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你跳探戈
《青之驅魔師》 · 矢島綾 · 1.1萬 字

「唉……」
(啊,出雲又嘆氣了。)
樸正在觀察自己在桌上託着下巴的好友,單手翻閱教科書的她,大大的眼睛卻無視書上的文字,只是靜靜出神凝視陰鬱的窗外。
她果然不對勁。
正十字學園高中部一年級,前·驅魔塾訓練生樸朔子連日來發現好友·神木出雲有點不太尋常。
首先,她無精打采。
她永遠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就連樸主動跟她說話也都心不在焉,看來不像是爲了讀書全神貫注的感覺。
以好強爲優點,誇下豪語說最討厭在別人面前示弱的她,總是英氣凜然,絕對不是這種明顯露出憂鬱表情咳聲嘆氣的人。
下課鐘聲響起,樸走近她的座位:
「出雲,下課囉?」
她一出聲叫喚,出雲纔好不容易回神,急忙閉上課本。
「我知道啦,只是……剛剛上課我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不是發呆沒聽到鐘聲喔。」
出雲的語氣有點生氣,當然她不是真的在生氣,純粹只是隱藏自己的害羞罷了,樸最喜歡傲嬌的出雲了,只不過心裏也覺得她可以再率直一些。
這樣一來,出雲肯定會加倍可愛。
事實上,她長得眉清目秀,一頭筆直細長的黑髮讓樸在內心深處羨慕不已,形狀淡薄可愛的眉毛很適合她,就宛如源氏物語裏登場的公主,不過每次這麼說總會惹得她大發脾氣,所以放在心裏就好。
「我們去喫午餐吧。今天要喫自助餐?還是去福利社買麪包,到草坪上喫?」
「這個嘛……」出雲露出思考的模樣。「去福利社吧。」最後起身回答。
正十字學園高中部的學生餐廳,從法國菜到意大利菜應有盡有,儘管風味絕佳,但是中午套餐要價一千八百元以上這種超越常規的設定,跟高級一點的大飯店午餐差不多貴。
正十字學園是所謂的貴族學校,但並非所有學生都來自上流家庭,爲了省錢,到福利社買麪包、飯糰,然後到高中部校區內的草坪或板凳上享用,這樣的學生也不在少數。
出雲跟樸偶爾也會省下餐費,購買她們共同的興趣——小說,即使彼此喜愛的類型不同。出雲愛看戀愛小說,樸則是喜歡古典小說。
而且牠好像很愛黏着燐,四處亂跑的同時,還是偶爾走到他的腳邊磨蹭,就連不是愛貓人士也會因爲牠楚楚可憐的模樣,整個胸口揪成一團。
樸故意捉弄她。
樸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出雲產生反射般的反應,她沿着樸的視線迅速回頭尋找。
她拼命隱藏的真相是,神木出雲是個「瘋狂熱愛可愛事物的女生」。
「貓又很強嗎?」
(那出雲究竟是爲什麼事情在煩惱呢?)
根據出雲的說法,貓又是附身在貓的惡魔,日本的貓又尾巴會分岔。儘管與出雲召喚的白狐神使不同,但是多數的貓又也會與人類締結契約共存。(據說有些貓又會假裝是普通貓咪尋找飼主飼養,好可愛喔。)
前方出現了剛剛提到的塾生之一,奧村燐的背影。
陰天,樸坐在茂密的草坪上,嘴裏一邊咬着綜合三明治,一邊出聲說話。
只差一點點沒撲到蝴蝶的他,重重摔倒在草坪上。
——下一瞬間,剛剛所說的小黑輕快地掠過樸的眼角餘光。
(出雲好可愛喔。)
「那我去請他讓我抱一下好了。」
「我說出雲,去拜託奧村同學,讓我們抱抱小黑吧?」
當兩人並肩走出校門時,出雲卻突然停下腳步。
「我、我什麼?」
「貓又都喫些什麼啊?」
不過,出雲卻莫名地排斥她。
差點噗嗤笑出來的樸,爲了強忍笑意,立刻轉身背對好友,假裝咬着手中的三明治。
「啊,是小黑。」
「就是說啊……會嗎?」
(我倒覺得他們比三日月藻好多了。)
看來這次又猜錯了。
結果還是不得而知。
樸凝視着並肩同行的好友,心情宛如看着雛鳥離巢的母鳥。
這個叫燐的男生,不僅具有奇特的存在感,而且隨身帶着一把置於袋中的長劍,因此遠遠就能認出他。
(是喔,原來妳很努力啊,出雲。)
出雲一瞬間興奮地提高音量,但是急忙改口,她壓低聲音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覺得有趣的樸揹着出雲不停竊笑。
「沒錯。」
樸看着依然頑固的好友露出苦笑,接着又建議:
而小黑與燐締結契約後,也成爲他的使魔。
結果,出雲發出「咦……」的聲音,內心明顯產生動搖,彷彿遭到背叛的表情好可愛。
樸頓時心慌意亂。
「越老的貓又越接近人類,小黑好像喜歡喫肉,肯定是因爲他的主人整天把『壽喜燒』囉哩囉嗦掛在嘴邊的關係。」
出雲微微一驚,僵硬的聲音與表情擺明就是在逞強。
樸在心中,替那四個不如三日月藻的可憐人叫屈。
「貓又跟普通的貓一樣會睡午覺嗎?」
樸說完後,就朝着燐與小黑的草坪上走近。
「妳有喜歡的對象了吧?在塾裏面!」
「這算什麼,誰曉得那個笨蛋是怎麼收服小黑成爲使魔的。」
「……哪、哪會啊,我可是擁有巫女血統,那種小兒科的任務簡單到讓我打哈欠。是說,樸!離那個輕浮的男人遠一點!該說妳天真,還是太好接近呢……總之,那個笨蛋敢靠近妳,我就把他攆走。」
「喔~~牠叫做小黑啊,奧村同學的貓。」
「我說出雲,驅魔塾很辛苦嗎?」
還在追着蝴蝶的小黑,嘴巴微張地抬頭看着樸。
看到樸出自真心的佩服,出雲不開心地哼了一聲,嗤之以鼻地說:
嗯……三日月藻是嗎?
「妳通過候補生的測試對吧?上次遇到志摩同學他們時聽說了,妳也開始執行任務了吧?」
——爲什麼?爲什麼校園內有貓?
「妳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樸終於明白好友咳聲嘆氣的原因了。
這纔是出雲平時的反應。
樸想起燐曾經上課到上一半,在半夢半醒間突然大喊一聲『壽喜燒!』這個詞,「原來如此。」樸心想。
奧村燐、勝呂龍士、志摩廉造、三輪子貓丸——雖然相處不到一個月,但塾裏的男生們各個都非常開朗好相處,尤其是奧村同學的笑容真可愛,感覺有點帥。他的雙胞胎弟弟——奧村老師也很迷人,雖然不管怎麼看,總覺得兄弟關係應該對調纔對……算了,這不是重點。
對不起囉,出雲,不過妳要坦率一點喔。
「把惡魔當使魔啊。」對樸來說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奧村同學好厲害喔~~」
不過她既無成爲驅魔師的堅定意志,也完全跟不上驅魔塾的課業;經歷某起事件後,她領悟到這裏並非自己該來的世界,毅然決定退學。不過這點並無損樸跟出雲的友情,或許當初有些芥蒂,現在已經釋懷了,不論學校或宿舍幾乎都同進同出。
「在哪裏!? 」
無意間學小孩子說話,一定讓她覺得很難爲情吧。
而且尾巴還分岔,雖然全體的毛色屬於黑色,腳尖跟肚子卻是雪白的,只有嘴巴四周是感覺有點髒的灰色,就像是布偶般說不出來地可愛。
「那就是爲了別人囉?啊!出雲!莫非妳——」
接着,她驚覺到自己的反應尷尬似地咳嗽。
樸納悶地抬頭看着她的側臉,只見出雲的眼神穿過設有時鐘臺的校舍,凝視正後方的大階梯中央。
不過,她真是觀察入微啊,當然對象不是奧村燐,而是指小黑。
樸爲自己的靈光一閃突然興奮起來。對了,爲什麼我沒有立刻想到呢?提到女高中生的煩惱,當然就是……
(咦?果然是爲了奧村同學……)
周遭的同學去享用午餐,三五好友也齊聚一堂談笑嬉鬧,大家各自渡過愉快的午休時間。
「每隻貓又都不一樣。小黑一定很弱。看他那麼可愛的樣子——咳——那麼瘦小的樣子。」
「不、不必了……我、我沒興趣。」
「一樣會吧?小黑有一個最愛的地方喔,我有一次看到他在圖書館後方的向陽處,捲成小小一圈在『睡覺覺』喔——」
(貓……?)
原因肯定是出在驅魔塾,不過看來不像是跟不上課業,或是任務太辛苦。嗯――百思不解的樸,靈光一閃突然問道:
樸原本過着與驅魔師風毫不相干的和平生活,在出雲的勸說下才勉強就讀。
於是喫着雞蛋三明治的出雲正經八百地訂正:
然而仔細一看,出雲的視線不在他身上,而是跟在他背後一隻漆黑又柔軟的物體。
不過妳也太毒了吧。
樸在出雲耳邊輕聲提議。
「啊!? 妳沒頭沒腦地胡說什麼啊,樸!妳要我怎麼喜歡上那羣白癡啊!? 要我喜歡他們,我還不如喜歡三日月藻,至少它還會光合作用!」
出雲見狀,輕輕在嘴邊「啊……」的一聲。她試圖伸出攙扶的手就這麼停擺在空中,有如母親在一旁守候搖搖晃晃開始學步的孩子一樣。
「出雲?」
――數個月前,自己也曾經入籍的私塾,那就是成爲驅魔師與惡魔戰鬥的驅魔塾,只要持有「驅魔塾鑰匙」,就可以隨時打開任一扇門瞬間到達,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她是隱藏害羞,還是真的發火?實在很難判斷。
「妳跟杜山同學處得不好嗎?」
「啊?……這有什麼好說的,我跟那個怪女人本來就不好。我爲什麼一定要爲了她煩惱啊?」
杜山詩繪美是驅魔塾的學生,也是喜愛花草樹木的文靜少女,雖然有點內向又迷糊,但是樸覺得她是個好女生,而且有時出乎意外的冷靜與勇敢,當樸感染屍的魔障時,是她用蘆薈覆蓋感染部位避免壞死。
「……不、不過這與我無關。」
出雲鼓着紅紅的臉頰,曝吸着鋁箔包裝的草莓歐蕾。
她不感興趣似地漠然說出這句話,可是耳垂卻微微發紅,樸再次努力地抑制笑意。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就算劈頭直接問她:『妳在煩惱什麼?』出雲也不會乖乖坦白,彆扭的個性也是出雲的魅力之一,不過真希望她能夠再多率直一些。
「可是,小黑好可愛喔。」
(而且……)
小黑並不是一個人(不,是一隻纔對),牠似乎是跟在稍遠處的奧村雙胞胎兄弟過來的,弟弟雪男坐在板凳上被女學生團團包圍,哥哥燐則是躺在草坪上,小黑在他腳邊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
等到出雲將錢包跟零錢包塞入鑲滿五顏六色的愛心手提包後,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時,樸開口詢問。
伸出食指往上翹的樸非常得意,露出滿臉「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原本以爲這就是正確答案,沒想到出雲卻毫不掩飾地擺出不開心的表情。
(嗯――這招不行啊……)
「……真的是牠。」
「不是貓,是貓又啦。」
樸開心的是自己離開驅魔塾後,出雲的心境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提到詩繪美時,她的語氣已不像以前那般冷峻了。
閉上雙眼侃侃而談的出雲忽然回神說:
「是嗎?」
(我懂了。是因爲牠……)
所以如果出雲有煩惱,一定是源自樸無法得知的驅魔塾內部事情,看來朝這個方向想,十之八九一定沒錯。出雲聽到『塾』這個字後,身體微微發顫,但馬上回神撥開披肩的長髮。
接着對着燐「喵~~」的一聲,好像在問:「她是誰啊?」
燐還記得過去的同班同學——樸。
「唷,好久不見,妳好了嗎?」
燐仰起上半身詢問許久以前的傷勢,奧村同學看似不良少年,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小黑纔會這麼黏他吧。
樸笑着回答:
「嗯,我已經沒事了,這隻貓又是奧村同學的使魔嗎?」
「是啊,他叫『小黑』。」
「有自己的使魔好厲害喔。」燐聽到樸的稱讚,表現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看來他跟出雲正好相反,把心情全部寫在臉上。
「我可以抱抱他嗎?」
「喔,好啊。」
燐親切地點點頭。樸用雙手抱起小黑,而小黑也溫馴地讓她擁在懷裏,聽說小黑是惡魔,因爲以前遇過「屍」的事件,讓樸多少有些緊張。不過除了尾巴分岔外,他其實跟普通的貓沒有兩樣,感覺好溫暖,也有生物特有的虛無縹緲般的重量,茂密的毛髮充滿陽光氣息,還帶着一股莫名的酒味。
樸疑惑地歪歪頭。
「有酒味……」
「啊,這傢伙最愛喝木天蓼酒了。」
「木天蓼酒?不是壽喜燒嗎?」
「?大家都愛喫壽喜燒吧?」
燐不明所以地回答,下一秒卻嚇得臉色發青,表情好像看見鬼一樣。
「怎、怎麼了?奧村同學。」
樸詫異地詢問道,只見燐舉起不停顫抖的手指指向樸的後方。
「那我回家馬上找看看!」詩繪美雙手握拳高聲回答。「妳要等我,神木同學。」
沒錯。今天不只發生了令人垂頭喪氣的事,還有更大的收穫。
出雲抑制內心的動搖,瞎掰出一個臨時想到的謊言,這樣的話也不完全是在說謊,就不會那麼膽跳心驚了。
其實,過去好幾次想趁着奧村燐不在的時候偷偷接近小黑,卻每次都把他嚇跑,昨天偷拿貓咪最愛的玩具靠近,最後還是失敗。
「我聽奧村老師說,現在時節還太早,不過妳可能有辦法拿到,不然我怎麼可能會向妳低頭呢?」
「杜山同學的綠男不管在任何時期都能召喚所有植物纔對。」
「——所以原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想跟妳低頭,可是實在沒辦法,纔來給妳機會幫我做事的。」
「世上的貓又都喜歡木天蓼酒嗎?」雪男伸手摸着下巴認真思考。
出雲不禁失望起來,雪男看見她落寞的神色微笑說:
想到這裏,出雲頓時像是泄了氣的氣球。
她的確在看着這裏。
「對不起,神木同學,我今天回家問媽媽,再試着找給妳。」
「對了,妳拜託杜山同學怎麼樣?」
「咦……天……木天蓼果?」
明明曾經看過同班同學子貓丸跟小黑快樂嬉戲的樣子,或許是因爲小黑討厭自己。
擺出絲毫不像是有求於人的態度,出雲傲慢地丟出這些話。
「咦……啊,不是的,其實是因爲我聽說木天蓼酒是貓又的最愛,這是爲了調查貓又的生態才借的。」
出雲又再度微微一驚。
書名是……
出雲望着微笑說話的雪男,頓時鬆了一口氣,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不對……不必那麼大費周章,只要用妳的綠男變出來就好了……」
看書製作小黑最愛的木天蓼酒,然後趁喂的時候接近牠……這就是她的作戰計劃。

「杜山……同學是嗎?」
(這、這傢伙……她以爲木天蓼果是一種「足袋」……)
出雲的表情越來越猙獰,雙脣緊閉的她始終不發一語沉默以對,不過樸明白,那是因爲她在強忍自己想要大叫出聲的心情。
看着微笑的詩繪美,出雲臉上浮現一個大問號。
「請問奧村老師,去哪裏可以找到木天蓼呢?」
詩繪美或許是因爲出雲突然找自己講話而顯得十分緊張,結果她的臉頰比出雲還要紅,態度也比平時更加膽怯畏縮。
「不論如何,熱衷讀書都是好事。真希望哥哥能喫——」
綠男是「地王」亞麥依蒙的眷屬,他能夠不分季節從身體長出植物,是生性溫馴的惡魔,他攀着詩繪美的頭髮,嘴裏發出「泥~~泥~~」的聲音,同時用非常總人憐愛的動作磨蹭她的臉頰。儘管外型可愛,但主人陷入危機時,他會長出巨大的樹根當成屏障,並且大量製造除魔障用的蘆薈,十分值得信賴。
「謝謝妳,我會努力的。」出雲在心裏向最好的朋友表達感謝之意,同時從依標題排列的書中,尋找自己的目標。
(唉~~又把小黑嚇跑了。)
「我記得塾裏的溫室中有木天蓼樹,但現在還不到採收時期,雖然是夏天開花,不過能夠採收釀酒用的果實,應該要等到十月了。」
聽見這些話,呆滯好一陣子的出雲差點噗哧大笑,急忙轉頭背對她。
「出雲?」
「這是家政課的習題嗎?最近的料理實習,課題真是五花八門,我還以爲會是普通的薯泥沙拉或是炒青菜。」
話說回來,股足袋是什麼足袋啊?出雲拼命忍住想大笑的衝動。
「!? 」
「不、不曉得爲什麼,點點眉好像很火大……」
「啥!? 足袋……?」
出雲轉身離開。
(出雲真是的……)
「喫妳的口水,好好學習……」他覺得這番話似乎對女性有些不尊重,於是改口:
背後傳來一聲溫和的聲音,突然嚇到的出雲把書抱在胸前回頭一看,發現站在身後的是奧村雪男,雖然表情跟平時同樣柔和,呼吸卻顯得有些急促,頭髮也亂成一團,大概是爲了擺脫那羣緊追不捨的女生,纔在校園裏四處逃竄。
「……」
——就在此時。
「怎麼回事?她好像一直瞪着我們……好恐怖!」
「真希望哥哥能跟神木同學好好學習。」
正十字學園內的高中部專用圖書館瀰漫着寧靜氛圍,身處其中的神木出雲大大地嘆了一口憂鬱的氣息。
「喔,『木天蓼酒釀造法』……是嗎?」
而且這個老師似乎很陰險——不對,是很敏銳。「他該不會已經發現自己是爲了馴服小黑吧……」出雲的內心開始變得七上八下,然而……
眼皮一眨也不眨,雙眼圓睜不斷瞪着。
到了這時候,還這麼逞強。
雪男對她的反應不以爲意地笑着說:
『在家也能動手做!美味木天蓼酒釀造法』
「哈哈哈……小黑跑掉了?是不是那裏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啊——開玩笑的。」
她的雙手已經蠢蠢欲動地想要擁抱小黑。
出雲高聳着肩、氣勢洶洶地走着,突然在某個書櫃前停下腳步。
出雲因爲成功矇混過關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她見機不可失,用十分平淡的口吻不經總地詢問:
「――走吧,樸,午休時間快結束了。」
(樸真是……善解人意。)
一時之間,樸露出不明白的神情,後來才意會到他是在說出雲。
雪男稍微思考了一下。
與出雲同樣具有手騎士資質的詩繪美,她能夠召喚猶如指套布偶般的綠男幼子,她取名叫『泥泥』,總是把他擺在肩上疼愛有加。
「十月……這樣啊。」
出雲不禁燦然一笑,踮起腳尖從最上層的書架中取下一本書。
連燐也感到毛骨悚然。再這樣下去,也會嚇到小黑的。
與其說看着,應該說目不轉睛更貼切。
看見出雲手上那本書的書名,雪男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啊!就是這本,這本書——」
想要木天蓼果,卻不想欠那傢伙人情,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最後趁着驅魔塾的休息時間,把杜山詩繪美叫到走廊上。不斷尋找藉口後,再擺出一副兇巴巴的——其實,出雲只是滿臉通紅地說出『能不能給我木天蓼果?』這個請求。
可是一察覺眼前的人是出雲,剛剛還很溫馴乖巧的小黑就着急地從樸的手腕掙脫,快如脫兔般朝樸的斜後方火速逃開。
「咦……可是,妳要『足袋』吧?雖然我不曉得『股足袋』是什麼樣的足袋,因爲泥泥只能變出植物。」(※注1)
不過表面上還是那個倔強的出雲。儘管內心沮喪,但不想被人發現的她總是使勁往肚子使力,結果因爲反作用力,在眉頭擠出大量的皺紋。
(怎麼樣啦!大家都嚇成這樣……我有這麼恐怖嗎?)
「男孩子有時候真的會莫名其妙亂取綽號啊。」樸暗自思考的同時,回頭也不由得發出「嗚……」的一聲。
她表面上越裝成若無其事,越讓樸同情。
慌了手腳的樸,趕緊抱着小黑走向出雲。
只差臨門一腳了。走到出雲的面前後,樸在小黑大大的耳朵邊輕聲說「小黑,她是出雲喔。」於是,原本把頭埋在樸肩膀上的小黑緩緩轉頭。
「妳看~~出雲,小黑很可愛喔,軟綿綿的~~」
「我雖然不是很懂,不過神木同學,妳需要那個東西就對了?」
詩繪美滿臉歉疚地說。
※注1:股足袋的日文跟木天蓼果的發音相似。
她板着臉走在圖書館內,衆人驚恐地紛紛讓路,這件事情讓她原本就惡劣的心情更是火上加油。
又隨即展現笑容說:
「?小、小黑……?」
「對、對啦。」
「點點眉?」
原本以爲她會因此大受打擊,卻意外地面不改色,可是猶如打結般緊閉的雙脣、抓緊裙襬微微顫抖的雙手,都讓樸察覺到好友現在的心情。
出雲指着綠男——泥泥激動地說明,結果反而是詩繪美露出詫異的神情。
儘管內心十分害怕被拒絕,但是每次面對她,出雲總是會忍不住過度苛責她,詩繪美對出雲的態度完全不以爲意,她用雙手掩住滾燙的臉頰,表情認真地點頭聆聽。
這並不是一本女高中生想要借的書,雪男會覺得訝異也是理所當然的。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樸呆在原地,直視着小黑逃走的方向。回神之後,她轉過頭戰戰兢兢地看着佇立在身後的好友。
「啊?」冷不防冒出一句棘手的人名,出雲雙眉緊皺。
「?哥哥——不,妳聽奧村同學說的嗎?那大概只有我家的小黑是這樣……不過,貓的確是喜歡木天蓼,也不能說是完全錯誤……」
「神木同學妳也來借書啊?」
那是足以殺人的眼神。
「噗……」
詩繪美聽見她忍不住漏出來的笑聲,於是凝視出雲的臉。
「怎麼了?神木同學,妳怎麼了嗎?」
「我、我沒事啦!!總之,木天蓼果不是足袋……是開在夏天的白色小花,我要的就是它的果實。」
掩住泛紅的雙耳、假裝生氣的出雲開始比手畫腳向詩繪美說明,結果……
「啊!」
專心聽着說明的詩繪美,忽然展現出如花開般燦爛的笑容。
「妳說的木天蓼,是指『小夏』嗎?」
「什麼?」
「誰啊!? 」正當出雲想要吐槽的時候,忽然想起她以前曾經把蘆薈叫『三丘先生』。
(對了,這傢伙好像會自己給植物取綽號……)
還記得就是因爲這樣,她應該最拿手的惡魔藥學卻只拿到四十一分,後來還被雪男糾正。「泥泥,生出一堆小夏的果實!」
詩繪美向泥泥微笑下命令。
嬌小的綠男聽到自己最愛的主人的呼喚。
「泥――!」
牠回應一聲,便從詩繪美的肩上輕巧跳落,接着從淡綠色的鼓脹肚子中生出大量的木天蓼,枝頭上結實縈繫地長滿釀造木天蓼酒必須的成熟果實。
「給妳,神木同學。」
詩繪美滿臉感到幸福的神情,二話不說地就把堆積如山的木天蓼果遞給出雲。
出雲在心裏一番掙扎後,急促地說: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志摩鬆了一口氣說:「幸好沒有被出雲還是杜山同學聽見。」
「這樣就沒問題了。還有……呃……」
浸泡時間不夠久的話,口感似乎會相當苦澀。
「神木同學,她到底是怎麼了……?」
子貓丸苦笑說明。
志摩把剛買的清涼寫真集藏在背後,笑咪咪地說:
『出雲特製木天蓼酒』混雜了獨特的嗆鼻味,以及黏膩混濁的多餘甜味。
——三天後的午後。
「剛洗完澡的丸子頭也好可愛喔~~?」
「――虧你敢買這種東西,站收銀臺的是女店員啊。」
(你等我,小黑?)
她鼓舞自己,確認周遭沒有半個人影后,緩緩地學小嬰兒說話叫着小黑。
志摩抱着裝有戰利品的塑料袋,露出得意的笑容。
另一方面,出雲不曉得自己已經被三個同學當場目擊,依舊馬不停蹄地趕回宿舍廚房。
勝呂露出作嘔的神情吐槽,接着回頭看着出雲。
「啊……別在意……我只是昨天熬夜看書罷了……」
喵~~接着用舌頭舔一舔酒……然而——
「出、出雲……妳要打起精神來喔?」
新建的學生宿舍廚房,跟舊館有天壤之別,寬敞開闊的室內擺滿最新型的料理器具,以及巨大的冰箱。
「好莫名其妙喔。」
原以爲這是繼木天蓼果之後的另一道難題,沒想到問題很快就迎刃而解了。
「還有,魚乾跟……香檳???」
勝呂露出嫌惡的表情向志摩如此說道,因爲這位仁兄剛剛正大光明地在校內的商店買了一本清涼的寫真集。
「她買這些東西幹嘛?」勝呂也搞不清楚。
只有志摩笑咪咪地扭動身體。
這筆墨難以形容的滋味讓小黑當場四腳朝天。從此之後,牠看到出雲更加避之唯恐不及。
「稻荷神明謹聽吾命——」
「……沒事,我很好,樸。」
雖然不是普通的貓,但是可以喂那麼小的小黑(注·『我已經一百二十歲了』小黑自稱。)喝酒嗎?
「好像剛從超市要回去。」
出雲搖晃水壺,發出啪擦啪擦的水聲。
「有什麼好臭屁的,你這個不守清規的和尚……所以小時候,大家纔會叫你『好色魔神』啦。」
而且那偷偷摸摸的模樣,跟平時盛氣凌人的她完全不一樣。
「來~~小黑,多喝一點喔。」
個性一板一眼的她很不願意在晚上外出,不過依據宿舍的規則,住宿生在八點之前都可以自由進出宿舍。
身旁的子貓丸正要從書店的自動門走出。
「既然如此,就不要買啊。」
「這三種東西加起來,只會讓口氣又腥又臭吧。」
出雲不曉得當初最先喂小黑喝木天蓼酒的,其實是燐已經過世的養父——獅郎,她把氣全都出在燐身上。
最後,再把詩繪美給的大量木天蓼果放進料理盆裏,往臺上重重一放。
「話說回來,那個點點眉這麼晚了在做什麼啊?」
接着又用細如飛蚊的聲音說:「謝、謝謝。」
因爲是半透明的塑料袋,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看到袋子裏面的東西。
子貓丸歪着頭型漂亮的光頭說:
子貓丸接話回答。
心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要是又被他逃走了怎麼辦?」
仔細一看,的確看見了手裏拿着像是超商塑料袋的神木出雲,左顧右盼的她神色慌張,舉止十分可疑。
從胸前取出畫好魔法圓簡圖的紙,滴上自己的血。
「可是,妳、妳兩眼無神啊?熊貓眼也好嚴重。」
出雲在小學時的聖誕派對上,就喝過小朋友啤酒跟香檳了。不僅是無酒精飲料,而且味道甘甜可口,只要像雞尾酒一樣均勻調配,再浸泡木天蓼果,小黑一定會愛上這個滋味的,而且還順手買了貓咪最愛的魚乾當成祕密調味料。
看着女同學離去的背影,子貓再次歪着頭說:
出雲解下圍裙,只拿着兔寶寶臉造型的零錢包,自顧自地走出宿舍。
自己與小黑的甜蜜模樣,在出雲的腦海裏不斷盤旋打轉。
可是要讓小黑喜歡自己,無論如何都需要木天蓼酒。
躍躍欲試的出雲把頭髮綁高,穿上鑲滿粉色系圓點的圍裙,並且拉緊束帶。
「你看,是小黑最愛的木天蓼酒唷~~?」
出雲最後以雀躍般的輕快腳步回到宿舍。
「真的是出雲。」
只要召喚白狐,變出神酒就好了。
「小黑~~你在睡覺覺啊?」
出雲前往小黑最喜歡的午睡地點,小黑正在圖書館背後的向陽處呼呼大睡,雪白的肚子不斷上下起伏,出雲看見他後緊抿着嘴。
聽到『木天蓼酒』三個字,小黑立刻豎起大大的耳朵不再逃跑。
咒語詠唱到一半,出雲突然覺得不妥。
勝呂一副無可救藥似的表情指責。
——當天夜裏。
一開始還提心吊膽地怕被人看見,隨着宿舍越來越近,心中的一顆大石也緩緩放下。
出雲的視線往流理臺牆上的時鐘看去,已經超過七點五分了。
如果他喜歡這個『出雲特製木天蓼酒』,兩個人(?)的感情一定會進展神速的。
他指着幽暗的步道說。
一切都已經消毒殺菌過了。
「有木天蓼果了,開始動手做吧。」
子貓丸注意到出雲手上印着『正十字超級市場』的袋子。勝呂瞧見後,皺起眉頭「那是什麼……上面好像寫着『啤酒』。」
「咦,那不是神木同學嗎?」
(沒問題,因爲我今天是有備而來的……)
出雲自我解釋後,點頭說:「只剩下酒了。」
滿心歡喜的小黑搖着分岔的尾巴,低頭靠近水壺蓋子。
面對突然轉頭的小黑,出雲笑着從揹包中拿出水壺。
「啊——別說啊!少爺!那是我的黑歷史!!上高中以後,我想要走高雅路線的!」
出雲用完餐後趕緊沐浴梳洗,之後取得舍監的許可,打開宿舍廚房的燈。
有沒有什麼不含酒精的東西可以替代呢……
她單手翻着借來的書。
「啊?我等不到半年啦……多倒一些冰砂糖的話,只要三天就好了吧?」
書上寫着:「把高濃度的酒精倒入裝着冰砂糖的瓶子,浸泡三至六個月。」
像是受到聲音吸引,小黑朝出雲的腳邊走來,儘管有些不知所措,他依然用舌頭舔着嘴巴,出雲看見小黑的模樣心頭不禁揪緊,她原地蹲下,將出雲特製木天蓼酒倒滿水壺蓋子。
無盡的妄想與想象讓出雲欣喜若狂地不停顫抖。
出雲急忙叫住他:
「呵呵呵……『就算是女生站櫃檯,也敢正大光明買A書』可是我的特技之一啊,這只是小兒科罷了。」
「不對,她不是這種人。」勝呂說。「再說,小朋友啤酒跟香檳根本不含酒精,怎麼喝纔會喝到微醺啊。」
「上面寫的白酒是什麼?白蘭地?是不是什麼酒都可以啊……」
「啊~~等一下,小黑,我今天有準備木天蓼酒唷……!」
她一邊說,一邊趕緊別開自己面紅耳赤的臉——
「就是說啊。說什麼他愛喝木天蓼酒。那個笨蛋怎麼拿這種東西喂小貓咪呢(注·出雲的誤會)!!」
她將水壺蓋擺在小黑麪前說道。
聽到聲音,小黑睡眼惺忪地「喵?」了一聲抬頭張望,看見出雲的臉瞬間卻寒毛直豎,想要拔腿就跑。
「上面寫着『小朋友啤酒』唷。」
出雲端詳白銀色的業務用冰箱,廚房內除了各式各樣的調味料,同時也儲備許多料理酒。不過,就算多得用不完,也不能用料理酒。而且未成年的她,儘管不是自己要喝的……也無法自行買酒。
一邊喵喵叫,一邊開心地朝自己跑來的小黑。在自己的膝蓋上,捲成球狀睡覺的小黑。不停用臉磨蹭自己臉頰的小黑。
「魚乾是下酒菜,她想喝小朋友啤酒跟香檳,讓自己酒醉微醺。出雲真是可愛到不行~~」
「你怎麼知道她剛洗完澡……簡直就是色魔。」
她把廣口瓶、冰砂糖等等製作木天蓼酒的必備材料,全部擺在廚房的料理臺上。
「出雲——」
儘管好友樸在爲自己擔心,神木出雲憂鬱的嘆息依然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