型,的確讓她有些膽怯。不過,隨着每天清晨都會在散步路徑上碰面後,已經逐漸熟悉了。連她的小狗——可洛看到勝呂都會熱情地搖尾巴。
「你今天要跑幾公里?」
「五公里。」
「跑五公里啊。」
「我試過很多次,還是跑五公里的感覺最棒。」
「真了不起,加油喔。」
「謝謝。」
恭敬有禮地以眼神致意,勝呂重新邁出步伐,那名熟識的婦人還在原地向他揮手,當勝呂沿着慢跑路線向右轉時,背後傳來可洛的汪汪叫聲。
(怡人的季節來臨了……)
妝點着正十字學園的櫻花枯萎凋零,如今放眼過去是一片新綠盎然。
不必添加外衣的這個季節最適合慢跑,迎面吹拂的微風怡然舒適,跑步的時候,彷彿像是進入坐禪時的無心狀態,五公里一下子就跑完了,雖然有時還意猶未盡,不過學生的本分畢竟是讀書,考慮到待會還要到驅魔塾上課,他保持適度的疲勞感見好就收。
(那兩個傢伙更應該出來跑步纔對。)
「——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吵什麼吵,給我剋制一點。」
微微聽見女學生之間的悄悄話。再這樣下去,肯定會丟臉丟到家的。
情書。
「……志摩。」
打開普通科班級的鞋櫃,勝呂當場僵在原地。連眨好幾下眼睛後,先把鞋櫃關上,接着大口深呼吸,用力張開雙眼,再次打開鞋櫃一看,拖鞋上果然放了某種異樣的物體。
「淡粉色的可愛信封、女性般的纖細文字,還有隱約可聞的木蓮花殘香絕對沒錯,這個就是情書」
「好了,你們也趕快進教室吧,快上課了。」
他小聲地在子貓丸耳邊說道。
「!!」
——我太崇拜你清心寡慾的忍耐力了。
走在上學的路上,用力深吸一口新鮮空氣,仰望湛藍的晴空——到目前爲止,這種日常生活中,禁慾且勤勉的一幕一如往昔。
遇到下雨,就改用塾裏健身房的跑步機,不過還是實際路跑最痛快。健身房還是用來鍛鍊肌肉就好,健身時同樣能達到無心的境界。
「嘴巴那麼說,其實內心動搖無比,對吧?」
子貓丸困擾地說。
「什麼清心寡慾?哪裏清心寡慾了……他純粹只是個變態罷了。我明明就比他溫柔十倍……」
勝呂走到與大浴池分開的淋浴間,沖洗適才跑步流下的汗水,從蓮蓬頭射出的熱水讓緊繃的肌肉獲得舒緩,勝呂迅速地清洗全身與頭髮。
不,由男性交給女性也很正常………
他揚聲大叫。
回到正十字學園的男生宿舍,剛起牀的住宿生們已把整個館內弄得鬧哄哄的。
接着,從志摩後方看見了子貓丸。
剛開始跑步時,也曾經一度向在京都時的死黨——志摩跟子貓丸招手。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少爺你才找不到女朋友啦。』
「這……這是……情、情……」
「閉嘴!志摩!吵到別人了!」
現在是八點零三分。順道一提,上課時間是八點半,認真的子貓丸還可以理解,遲到慣犯的志摩竟然這麼早就在學校現身……
「怎麼樣……」
「我看得一清二楚。」
志摩對天長嘆,感覺馬上就要在走廊上狂奔大喊,不斷呼天搶地似地大喊。
因爲被志摩遮住纔沒看見體格嬌小的他。
「爲什麼會有女生喜歡這種變態肌肉狂……沒天理啊……!」
不禁痛苦低吟的勝呂按住了額頭,接着滿臉通紅地轉頭一瞪,最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看着他的背影,志摩又差點笑出聲來,慌張的子貓丸連忙朝他的腳用力踩下。
(哪裏變態啦。)
勝呂嚥了一下口水,用緊張僵硬的神情向兩個兒時玩伴詢問:
勝呂沉聲威嚇他閉上嘴,馬上換穿拖鞋。
「………」
今天放學後,五點半,我在高中部後庭,費雷斯閣下的銅像前等你,不見不散。
「怎麼了?在吵什麼?」
「嗚……!!」
可是,走到一半察覺自己還光着腳,結果又面紅耳赤地回來穿鞋。
「!!? 」
他是爲了年輕貌美的女老師才努力早起的,這個理由的確很像志摩的作風,爲什麼碰巧就是今天……
「沒、沒有,才一下子而已,沒看清楚。」
勝呂聽着j—pod傳來的節奏輕快西洋樂,再次進入無心境界,接着加快腳步一口氣跑完最後的兩公里,就算加上中途跟婦人聊天的時間,全程總計二十三分二十七秒,成績馬馬虎虎。
一年級 花村惠
沉浸在爽快的疲勞感與成就感的他渾然不覺附近的樹陰中,有一道炙熱的視線投向自己。
「煩死了。」勝呂心想。
當勝呂心想他不是補課就是被老師叫來訓話時……
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不停滴落的汗水。
「……你們剛剛看到了嗎?」
然而………
「……少爺,我看到囉。」
說完的勝呂徑自走向教室。
『你應該多享受青春,正十字學園的美眉超優質啊!』
「當……」巨大的撞擊聲響遍整個走廊。
把好不容易搶到的『價廉味美☆每日精選正十字學園便當』(三九八日圓含稅)放在一旁,志摩一直激動鼓譟。
「天曉得……好像是情書什麼的?」
這就是勝呂最放鬆的假日休閒方式。
彷彿從地底冒出的聲音令勝呂大驚失色,一回頭髮現志摩站在身後。
「今天第一節課是松野的現代國文,所以才拜託子貓叫我起牀的——沒想到居然撞見這麼震撼的場面。」
話一說完,勝呂拖着沉重的身軀走向教室,可是中途頭卻撞上了柱子。
勝呂連忙要志摩閉上嘴巴。
「簡直是變態,變態纔會這麼做!」
聽見外面的嘈雜聲,周遭的學生紛紛探頭觀望。
「你、你們兩個。」
洗完澡後,在附設的洗臉檯雕塑髮型,接着到學生餐廳喫早餐,再往校舍移動,課程的複習與預習都早在昨晚事先完成了。
那是一封淡粉色的信封。
「爲、爲什麼!爲什麼不是我,而是少爺這世上根本沒有神明跟佛祖……!!」
「――少爺,早安。」
當這個詞句浮現腦海時,勝呂威嚴的表情瞬間漲紅。
最後勝呂朝志摩的後腦勺重重一捶要他閉嘴。
他沒有那個閒情逸致談情說愛。
「吵死了!!」
署名處上,以纖細柔美的字體寫上『勝呂龍士啓』。
「咦?情書?誰寫的?」
不加思索地猛然關上鞋櫃――就在此時……

爲此,他必須儘快成爲傑出的驅魔師纔行,眼前的目標是取得龍騎士跟詠唱騎士的稱號。
(臭屁什麼…你自己還不是沒有女朋友。)
對勝呂來說,一天難得有這麼愉快的時間。
而且勝呂心中有個野心。那就是打倒撒旦,重建老家中道沒落的寺廟。
「晨跑果然痛快……」
呵……志摩裝模作樣地笑了笑。
「爲、爲什麼,你……這麼早就到了。」
輕柔地擺放在鞋櫃裏的物體,顯然就是墜入愛河的女性遞給男性的——
「今天天氣真好。」
子貓丸滿臉歉疚地婉拒,志摩聽到要早起跑步更是激動地大叫:
假日時,先徹底打掃宿舍房間,接着跑步加健身兩小時奮力揮汗,最後打坐冥想。
「哇……超像情書的,根本就是貨真價實的情書!? 」
凝視信紙的志摩用羨慕的語氣說道,握住信紙的手還抖個不停。
全然不顧現場的尷尬氣氛,志摩睜大雙眼。
他是那種嘴裏咬着吐司,在遲到前一秒才衝進學校的類型。
顧慮到勝呂內心動搖的子貓丸,以及完全相反的志摩。
志摩摸着被勝呂狠狠打的後腦勺,見狀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下一秒,只見他用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將適才的情書收進書包裏。不只志摩,連子貓丸也發現了,不過他還沒有笨到把眼前的事說出來。
結果……
面對努力鍛鍊的勝呂,志摩洋洋得意地說:
「少囉嗦!快喫飯啦!!」
最後拗不過志摩的苦苦哀求,只好把情書借給他看的勝呂立刻後悔了,由於正值午餐時間,學生們把餐廳擠得水泄不通,所以志摩的怪異行徑也不會很顯眼(不至於很顯眼),不過萬一被寫信的女生看到,或許會在無意間傷害到她吧?
有點擔心的勝呂從志摩手中搶回信紙。
「啊――我還沒看完。」
「快喫你的飯啦。」
他瞪了志摩一眼,把信紙摺好收回口袋。
志摩雖然嘟嘟囔囔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把視線移回自己的便當。
今天喫的是味噌炸豬排、意大利麪跟咖哩炒飯,猶如土耳其大餐般豐盛豪華且分量十足,味道也堪稱一絕,這個便當在他們這種窮苦學生中擁有超強人氣,午餐時間開始就會瞬間賣光。
聽說以前有間店只要五百塊就能喫到超美味的套餐,可惜的是三人還未曾光顧就關門大吉了,如今已經成爲傳說中的夢幻餐廳……的樣子。
「少爺,說不定她是看見了那件事。」
子貓丸靈活地用塑膠湯匙邊轉動麪條邊說。
勝呂茫然地皺着眉頭。
「那件事是哪件事?」
「就是兩個禮拜前,你不是跟人打架嗎?」
「啊……那件事啊。」
經他這麼一提,他纔回想起來。
五月——還記得是黃金週剛結束不久,有一個同樣是一年級的新生向勝呂找碴,他是一個在名校中相當罕見、氣焰跋扈的不良學生,而且體格壯碩,身高近兩公尺的巨漢。
不是勝呂自豪,他受天生的兇惡眼神連累,被找碴的經驗不計其數;再加上自己不算是能夠冷靜自制的人,只要有人找上門來,自然是絕對奉陪,這種事已經多到記不清了。
「你不是一拳打倒對方了嗎?可能是剛好被那個女生看見了。」
聽見子貓丸的推理,志摩拍手叫道:「就是這樣沒錯!」
正當他要說出自己原本就打算拒絕對方時……
他一面張嘴大巴咬下味噌炸豬排,一面接着說:
「什麼怎麼做?」
志摩露出下流的笑容,不斷用手肘頂着勝呂。
表情一下子變成花癡的志摩,高聲吶喊自己的慾望。
可是站在他眼前的是同班塾生——神木出雲,勝呂有些失望也有些安心,當下吐出一口大氣後,下一秒就對自己剛剛動搖的心情覺得異常羞愧。
那就跟我們一樣是普通科囉……勝呂在內心思考。
「你說誰是眼神兇惡的不良少年!!」
「子貓!你看到沒有……!? 那個咖啡色短髮的女生!超可愛的啦!!嗚~~不愧是正十字學園!能夠來這裏讀書真是太好了~~?」
「你、你好歹也是和尚啊!!」
「幹嘛——?」
果然,要勝呂變得跟志摩一樣,可能還要再稍微——不對,要更加慎重考慮纔行。子貓丸不禁這麼想。
可是,志摩卻依然故我地說:
有人對自己有好感,的確很令人開心,他也很感激,可是……
「!是、是嗎?不、不對,這又不關我的事。」
突然有人從背後出聲。
明明是自己闖的禍,還說風涼話,看不下去的子貓丸說:
勝呂高聳雙肩,在學園的中庭走着。
「他就是太拼命了,纔會精神緊繃、心浮氣躁的,奧村的時候也是,出雲那時候也是——」
他訝異地抬起頭,只見志摩把雙手擺在腦後,注視着勝呂剛纔坐着的椅子說:
「志摩,不要太捉弄少爺啦。」
「因爲惡魔藥學改教室了,奧村老師纔要我來轉告大家,你爲什麼不分青紅皁白就罵人啊?莫名其妙!」
子貓丸一邊認爲真拿他沒轍,一邊啜吸着寶特瓶裏的綠茶,志摩這時卻意外地平穩說出「少爺,太死腦筋了。」這句話,因爲太小聲了,子貓丸差點沒聽見。
出乎意外,他說的話有道理。
勝呂挑起一邊的眉毛,手上忙着分出附有回收標誌的包裝用塑料袋。
聽見他這麼說,志摩的笑容變得更加奸詐了。
有時間談情說愛,不如去圖書館找些必要文獻應付驅魔塾課程中的課題,或者到塾裏的健身房努力鍛鍊肌肉——無論如何,都應該有意義地使用有限的時間纔對。
(我有必須達成的野心。)
勝呂頓時啞口無言。
「我說子貓,我們去找她幫忙辦聯誼吧?你說好不好——」
(一定要好好說,不要弄哭對方……)
「!? 」
「哇……他發飆了。」
根本不像心思細膩的人會做的事。
他再次擺出可怕的表情撥開志摩的手。
「太過分了~~子貓,我也是很纖細啊,別看我這樣,人家擁有一顆玻璃心唷?」
「什麼啊,少爺,你果然很在意小惠,其實待會想特意從她們教室旁邊經過吧?這傢伙~~」
他爲了掩飾害羞,把氣出在出雲身上。
看着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子貓丸馬上全身脫力。
「什麼下半場?」
當勝呂正在靜心沉思的時候。
尤其這次被志摩跟子貓丸知道了,無論如何,一定要避免重蹈覆轍。
他拼命假裝鎮定。
「志摩……」
「不過,說正經的,五月都已經邁入下半場了,新生之間開始要有情侶誕生囉?」
「話是沒錯啦……」
只不過是叫了別人一聲,卻無故捱罵,這樣是很正常的反應。
他在心中自律,自顧自地朝圖書館大樓走去。
志摩遠遠望着勝呂的背影,他走過的地方其他學生都紛紛讓路避開。
「是喔,原來跟點點眉同班啊……」
雖然看似吊兒郎當,但志摩還是很關心勝呂。
「不然太累的話,遲早會倒下去的。」
志摩的最後一句話再次流露出衷心羨慕的感覺。
聽見依舊慾望纏身的志摩這麼說,勝呂緩緩擺出金剛怒目般的模樣大聲斥責。
「喔……都被叫去了,不去不好意思吧?」
結果志摩故意裝哭說:
「『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萬一她用淚水盈眶的眼神,這樣跟你說呢?你要怎麼辦?一口氣爬上轉大人的階梯?真是讓人羨慕啊~~?」
志摩背靠着椅子向後仰,露出開朗的表情說話。看見好友的笑容,子貓丸的表情也逐漸變得柔和。
「而且,我記得這個花村惠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唷?」
出雲也跟着生氣回答。
他大聲宣誓之後就忽然從椅子上起身,威武站立的他再次盯着志摩,直接拖着沉重的身體離開餐廳。
看到勝呂一臉茫然的表情,志摩緩緩搖頭「少爺真是遲鈍……」他在心中這麼想。
但是話纔剛說完,看見女學生從桌旁經過的志摩猛然從位子上彈起。
「然後怎樣……什麼意思……」
四次都拒絕,還通通把對方弄哭了。
勝呂露出「無可救藥」的表情,把喫完的便當盒蓋上。
「少爺居然會把分類到一半的垃圾丟着不管,看來真的很嚴重,啊~~看他都氣到頭頂冒煙了。」
「少爺跟志摩你不一樣,他很纖細的。」
(冷靜點,沉住氣……)
(我又不是軟派的志摩,沒時間可以浪費在戀愛上面。)
「爲什麼是妳啊!!別做出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白癡!!」
(真是的,志摩簡直是色慾纏身……)
「咦?」
她等不及下課,就來找我了?……心中的鼓動劇烈加速。
聽到她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連勝呂也不禁有些動心,雖然表面上依然假裝沒有興趣,終究是個健全的高中男生,當然抗拒不了美人的魅力。
你這人真是……子貓丸深深嘆了一口氣。
纔剛這麼說完,志摩卻把喫完的便當盒跟勝呂分類到一半的垃圾全部都塞進塑料袋裏,他大概是想一口氣進可燃類的垃圾桶裏。
「別鬧了!!」
有件事他連志摩跟子貓丸都沒有提過,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女生告白。國中三年來,大概被告白了四次。
子貓丸不經意地幫腔。
……於是煩惱突然湧上心頭,那就是「這次要怎麼拒絕呢?」這點。
他轉頭丟出這句話。
好色的志摩打從一開始就把交往視爲前提,但是勝呂本人當然想要拒絕。
「我的野心是打倒撒旦、復興寺廟!沒這種閒情逸致跟女生談情說愛!!」
「說了那麼多,其實少爺是很溫柔的。」
「你不是要去見她嗎?放學後,在理事長的銅像前。」
「事實上,某某人向某某人告白的傳聞也變多了。真好……春天到了,我也好想交女朋友喔。」
勝呂回答。
「到約定的地方,見到了她本人,然後呢?」
罕見地語氣中有責備的意思。
留在原地的志摩看着勝呂位子上分類到一半的垃圾露出苦笑。
「真的啦,因爲她跟出雲同班,所以我才知道,聽說超可愛的喔。真好~~爲什麼是少爺不是我。」
「都什麼年代了,現在和尚可以娶老婆了。我老爸還生了七個孩子唷?」
「這裏基本上是公子哥跟千金小姐在讀的貴族學校,有錢人家的小姐總是會愛上眼神兇惡的不良少年……這是少女漫畫的固定戲碼啊!」
「你這個白癡……一年到頭滿腦子只想着桃色花園。」
「什麼啊!」
(難、難道是花村同學……嗎?)
「是啊。」子貓丸溫柔地瞇細眼鏡下的雙眼。「少爺應該多跟志摩學學纔對,試着讓自己放輕鬆或許比較好。」
志摩的說法引起勝呂勃然大怒。「一時口誤嘛。」他安撫勝呂的同時嚴肅說:
「收到女生的告白,就算開心放縱一下,也不會遭天譴吧?」
自己明明是誠心誠意、真心溫柔地委婉拒絕,無奈的是,這副遺傳自父親的兇惡臉孔似乎讓語尾聽來格外傷人,自己也因此深受打擊。
聽見這顯然是女學生特有的尖銳嗓音,勝呂不禁全身僵硬站在原地不動。
「那個,請等一下——」
「說真的,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志摩低聲詢問開始認真垃圾分類的勝呂,而且笑得比平常還要奸詐。
出雲圓眉吊了起來開始抱怨,儘管勝呂心裏有些內疚,卻仍然甩頭不理,性急的兩人脾氣都很衝,很難率直地拉下臉道歉,每次碰面都是這麼劍拔弩張的。
「妳太不會挑時間了。」
事到如今,還要把錯推給別人,出雲把眉毛翹得更高了。
「啊?你少莫名其妙了,笨蛋大猩猩臉!!」
「啊?妳罵我笨蛋是什麼意思!大猩猩臉又是什麼!」
「什麼啊!是你先罵我『白癡』的喔?虧我還特地跑來通知你,怎麼有這種人啊!」出雲非常生氣,綁成兩條的細細長髮隨風飄逸。
「總之,我話已經傳到了!其他不關我的事了。」
她把話一丟,徑自氣沖沖地走開了。
注視着她離去的背影,勝呂心想……
(這女的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但他忽然間想起志摩剛纔說的話。
『真的啦。因爲她跟出雲同班,我才知道——』
勝呂一回神,
「等、等一下,點點——神木!」
已出聲叫住她。
「幹嘛?你還有什麼意見?」
雙眉緊皺的出雲像是要吵架似地轉過頭,勝呂抑制住反射性的怒火說:
「聽、聽說妳跟一個叫花村的同班……?」
「啊?」
擺好戰鬥姿勢的她卻意外撲空,出雲挑起一邊的眉毛說:
他的所有神經都集中在出雲手指的前方,那名跟圖書館員一同工作的女學生身上。
——於是在驅魔塾下課後,終於有了結論。
就連勝呂也不禁覺得這就是佛教所謂的『因緣』……
「她……她平常是怎樣的女生?」
不管對象再好,我一樣沒時間跟異性交往。
志摩的二哥——柔造,是勝呂所知,除了奧村雪男外最有女人緣的男人,他在勝呂老家的寺廟穿着工作服整理家庭菜園時,附近的女學生只爲了瞧他一眼還大排長龍。十年前在正十字學園讀書時,聽說還有粉絲倶樂部。
「我說……勝呂那傢伙怎麼了?你不覺得他的臉很嚇人嗎?」
「什麼……咦……可是,信上寫的是花村惠……」
站在眼前的不是花村惠楚楚可憐的身影,反而是近兩公尺高的肌肉猛男,而且那張臉還似曾相識。
「她、她是怎麼樣的女生?」
因爲我有非完成不可的事。所以沒有餘裕跟女生交往……勝呂下定決心,用力閉上雙眼。「那、那個,花村同學,我——」
鎮定、鎮定點——勝呂單手槌着自己厚實的胸膛在內心大喊。
勝呂雙手抱胸絞盡腦汁,還是苦想不到好辦法。
勝呂的心跳聲從緊張的『咚咚』,變成了小鹿亂撞的『撲通撲通』。
(不對,柔造太受歡迎了,不能參考……還是金造——不,金造不行。)
「啊,什麼……?」
「我該怎麼拒絕她呢?」
不愧是能讓志摩的美女感應器發出反應的女生。
(還是認命點找奧村老師商量吧……不,這樣做感覺很屈辱。)
飄着淡淡哀愁的風貌,我見猶憐。
換句話說,他的雙胞胎妹妹是花村惠(MEGUMI),而寫信給我的是……
「那……這、這是什麼東西?」
目不轉睛地注視那名女孩的他向出雲詢問。
躲在圖書館入口旁的書櫃後面,出雲告訴背後的勝呂:
果真是會令人聯想到白木蓮花的楚楚可憐少女,與勝呂的母親虎子年輕時有幾分相似。
「花村……女的花村嗎?你是指花村惠?」
就在塾生們遠處觀望的同時,勝呂的臉變得更加猙獰且沉默不語。
就在勝呂不着邊際地亂想時,眼前的地面突然倒映出長長的身影。
「你好!勝呂同學。你真的來了!我好開心!!」
「就是說啊,那傢伙是怎麼了?怪怪的,今天看來好惡心喔……」
「她是個性認真的好女生,成績也很優秀,雖然乖巧不多話,但待人親切,非常熱心。」
「哈哈哈,此春非彼春啦~~」
「這樣可以了吧?我要走了。」
「只是……她有一個雙胞胎哥哥,是個跟她完全相反的火爆浪子,在這所學校裏是很罕見的不良學生,她好像有點爲此傷腦筋——」
「是的,上次真是抱歉,謝謝你還記得我,真是榮幸。」
出雲放開勝呂的手臂,微微歪着頭說:「怎樣的女生?」
「啥??」
「!你是……」
「他、他是不是哪裏痛啊?勝呂同學……」
因爲太早到了,費雷斯閣下的銅像前不見半個人影。
「就、就是長相,或個性啊。很體貼,很賢惠,還是很可愛之類的……」
耳邊傳來纖細柔軟的聲音,不是勝呂最討厭的那種扁平又拉着長長語尾的辣妹腔,彷彿就像是天使的細語呢喃,敬語的用法跟抑揚頓挫都完美無缺。
「原來春天有很多種啊?完了……我都不知道。」
心臟發出噗通的聲音。
直到下課前的這段時間,萌生自勝呂心中名爲慾望的惡魔與理智不斷拔河,眉頭越煩惱越深鎖,他漸漸化爲惡鬼般的面貌。
「啊,那是我寫的。」
※注2:日文中的「惠」可讀成「KEI」或「MEGUMI」。
他用飲水臺的冰水不斷沖洗着臉,重新替髮型灌注氣勢,神清氣爽地走向後庭。
心煩氣躁的勝呂粗魯地狂抓頭髮。
白皙的皮膚,以及雖然不突出,卻野秀麗端正的五官。
勝呂聽見與白天那輕柔細語截然不同的粗獷嗓音,跟期待中完全不一樣的他驚慌地睜開雙眼一看。
因爲遇到出雲,中午思考到一半就被中途打斷了,到現在都沒有頭緒。怎麼做才能不讓對方難過哭泣,在儘可能不傷害對方的情況下婉拒?
烏黑俏麗的妹妹頭,纖細苗條的體態,
(我要重建寺廟……因此要成爲強大的驅魔師打倒撒旦!)
在靜謐無聲的室內,劇烈的心跳聲或許會被她聽見。
貌美賢淑、秀外慧中,根本就是奇蹟。
倘若讓那對兄弟檔的哥哥聽到的話,肯定又要大發雷霆了,不過勝呂卻好像完全沒聽進去。
正十字學園高中部專用圖書館是一棟藤蔓纏繞的古風建築。雖然不太便利,但古色古香,主要受到女學生的青睞。
「咦……?」
「她有一個雙胞胎哥哥,是個跟她完全相反的火爆浪子,在這所學校裏是很罕見的不良學生。」
志摩的四哥金造是擔任樂團主唱的金髮青年,外型是讓女生瘋狂尖叫的現代帥氣男性,不過跟那個奧村燐一樣是笨腦袋。
這真是出人意料。
腦海深處響起出雲說過的話。
「啥?春天!? 現在就是春天啦?不是嗎?」
「不是啦~~勞煩你過來,真是抱歉,因爲我真的很想跟勝呂同學說說話啊。」
(是……花村同學嗎?)
「那個要念作『KEI』,惠(MEGUMI)是我的雙胞胎妹妹。」(※注2)
不過本人對感情的事很遲鈍,是一個非常喜歡小孩子的爽朗青年,這也是他吸引女生的原因之一。
如同羅丹的『沉思者』一樣,陷入無止盡的煩惱……
壯漢紅着臉搔了搔一頭亂髮。
「喂……就算你一副大猩猩臉,也不要在圖書館槌胸威嚇好嗎!? 」
(要是柔造在就好了……)
「志摩……我不是叫你別惹他嗎?」
聽見這番話,勝呂的心跳再次加速狂飆,已經瀕臨爆裂邊緣了。
既然對方是真心地對自己表達心意,我也應該坦率地說出真心話纔對。
可是明顯不對勁的勝呂令她覺得有些詭異,纔會不自覺地當起嚮導。
我理由還沒想好——不對,與其想一些假惺惺的好話,反而對不起對方。
勝呂的怪異舉動讓出雲大喫一驚,她好心地折了回來,抓住勝呂的手。
就算有人向他告白,他可能也完全不知道這是在告白。
「會讓人聯想到某對兄弟檔。」出雲接着說。
如果平常的她,纔不會那麼雞婆又好心,不僅專程帶路還好心告訴他。
「——你看。站在櫃檯後方,整理書本的就是花村同學。」
出雲的表情像是越聽越糊塗的感覺,不過她發現勝呂跟剛纔有些微妙的不同,或許是氣消了吧,出雲撥開胸前的長髮回答說:
「是說,爲什麼連我也要躲起來啊?」出雲輕輕地說出氣話。
出雲盛氣凌人地丟出這句話,但是勝呂早就已經聽不進任何聲音了。
「啊,別理他啦,奧村、杜山同學,少爺的春天來了。」
勝呂堅決婉拒的心意開始慢慢動搖了。
他連『大猩猩臉』也毫無反應,
「要還書嗎?這邊請——」
我們的確是同班……出雲回答,勝呂的心跳緩緩加速。
「花村同學這個時間應該在圖書館裏,因爲她是圖書委員。」
「雙胞胎……妹妹……」
腦中一片混亂的勝呂,伸出不住顫抖的食指指着他。
煩惱重新湧上勝呂的心頭。
「啊?什麼意思……」
由於被稱爲『詛咒寺之子』,他從小便把這個野心烙印在心裏,自己的信念沒有脆弱到爲了男歡女愛就產生動搖。
「咦……?」
「話說,你爲什麼在這裏!? 」
他是中午子貓丸提到的,二個禮拜前向勝呂找碴結果被瞬間秒殺的男學生。
她就在自己即將要前往的地方。
「那……這個字是……?」
「啊,信是我妹幫我寫的,因爲我的字很醜,信紙也是跟她要的。」
難怪字體這麼女性化,志摩之所以說很香,是因爲他在無意識間篩選後,只嗅出花村妹的味道,這傢伙的鼻子簡直跟警犬一樣厲害。
勝呂腦中一片空白,感覺身體深處某個東西正轟隆地逐漸崩潰。
什麼……我到底是在幹嘛……煩惱什麼啊。
從早上煩惱到現在的內心糾葛,宛如走馬燈般從腦中呼嘯而過。
「我自從被勝呂同學一拳打倒後,就一直在注意你,你持續鍛鍊努力不懈的態度,真是帥呆了!我好崇拜你啊!!」
花村兄緊握拳頭以會令人悶熱的語氣說話。
接着,他兩腳一跪雙手貼地。
「勝呂同學……不,勝呂大哥,請收我當小弟吧!!」
話一說完,就朝着地面磕頭。
跟名門高中格格不入的這一幕,彷彿就像古早的黑社會連續劇。
「要我當跑腿什麼都可以,請務必收我當勝呂大哥的小弟!」
——之後,終於理解事情來龍去脈的勝呂大叫:
「別做出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大白癡!!」
據說不到五秒就把那個巨漢再度打倒了。
「——噗……呵呵呵……真是大災難啊……呵呵呵。」
「志摩,笑得太誇張了。」
志摩想要裝出一副同情的表情,卻又抑制不了不斷湧出的笑意,於是子貓丸給他一個責難的眼神。
翌日,在學園內的草坪上一面用餐,一面聽着事情始末的志摩大笑不已,子貓丸則是面露同情地說:「少爺,從以前就很有男子氣概……」只是這番話完全沒有安慰人的效果。
「――不。」勝呂搖頭。「這件事讓我深刻反省了。」
「咦、咦咦咦咦……!? 你居然這樣解釋!? 」
勝呂緊握在手中的筷子應聲斷爲兩截。
「不愧是少爺,真是了不起。」
依舊笑個不停的志摩,拍了一下勝呂的肩膀。
志摩的這番話纔剛到嘴邊。
「這次的事是爲了懲罰我一時被愛情衝昏頭。」
「少爺?」
志摩趕快安撫他說:
「呼……算了,這件事是一次好機會不是嗎?」
「佛祖是在點醒我,有時間談情說愛,不如努力鍛鍊,早日成爲傑出的驅魔師。」
站在旁邊的子貓丸附和:
「啥?」
當志摩與子貓丸同時發出疑惑的聲音時,勝呂伸出右手緊緊握拳,拳頭上青筋暴露。
志摩用一副「無可救藥」的表情大喊。
也難怪勝呂會悶悶不樂。
——於是,他又重新開始禁慾且勤勉的日常生活了。
青春一去不復返,或許是要你多花點心思在戀愛上……
「或許是佛祖在指引你,要你活得快活一點吧?」
勝呂用比平常還要嚴厲兩成的眼光瞪着志摩,兇惡的表情就像是低聲嘶吼的野獸,都快可以聽到聲音了。
「好機會個頭啦,少說風涼話了。」
聽到子貓丸的聲援,神色堅定的勝呂用力點頭。
花村兄捱了勝呂一拳還是不死心。早上爲了甩開他,還費了好大一番功夫,那個煩人的壯漢如影隨形地跟着勝呂,一出現就跪下來請他收自己當小弟。
「我要拼了!必須製作一張比現在嚴苛一百倍的訓練表纔行。」
「喔!」
「少爺,加油!!我也會盡力支持你的。」
當然,勝呂自始自終都擺着一張臭臉。
「咦?」
「這樣你還能想到那裏去……咦……天啊,你真的太變態了。」
只有志摩一個人跟不上步調,他面容憔悴地咬着炒麪麪包嘀咕:「真是如假包換的變態。」
他衷心感到佩服。
只不過才中午,就讓他如同過了一天般疲累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