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相

1

「陛下！涅洛斯閣下！」

因爲兩人的歸還，宮廷沉浸在一片歡喜之中。因爲兩人平安無事從巴爾西亞回國而放下心中大石的只佔少數——大部分的人感到安心，是因爲看到了進行國內視察的涅洛斯的歸還，以及臥病在牀的女王恢復了精神前去迎接的景象。

因爲視察太過辛苦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人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滿身瘡痍的卡爾洛身上。雖然他拖着右腳，左腕吊着繃帶，右手撐着柺杖，但看起來也並非必須依靠女王的攙扶才能行走的樣子。

現在他之所以會如此難受，實際上都是因爲暈船——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庫莉姆一人。庫莉姆將卡爾洛帶入房間，讓他躺了下來。同時，說出了慰勞的話。

「你遵守約定，將我安然無恙地帶回了國。現在好好休息。沒意見吧」

庫莉姆走出了卡爾洛的房間，發現琳帆就站在外面。

「之後卡爾洛就交給你照顧了」

「是。庫莉姆大人現在是要……」

「召集大臣們。有堆積如山的事需要代替涅洛斯做報告。不過在那之前，把達爾塔尼單獨叫到我的執務室來」

雖然感覺琳帆好像一臉驚訝地看着自己，但是庫莉姆沒有在意，邁開了步子——反正琳帆只是因爲自己突然之間的認真態度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吧……。

——庫莉姆大人變成一名出色的女王了。

以前，無論琳帆怎麼勸諫，庫莉姆也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但是現在，她作爲真正的女王回到了修拉託斯，琳帆爲此十分感動。與此同時，也生出了對卡爾洛・涅洛斯的嫉妒——他做到了自己所辦不到的事。明明自己和庫莉姆共同度過了更爲長久的時間，好像還是卡爾洛更爲接近庫莉姆的心——不，與其說是接近，這不已經如同一心同體一般了嗎。也就是說……。琳帆因爲這情不自禁的心痛而感到困惑——庫莉姆大人變得更加出色，這本應是件喜事纔對……。

遵照庫莉姆的命令，琳帆召集了大臣們，並且將達爾塔尼帶到了執務室。在那裏，達爾塔尼報告了加爾菲的情況。達爾塔尼成功地在加爾菲和卡雷爾皇帝勾結的時候將其壓制，並將加爾菲投入了監獄。現在，正在拷問加爾菲要他認罪。但是他還沒有坦白——這樣的話……。

庫莉姆和琳帆還有達爾塔尼一起前往了關押這加爾菲的地牢。目前，加爾菲正在拷問室中接受調查。看見琳帆顫抖着走進拷問室的樣子，庫莉姆笑了出來——毫無疑問，對溫室中長大的千金小姐來說，這是無法忍受的光景。雙親和弟弟還在健在的時候——如果是那個時候的自己，也不會進入拷問室的吧。在庫莉姆要琳帆去照看卡爾洛之後，她帶着放鬆下來的表情很快離開了地牢。

庫莉姆看往加爾菲。鐵圈圍在他的胸口。四根繩子將鐵圈吊了起來，讓加爾菲靜止在空中。他保持着臀部突出的姿勢，雙腳張開被綁在鐵棒上，雙手也被鐵棒所固定。在他的身下，有一根尖端呈四角錐形的鐵棒。只要他稍稍放鬆力氣，尖端便會頂到他的陰莖。

這種拷問方法，對拷問官來說比較輕鬆。就算不去在意犯人，也不會出人命。如果採用更爲嚴酷的拷問方法，因爲伴隨着犯人死亡的危險，所以拷問官也不能放鬆。拷問的目的在於讓犯人坦白。如果犯人死亡的話，會傷及拷問官的名譽。

拷問官是專業性很高的高級官吏——有着十分嚴格的保密義務。

「加爾菲。別來無恙啊」

因爲那本不應傳入耳朵的聲音，他驚訝地抬起了頭。

「看到我還活着，有這麼高興嗎」

他好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一般，嘴脣不停地顫抖着。

歐爾伽特並未在醫務室執勤，所以卡爾洛直接造訪了他在王宮裏的個人房間。歐爾伽特還在睡覺。卡爾洛在客廳沒等多久，他就從房間內趕了出來。

「在」

庫莉姆帶着微笑，靜靜地說着——節哀順變，加爾菲。

對庫莉姆的聲音做出了反應，卡爾洛在原地站定，忍住疼痛單膝跪地。

解散之後，庫莉姆帶着在外等待的女官，準備前往卡爾洛的房間。在她通過自己房間的時候，被達爾塔尼叫住了。

「卡爾洛。站住」

傷人性命的，毫無疑問是我本人——給傑伊歐下毒的也是我本人——並非自己的醫學知識遭到路西德的利用，這是經由自己的意志所施行的事。

「我想要解除與令千金的婚約」

「暗殺王弟時，之所以選擇及效性的毒，是爲了在即位前將他解決嗎。還是說，是因爲發現了歐爾伽特這個用完即丟的好用棋子呢。或者說，是爲了不讓國王的死招致別人的懷疑，才選擇即效性的毒藥給人植入強烈的毒殺印象呢。不管如何，這都是你的指示吧」

「雖然我無法贊同歧視女性的風潮，但是覺得她太過可憐這種想法，只不過是你的自我意識過剩而已吧。她並沒有期望自己能夠出世。她只是希望陛下能夠成爲一名出色的女王，並且作爲陛下的側近而工作。她的確有所成就，就算你毫無動作，她也足夠出色了」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原諒你們……」

「達爾塔尼……」

「琳帆・柯卡斯的個人領土以外，代代柯卡斯家的所有領土全部由王家收回。正確來說，希望柯卡斯家以自主返還的方式放棄領土。作爲交換，會保證柯卡斯家的隱居地以及安全。關於琳帆，她作爲陛下側近的身份不會有變。你那駭人聽聞的犯行不會傳達給她」

「琳帆，別辜負了陛下的關心」

加爾菲如同無視庫莉姆一般低下了頭。

琳帆聽見卡爾洛的話，臉上浮現出了淚水，點點頭，走向了她的房間。感覺自己被兩人疏遠了一般。但是，卡爾洛也拒絕了庫莉姆的陪同。聽見背後傳來的微弱談話聲，琳帆稍稍放下心來。

卡爾洛叫出他的名字，露出了有些虛弱的微笑。撐着柺杖向前走去。

果然是這樣嗎，卡爾洛想道。

「那並不是因爲陛下沒有重用琳帆。而是沒有讓琳帆離開她的身邊。陛下已經賜予了她很多在政治舞臺活躍的機會。沒有讓她任職大臣之位，是爲了在混雜的政治世界中保護他。庫莉姆艾菈女王陛下如此牽掛琳帆，難道也招致了你的怨恨嗎。所以才聯絡巴爾西亞想要將她暗殺？」

「即便如此，作爲父親，還是想要看到自己女兒的明朗身姿。不，這應該就是你所說的自我意識過剩的問題……我一直認爲，琳帆應該生爲男子，如果她是男性的話就再好不過了。有時也懊悔不已。期待着女兒能夠作爲大臣活躍在政治舞臺上——如果得以實現的話，我也能從至今爲止的懊悔中得到解放吧。我這任性的父親還真是可笑」

「怎麼回事。你應該還在長期休假中才對。就不能好好休息嗎」

認爲部下聽從自己的命令在戰場赴死，是神所賜予他們的命運。因爲自己的命令而死的敵兵的生命也好，被自己親手奪去的生命也好，都是神的定數——自己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爲自己是被神所遴選之人。像這樣——帶着這樣的想法，將自己的所作所爲全部歸咎於「神」的身上。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推卸責任。

「……不，涅洛斯閣下。我的判斷有沒有出錯另當別論。我認爲，你能夠一個人安全回國……至少，我沒有想到居然會是女王安然無恙，而你身負重傷……。爲了讓回國的你登上王位，我已經開始着手準備了」

拿出軍艦的設計圖，女王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描述着今後的展望的時候，大臣們都爲她所壓倒，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這裏，的確有着對她的敬意所存在。

2

自己並沒有渴望在修拉託斯能夠出世。也沒有想要攀上的地位。而柯卡斯卻盯上了至高無上的王位……所以他纔會做出這樣的行動——自己被他當成了這種人。

琳帆拼命阻止着換好衣服準備離開房間的卡爾洛。也不能強拉他留下，只能不停地懇求着。

雖然臉上還有些惺忪的表情，但是他馬上加快了語調。

「曾經受我信任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變爲應該猜疑的人。這是因爲我的擅自妄爲嗎。是因爲我太過自命不凡嗎。是因爲我毫無眼光嗎。總有一天……你也會改變嗎……」

——應該更早注意到的……。卡爾洛在聽加爾菲親口說出柯卡斯的名字之前，都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個可能性。聽到柯卡斯這個名字之後，纔將他爲女兒着想的心情和這一連串的事聯繫起來。即便如此，他還是相信着琳帆的父親。不，就算暗殺是由他所謀劃的，也並不能由此判斷他的話不可信。就算是優秀的政治家，也會有沾染罪惡的時候——可以承認，柯卡斯十個優秀的男人——至少，卡爾洛長久以來都是這麼認爲的。如果是以前的話，爲了自己的目的，卡爾洛會原諒這件事，繼續和他聯手的吧。但是……。

「對你這幅老骨頭來說，實在是很難熬吧」

而且——。對達爾塔尼來說，卡爾洛・涅洛斯是亦師亦友的重要存在。

「陛下，我只是要去做歸國以後的招呼而已」

「暗殺我的行動失敗了。還真是遺憾」

卡爾洛想起了自己曾經給傑伊歐下毒的過去。這附近生長的植物可以提取出與其相同的毒。

庫莉姆轉身走出了拷問室，達爾塔尼緊隨其後。接着，庫莉姆趕往大臣們等待着的房間。之所以對加爾菲說自己是「受人尊敬的女王」，那是爲了繼續追逼他的口供。庫莉姆從沒有認爲自己受人尊敬。但是，自己會將這句話變爲現實——。

——我不會再逃避了。

「我可不願稱呼殺害了身處王位之人以及王位繼承人的你這種人爲義父」

原來如此……。就算決定將修拉託斯當成祖國，也只不過是更換了所侍奉的君主與國家。說不定，自己在和庫莉姆的旅行中才真正發生了改變——如果是在前往巴爾西亞之前的自己，就算知道了暗殺庫莉姆父親和弟弟的相關人員，只要判斷他們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便肯定會對他們的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柯卡斯一臉疲憊的表情，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聽到柯卡斯出人意料的自白，卡爾洛不禁啞口無言。在決定要一生侍奉庫莉姆的時候，發誓將庫莉姆作爲自己的君主而效忠，作爲她的側近一起治理修拉託斯，決定爲國家而活。基本上，和在伊利亞拉的自己沒什麼分別——操縱人心，讓其隨心所動，獲得所期望的結果。如同在伊利亞拉般，並非爲出世和名譽，而是爲了國家和君主……。

「並且，謀劃這兩起暗殺事件的人，就是你。你濫用了自己的職權，篡改了醫療品的購入金額吧。歐爾伽特也獲得了一筆不義之財」

庫莉姆只是淡淡地以“是嗎”作答。雖然也有點想要早點聽取加爾菲的自供，但是因爲太過疲累，而沒什麼心情。而且，肯定會是一些讓自己不禁想要捂住耳朵的內容。比起這些，庫莉姆最想看到的，是卡爾洛的身姿。

爲了不讓琳帆知道這件事，首先要讓她一如既往地作爲庫莉姆的側近，不得不隱藏柯卡斯的犯行。

卡爾洛抱頭沉思，感覺越來越沉重了。如同是因爲思考而感到疲累一般。

如此充實的商談還是第一次呢——庫莉姆慢慢地深呼吸。

柯卡斯是加爾菲背後的黑幕。但這又是爲什麼？想到這裏，便肯定會聯繫到先王駕崩的可疑之處。調查之後，結果——。

「你這是在頂嘴嗎」

3

「爲什麼保持沉默。無論等到何時，你的時代都不會來臨。你已經只剩坦白一切，和同謀共赴黃泉這一條路可走了」

「向誰……」

先王的暗殺的真相就這麼葬送於黑暗之中，作爲病故——爲此，以防萬一，要隱藏當時柯卡斯和歐爾伽特的接點。關於王弟的暗殺，只要揪出犯人即可。而這個犯人只需加爾菲便足夠了。作爲代理，關於柯卡斯長年的書籍篡改的瀆職行爲——至今爲止不去追究的不正行爲——就此問罪。當然，僅限於和歐爾伽特沒有關聯的部分。經過調查，雖然柯卡斯終究要遭到逮捕，但是通過將領土返還於王家而得到赦免，一族進入隱居生活——這便是卡爾洛的計劃。關於歐爾伽特，讓他坦白自己受加爾菲威脅而提供毒藥的這部分事實，讓其去遠離王都的地方隱居。

卡爾洛拖起沉重的身體，邁開了步子。剛離開柯卡斯的執務室、

「跌落地面的柯卡斯之名，只會成爲我的絆腳石。我想要切斷這份婚事」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要照料卡爾洛、

「先王雖然認同了小女的才能，卻只因爲她女性的身份，而不允許她涉足政治。就算有人在學者會議上徵求她的意見，也不可能讓她像現在這樣，和大臣們同席而坐。僅僅因爲女性這個身份就遭到歧視的小女實在太過可憐……」

「我只是想爲琳帆創造一個能讓她嶄露頭角的環境……」

聽見卡爾洛那虛弱的口氣，達爾塔尼胸中一緊。涅洛斯的眼中滲出了淚水。達爾塔尼哽咽着說道。

「涅洛斯殿下，懇請您快回來。涅洛斯殿下！懇請您！」

柯卡斯爲了守護女兒琳帆的地位，對卡爾洛的提案沒有任何意見。他渾身脫力地表示，一切都拜託卡爾洛去辦。解除婚約也是無可奈何的——但是，無論如何請一定要保住琳帆一個人的地位——他無數次地重複着這一點。

——現在的我，無法原諒他……。庫莉姆的父親和弟弟遭到了暗殺。柯卡斯奪走了她最重要的人，不可能就這麼放過他。沒錯，他的父親也慘遭殺害……。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產生了“無法原諒”這樣的想法呢……。

詢問卡爾洛房前的警衛之後，得知琳帆還留在他的房間裏——庫莉姆停下了腳步。胸口好痛——現在，卡爾洛還在沉睡吧…琳帆握着他的手……還是說，他已經醒了，正在和琳帆聊天呢——庫莉姆不想看到這些。她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立刻按照這份設計圖，在我國建造軍艦。不論晝夜，以交替制度進行作業，在通常工期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時間內將其完成。如果做不到的話，不會支付任何工資。但是，一旦完成，會支付通常工資的四倍到五倍。爲了提高競爭率，讓複數的軍艦同時開工。建造完成最早，最爲完美的工程隊會有特別的報酬。以此爲基礎，讓專家介入，三天以內完成計劃表。以計劃爲基礎，在十天之內募集可以進行作業的足夠人員。關於所需的大量資材。已經從塞雷奧茲的商人那裏得到了調度，可以保持毫無遲滯的合作。

「達爾塔尼……」

卡爾洛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柯卡斯的話。

「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我沒法慢悠悠地休息。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庫莉姆的發言如下——。

庫莉姆並沒有進行追擊，而是將鐵棒隨手扔在地上。金屬的聲音響徹房間。

「加爾菲閣下好像開始詳細地自供了。目前還在繼續，所以明天我會做出總結報告，提交給您」

「柯卡斯閣下居然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只留我一條性命？巴爾西亞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答應。偶然身中流箭而亡，這之類的藉口要多少有多少。巴爾西亞只會爲巴爾西亞的利益而動。加爾菲也只是受到他們的操縱吧」

「將你處死，我國會團結一致對抗巴爾西亞。我帶回了敵國的情報，以及對應的祕策，人們都喜出望外。受人尊敬的女王也挺不錯的呢。這都多虧了涅洛斯。得好好準備賜給涅洛斯的恩賞。你的領土全部歸於涅洛斯所有。加爾菲一族全部逐入偏僻之地幽禁起來。你們就在那慢慢滅族吧。這是來自女王的最後的命令」

從歐爾伽特的房間趕往地下牢獄，卡爾洛和加爾菲以及拷問官進行了直接的交談。然後，他和在牢裏進行調查的達爾塔尼一起，趕往琳帆父親工作的地方。

柯卡斯瞪大眼睛，臉色也爲之一變。

加爾菲仍然一味地開闔着嘴脣。

臉上的表情因爲心痛而扭曲，但卡爾洛用盡全力將其抹平。然後——。

「毒殺了我弟弟的也是你吧」

預測到歐爾伽特與王弟的暗殺有關，卻放過了他，一直和他合作到現在，只是因爲想要以此要挾他嗎？卡爾洛自問。從主犯加爾菲處得知，此時的歐爾伽特並沒有收取任何報酬——是因爲這個理由而原諒了他嗎？不對——是因爲同情。同情他作爲醫師的技術，被用於在暗殺之上。卡爾洛想起了自己對傑伊歐的所作所爲，自己同爲醫師的立場，這只不過是在逃避而已。

——我無論何時都在逃避。

達爾塔尼稍帶不安地問道。如果他再勉強自己，出了什麼萬一的話，肯定會引起更大的混亂。雖然曾經卡爾洛・涅洛斯被輕蔑爲卑賤之人，但現在已經獲得了衆人的深厚信賴以及期待。衆人對卡爾洛・涅洛斯的看法，也從昨日的蓄意刁難變爲今日的頷首稱讚。達爾塔尼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大臣們也訝異於女王的劇變，卡爾洛・涅洛斯做到了琳帆・柯卡斯也未能辦到的事，讓女王如獲新生。更甚，他還從數量超過兩百的敵方部隊手中保護了女王——衆人都爲此而昂揚。就算是暗殺事件毫不知情的人，看到卡爾洛的負傷，也都將其當成光榮的負傷。

再次感受到了琳帆對卡爾洛的體貼，庫莉姆感覺淚水好像正在上湧。

「即便如此，爲什麼你要以爲女兒着想的心情作爲藉口，意圖暗殺陛下以及王弟？想讓琳帆登上大臣之位，先王或許是個阻礙。但是……」

「暗殺王弟時使用的是即效性的毒藥。所以纔會掀起毒殺的大騷動。但是，前國王駕崩之時，經診斷是因病而死。病例上的病狀記載也十分明顯。先王臥病時，歐爾伽特作爲班長，帶領醫療班負責治療。只能認爲，這是歐爾伽特在掩人耳目的前提下，使用了毒藥。毒殺前國王所使用的毒藥並非一般人可以使用的」

卡爾洛獨自一人趕往歐爾伽特的所在地。有人同行的話反而會造成困擾。

「琳帆。回房休息」

「抱歉，拖的有點晚。雖然接下來會變得更忙，還請各位不遺餘力地協助我。都累了吧，好好休息。我會派人送酒去各位的房間。明天也要召集你們，拜託了」

「作爲想要使國家富強的同志，你和歐爾伽特都給了無能爲力的我很多幫助。對此我表示萬分的感謝……但是……」

「您現在是要去哪？肯定是要回房間休息吧？」

「加爾菲雖然將涅洛斯閣下的密探身份知會了巴爾西亞，但是想要特定出涅洛斯閣下本人也十分困難。你不可能會犯下那樣的失誤。我是這麼認爲的。但是，加爾菲得知女王也趕往巴爾西亞的消息之後，他想要立刻出動。這時我也十分焦急。自從小女的婚約決定以來，我一直都很滿足——無需多言，你是修拉託斯的中心人物——無論如何，作爲妻子的小女都會生活安寧。最重要的是，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並且重視小女的才能。有你這樣能夠理解小女真正價值的人我才能安心……涅洛斯閣下對小女來說也好對我來說也好，都是非你不可的存在。我很快阻止了加爾菲。但是結果……還是敗給了野心。因爲有你這個養子……。讓我產生了取得王座的慾望。如果陛下駕崩，到底會由誰來繼承修拉託斯王家呢。除你以外不作第二人想，我準備傾盡柯卡斯家的力量將你推上王座……所以，要加爾菲不要殺你。他也同意了，給巴爾西亞寄去書信……」

「真的是涅洛斯殿下啊……因爲由我爲您出診纔對。您身負這樣的傷勢還在做些什麼！請珍重自己的身體！」

庫莉姆滔滔不絕地繼續着發言。提出至今懸而未決的法案，以強硬的口調讓其得以通過。雖然庫莉姆所說的，都是來自卡爾洛的現學現賣，但出自她這名女王的口中，自有與卡爾洛所不同的威懾力。直到臨近夜明，以庫莉姆爲中心，商定了數個事項，也決定了相關的負責人。

「塞雷奧茲的情報收集能力、傳達能力十分優秀。其同伴間的聯繫也十分深厚，情報網和物流通路也得到了穩定的構築。關於這次軍艦的建造。雖然資材的調度存在一些問題，也得到了塞雷奧茲的解決。我意欲將塞雷奧茲迎入修拉託斯。如各位所知，塞雷奧茲是受到巴爾西亞迫害的異教徒。不過，修拉託斯本來就是多名族國家。雖然民族間的差異和糾紛的問題現在仍然讓人爲之頭痛，但是根據涅洛斯的法案，已經可以看到解決的頭緒。修拉託斯是基於多民族而成立的國家，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將塞雷奧茲迎入我國，實行涅洛斯的法案，毫無差別地將他們歸於治理之下，也可以讓我們利亞託斯以外的名族明白，頒佈的新法案並非做戲，令他們得以安心吧。再者，修拉託斯是有着多數神教的國家。加上塞雷神，也可以友好相處吧」

庫莉姆將牆邊的鐵棒拿在手中。然後，用力打在加爾菲身上。加爾菲發出了悲鳴。被庫莉姆所毆打的疼痛，以及被四角錐尖端所刺的疼痛折磨着他。因爲肌肉的疲勞，疼痛的感覺變得更加明晰。

有沒有反對意見——庫莉姆環視衆人，大臣們都屏住了呼吸。卡爾洛和琳帆並不在她的身邊，大臣們因庫莉姆而陷入沉默。這是女王單獨一人的意見。就算其中有卡爾洛的指點，庫莉姆蛻變爲真正的女王回到修拉託斯——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衆人因爲太過驚訝而啞口無言。

聽見庫莉姆慰勞的話，衆人都深深地敬了一禮。甚至有人感動而泣。

卡爾洛的態度十分挑釁——有着完全不像傷者所發出的威壓感。但是，萬一柯卡斯就此大鬧一番，說不定卡爾洛會當場暈過去——所以達爾塔尼爲了預防這樣的狀況，必須繃緊神經。

看見卡爾洛一臉深刻的表情，歐爾伽特緊張了起來。該來的總是會來——從某位大臣處聽說加爾菲受到的拷問，歐爾伽特便料到了這一天總會來臨。加爾菲的嫌疑在於勾通巴爾西亞，企圖暗殺女王和涅洛斯。加爾菲在和巴爾西亞的祕使會面的時候被捕，隨後被作爲勾通外敵的現行犯被關押在地下牢中。密書也作爲證據被收押。既然對他加以了拷問，那麼便是爲了問出勾通外敵以外的事。歐爾伽特確信，卡爾洛已經得知了一切——。

「我沒事的，就算不休息也沒關係」

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庫莉姆離開了自己的房間查看情況。這時，卡爾洛已經路過了庫莉姆的房前。

在突然之間聽見卡爾洛的這句話，柯卡斯有些倉惶。接着，他的臉上青筋浮起，瞪向卡爾洛。卡爾洛冷笑着，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正準備去拜訪歐爾伽特。對陛下有一事相求。因爲琳帆一直在看護我，所以一夜未眠。請您讓她回房間好好休息」

「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讓庫莉姆艾菈陛下即位……。王的側近也會擁有一定的權力……。如果修拉託斯接由庫莉姆艾菈女王統治，女兒的立場可能會有所改變。所以，得知加爾菲和卡雷爾皇帝勾結，想要暗殺王弟之後，爲了利用這件事，便和他接觸，提供了策略。在他的計劃中，總有一天要將庫莉姆艾菈陛下也暗殺掉，借卡雷爾皇帝的力量登上王座。雖然我不能任憑他殺掉庫莉姆艾菈陛下，但是在王弟即位前將其暗殺這一點上，雙方利害一致。在服喪期間，無法舉行正式的即位儀式。但是，如果王弟即位了，庫莉姆艾菈陛下便會距離王位越來越遠。這時，我將即效性的毒藥交給了加爾菲。喪期結束之時，由庫莉姆艾菈陛下即位……作爲王的側近，小女也終於可以踏上政治舞臺……因爲和庫莉姆艾菈陛下同爲女性，所以小女應該也會受到重視……我是這麼想的。但是，雖然有了發言權，但她的立場也毫無改變……」

「沒、沒那回事。我沒曾想過要暗殺陛下……不，說不定並非如此……我覺得，就算陛下死去，只要你能回來就足夠了……」

「……不敢。感謝您的關心」

「絕對不會！」

說着，他也哭了出來。

「涅洛斯殿下，您在示弱些什麼！請趕快振作起來，恢復到平時的狀態吧」

卡爾洛看着達爾塔尼，露出了微笑。

「平時的我……嗎。也只是個既自信過剩又傲慢，惹人厭煩的傢伙吧」

露出自嘲的笑容，卡爾洛取出手巾，遞給達爾塔尼。

「爲我這種人流淚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呢。雖然注意到了周圍的視線，但因爲那直往上湧的悲傷，達爾塔尼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

4

柯卡斯的執務室和卡爾洛的房間隔着相當的一段距離。在途中筋疲力盡的卡爾洛被達爾塔尼搬到了牀上——肉體和精神都相當疲勞了吧。達爾塔尼爲此而擔心。而且他的臉色明顯很差。卡爾洛居然拖着這樣的身體從早工作到現在。昨晚，向女王報告加爾菲承認暗殺王弟這件事以後，再次趕往拷問室，從他的口中聽到了柯卡斯的名字。達爾塔尼不知該如何處理而感到卡爾洛的房間，將這件事報告給了他，並進行了商談。結果，讓他這麼勉強自己的身體來處理相關事宜。但如果沒有他的出場，也就沒法處理的這麼順利。能夠靠得住的，只有他一人。

達爾塔尼雖然想要讓他早點休息，卻有件無論如何也要弄清楚的事。

「請問……爲什麼您不將柯卡斯閣下和歐爾伽特閣下的所作所爲告訴陛下呢？」

柯卡斯是王弟暗殺事件的黑幕——對於知道了這個真相的兩名拷問官，卡爾洛要求他們絕對不能講真相泄漏給任何人，就算是陛下也一樣。如今，卡爾洛・涅洛斯的發言十分有力。拷問官也不可能違抗。而且，兩名拷問官因爲卡爾洛直接賜予的特別獎勵而大喜過望。紛紛表示泄密乃是拷問官之恥，發誓會嚴守祕密。

「是爲了避免混亂嗎？但是，將這件事告訴陛下，應該沒有問題……」

琳帆對自己父親的所作所爲一無所知——卡爾洛想讓她就這麼在不知情的狀態下，繼續輔佐庫莉姆。如果兩起暗殺事件的真相遭到公佈，就算琳帆毫不知情，也不可能不被捲入其中。她的去留也會成爲問題。這時，受傷最深的——不僅琳帆，庫莉姆也會留下痛苦的回憶。最受到自己的信賴，常伴自己左右的她的家人，居然殺害了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如果琳帆也被問罪，對庫莉姆來說，就同等於琳帆奪走了她重要的家人——。

『人類中，真的都是些好人呢。』

曾經在巴爾西亞之旅中發自內心微笑着說出這樣的話的她，肯定會受到傷害，變得再也無法相信他人吧——卡爾洛擔心着這一點。卡爾洛不想讓庫莉姆也體味到，遭到背叛之時感到的那股四分五裂一般的絕望。保護女王、保護庫莉姆，不僅僅是保護她的身體安全。連同她的心也一起保護，纔是自己的使命。雖然要做到這一點十分困難……。

卡爾洛選擇了隱瞞庫莉姆父親的死亡的真相這條道路。卡爾洛也十分清楚，對庫莉姆來說，這是她最不願見到的結果。她希望，卡爾洛會將一切都告訴她。所以說不定，這個選擇，可能沒法守護她的心——即便如此，如果琳帆被問罪，對庫莉姆來說，也就是遭到心腹的背叛。這樣的話，庫莉姆不僅會顏面盡失，心也會變得千瘡百孔。

「因爲對陛下來說，琳帆是不可或缺的。我不知還能陪在陛下身邊多久……」

卡爾洛不慎之下，在達爾塔尼面前說漏了嘴。因爲渾身上下纏繞着的疼痛和高熱，讓他的意識渾濁不清。

「這是什麼意思？……」

「我發自心底地尊敬着你。如果你生爲男性的話，就不必面對因爲女性這個身份而生的許多辛勞了吧。你承受了這一切，而且有着如此的教養修爲，真的很了不起。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和你的交談，無一不讓我感到愉快。看到你對我表示尊敬的時候，我爲此而感到喜悅。令尊和我談到婚約的時候，我也很樂意。的確，我需要柯卡斯作爲後盾。實際上，也可以說這個想法讓我做出了決定。不過，即便我需要強力的後盾，如果對方不是你，我也不會答應婚約……。但是，我遇到了和尊敬、好意所不同的情感。現在，我想要爲了那個人竭盡全力。那個人讓我受益匪淺。教會了我許多重要之事。如果維持着和你的婚約，我不認爲自己還能爲了那個人而努力。請原諒我的任性」

「您真的很誠實呢……我第一次愛上的男性是你……真的覺得太好了。涅洛斯殿下，您愛着那位女性吧」

琳帆也笑了出來，但是，淚水卻流過她的臉頰。

卡爾洛笑了出來。

卡爾洛微笑着，說道。

「涅洛斯殿下所重視的那個人，對我來說，也是比家人更加重要的存在。雖然不知道涅洛斯會不會向那個人傳達自己的心意，但是我會從心底祈願我所愛的兩位能夠幸福」

在他前往巴爾西亞的時候，還以爲他此行的目的只在於傳遞書信——。自己一邊擔心着是不是因爲事故而導致延誤，一邊等待着書信的送達——。

達爾塔尼的淚水從眼眶滲出——。眼前的摯友一副瀕死的樣子。拖着這樣的身體回國已經夠魯莽了，這才過了一晚，就如此拼命工作。因爲自己找他商談柯卡斯的事，又讓他額外如此傷神。達爾塔尼沉浸在深深的自責中。

看着含淚離開房間的琳帆的背影，卡爾洛沒法追在後面，也說不出話來，他筋疲力盡地倒在了牀上。雖然並不想入睡——卻在倒下的同時進入了沉眠。

「我還沒有向那個人表白，所以不能先告訴其他人。請原諒」

5

「我就直說了。請解除和我的婚約」

琳帆低下頭，離開了房間——爲什麼自己會止不住這往外湧的淚水呢——好想早點回到房間裏。再次理解到，自己到底是如此地愛着他——從來都沒有想到……我居然會有着這樣的感情……。

「本來的話，應該是我前去問候的，真的十分抱歉」

而且，卡爾洛還有其他必須妥善處理的事——。

琳帆沒有料到，今後柯卡斯一族即將沒落。和名門柯卡斯的婚姻，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他也渴望着這一點。即便他心中的人是女王庫莉姆艾菈——不，並非如此……毫無疑問，他對自己有着好感。雖然這份情感並不熱烈，但他應該願意和自己結婚。但是，巴爾西亞之旅結束之後，他改變了。雖然他對待自己的態度一如往常，但是對另一名女性——十分明顯，女王受到了他的特別對待。——自己輸在了行動上……。爲什麼，女王追上他的時候，自己沒有這麼做呢。明明可以借帶回女王這個名目一起前往巴爾西亞。但是，自己沒有追上去。——他不可能會愛上庫莉姆……說不定自己是這麼想的。太過依賴自己那能夠回應他的期待的教養和家世。深信不疑地認爲，這兩點能將自己和他聯繫在一起。庫莉姆還是個任性的孩子——自己是這麼想的。沒能料想到他和女王陛下在巴爾西亞的旅行——這是最大的誤算。

卡爾洛朝着達爾塔尼的背影，輕輕說了一句“抱歉”。因爲自己多餘的話而讓他操心了。我不知還能陪在陛下身邊多久——並不是意味着自己感覺死期將近。雖然有時也會突然產生死的感覺，但是讓自己更爲恐懼的，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伊利亞拉。

卡爾洛低下了頭。即便變得難以呼吸，還是飽含着歉意而沒有抬起頭。

他很好地控制了潛入巴爾西亞的修拉託斯官員滯留地。他們只是爲了傳遞書柬而存在。對國內的情況一無所知，只是按照吩咐工作的官員——表面上屬於巴爾西亞的一般庶民。

就此入眠的話，說不定明天再也無法醒來——說不定，自己的病狀會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比起無法醒來，對自己來說，明天不再置身此處才更爲可怕。

「……爲什麼、爲什麼要解除婚約、涅洛斯閣下？」

卡爾洛垂下視線，低下了頭。

「涅洛斯殿下。那麼現在， 婚約取消了。不過，現在開始，同爲女王陛下的側近，讓我們爲了陛下共同努力吧」

「……都是我力有未逮才讓您勞累至此」

「沒什麼含義。我的身體還結實得很。就這麼盼我早死嗎」

「受人之託，何樂而不爲呢。別在意。陛下已經傳喚你了吧。陪了我這麼久，估計你得遲到了。等你去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叫一下琳帆呢」

雖然達爾塔尼帶着一臉不安的表情欲言又止，卻只說了一句“請不要再勉強自己了”這麼一句話，便離開了房間。

「……十分感謝」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不過要在把這件重要的事和你說完之後」

卡爾洛起身迎接、

——對庫莉姆來說，我死在這裏……。如果消失了的話，她會覺得自己被拋下了吧……。我已經決定了，不再讓庫莉姆孤身一人。

琳帆感覺胸口一陣騷動。——總感覺，對自己來說不會是好事。

在達爾塔尼的傳喚下，琳帆來到了卡爾洛的房間。

卡爾洛直率地看着琳帆，明確地做出了「是的」、這樣的回答。

「是庫莉姆大人吧」

「沒那回事。您之前到底在幹些什麼……爲什麼要去做些讓自己短壽的事呢……還請您好好靜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