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仕
《約定之柱,落日的女王》 · いわなぎ一葉 · 1.8萬 字
1
女性們的笑聲傳來。沐浴在陽光之下,她們正在戲水。
「我想到了一個新的遊戲」
聽見女王庫莉姆的話,女官們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今天的庫莉姆心情很好。經常面帶微笑的女王真的十分明朗可愛。就如同昔日的庫莉姆一般——。女官們也將她作爲朋友或者女兒來對待。庫莉姆也很直快地接受了那樣的態度,對女官們撒嬌。
在一起玩樂的女官中,只有琳帆一人不停地勸她回執務室去。因爲今天是各地的領主、領主代理們集合的日子。本來的話,女王目前應該是在和領主們進行一對一的面談。
修托拉斯王國是一個多名族的國家,王國的發祥地是利亞託斯人的故鄉。王家的人也好、中央貴族也好,都是利亞託斯人。以前的修拉託斯缺乏資源,所以南下擴張領地,將其他的名族置於統治之下,獲得了南方的資源寶庫、出產「火種石」的礦山地帶,增強了國力。因此越向南,和領主的關係就越險惡。作爲領主支配着地域的人在數代以前也曾是那塊地的王。有時,領主會被任命爲當地的支配者,也有直接從修拉託斯派遣貴族前去管理的情況。雖然沒有明確的規則,但是有不少人以南方昔日的輝煌爲榮,相應的恨意也爲之加深。
正因如此,修拉託斯王家必須和各地的領主打好關係。如果隨便地敷衍,說不定會招致叛亂。目前,叛亂也時有發生。但是,不知女王是不是沒有理解這一點,完全沒有理會特地準備了貢品前來晉見的領主們。雖然準備酒水料理、接待領主們是中央官吏的工作,但是要聽取他們的抱怨,只有女王能做到。
「你們就待在這」
「陛下,懇請您……去接待領主們吧。只要裝裝樣子聽聽他們的意見就可以了」
「琳帆也待在這裏。現在開始做新遊戲的準備」
帶着將一切話語作爲耳邊風的態度,庫莉姆離開了原地。
這裏是人工製作的,作爲遊玩場所的「河川」。有了這條河城下相連的河川,都會中的人們也能在一些地方戲水了。人工的河川設計成了天然的河水能夠流入其中的形式。城內的河川特別寬廣豪華。河川的兩沿都裝飾着黃金。城內和城外之間,架設着牢固的鐵格,並且有士兵站崗警備。而且,城外靠近城堡的地方作爲碼頭,無關人員一律不得入內。流經城下的這條河川,有船隻往來,也成爲了一種交通手段。
一艘黃金的小舟,富在城內的這個水上樂園之上。並且帶有屋檐,庫莉姆等人就在下面喫着果物。
從小舟跳入水中,遊至河岸的庫莉姆再次遊了回來。
輕薄的衣服緊貼在肌膚之上,正在成長爲女性的身體表露無遺,但是庫莉姆完全沒有在意。覺得貼在背後的長髮有些不舒服嗎,庫莉姆將手伸到背後,將水擰去。
「稍等片刻。有趣的現在纔開始」
看到心情很好的她,女官們安心地回以笑容。爲什麼沒人發覺,這是一個十分荒唐的遊戲呢——沒過多久,根據庫莉姆的命令,食人鱷被放入了河川之中。
看着向小舟不停伸出頭的食人鱷,女官們發出了悲鳴。
「陛下、實在太危險了。請不要做這種事」
「懇請您、不要這樣」
就算鱷魚之牙襲來,琳帆也沒有發出一聲悲鳴,只是拼命地向河岸游去。但是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就不應該朝向河岸,而是回到舟上——。
庫莉姆很快說完,走向小舟的中央,回到了自己專用的場所躺臥了下來。看着醫治琳帆的人、將小舟靠岸的人、工作着的女官們,庫莉姆悄悄壓抑着自己的顫抖。等小舟靠岸之後,庫莉姆第一個下到了陸地。等待着庫莉姆的衛兵們以跪下的姿勢迎接她的歸來。射出箭矢的犯人已經被捕。
「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麼你會救琳帆」
「把塔娜弄醒。全部的人都要參加」
「爲什麼阻止我?」
「不要輕率地移動那個人」
「我要懲罰你阻礙了這有趣的遊戲。琳帆,就由你開始」
捉到獵物的鱷魚,咬着琳帆的身體浮出了水面。拼命掙扎着不被其他的鱷魚奪走自己口中的獵物。但是其他的鱷魚咬上了琳帆的雙腳。
「陛下,您沒有受傷吧。這個人想要對陛下不利!」
「衛兵,辛苦了。退下吧」
聽見卡爾洛的話,諾爾潔點了點頭。諾爾潔代替了庫莉姆爲卡爾洛指路。
「那好吧琳帆,就由你來代替萊菈去做。也並不是玩弄生命,只要游到河岸就行了」
「陛下,這樣的事,您自己能做到嗎。您能不像她們一樣因恐懼而動彈不得,就這麼跳進河川裏嗎。跳進這條河川就意味着如此。到底誰能游到河岸呢」
衛兵無法違命,離開了王座之間。只剩下女官們留在這廣闊的房間之內。所有的人都朝着王座,左右整齊地列隊,將手放在胸口站定。毫不在意女官們的視線,卡爾洛悠然地抬起了頭。
琳帆尖叫着抱了過來。但是下落的勢頭沒有停止,女官們連忙拉回了下落了兩人。
只剩下,渾身血水的琳帆——靜靜地浮在河面上。
正當另一隻鱷魚朝着已經失去意思的琳帆的頭部咬去的時候——鱷魚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隨後沉入水中——。
「大家一起歡樂地唱歌吧」
卡爾洛又重複了一遍,衛兵一邊怒吼着「無禮之人!」,一邊拔出佩劍擺好了架勢。但是,卡爾洛並未退縮。
「卡爾洛・卡爾涅洛斯」
——覺得反正大家也會上來阻止的?琳帆盯着全無動搖、臉色絲毫未變的庫莉姆。不論說些什麼,這孩子都不會做出與女王所相應的努力吧——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能成爲修托拉斯稱職的女王呢。討厭出入公共場所,以病爲由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她,在繼承王位的同時也改變了……。
女王庫莉姆,抱着遍體鱗傷的琳帆的男子,慌慌張張跟在其後的女官,爲了監視女王不出意外而跟在後面的尾巴——十分引人注目的集團。
「誠心誠意地侍奉我,與我生死與共,你能這樣起誓嗎」
庫莉姆回到了王座之間。坐在王座之上,焦急地等待着——卡爾洛的歸來。不知該說些什麼。
「的確,你的口音有些難懂。是從邊境之地來到這裏的嗎」
是——箭矢。
卡爾洛將自己的外套、以及現有的布撕成條,開始止血。布條用完以後,向女官索取無果,說了聲「失禮」後便撕開女官的衣服,繼續治療。女官因爲這突發事件而不由得發出悲鳴——但是卡爾洛完全沒有在意女官的罵言,只是淡淡地繼續着手頭的工作。庫莉姆一邊覺得很有趣,一邊品味着胸口雀躍的感覺繼續觀察着卡爾洛。完成治療之後,卡爾洛抱起了琳帆。他的脅腹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衣服。
看着他腰上的劍鞘,庫莉姆開口說道。
「是」
聽見她說的遊戲方法,女官們驚訝的面色發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有的人當場暈了過去。
「放開。你想要違命嗎」
「帶她去牀上休息」
「庫莉姆大人!」
「那麼立下誓約吧」
「現在開始說明,好好聽清楚了」
沒過多久,衛兵和一名女官帶着卡爾洛回來了。
「萊菈嗎。好、去吧。加油」
下一根箭矢,射在了咬住琳帆身體的鱷魚之上。緊接而來的箭矢,無一落空,擊沉了其他的鱷魚。食人鱷們開始撤退。漸漸離小舟越來越遠。
「這條性命早已處於陛下的掌握之中,自己十分明白。我並不是那種必須寄生於國家才能活下去的人。只要國家需要,我便能發揮與之相應的力量。這條性命,請陛下隨意驅使」
庫莉姆如同刻意般,向後仰着笑了出來。好像覺得有些礙事一般,庫莉姆不停着撞着王座的靠背。
庫莉姆哼了一聲,瞪着琳帆。
「小、小姐!這到底是……」
抓住一名女官的手腕,庫莉姆取下了矇住眼睛的布條。
「如果這裏是陛下的所在,那麼也是我該處之地。作爲陛下的守護者,待在陛下身邊也是理所當然」
庫莉姆看着女官們,好像很滿足地高聲笑了出來。
「能喫掉我的話就來試試看吧」
「在下爲了出仕而踏上旅程直至此處。因爲是鄉下出身,雖然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經歷,但是在下能保證自己是修拉託斯王國所能用之人」
雙臂綁上了木棒,兩邊脅下被劍抵着的男子,慢慢地抬起了頭。然後,毫不在意脅下的劍,擅自站了起來。因爲雙臂上綁了木棒,所以平行地伸展着,組成了一個十字。「不準動!」、一名衛兵這麼叫着,被施加了壓力的劍刺入他的脅腹,血液從劍上滴下。右脅腹正在流血。但是他的表情絲毫未變,只是直直地盯着庫莉姆。
「報上名來」
——誓約?卡爾洛站了起來,向王座之下的階梯走去。修拉託斯有關於誓約的儀式嗎?仔細回想,但果然還是沒有頭緒。卡爾洛就這麼慢慢地,走向女王的所在之處。庫莉姆身邊的上級女官們,將武器拿在手中,橫在王座之前。
再次長長地笑了出來,庫莉姆一本正經地開了口。
「……明白了。但是,懇請您把這當做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要玩這樣的遊戲了。然後去執務室,和期待着謁見陛下的領主們進行友好的會談吧。聰慧的陛下肯定能夠做到。您會成爲一名讓衆人心服口服的了不起的女王。……感謝您至今爲止的多方照顧」
庫莉姆張開雙臂,發出高昂的笑聲,從小舟之上跳了出去——。
女官們將琳帆從小舟上抬了下來。用肩膀抬着她的手臂,將琳帆從小舟上拉着降了下來。這時,卡爾洛第一次將視線轉移到了琳帆身上。
卡爾洛堂堂地說道,然後、
「求求您、求求您饒了我」
「好好說明自己的來歷」
「想要謁見陛下,本來的話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吧。但是,如果向城內射箭,進而被捕的話,這個願望就有可能實現。結果如此,是因爲相信自己足夠幸運。陛下會問到我射箭的本領,也證明了我的幸運。這樣,如您所見,我得到了很大的機會」
「這纔有趣,讓人覺得心跳加速呢」
「庫莉姆大人。您……您真的想要做這種事嗎。請您說這是在開玩笑。懇請您停止這樣的遊戲。不可如此玩弄人的生命」
「好了,開始」
看着卡爾洛,庫莉姆靜靜地站了起來。
庫莉姆破顏一笑,蒙上了眼。
「將佩劍歸還於此人。連同弓箭一併。衛兵,可以放開他了」
「但是……」
卡爾洛微笑着,無視了女官們的話。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卡爾洛說道。
「不敢」
「把琳帆撈起來。帶回小舟。找出射箭之人」
「轉啊轉啊轉」
他帶着傲慢無禮的態度如此命令道。聽見這句話的女官們,畏懼於他的粗暴,退了下去沒有聽從命令。卡爾洛接着,將視線轉移到庫莉姆身上。庫莉姆雖然喫了一驚,差點向後退去,嘴邊卻毫不服輸地浮起了笑容,瞪着卡爾洛。
「不可再繼續靠近了」
萊菈向其他人投去了求救的視線,但是女官們都別開了臉。除了一個人以外——。
在王座的臺階之下,卡爾洛像衛兵一般跪下,行了一禮。
「帶我能讓她安靜休養的地方去」
即便如此,庫莉姆還是沉默不語,只是盯着水面。她的指尖微微發抖——。
庫莉姆也直直地盯着他。不,是瞪着他。男子的眼神十分堅定,如果不瞪過去的話,彷彿簡單就會被他的氣勢所壓倒。
琳帆靜靜地說完以後,從小舟上跳了下去。——如果上前阻止的話,下次就會輪到自己了,這麼想着的女官們再次別過了臉,一動也不敢動。
庫莉姆拉着萊拉的手腕。萊菈聲淚俱下地掙扎。
來到琳帆的房間門前。庫莉姆拉了拉從門上垂下的繩索。門的另一邊傳來鈴鐺的聲音。琳帆的侍女、諾爾潔從房中走了出來。
取下了木棒,拿回了佩劍,男子還是以不變的表情,觀察着庫莉姆。雖然他的衣着是修拉託斯的百姓的便服,佩劍卻十分氣派。而且他射箭的本領也非同一般。城外發現了一艘小舟。不在碼頭的範圍之內,箭矢便是他從那艘不停搖晃着的小舟之上所射出去的。穿過鐵格子的間隙,如同箭矢本身被鱷魚所吸引一般,描繪出如此正確的軌道。
「是否將你就地處刑都要看身爲女王的我的一言。這樣你就沒命了。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堅持自己是幸運的這個說法嗎」
其他的女官搖醒了失神的塔娜。
「射箭的本領是在哪裏練就的?」
穿過石造——被研磨打亮的牆壁之間,走向城堡的中心、王宮。越靠近王宮,石壁上的雕刻也就越壯麗。並不僅僅是雕刻,象徵着王家的青色也多用於裝飾的變化。青色的寶石鑲嵌於被鏤空的牆壁之上,和黃金一起構成了和王宮十分相稱的外觀。迴廊中也鋪着絨毯。周圍並排擺列着很多燭臺。
「作爲修拉託斯王國的傭兵在戰場上磨練的」
開口的是琳帆。
「你的意思是要我跳進去嗎」
「就決定是你了」
「原來如此,幸運嗎」
庫莉姆一邊很開心地笑着,一邊搖搖晃晃地從右轉向左。女官們生硬地吞下唾液,總算是維持着歌聲。在一首唱完的時候,女官們停了下來。同時庫莉姆衝進了圍成一圈的女官們的中間。並且觸碰着附近幾名女官們的手。被碰到的女官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不停地顫抖。
庫莉姆說了一句「在這邊」,率先邁開步子。進入了滿是領主和領主階級的人物、隨從們的城內。人們看見庫莉姆所帶領的那羣人而停下了腳步,不覺恍神。
庫莉姆毫無動搖——但也未曾別過臉,而是看着琳帆在水中掙扎。血液在河面上留下紋樣,水漸漸變得渾濁。不過多時,琳帆的身體便消失於水中。只剩下赤色的血水不停上湧。
「我來處理」
「是」
對庫莉姆來說,卡爾洛這樣的人這是自己第一次見到的類型——不用別人多言,靠自己的思考行動,對自己的行動抱有絕對的自信,不會因爲周圍的人而退縮——無論是會傷到自己的劍,還是握有自己生殺大權的女王。這讓庫莉姆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聽見這句話之後,女官們牽起了手,圍成一個圓。並且,一邊轉着圈一邊開始唱歌。所唱的是修拉託斯王國的其中一首凱歌。其間,庫莉姆和女官們以反方向旋轉着。
「說了快點給我帶路」
接着,卡爾洛拔出了佩劍。將畏懼着的女官放在一邊,卡爾洛直視着庫莉姆。庫莉姆也表情絲毫未變,看着卡爾洛。卡爾洛將佩劍遞出讓庫莉姆握住,低聲說道。
——她本來不是這樣的孩子纔對……。琳帆看着令人憐愛的庫莉姆。
「庫莉姆艾菈女王陛下。得以謁見您,在下榮幸之至」
也有的女官因爲恐懼而聲淚俱下。
擅自走上前去,雖然衛兵想要阻止,卻被庫莉姆用手攔住。卡爾洛就這麼走近了琳帆那邊。
「就是這個意思吧。那麼,我示範給你看看」
庫莉姆看向河川中十分飢餓一般高高抬起頭的食人鱷。
「如果作爲誓約的證明,需要獻上我的鮮血,那麼便請將這把劍刺入我的身體。但是我不會就此死去。因爲和陛下同生共死纔是我的使命」
庫莉姆睜着眼睛——握住劍的手微微顫抖。感覺到了新的衝擊。
卡爾洛的雙手,就這麼包住了庫莉姆的手——握着劍、微微顫抖的手。卡爾洛單膝跪地,在庫莉姆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我會誠心誠意,全心全力保護您、以及您所支配的這個國家」
「我會盡你所用,卡爾洛。特別允許你待在我的身邊」
庫莉姆將配件歸還,開口說道。
「賜予你房間。你可以使用我弟弟的房間」
女官們因爲這句話而嘈雜起來,賜予弟弟的房間這句話,讓她們露出了明顯的動搖。那是爲王家之人所用的房間,建造的特別豪華。王家之人的房間建造在同一樓層的同一場所。讓卡爾洛入住弟弟的房間,也就意味着住在庫莉姆私人房間的近側。現在,庫莉姆沒有雙親、雙親也沒有兄弟。也就是說,只有庫莉姆和卡爾洛住在那。當然,附近一直有衛兵在戒備,主人的房間也附帶了侍從的住處,女官們也按順序暫住於此處,但是——。
「艾蕾,給卡爾涅洛斯帶路」
於是,卡爾洛成功地成爲了修拉託斯女王的仕官——。
2
被染成紅色的布條堆成了一座小山。出血已經治療完畢的卡爾洛,捲上從琳帆的侍女、諾爾潔那裏得到的繃帶,換上了修拉託斯王國貴族的服裝。
服裝以古老的紫、黑色爲基調,雖然並不會給人留下十分氣派的印象,但是縫製的技術十分高超,工藝的精細也堪稱奢華。外衣由各色的布匹重合製作而成。在外面,再穿上單色的外套。外套本來應該繡上代表家世的家紋,但是卡爾洛並沒有。
——向修拉託斯王國獻殷勤是好……。
卡爾洛忍住疼痛,慎重地深呼吸。
——現在開始纔是重要的部分。必須收集情報。而且,還不能壞了那個傲慢的小姑娘的心情……。
從情報中,得知修拉託斯的女王是一個任性妄爲的丫頭。在民間也很有名。卡爾洛在琳帆的房間、從諾爾潔那裏也得到了她的不少情報。
雖然經常聽人說起她是個任性的女王,但是卡爾洛也對那斤斤計較的程度很感興趣。
抵達這個國家是在十天前。產生想要在這裏出仕的念頭,是在最初的那天。很明顯,要融入最容易收集情報的環境,最好能在中央有個一官半職。爲此,花去了十天的時間來收集本國、鄰國的各種情報。最辛苦的是溝通方面。被說成是鄉下人也無可奈何。一開始,語言並不相通。不過本國的語言和卡爾洛的母語的確有着相同的語言形態。雖然可以確定沒有從原來的場所發生移動——但是,到底怎麼才能回到故鄉伊利亞拉呢。
在那座神殿之前川流不息的人們所穿的服裝、所說的語言…到底該怎麼說明呢。就好像眼前的光景在一瞬之間被替換了一般——只有自己浮了起來——但是卻保持着實體和呼吸……存在於這個世界——。
伊利亞拉的確存在於此——時光流轉至兩千年之後的話,這裏就會成爲伊利亞拉……。那麼,這是要我活過兩千年的意思嗎。這就是詛咒的真面目嗎。
「因爲不像各位,有各位祖先的活躍事蹟可以介紹……」
「但是,你野獸的本性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就表現出來。但是,總有一天你會不會對我露出獠牙呢。這一點也很讓我感興趣」
「陛下,您在做什麼傻事……」
大臣們因爲卡爾洛的話而驚的目瞪口呆——接着開始冒冷汗。其中的原因各自有異——是因爲正在策劃的暗殺計劃被識破而感到焦急嗎,還是因毫無畏懼、堂堂正正立於此處、本應被衆人所輕蔑的卻反咬一口過來的男人而感到恐懼嗎——。
庫莉姆發出了信號。卡爾洛接住了達爾塔尼的劍擊。力道很沉。一邊承受着麻痹的感覺,卡爾洛接下了第二劍——。
開口的是,三十歲後半、最年輕的大臣。雖然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一副年輕氣盛的樣子。
「我的參謀,卡爾洛・卡爾涅洛斯。地位和琳帆・柯卡斯相同,也就是說,和你們大臣同屬於第三等」
「君無戲言,陛下」
王國的智慧、王國的辭書、學問的女神——想要找到代替她的人絕非易事。故此,每個人都認爲卡爾涅洛斯也不可能做得到。
大臣們盡力想要將卡爾洛排除在外。不僅僅是因爲他有可能是敵方密探的可能性。一個不知出身何處的賤民,居然突然受到拔擢直至第三等。大臣們爲此嫉妒不已。同時,立於此處的男子比誰都要年輕俊美,讓衆人不安起來。莫非女王是想讓此人成爲自己的夫婿?目前,女王即將成人。爲了讓國王處於自己的一族,衆人都拼死向女王推薦着人選。
在新的餘興決定下來之後,衆人進入了作爲宴會會場的大廳。
庫莉姆繼續笑着,注視着卡爾洛。
看着大臣們的樣子而笑出聲來的,果然還是庫莉姆。
以女王的話爲信號,衆人都抬起了頭。
「你實在是個有趣的男人。大家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真是讓人期待。走吧」
圍着巨大的長方形桌子而坐的十五名大臣們,一齊站了起來。將手放在胸口,起立敬禮。衆人都保持着低頭的姿勢,觀察着傳聞中的這位男子。
衆人又發出了輕蔑的笑聲。卡爾洛也回以笑容。已經聽了不少冗長的自我介紹——城內現在聚集了來自各地的領主們。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是從炫耀曾祖父、祖父、父親的事蹟開始,最後才輪到自己。好像這樣做了之後,才能證明自己出身名門。
全場馬上安靜了下來。
「陛下。這個男人,不是完全不知來歷嗎。是敵人的密探也說不定。此人還曾經向陛下射箭。實在很危險」
「現在要給大家介紹一個人」
「想要擔任陛下的護衛一職,必須劍術過人」
一邊想着“你們就只會說同樣的一句話嗎”,庫莉姆一邊忍住笑。在乾杯之前,餘興即將開始。
「測試此人到底有沒有做護衛的資格」
領主們因爲這數日的宴會也未曾露面的女王在乾杯之前出現而十分喫驚,一邊講手放在胸口低頭行禮,一邊看着走在她旁邊的男子。見過這名引起暗殺女王騷動的男子的領主們不由得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從服裝和所處的位置便能明白他是女王的親信。卡爾洛的事蹟在領主中很快傳開——那個人就是暗殺未遂者。
「直接侍奉國王之人的地位,怎麼能置於第四等以下。卡爾涅洛斯作爲我的護衛以及參謀,和各位平起平坐。因爲目前琳帆正在休假,她要做的事情全部交給卡爾涅洛斯處理。侍奉我的人不由我來決定由誰來決定?還是說,你們能推薦代替琳帆的人嗎」
「准許。宴會即將開始。就將這場試驗當做餘興吧」
卡爾洛向前踏出一步,環視前方以後行了一禮。抬起頭之後,再次注視着各位大臣的臉。
「還是說,您也有着獠牙呢。如果會被您咬住,我就必須在此處將其折斷」
兩千年後所明瞭的是,歷代的王的名字——雖然有一部分可能並不正確。修拉託斯在三百三十八年的支配下於歷史的舞臺落幕。毀滅修拉託斯的是巴爾西亞帝國。並且,修拉託斯被巴爾西亞攻陷之後,最後的女王庫莉姆艾菈自殺身亡,王脈也因此斷絕。
沒有人回答。一片沉默——。但是,有一人打破了寂靜。
但是無論如何,達爾塔尼都覺得自己會輸。卡爾洛身邊的氛圍在訴說着他絕非等閒之人這個事實。他不覺得這名男子是家世出身低微的下賤之人。貴族中的貴族——卡爾洛的身邊圍繞着這樣的氣氛。正因如此,達爾塔尼所感受到的全是危險的氣味。
注視着卡爾洛的庫莉姆再次笑了出來。一邊肩膀微顫着一邊下達了命令。
3
「想在宴會之前將你介紹給大臣們。雖然命令女官前來迎接,但是大家都很害怕你」
——修拉託斯王國最後的王、是庫莉姆艾菈——也就是她。
「不,陛下。爲了守護陛下的安全,必須很擅長接近戰。劍術的造詣十分重要」
「那麼你又想要怎麼辦」
卡爾洛一邊看着在露臺彼方那被夕日染紅的天空,一邊慢慢拔劍出鞘。就算典當一切也絕不會放手的劍——卡爾涅洛斯的一件傳家之寶。曾祖父、祖父以及父親,代代的家主都曾用這把劍立下了功勳。卡爾洛將繼承了代代思想的劍慎重地握緊。世界有些模糊,夕日的紅光延伸開來,感覺如同被血覆蓋一般。
「那麼,要怎麼才能認可卡爾洛」
衆人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而點了點頭。顯而易見,是希望卡爾洛在中央貴族和領主們的面前出醜。而且比賽使用真刀真槍,就算奪走對手的性命也不會被問罪。
「各位,就是這樣。好好期待卡爾涅洛斯的活躍吧」
關於卡爾洛的善射,已經成爲了傳聞。雖然看起來是以女王爲目標,但是卻解決了鱷魚。但是在那之後,他很簡單地就被衛兵所捕,好像脅腹被刺還流了不少血。所以他不可能精通戰鬥。
「陛下親臨至此,是有什麼緊急的命令嗎」
「就這些嗎?」
潛入被詛咒的神殿,開始調查——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回到了兩千年前的——這個時代。「被詛咒的神殿」的原型就在面前。要讓人想起詛咒這個詞,不如說那是過分的莊嚴——。無法於周圍的景色融爲一體,只能矗立於神殿前的廣場之上。首先注意到必須更換服裝,但是伊利亞拉的貨幣又可能在這裏通用——雖然想要把隨身帶的東西典當出去,但是又很難和人溝通。但是,在所出生的時代掌握了數國語言的能力在這裏得到了發揮。比學習完全不同的語言要簡單很多,而且已經習慣了。雖然記住那獨特的措辭有些辛苦,但是會話也漸漸能相通了。通過學習本地的語言,也對身處兩千年前的時代有了一個確認。
庫莉姆嘲笑着大臣麼。大臣們嘴脣發顫,瞪着庫莉姆。
「想要調查的話隨便你們。但是,我已做好了決定。卡爾涅洛斯,向大家打個招呼」
「沒錯,若用此人,應該做好周全的調查」
庫莉姆一邊嘆氣一邊說道。在這裏任性也行不通,好歹問一句。
到底是否應該出仕修拉託斯,一直迷茫於這一點。但是爲了回到伊利亞拉,就不能離開伊利亞拉的土地。結果,還是留在了這裏。
並且——更加讓卡爾洛感到爲難的是,修拉託斯王國很快就會滅亡的這個事實。小時候曾學習過的歷史。所以對時代背景也有一定的理解。
「比賽開始」
「您是會因威脅而畏縮的人麼?如果您是那樣的人,我就不得不改變一下自己對您的看法了」
大臣們發出了嘲笑。庫莉姆想要開口的時候,卡爾洛向前踏出一步。
卡爾洛成爲女王的親信以及第三等貴族的事也傳開以後,全場被一種異樣的空氣所包圍。領主中的有些人也作出了和大臣一樣的反應。
聽到卡爾洛發出的微弱的吐息,庫莉姆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她。雖然卡爾洛現在也還在出着冷汗,但是他的臉上毫無痛苦的表情,而是帶着從容的笑容。結果到底會如此,值得讓人期待。雖然並不知道他的劍術如何,但既然曾經身爲傭兵,那麼肯定是會用劍的。到底是一味逃跑的傭兵,還是勇往直前的傭兵——至少對庫莉姆來說,她想象不出這名男子逃避的光景。
看着認真地說出這番話的庫莉姆,這次卡爾洛笑了出來。
庫莉姆以詢問般的口氣看向他——本來不用詢問,只需命令便好。但是無需庫莉姆的疑問——卡爾洛做出了回答。將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之上,對庫莉姆露出無畏的笑容。
所移動的,只有時間——明明只有時間發生了變化,但是差距卻太過巨大。
卡爾洛微微一笑,說道。
必須在滅亡之前,找到回到伊利亞拉、回到未來的方法。以不增長歲數的方式度過兩千年時間除外。在這裏的話,情報的收集也會變得比較簡單。卡爾洛有自信能夠在滅亡之前找到回去的方法。但是,卡爾洛想到——在回去之前,揚名於此國也不壞……。
讓世人見識見識我的手段——爲此,先要穩固根基……。
名門卡爾涅洛斯家——從父親早年亡故退出第一線之後,因爲他人的嫉妒,陷入了被軍部中樞更加疏遠的處境。卡爾涅洛斯得以再次揚名,所剩下也並不僅僅只是苦痛。不過,正因爲是卡爾涅洛斯家的人才能一步登天也是事實。卡爾涅洛斯的付出得到了回報,也得到了同等的武勳。正因爲有私用的財產,才能僱傭到以米歐・託羅德爲首的優秀的部下們。這裏空無一物。與卡爾涅洛斯家的地位、名聲均無關係。只能活用作爲人的才能一途。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只是這麼想着就覺得雀躍不已。如果順利的話,還想要反而去攻陷巴爾西亞。雖然一人之力不可能改變歷史,但是如果做到了的話,不就證明自己是神所選上的人嗎。
「我是卡爾洛・卡爾涅洛斯」
僅此一言。帶着無畏的笑容,退後了一步。
——雖然想殺了他也做不到就是了……。
達爾塔尼瞭解到了他的強悍。然後——劍,折斷了。下個瞬間,喉頭被劍尖所抵住。達爾塔尼不由得留下了冷汗。
「如果是敵人的密探,不也很好麼。如果是受此重任而來的男人,必然十分優秀。至少比你們要好多了」
卡爾洛靠着牆壁,感覺氣息有些苦悶。雖然想要躺下來,但是如果那麼做了的話毫無疑問會就此睡着。
「居然要期待這樣荒唐的男人!」
雖然卡爾洛接住了達爾塔尼所有的劍擊,但是看攻擊的勢頭,每個人都覺得是達爾塔尼佔上風。但是,達爾塔尼本人卻不這麼認爲。和一味貫徹防禦的男人進行戰鬥,讓他湧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但那並非不快。那股恐懼也是來源於對那位神祕男子的興趣——可能是類似於尊敬的感情也說不定。他的戰意開始喪失。不,因這樣的刀劍交錯而感到愉快——完全不想要如大臣所願將其殺死。達爾塔尼產生了想要和這名男子好好地交談的想法。
「好像是錯把你當成了兇猛的野獸」
「要和誰來進行試驗呢?總歸要戰鬥,即便立刻進行實戰也無妨。如果有人計劃想要暗殺陛下的話那就更好了。派出實施部隊,由我來應戰。自以爲這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陛、陛下!」
「連保持安靜也做不到嗎。真是欠缺教養」
如今,雖然是由女王一個人統治着修拉託斯,但是總有一天會和成爲自己夫婿的人一起統治——如果有了夫婿,統治權便不會再繼續握在女王庫莉姆一人的手中。
並且如庫莉姆所言,表示着第三等的「聖章」,就附在卡爾洛的胸口之上。
說着,庫莉姆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來做您的對手。試驗也不需要弄的那麼複雜吧。既然是陛下所決定的事,就不能再改變。我們只是擔心陛下的安危,想要知道卡爾涅洛斯閣下的劍術到底如何而已」
「這樣的話可什麼都弄不明白」
「也有那種時候。因爲在戰場之上,不化爲兇猛的野獸就無法存活下去」
如果待在那位女王身邊,國家滅亡之時,便會率先被斬首……。
「如果得到陛下的許可,現在就於此處進行」
「卡爾涅洛斯射箭的本領已經十分顯而易見了」
達爾塔尼本人好像不願與負傷之人決勝負。但是,其他的大臣不可能會允許擇日再戰的情況出現。如果推遲還輸了的話,很明顯卡爾洛會受到大臣們更多的非難。還不如應衆人所願,就在這裏決出勝負。萬一輸了,也不會有人抱怨。如果是劍術高超得到認可的人,便更是如此。
「原來如此」
「我只不會也絕不會對自己的主君露出獠牙。不管陷入何種逆境,也會憑着才智和自負將其越過,決不易主。對主君張牙舞爪的野獸們,我會以自己的獠牙回敬過去」
因爲這突然的聲音,心臟不由得如同受到突刺一般縮緊。心臟狂跳着,如同要將腹部的疼痛驅走一般。看從屏風的陰影處現身的女王,卡爾洛頓時失去了言語。但是,很快便浮出了笑容。以優雅的動作跪下,行了一禮。
在正要騷動起來的前一瞬間,庫莉姆敲了敲桌子。
「卡爾涅洛斯」
一名大臣帶着自信說道。
「怎麼能容許這種事」
「……但是,卡爾洛・卡爾涅洛斯之名,會響徹修拉託斯,傳達直至鄰國,就這麼流傳下去,我在此做出承諾」
「達爾塔尼,由你作爲對手嗎」
「卡爾涅洛斯」
女王表示,在今夜的宴會會將自己介紹給中央的貴族還有領主們。這是收集情報的好機會——不僅爲了回到伊利亞拉,也爲了統治修拉託斯。現在還很難說已經大致把握了國內的情況。在來到王城之前,在城下所收集到的幾乎都是些關於時代、關於統治者的情報——是爲了出仕的準備。僅靠這些的話無法參與政治。
給我閉嘴、在庫莉姆的一言之下,大臣們安靜了下來。接着,她用已然厭倦的口氣繼續說道。
「是我輸了,卡爾涅洛斯殿下」
第一等指的是王家直系的人。第二等指的是直系以外的王族。只要是王族,就會被定爲現國王的三親等內的親屬,除此以外的親戚,必然屬於第三等以下。大臣則從第三等以上的貴族中選出。並沒有既身爲王族又處於第二等的大臣。所有的人都屬於第三等。
「快去把爲了暗殺我而組成的部隊喊到這裏來進行試驗。有點想看看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呢」
卡爾洛的面容因爲劇烈的疼痛而扭曲,呼吸也因此停止。用手按住發熱的傷口,然後輕輕地吸氣吐氣。這樣呼吸着的自己也好、疼痛也好,毫無疑問都是真實存在的。
卡爾洛接來下的話,讓大臣們全都笑了出來。與此相對,庫莉姆則是好像要爲此負責一般地笑着。
說到這裏,卡爾洛換上了嚴肅的表情。從敬禮的姿勢站了起來,俯視着女王。
「想要威脅主君嗎」
庫莉姆以到此爲止作爲信號,結束了比賽。
「雖然您只是一味貫徹防禦,實在沒想到僅僅以一一點來承受攻擊,導致我的劍被折斷」
劍刃的強度、製作技術有很大差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並且動作十分巧妙,是我的完敗」
卡爾洛帶着從容的笑容朝向達爾塔尼。他的衣服好像又被鮮血所染紅了。
達爾塔尼朝觀戰的人們高聲說道。
「吉爾・達爾塔尼承認卡爾涅洛斯殿下的第三等地位。並且會從心底爲他做好陛下的參謀的工作加油」
會場陷入了寂靜。衆人不得不承認卡爾洛。
「卡爾涅洛斯殿下,爲了陛下、爲了國家,一起努力吧」
隨着這樣的話,雖然僅限於表面上,卡爾洛還是得到了認可。
「那麼,早點乾杯吧」
庫莉姆心情很好地說道。她會帶頭乾杯,這還是第一次。
乾杯之後,卡爾洛爲了和衆人打招呼,離開了庫莉姆身邊。首先朝向的是「豐饒之冠」。女神所持的寶冠中投入了薪柴。卡爾洛一邊抬頭看着熊熊燃燒的火焰,一邊調整着呼吸,擦去留下的汗水。
大廳中,還並立着其他幾座女神像。和王宮各個房間以及走廊同樣,寶冠的部分成爲了燭臺。女神像差不多都是一人的高度左右。而只有中央的女神像的寶冠部分有薪柴正在燃燒。
修拉託斯一直是一個農業國家。雖說如此,土地也並不是特別肥沃。修拉託斯自古以來就在各地設置了祈求土地變得更加肥沃、能有更多收成的「豐饒之冠」。豐饒的女神所持的寶冠的雕刻,在修拉託斯家喻戶曉。雖然只有寶冠也能得到祝福,但是這座王宮裏的所有雕像都有女神所寄宿。修拉託斯的收成因爲火田種植而得以提高,所以「豐饒之冠」和「火」的相性很好。
必須更多地瞭解修拉託斯——卡爾洛帶着嚴肅的表情,很快地開始向領主們打招呼。話雖如此,卡爾洛的地位在他們之上。被他叫到的領主們都誠惶誠恐地擺正姿勢,回以禮儀。
這對卡爾洛來說是漫長的一天——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乾杯,不過還好都是些美酒。「戰鬥還在繼續」。在和人交流的同時,卡爾洛也將大臣和領主們的長相和人品——對其的印象刻入腦海中。同時,從領主那裏問出各地的狀況。在空閒的時候,還和心情很好的庫莉姆跳了一支舞。雖然還來不及弄清楚怎麼跳,就配合着她的舞步隨便地跳了一曲,但是下次再被叫到的時候,不好好表現的話會很不妙吧……。
「您的臉色不怎麼好呢」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卡爾洛受傷的事。每當再次聽見會讓自己覺得厭煩的這句話的時候,卡爾洛只是回以微笑。就這麼一邊喝一邊談的時候,不用多久就沒人會在意臉色的問題了吧。
歌舞以及格鬥作爲宴會的餘興一直在持續。其中最爲引人注目的,便是剛剛出仕的鄉下人和大貴族的劍術比賽。
去歐爾伽特那裏嗎——久違的宿醉、而且發燒而頭痛……懶得繼續思考下去,卡爾洛一邊忍着疼痛一邊趕往歐爾伽特那裏。
「去了歐爾伽特那裏。」
「你不認爲我是一個昏庸的君主嗎」
是位有趣的女王——至少,並不像傳聞所說的既愚蠢又任性。她很率直。雖然好像很難籠絡,但正因如此纔有這個價值。而且,還有另一個應該籠絡的人——琳帆・柯卡斯。人們對她的教養評價很高。民間在也有所耳聞。救下的人正好就是她,實在是很幸運。等養好傷之後,她的知識肯定會派上用場。
「這扇門連接着兩間臥室。雖然王和妃的房間設置了這樣的門,但是其他的房間應該沒有。所以纔會這樣。先祖之中,有兄妹姐弟相愛的情況出現也說不定。是爲了私會而用的吧」
「要是這麼多人都出去的話,就再去河川那邊吧。也可以繼續上次的遊戲」
「午後會來找你,陪我去和領主們打打交道吧」
因爲同爲醫師,所以很容易便能看透他的心思。經過昨晚的交流,已經變得親密起來。抓住了機會實在是很不錯。在這裏待了一天,他的態度還是沒有變化。進展順利——卡爾洛滿足地向歐爾伽特道謝然後辭別。
「治療以後感覺好點了嗎?」
卡爾洛因爲心臟被挖開一般的感覺而差點倒下——馬上就要滅亡……爲什麼這孩子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爲直感嗎。雖然自己出仕才僅僅一天,也能感覺到大臣們對她有所隱瞞,只是一味敷衍。但是她能把握可能國家將要毀滅的國情,實在是讓人驚訝。
「你的行動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介傭兵。是不是哪裏的貴族?並且在戰場上,你明顯是處於指揮立場的那類人。你和領主們說了些什麼?你和那些無能的大臣們天差地別。你兼備統率能力和政治能力。對吧,卡爾洛」
「沒那回事」
「你好像發燒的不輕。真是倔強呢」
「怎麼了?呼吸變得紊亂。臉色不好,手也很熱。就算不那麼勉強自己,我也會保護住你的地位」
4
「暗門是嗎」
卡爾洛不由得笑了出來,庫莉姆也是很愉快似的笑了出來。
回去以後,發現庫莉姆在房間裏,又喫了一驚。
——是她?
扔下這句話之後,庫莉姆變朝着自己所決定的方向開始前進。
「嗯,等你來」
庫莉姆又笑了出來。
來到沒什麼人的庭院,是心情變好了嗎,庫莉姆笑了出來。
「您是想要試探她嗎?」
庫莉姆露出了笑容。
「我明白。雖說如此,修拉託斯已經十分混亂了」
「陛下……您以嚇我爲樂嗎」
「您不願意麼」
會使用暗門出入,也是因爲她仍處於這個年紀使然嗎。看着她輕快的動作,越來越覺得她是一位奇怪的大小姐——如她所願去迎接的時候、
「欸?」
她一邊笑着一邊點了點頭。
「有事十分想與您傾談。不知您現在有無散步的意欲,於是前來邀請您。已經做好了護衛的準備。您意下如何?」
「爲什麼這麼說?」
「以前經常在夜裏和弟弟從這扇門出去玩」
庫莉姆感覺,自己心中沉澱的想法好像被撈起來了一般。
『因爲陛下好像樂於看到大臣們的那種反應,所以我就想了這麼一個方案,不知您還滿意麼』
「因此,認爲我是敵國的密探嗎」
說出她的名字之後,才如同想起來一般在後面加上了「大人」兩個字。然後才注意到劇烈的疼痛,發出了呻吟。
「你是那種會隨便被我嚇到的傢伙嗎?如果是的話,我就不得不改變對你的看法了呢」
「您有覺得後悔嗎?」
「可是想要殺了琳帆的也是我」
「不及陛下的程度」
「那麼爲了讓同伴關係更加穩固,再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情吧。說自己是傭兵什麼的,實在太可疑了」
「庫莉姆艾菈……大、人」
想到弟弟可能也有着這樣的心情,感覺自己好像得到了救贖一般。弟弟即便孤立無援到了依靠魔法的程度,也還是沒有找自己商談——那是他體貼自己的結果,正因完全信賴着姐姐,纔會出現這樣的結論不是嗎……。
卡爾洛知會了庫莉姆一聲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倒在牀鋪之上。一閉上雙眼,漫長一天所發生的事又再次浮現了出來。疼痛變得麻木起來,是因爲所喝的酒麼。但是他覺得很愉快,心情不錯。
「十分感謝。但是陛下,您是從哪進來的?打開房門?又是怎麼做到的?」
庫莉姆露出了的微笑。
「被陛下嚇了一跳的時候,難受的感覺都被吹飛了」
「遵命。那麼我現在就去陛下的房間迎接您」
「您好像很喜歡試探自己所中意的人。那絕非壞事。揣度所試探之人,對統治者來說也是必要的吧。她是在向您尋求着些什麼吧。她拼命地想要對您傾訴自己的懇願,爲了昭示自己的心緒,所以才賭上了生命。我是這麼認爲的。可能這是她已自己的方法在向您宣誓忠誠也說不定。最知曉她的忠誠心的人應該是您纔對。明明您能夠阻止,卻又未付諸行動,這是爲什麼呢。是因爲由愛而生的焦躁嗎」
這麼說着,她笑了出來。好像是因爲自己所決定的部下讓大臣們大喫一驚而從心底感到喜悅。
目送庫莉姆回到自己的房間。暗門關上之前,庫莉姆回首一笑。那笑容太過孩子氣,卡爾洛也不禁微笑了出來。
看着覺得不可思議的卡爾洛,庫莉姆很滿足一般地笑了。她的指尖所朝向的,是已經打開的牆壁——點綴着雕刻的牆壁的一部分成爲了門扉。
看到想要同行的女官們,庫莉姆表示護衛只需一人便已足夠。即便如此,女官們還是不相信卡爾洛,想要隨行。
聽見卡爾洛的話,女官們鐵青着臉回到了房間中。庫莉姆好像有點生氣,沒什麼好臉色。卡爾洛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伸出了手。
庫莉姆從卡爾洛上面退開了。
「陛下,守護您是我的職責。國家即將覆滅,絕非統治者所應言之語。就算有這樣的預感,也請只在我面前說出來。如果陛下說出這樣的話,國家會陷入混亂的」
而且、卡爾洛這麼繼續說着,笑了出來。
『卡爾涅洛斯,說出暗殺這兩個字的時候,看到大臣們的臉色了麼。實在是令人愉快』
話說回來,爲什麼她會在這裏——卡爾洛起身下牀。腳下輕飄飄的使不上力。就這麼跪下行了一禮。庫莉姆正坐在牀上,看着卡爾洛,笑了出來。
委身於睡魔之時——。走廊的衛兵通告了王宮最高級御醫歐爾伽特前來的消息。卡爾洛起身迎接。到底是誰叫來的呢。
「完全沒有。沒有覺得後悔」
「陛下命我來診察您的傷勢」
「有什麼事嗎」
這樣冰冷的一句話。一邊忍住想要笑出來的心情,卡爾洛靜靜地回答道。
庫莉姆決定使用召喚魔術時所許下的願望,並不是即便捲入戰爭也不會死去,而是想要一名如己所願的戰士。不會背叛自己、不會說出怨言,爲自己會做出任何事的戰士。會爲自己帶來所期望的未來的戰士。想要召喚這樣的戰士也好,沒有和唯一能夠信賴的琳帆商量魔法的事也好,都是因爲那份焦躁……。不願意看到詛咒降臨於琳帆之上,也不願意看到她爲國犧牲。如果要犧牲的話,就讓毫無忠誠之心的人去就好了……。無能的女官們也是——。但是,那種人不可能會爲了國家而死。庫莉姆不知道如何才能解開這個矛盾。所以,纔將一切都寄託於戰士身上。被召喚出來的戰士,到底是神之化身、還是妖怪魔物——總而言之,想將一切都交給那位戰士來揹負。
「不是麼?如果不是的話,我就不得不改變自己對您的看法了」
「你去了哪裏?」
處於王宮最高級御醫的立場,肯定能得到各種藥材吧。在學問這個分野上的人脈也會很多才對。並且最重要的是,醫師這個職業,無論對方地位如何之高,都能簡單將其懷柔——無論是地位如何高貴的人物,只要得了病而變得虛弱,都不得不依靠醫師。只能將自己全面交給醫師來處理。能接受歐爾伽特程度的醫師的診療的,肯定都是些要人不會有錯。如果就此掌握住他的話……。
「要不要去柯卡斯女官長那裏去慰問一下。即便是隻露個臉也好」
由愛而生的焦躁——可能就是如此也說不定……。那時——
「……沒、沒那回事」
「沒有。怎麼可能會有以那種方式進去城內的密探。一般來說會以被處刑的下場而告終。我只是懷疑,你會不會是哪裏爲國而擔憂的貴族。這樣的話,你的遣詞用句有些不流暢這一點也就說的通了。不過這也無妨。我需要有能力的人。如果有統治修拉託斯的能力的話,我覺得就將相關的工作交給你也無妨。這個國家,肯定馬上就要滅亡了」
沒那回事,這麼說着,庫莉姆將手伸了過來。她的臉上微微泛出紅暈。
——歐爾伽特已經確實被我籠絡。
「是嗎。那麼,一起去散步吧。卡爾洛作爲護衛」
雖然她還是個孩子,但是不特地去意識就會不由得將這一點忘記。還有那總是帶着厭世感覺的笑容,完全不讓人覺得她還是個孩子。曾經的自己也是如此。和她差不多年紀的時候,無邪的笑容已從自己的臉上消失已久。恐怕,從十歲時作爲軍醫的助手起就一直未曾改變。卡爾洛從心底羨慕着能這樣笑出來的她。注意到自己這樣的心情,卡爾洛不禁苦笑了出來。
「……抱歉。有傷我還壓着你」
「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現在我處於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狀態。大家當然會很有興趣地觀察我。我的同伴只有陛下一人」
「是嗎。那麼走吧」
卡爾洛感覺到,她是在尋求着某些話語。
——覺得很困。今天實在是很有意義的一天……。
「能有好的解決方法是好,但是人的慾望無法填滿。慾望和慾望、正義和正義相互碰撞,找不到萬能的解決方法」
「大家也在看着你呢」
「原來您所尋求的是萬能的解決方法嗎。那麼便更不能放棄目標。我會爲您將其找尋出來。不過如果可能的話,還請陛下和我一起探索」
「感覺有些輕飄飄的嗎」
「我嗎?」
——卡爾涅洛斯。注意到有人呼喊着自己而睜開眼睛,發現她騎在自己身上。
「我所選擇並且侍奉的陛下,絕無昏庸愚昧的可能」
卡爾洛暗中冷笑了出來。
看見卡爾洛的庫莉姆的人們都一如往常,低頭向陛下敬禮。但是,也自然地將視線投向旁邊的男子。
傷口得到了治療,也喝了一些藥。目前正在稍作休息。已經拜託他到時叫醒自己。醒來準備回去的時候,藥品和繃帶已經準備好了——。
「陛下,走吧」
「陛下不想要平息這股混亂嗎」
「爲什麼您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雖然覺得有些意外,不過有醫師前來還真是幫了大忙——一邊看着因爲傷口而呆住的歐爾伽特,一邊調整呼吸,集中於目前要做的事上。
「我纔不管那種蠢女人的死活」
對庫莉姆來說,召喚戰士什麼的已經變得無所謂了。站在這裏的不就是神之戰士嗎,好像會爲自己做任何事的男人就在這裏。就算他會背叛也無妨——事到如今,自己已經無所畏懼。早已習慣。召喚戰士什麼的,從一開始就很靠不住。
「遵命」
保護……要受到這樣的孩子的保護?但是,目前自己就處於她的保護之下。雖然認爲靠一己之力獲得了這樣的地位而覺得滿足,但是仔細一想,自己只是偶然間入了她的眼而已——。居然連這種事情也沒注意到,實在是何等愚昧——。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也不能就這麼難看地倒下去。
「想要牽着手嗎」
看着面帶微笑的卡爾洛,庫莉姆也不禁莞爾。
「已經將飯菜送來,你就不要出去了。好好睡一覺吧」
「卡爾洛。你真的是一個可怕的男人。說的就好像已然看透一切。就這樣連我也在不知情的狀況下」
「那麼,您要疏遠我嗎」
「這可做不到。我相信你。因爲你看着我的眼神很直率。並非膽怯也並非恐懼、並非輕蔑也並非責難,你只是直率地注視着我。我喜歡你那樣的眼神。我喜歡你那好像看透一切的眼神。並且,我希望你能以那雙眼睛好好注視這個國家。然後告訴我你所見的一切。對我來說你是必要的」
卡爾洛覺得身體漸漸發熱。應該不是因爲發燒的原因纔對——因爲十七歲少女的話,不僅僅是身體連整個頭部也熱了起來。說着即將亡國這樣的話的少女——不,女王。她還表示,爲了注視這個國家,需要自己——。對卡爾洛來說,這是第一次。這是第一次被人所需要——這樣的感覺。並不是作爲國家的棋子——並不是僅爲了取得戰鬥勝利而存在的棋子——。卡爾洛想要將這種感覺永遠品味下去。
5
「又是叛亂嗎」
雖然領主們已經啓程返回,但是其中的大部分都還未抵達吧——是瞄準了這一點嗎,南方掀起了叛亂。
「那麼,應該派遣多少兵力至何處?」
「反亂的規模如何?」
「並不是什麼大事。陛下請安心」
坐在庫莉姆身旁的卡爾洛敲了敲桌子,站了起來。因爲太過用力,傷口一陣劇痛,差點表露在臉上。
「我會作爲指揮參加征討。區區一天就能平定的叛亂,到底要這麼毫無結果地討論到什麼時候」
對於卡爾洛的提案,大臣們立刻表示贊成。想要以這樣的身體率兵無異於自殺行爲。大臣們完全不認爲他能夠抵達現場並且生還。只是——
「說什麼只需一天便能平定叛亂,還真是目空一切」
大臣們對此嗤之以鼻。卡爾洛朝他們投去一瞥,加以忠告。
「我出兵的話只需一日。無論你們如何嘲笑我也不會在意,但是如果之後會爲了現在的所作所爲而後悔的話,還是從一開始就不要笑比較好」
笑聲消失了。並且,征討就此交給卡爾洛負責。解散以後,卡爾洛將要着手準備。但是在那之前,被叫到了女王的執務室。
「陛下。我必須今早着手準備工作」
「不用那麼慌忙。爲什麼你會提出由自己帶兵征討?也不事先通知我一聲」
「真的十分抱歉。本來陪伴在陛下身邊纔是我的職責所在,自己也深知這是離職的行爲。但是,等我成功平定叛亂之後,大臣們想必一定會覺得很失望……不,肯定爲此大喜過望的吧。應該也會更信賴我。我認爲這是表明自己對國家的忠誠的絕好機會」
聽着卡爾洛一如往常的說法,庫莉姆笑了出來,但是很快又恢復到嚴肅的表情。
卡爾洛帶着滿足的笑容,離開了執務室。
庫莉姆察覺到了寄宿於卡爾洛雙眼中的平靜光芒——以及他的想法。
看着卡爾洛平穩的笑容,庫莉姆微微眯起了眼。
「十分感謝您準備瞭如此美妙的獎賞。我會盼望着歸來的那一天」
「您無需擔心。我自有祕策。讓我覺得麻煩的,並不是叛亂,而是該如何移動」
「何談出發,準備也還未妥當呢」
「明明還沒出發。你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但是實際上到底如何?在我看來,只會出現讓大臣們拍手叫好的結果。以那副身體,你不可能生還的吧。你不是還發着燒嗎」
「卡爾洛。一定要回來。屆時,允許你以庫莉姆這個愛稱來稱呼我。雖然這是琳帆的特權,不過我會將其作爲給你的獎賞」
從卡爾洛的笑容上,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的焦慮和不安——庫莉姆得到了確認,他一定會凱旋歸來。
「當然,作爲軍隊的指揮並非我的義務。即便如此,讓陛下的國家更加興盛富饒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懇願。爲了如陛下所願,找到萬能的解決方法,請務必讓我直面這次征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