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日與昔日,真正的我
《和你放學後重新開始》 · 瀨川コウ · 1.5萬 字
1
早上起來,看見手機頂的LED燈在閃爍。很久不見除了充電時的閃燈了,是來短信了麼?我揉着睡眼,把枕邊的手機拿到手上。懶得拔充電線,一點亮屏幕,通知欄上頓時顯示來郵件了。
如今都是用聊天軟件交流,收到電子郵件也是件稀奇事。我料定準是廣告郵件,點開郵箱,發現是一個陌生的郵箱地址發來的。
【(無主題)
明天12點到和泉站檢票口】
「……這是什麼。」
明天是週六,和泉站是離學校最近的一個站。是誰約我出去麼?既然我沒印象,那應該是失憶前約好的。我搜了一下對方的郵箱地址,卻沒有任何記錄。
怎麼一回事。
一個從未和我郵件交流過的人,突然叫我明天出去。明天我是有空,去一趟也無妨,可起碼得弄清出去的目的。
【抱歉,請問一下你是誰?】
我剛一按發送,下一瞬間便來了回信。
【Mail Delivery Subsystem
郵箱不存在,發送失敗。】
「誒?」
事情越發撲朔迷離了。
對方的郵箱不存在?那是怎麼給我發郵件的?對方是發完郵件後就註銷了郵箱麼。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
不祥的預感。明天該不該赴約?這莫名其妙的,不去感覺也無所謂。不過,我挺好奇爲什麼會約我出去。
以前的我,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或許,會和這有聯繫也說不定。
「叉櫻,早上你給我發郵件了麼?」
放學後,我直接向她問道,她白了我一眼:
對方是危險人物的話,就更不能讓她去了。我正想着找個理由拒絕她,教室門突然打開了。
十分鐘的跑步拉筋後,我加入到了訓練。比賽時長先定了個七分鐘。對手和隊友們都迫不及待,紛紛摩拳擦掌。心中緊張和興奮混雜在一起,感覺血管跳動得更加劇烈了。
現在本是訓練時間,Tomoki還特意跑過來叫我。爲什麼這麼執着讓我回去呢?
「這樣啊。」
叫我出去……忽然,我想到了早上的郵件。
「訓練怎麼了?」
說着,她含糊了起來,思考了半天后,眼珠瞥向了右上方:
對於椎名而言,真正的我是以前的我。不單是椎名,對於tomoki,對於母親——對於我身邊的所有人而言,以前的我纔是真正的我。
叉櫻瞥了我一眼。
一旦認識到這一點,內心深處彷彿被什麼刺中了。比起刺痛,我更在乎找到了正確答案的觸感。
「這麼快,我不行啊。」
「即便這樣,現在的你就是你。」
或許和這有什麼關聯。
來人似乎認識我,想必是籃球部的人。我也是籃球部的成員,他應該是我的隊友。
是一個叫椎名由香的人發來的,是我不認識的……不,是我忘了的人。突然這樣叫我出去,我心裏是沒有一點頭緒。
「沒什麼……這話說得好像以前的學長。」
「……郵件內容是?」
比賽結束了,場上只聽見大家的喘氣聲。感覺喉嚨幹得發痛,呼出的氣摻雜着血腥味,全身汗流不止。我把手撐在膝蓋上,緩了足足一分鐘。
「你先去熱身,之後加入五對五訓練。」
無論是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我就是我。我只是失去了記憶,其他是一樣的。只要找回記憶,我就能變回曾經的我。並沒有哪一邊纔是真正的我。
「……怎麼了?」
「我想讓你去參加下訓練,也快到比賽了。」
我拐着彎向她暗示了失憶一事,她立時垂下了眼眸,緊抿着嘴脣:
只這一句,他沒再挽留我。
「行吧,我去。」
起初以爲是對方設置了拒收功能,可這樣也不會顯示郵箱不存在。看來對方的郵箱真是不存在。
「好像是能治好。」
現在的我,只是突然性格大變的一個陌生人。
「下次比賽贏定了。」
沒想到我竟然是這麼重要的角色,簡直出乎意料。當我放學後和叉櫻一起無所事事時,tomoki肯定是在忙得焦頭爛額。
我在場上彷彿是個局外人。老是穿丟球,還和籃板下的隊友撞在一起。我打了一個回合,大家的表情便從期待轉向失望。吹哨完場之前,我一直在拖隊友的後腿。
「我看了剛纔的對抗賽。」
她的臉上寫滿了類似於正義感的堅決。聽見她這話,我恍然大悟。
「我是tomoki啊,吉村智輝,籃球部部長。」
「那我來幫學長治,我會讓學長找回真正的自我。」
「噢噢……!」
「……啊啊。」
「對方是誰挺在意的,你一個人會有危險,我也一起去。」
「不知是誰給我發了郵件,我想回信,卻顯示對方郵箱不存在。」
第一反應是有人來商量了,可來訪的他穿着熟悉的T恤和籃球褲。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是來信息了。
「我完全辜負了大家的期待。」
「你幹嘛擅作主張。」
「永一,你果然在教室。」
說着,他又拍了怕我的肩膀:
「要不再來一次?」
「你要去嗎?」
真正的自我。
Tomoki點了點頭。
「學長。」
椎名直直地盯着我,彷彿在窺探我的瞳孔深處。
椎名道了一聲再見,便快步離去了。
「約我明天去和泉站。」
Tomoki拍了拍我肩膀:
「沒事……我能理解。」
「……這樣啊。」
說起tomoki,是在聊天軟件上問過我來不來晨練的人。我和他有這麼深的交情麼。這樣一個朋友,我竟然給忘了,內心深處不禁一陣難受。真想向他賠禮道歉,可這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
15-8
首發對替補的七分鐘對抗賽,結果如上。首發得8分,替補得15分。
現在的我——就是真正的我,是這個意思麼。
這說法另有深意。她說是親近——並沒有說在談戀愛。我和叉櫻已經是情侶,她和我想必只是朋友關係。
「你是我們隊的核心啊。」
「爲什麼要叫我?」
她只說了一聲「是嗎」,便閉口不再說話。我耐不住沉默,喃喃了一句:
「發生什麼了?」
「……對不起,你知道我那個……」
【請來體育館後面。】
「……不了,我先回去了。」
「我還在猶豫。」
「……真的?」
「沒有。」
「永一終於回來了。」
我全身攤在椅背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過了差不多十秒,叉櫻開口了:
我走進了體育館,籃球部的成員一見到是我,便開始紛紛談論了起來。而且都是誇讚我。看來我真是籃球部裏不可或缺的人才。
「怎麼了?」
他見我無動於衷,臉色暗了下來:
椎名一瞬間瞪大了眼,露出了苦笑。
「……累死了。我失憶前就沒去一陣子了,身體遲鈍了好多。」
「所以找我什麼事?」
我,必須找回以前的我。對此,我已經心中有數了。
「謝謝你……不過沒事的,我會自己去解決。」
「…………」
「我叫椎名由香,是女子籃球部的。學長對我……」
「是啊,我和你是主力前鋒。你這一個月沒來,訓練都沒法進行了。雖然知道你出了事,不過一次就好,你就來參加一下訓練吧。」
我打得毫無默契。
她說能理解,卻沒說能接受。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我朝一旁的叉櫻使了個眼色,她不說話地點了點頭。待會來商量的人就交給她了。
她這樣叫我。還以爲她和我同年級,沒想到是學妹。
「學長對我,稍微比較親近。」
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在籃球隊裏是什麼站位。我以前從來不擅長運動,沒想到還跑去打籃球了。
籃球部全員大約有十五人,正在進行半場五對五訓練。女子籃球部則在隔壁場做相同的訓練。她們一見到我,便望着我竊竊私語起來。
我回到教室,見到叉櫻孤零零地在座位上玩手機。
我來到了體育館後面,見到了一位女生,她身上穿着籃球服,束了一個單馬尾。她應該是女子籃球部的人。她筆直地看着我,從其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意志。
「失憶前的我,是隊裏的首發,而且還是戰術核心。可我今天完全發揮不出來,讓大家失望了。」
「畢竟你很久沒打嘛。」
我抬起頭,正好和tomoki碰上了眼。他苦笑着來到我身邊:
「可以的,總之來吧。我和你一起打首發。」
心因性失憶症是能治的。如今,校方也已經採取了對策。爲了讓我們記起過去,大人們選擇了不插手,問題都交由班內自行解決。
「我?」
「學長只是失憶了而已。失憶不是沒法治吧?」
可以想象,自己絕對打得很爛。可部長都這樣開口了,只能相信自己了。
2
我來到了和泉站,掏出手機看下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來得早了點。檢票口前面有綠窗口,我便背靠在那柱子上。
爲了摸清郵件的目的,我遵照上面所寫的來了。感覺不像是要出事的樣子。要真是無事發生,我可就頭疼了。這封郵件是關乎失憶前的我的唯一線索。這裏得出現個人,發生點事兒,我才能憑此追溯自己的過去。
週六就是人潮湧動。我玩着手機,時不時抬頭望一眼,看叉櫻來了沒。
「…………」
叉櫻終究還是要跟着來。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本不想讓她摻和進去,可依她的性格必定是不許的。我很清楚,她就像一輛沒剎車的跑車,油耗盡前絕不會停下。當時我把郵件的事跟她講了,或許,心中是隱隱期待着她來也說不定。
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過去,是有點可怕。
若是身邊有叉櫻在,我能把自己的過去玩笑着跟她講——到時候,叉櫻大概會說些在理的話吧。
十一點五十分,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叉櫻卻還沒出現。沒想到她有不守時的一面。反正我有手機消磨時間,等下去也無所謂。
叉櫻大概會從站北口出來,我往那邊瞟了一眼,見到一位佝僂老奶奶爲難地站在樓梯下。她的旁邊是一個裝着超市購物袋的手推車。
我頓時明白了狀況,走出了一步。腳步卻就此停了下來。
記得曾幾何時,我也站在過這個地方。同樣地有個老人爲難地站在樓梯下,當時的我過去問了聲要幫忙嗎。那老人說了句「那就麻煩你了」,便把其中一個行李遞給了我。我接過行李,剛要往樓梯上走,那老人卻大叫了一聲。
——有小偷。
於是我被附近的人給抓住了。我對警察解釋了一番後,才解開了誤會。時間則已經被耽誤了三個多小時,而且心情糟到了極點。
當時的情感逐漸湧上心頭,是委屈、氣憤、憤怒和絕望。
我把邁出的腳收了回來。我可不想再喫一次癟了。
「我來幫你吧。」
此時,有人向老奶奶搭了話。是叉櫻澄。
老奶奶不好意思地說了聲不用,她則立即拎起手推車,一眨眼的功夫,便朝樓梯上搬了起來。老奶奶目瞪口呆,片刻後纔開始上樓梯。叉櫻見狀連忙下了樓梯,扶起了老奶奶的手。
此情此景,讓我的心頭湧起了一股負罪感。爲什麼我沒去伸出援手呢?爲什麼就此停步了呢?
然而,即便如此,在無數次的想象中,我仍會選擇停步。
「叉櫻,看這個麼?」
「這樣啊,那我就送到這裏了,一路上要小心哦。」
郵件上只說了去看電影,具體看什麼無所謂吧……
「嗯。」
她沒有覺得難爲情,只是單純的一臉驚訝。
「啊,這種事我也遇到過,最後把警察也鬧來了,太折騰人了。」
以前和叉櫻談戀愛時,一定也像這樣出去玩過。這附近能去的,也就這車站商場和快餐店。我和她也一定來過這裏。
你也太豪放了吧。我又不是大胃王,幫你喫不了多少。
叉櫻再一次湊近來看手機,我只能拼命地往後直腰,把臉儘可能地遠離她。這個姿勢太折磨人了,我乾脆把手機遞給了她。
「謝謝你,幫大忙了。」
【(無主題)
叉櫻也遇上過同樣的人?
爲何讓我們看電影,我雖然搞不懂,但這樣大費周章地發郵件,其中必定是另有深意。
「你餓了?」
接下來是得去看電影了。後面的一串數字是什麼意思?我手託着下顎,正凝神地望着手機,叉櫻則探出身來,把頭湊近了手機屏幕。一陣清爽的橘味髮香,從她的秀髮飄蕩了過來。我的手依然握着手機,頭不由地側向了右邊。她怎麼毫無戒心就靠過來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哩。」
「總之先去電影院吧。」
「喂喂……」
然而,毫無發現。
叉櫻既然說不想看,那就不看了,反正我也沒興趣。花大錢無聊地呆上兩個小時,這也太憋屈了。活生生的花錢買難受。
「沒興趣。」
「沒有,毫無頭緒。」
我向叉櫻問道。她正要張口說話,就在此時,響起了不爭氣的一聲,像是小動物在啼叫,音源來自於她的肚子。她看上去如平常般冷靜,眼珠卻微微斜着向下,下脣緊抿着。這些微小的變化,便是她害羞時的模樣。
我沒去幫人,叉櫻卻幫了。本以爲是兩人過去的經歷不同,卻並非如此。哪怕被喫過再多的虧,想必她也一定會挺身而出。
比如說時間。對方指定十二點到和泉站,一到十二點就吩咐我們去電影院看電影。下命令的人肯定知道,走到電影院花不了五分鐘。如此一算,應該有正好在這個時間點進場的電影。
莫非,是想讓我們看這部電影?
「這一串暗號是什麼意思?」
「這不可能。」
老奶奶若不是要搭電車,恐怕她還打算一路送到目的地。叉櫻與老人道別後,朝我這邊走來。
會是和現在一樣詫異?或許是微笑望着她?如今的我,已經無法揣測當時的想法了。
「……這個。」
等上菜時,她還盯着菜單不放。她該不會還想加餐吧,見我詫異地看着她,她才把菜單放回了原位。所有的菜一起上了,把餐桌佔了個滿。見她的嘴角微微抿笑着,我不由地去想,或許以前也有過相似的一天。
一定會有線索的,肯定——
本以爲會有一個我以前認識的人出現。那人聽說了我的失憶,終於忍不住在我面前現身——事實卻並非如此。
渾身的力氣似被抽去,我小小地嘆了口氣,連抬起視線的力氣也沒了。
那是對正確的自信。無論何時何地,我總能保持理性,準確地判斷事物。這一點始終不變,這是我唯一的自我認同。
「…………」
「有點兒,是我來早了。」
「你解開郵件的暗號了嗎?」
「抱歉抱歉,我們去喫點東西吧。」
「……剛纔那位老奶奶挺開心的。」
「搭電車去行政中心。」
正好有一部諜戰動作片,不過應該不是它。時間也太緊了,都快檢完票了。
「說的也是——」
雖說要看電影,但不知該看什麼好。郵件上也沒寫。
「啊,被你看見了?」
「我以前也試過一次,跟你一樣想去幫老奶奶搬東西,結果被冤枉成小偷了。」
聽說是熱議電影,我便心生牴觸。或許是逆反心作怪,總覺得大家都去看了,那我不看也罷。連消遣娛樂都要去迎合他人,只讓我覺得厭煩。
我並不認爲那是暗號。一來文本太短,二來沒有意義。應該只是打錯或是亂碼。
「你等很久了?」
那時的我,對叉櫻是怎樣一種想法呢?
「…………」
她把一張宣傳冊拿給了我看,是剛開場的諜戰動作片。我看了看售票臺上面的屏幕,下一場是在下午三點。
郵件應該還會來,到時候自然會知曉答案。
「《向天祈願永不分離》現在開始檢票。」
我和叉櫻對上了眼,她向我舉起了小手,像是在打招呼一樣。對此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她總算看夠了,並挪回了身子。
我驚得叫了一聲。
難道只是單純想愚弄我?
……即便上過當,這次她也願意伸出援手?
不照着做也沒有意義,我和叉櫻於是遵照指示,朝電影院走去。電影院在車站商場的最上層,從檢票口出發,不到五分鐘就到了。
電影院的門前有一個架子,上面排滿了宣傳冊子,我們則停在這兒駐步不前。粗略看了一眼有什麼電影上映,卻沒有感興趣的。
「一份牛排、一份瑪格麗特披薩、一份麪包還有一份布丁。」
店員馬上過來了,她卻還一臉較勁地盯着菜單。只好我先點了:
「快到十二點了。」
然而,這一自我認同,似乎要被叉櫻給否定了。
我看了看手機時間,現在是十二點十分。
「接着是要去哪呀?」
「還得等到下午三點,我們去幹什麼好?」
她剛剛唯獨沒拿起這電影的宣傳冊,她也不像是追潮流的人。
「……叫我們出來的人又沒指定,看什麼都行吧?」
「哦。」
她一口氣說完了。我被這點餐驚愕住了,店員則已經下好了單。
登上樓梯頂後,老奶奶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
就在這一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我從褲袋中掏出一看,是來郵件了。總算有事發生了,我對此暗暗鬆了口氣,並點開了郵件,是上次的郵箱地址。
檢票員的聲音響起,現在恰好到了進場時間。
或許,就在這家快餐店,就在這個座位上,我和她做過一樣的事。
把我叫出來的人,究竟是有何意圖。
「誒?」
郵件上的指示,是探尋過去的惟一線索。然而,我卻搞不懂郵件的用意。十二點來到了指定的地方,卻不見一個人,去了電影院也一樣不見人。
自助取票機前排成了長列,我們從一旁走過,來到了購票前臺。前臺同樣排起了長龍。上面的大屏幕顯示着上映電影、進場時間、以及相關的座位情況。
「我要一份芝士焗飯……叉櫻你呢?」
叉櫻是一臉的滿足,而我則是難受地按着肚皮,兩人走出店門時已是下午一點半。時間尚早,我們便在商場裏逛了起來。她對雜貨店和服裝店不感興趣,這樣也消磨不了時間。
今天能否弄懂這一切呢。
我提起十足的精神,細細留心周邊有何變化。有沒有偷看我們的人,有沒有什麼出事的預兆。
「不許笑,我揍你哦。」
我沒有考慮過接下來作何打算。要是無事發生,那今天就到此爲止了。探尋過去的線索也會就此中斷。
電影院裏有不少情侶,前後左右都被一對對男女給包圍了。在旁人眼中,想必我和她也是如此。我起初還詫異爲何這麼多情侶,後來才發現今天是某部愛情電影的上映日。嵌在牆裏的屏幕正循環播放着宣傳片,片名是叫《向天祈願永不分離》。該導演的前作賣得大火,這次的電影則倍受矚目。
沒想到她會因爲肚子叫而害羞,我不禁笑了起來。
車站大鐘的時分針重合在了十二點,表示正午已到的一段歡快音樂響了起來。
開場前的時間如何消磨呢。
車站商場裏有一家快餐店,我們便去了那兒。中午時分正好人多,我們排隊排了足足十分鐘,才總算等到了空位。叉櫻死死盯着菜單,我喫快餐從來只點芝士焗飯,不看菜單也罷。窗外是車站的周邊景色,我正望着來往的人羣,叉櫻突然獨自搖了鈴。
我努力地俯視自我,想從中一窺究竟。在那裏有的,是爲了維持自我的自信。
去電影院看電影。m42889】
「是麼。」
「那你有想看的麼?」
下一場的則是,如今的熱議愛情片《向天祈願永不分離》。上映時間是十二點四十分。
「你覺得看哪個好?」
一旁的叉櫻把宣傳冊一張張地拿到手上看,臉上滿是認真,我向她搭話道:
「不知道哩。」
「不知道該點牛排還是披薩好,乾脆兩份都要了。我們一起喫。」
沒錯,她不就是這樣的人麼?爲何我還會喫驚呢。
「……你這麼能喫?」
她沉吟了幾分鐘,最後放棄了,把手機還給了我。
然而,當我們經過一家遊戲廳時,她的視線被娃娃機定住了。
「……怎麼了?」
見她看得入迷,我朝娃娃機裏看去,裏面是掛着泳圈的扭蛋貓玩偶。櫥窗上貼了一張紙,上面用紅色大字寫着「本日新品」。
「想要麼?」
「……這個一週後在網上有得買,不用了。」
說着這話,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邁起腳步,正要離開遊戲廳之時,她拉了拉我的衣角:
「等我玩一下,可以嗎?」
「行。」
她到換幣機把五千円紙幣換成了百円硬幣。這不像是玩一下而已。我望着她和泳圈版扭蛋貓激戰正酣,口袋中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來郵件了。
【(無主題)
去遊戲廳,把新出的扭蛋貓拿到手】
打開郵件的一瞬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近乎確信的預感浮上了腦海。我打開手機裏的程序管理,逐個逐個去看,終於找到了一個陌生的app,名字是「定時郵件」。
點開app,彈出了一個界面,上面顯示時間、地點、地址以及內容的輸入欄。裏面的發送地址,正是剛纔收到的郵箱地址。
啊啊,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
這下真相大白了。我雙手捂着臉,順勢將頭髮往後一撩,深深地嘆了口氣,如同是墜入了深淵。
車站是原本的集合地點,郵件中的暗號則是取票碼。之所以要去遊戲廳拿新款扭蛋貓,是因爲這是和叉櫻的約會。
本來,今天是我和叉櫻去約會的日子。
昨天開始發來的郵件,本是來提醒我的。
是過去的我,發給了現在的我。
可是如今,我和她沒在一起也沒關係。我沒有叉櫻也行,叉櫻沒了我也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我該如何是好。
「不能自然而然了,我必須儘早愛上她。」
「愛這種感情,是無法理解的。」
「還有呢?」
「你爲什麼想要我變回以前?」
白戶放下了筷子,抬頭望着天空沉吟:
「我回來了。」
是女子籃球部的學妹,椎名發來的。
「……幹嘛問這個?」
這也相差太遠了,搞不懂箇中的邏輯。
「所以你別妄想去弄懂。你只要坦率面對自己的感情就好了。所謂的愛,是最不能用理論去解釋的。」
「我有認真考慮過後果。」
「肚子不餓,我那份一點點就夠了。」
「學長怎麼樣了?能變回以前的學長嗎?」
「正直。」
「誒?不行麼?」
「你覺得自己的優點是什麼?」
放學後,叉櫻一如既往地來到了我的鄰桌,一如既往地玩起了手機。教室的門也是照常關着,沒有人來商量,能隱隱感覺到門的孤寂。
說着,椎名扭扭捏捏地挪開了視線:
「怎麼愛上叉櫻?」
我越和她說話,對她便越感覺火大。我和她是從根本上的合不來。我不由抱住了頭,究竟自己是怎樣愛上她的,一點頭緒都沒有。
僅此而已。
3
「叉櫻。」
「……我下次再喫個夠吧。」
「菠蘿包可是叉櫻的最愛,之前見你買菠蘿包只是爲了喂她。沒想到你自己會喫。」
母親僵住了,好奇地瞅着我的臉:
那我無地可坐了,只好乾巴巴地杵在她面前。白戶指了指身旁:
我來到了體育館背面,椎名早在等着了。她穿了T恤和籃球褲,上身還掛着號碼布,看來是從訓練中偷溜出來的。一見到我,她不打招呼便直接問道:
這樣爭吵下去也說不清,純粹是浪費功夫。
「誒,這個……」
「你哪兒正直了。」
「大家羞於去做的事,我都能好好去做。」
午休時我把白戶叫到了天台。吹薩克斯的有備用鑰匙,可以隨意進出天台。我來到時,發現白戶早在了,她坐在柵欄底上,膝上擱着飯盒。她一見到我,便衝我揮起了小手。
過去和現在,唯有一點不同。
「能幹。」
我還幹過這種事?一點實感都沒有。
她不容喘息地答道。
我並非特愛喫餃子,對它只是一般的喜愛。它卻是我以前的最愛,不知這是不是也和人際關係有關。或許是叉櫻愛喫餃子,而我受她所影響了。
「今天做了餃子喲。」
以前的我太優秀了。能帶領班級,在籃球部是王牌,還和叉櫻談戀愛了。
「誒?」
必不可缺是麼。
我提着沉重的腳步,上了樓梯,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也懶得換衣服,一口氣躺到了牀上,合上了眼。我現在只想一動不動地好好休息。身體是閒下來了,腦袋卻不由自主地轉了起來。各種不想面對的事充斥在腦海,終於我得出了結論。
現在的我太差勁了。在班上不敢出頭,在社團扯人後腿,還愛不上叉櫻。
籃球部也好、學妹也好、媽媽也好,大家都期盼着以前的我。
「九瀨同學。」
「怎麼了?」
她這樣來問,我反倒不好意思開口了。這樣喫完菠蘿包就走人又不行,只好把心一橫問了出口:
「我愛夏美,你能理解我這份『愛』嗎?你能分毫不差地明白,我是如何愛上夏美的嗎?」
我本來手託着腮幫,胳膊突然被打了一下,腦袋瞬間失去了支撐。像是不倒翁一樣,腦門一下磕到了桌面。
「纔不是這樣。」
「這可是祕密喲。」
「哎喲,這真是稀奇。」
「我是怎麼愛上叉櫻的啊。」
我曾經以爲,這個問題過於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得通。然而並非如此。
爲何我會這麼愛叉櫻澄呢——?
那就是,愛不愛叉櫻。
想真正弄懂愛一個人的感情,這根本不可能。
「我這外人也不太清楚……只是,叉櫻對你而言好像是必不可缺的。叉櫻也離不開你。你們像是兩塊歪掉了的拼圖,正正好好拼在了一起。」
我該怎麼辦,才能再一次愛上叉櫻?
我半帶嘲笑地重複道,她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行,夏美會喫醋的。」
「坐旁邊行麼?」
我怎麼可能懂,我對海野又沒有愛意。哪怕我愛海野,我的愛和白戶的愛是不一樣的。愛她什麼地方、愛上她的契機、和她的回憶,這些全都不一樣。
走進家門口,母親從起居室冷不丁探出了頭:
實際上,班上的事感覺沒有她也無所謂,反正這段時間我已經對此深有體會。要是沒了我,來商量的事不會解決,她在班裏也會被人孤立。可這些要是說出來,必定會被胖揍一頓,我選擇了噤口不言。
「……怎麼了?」
白戶特意叫了我的名字,用責備的眼神盯着我:
「你明明最愛喫餃子了。」
「那不是羞於去做,而是大家在猶豫而已。而且不去做纔是明智之舉。」
看過電影后,我和叉櫻便匆匆分別了。我沒心情和她在一起,電影情節也完全忘了。腦中滿是不得不去思考的事、以及胡思亂想的事。
「所以呢?」
怎麼去推理都是白費功夫。
我放棄了和她說話,擺弄起了手機。感覺和她再說下去也沒用。一點開屏幕,發現來短信了。
白戶沒好氣地重複了一遍。
怎樣才能找回過去的我?
感覺是變不回去了。可是面對這期盼的目光,我不好意思說實話:
「這個……不能。」
白戶調皮地笑了笑。我在她身旁坐下,從塑料袋拿出了菠蘿包。白戶把暖色的飯盒巾解開,在膝上鋪展開來。
看這撒嬌般的聲音以及態度,我大致上明白了。我卻要當着她的面說出來:
「……這個嘛。」
「你是失憶了麼,好可怕。」
撕破嘴我也說不出:這是爲了愛上她而找線索。叉櫻似是認同了這一說法,繼續道:
「愣着幹嘛,坐下來呀。」
「反正你自然而然會愛上她的啦。」
「我是在幫你找優點啦。」
「你竟然喫菠蘿包呀。」
「身爲班長哪會不能幹嘛。」
「正直?」
要是能理解這一點,或許,我就能變回過去的自己、真正的自己。
「你叫我過來是要幹嘛?」
「誒?」
「真的麼……」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愛情並非理論,不是靠對照對比得來的。
一刻也不能耽誤了,我必須儘快回到以前。
只要理解了我爲何愛上叉櫻,我就能搞懂當時自己的精神狀態。如此一來,我就能搞懂該如何變回以前的我。
「這種事就別問他人呀,除了你本人誰還會清楚。」
「久住的事也好,砸麥的事也好,小鳩的事也好,海野的事也好,你的處理方式太過沖動了。從來沒考慮過後果。」
對於過去的我而言,叉櫻便是全部。我愛她,愛到設計了一個完美的約會計劃,還發郵件來提醒自己。
的確,叉櫻比任何人都有關愛心,能拼命地去幫人。可她沒察覺,自己的行爲卻會導致大家的不愉快。
「可是我也不清楚啊。白戶,在你看來是怎樣的?」
「你是暗戀以前的我?」
「誒誒!居然問得這麼直白!?」
椎名紅着臉瞪大了眼。我不作聲地點了頭,她便低俯下臉龐,半晌後才微微點了頭:
「……我曾經在這裏哭過。」
「誒?」
「我本來就不怎麼會打籃球,給大家拖了後腿……因此訓練時我來得比誰都早,走得比誰都晚;老師見我這麼刻苦,就安排我上了比賽。那比賽一年纔有一次,有些師姐還只能坐冷板凳。而我發揮得又不好……就……」
椎名哽住了,要說的話似是擠在了喉嚨。她勉強地笑了笑,話被笑容裹着吐了出來:
「我被欺凌了……雖然程度不太重。」
「這樣啊……」
「她們故意不給我傳球,把我的球鞋弄丟了。我就躲在這裏哭。結果被學長看見了,你還向我搭了話。當時我說了聲沒事,只想快點離開這地方,學長卻抓住了我的胳膊,安慰我說下去……於是我就向學長坦白了一切。學長隨即幫我制止了欺凌,還幫我訓斥了那幫人……現在我沒再被欺負了。所以說,學長是我心中的英雄。」
這是哪來的豪傑啊,我不由地懷疑。
見到有人哭就上前搭話,這一點尚且能夠理解,現在的我也會這麼做。可是把人強行留下,問出話來,還親自去制止欺凌,這些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別人都要走了,哪有人會去挽留下來;聽到別人被欺凌了,頂多就安慰兩句罷了。
這不是正常之舉麼?
有些人就不願意傾訴煩惱,你強逼人家說出口,萬一起反作用了可怎麼辦。你貿貿然跑去和欺凌的人當面對質,萬一適得其反了可怎麼辦。
這種不顧後果的魯莽做法,和叉櫻一模一樣。我絕對做不出來。
「學長對人又溫柔,還是大家的領頭羊,真的太耀眼了。」
過去的自己沉甸甸地掛在了胸中。
她用了耀眼來形容。想必在衆人的眼中,過去的我便是這樣的。我很清楚。
對現在的我,誰也不抱期待。
「不是的。我曾經深信,這纔是我的根本,哪怕失憶了還殘存着。可是沒想到,連這都是借來的。」
叉櫻看着我的臉,竟然露出了笑容。我想狠狠罵她一句,但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啊,學長。」
我把手機舉給了叉櫻看。屏幕上顯示着日記app。
「這麼危險的事,你下次別再做了。」
這裏面沒有一點我的東西。沒有必要了,我死死盯着手機。叉櫻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意圖,說:
她看了我的臉,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回過神來開始抓住我的胳膊往上爬。姿勢穩住後,我一發力把她拉了上來,感覺手臂都快斷掉了。呼吸緩不下來,渾身瘋狂地冒汗。
只有她纔會純粹以正直去做事。大家總是會選擇妥協。我也是其中之一,遇事只會尋找藉口,卻又自以爲正直。
換作平時,我會敷衍她一句沒事。可如今我靜不下心來,等回過神來,話已經出口了:
我想把她強拉起來,但姿勢太差發不了力。何況她壓根就沒想要上來。越過叉櫻往遠處的地面看去,頓時感覺一陣頭暈目眩。手掌滲出了汗,握着更滑了。
我一低下頭,她疑惑不解地說道:
「來,這個拿好。」
叉櫻沒有一絲緊張,而是釋懷般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對不起。「
我選擇來到了天台,之後過了一個小時,太陽開始下山了。天台門沒上鎖,起初還以爲有人,可是不見吹奏樂部的成員,其他的人更是沒有。說起來,他們最近都在音樂室合奏。應該是練習薩克斯的人忘了鎖門。
「今天叉櫻你一個人回去吧。」
海野失憶前失憶後,都愛上了白戶。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和叉櫻在一起時總會感覺火大。
海野失憶後,儘管和井波相處得不錯,卻選擇甩了他,最終愛上了曾經愛過的白戶。我曾經以爲,愛這種情感,正是由外界因素所決定的——然而,卻並非如此。
如此一來,我也能去回應大家的期待。
你擁有我所沒有的,想做就去做的果斷。你在當時我的眼中,恐怕如同英雄一般。於是,我把她的這份正直,視作了不可或缺。
在這個世界,還有那麼一絲絲我之所以爲我的意義麼?
驀地,我想起了白戶的話。
因爲我不想見到你受傷。
「我要以現在這樣生活下去。」
還有我存在的必要麼?
叉櫻把手機遞了過來,我收下了。
「快上來叉櫻。」
現在想要拯救叉櫻的我,千真萬確便是真正的我。不是別人,也不是借來的,是隻有我才擁有的情感。
我和叉櫻是互相必不可缺。像歪掉了的拼圖那樣,我和叉櫻是相互鑲嵌着。叉櫻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我身上有叉櫻沒有的東西。
「叉櫻……!」
這一句話,讓我恍然大悟。
「以前的我憧憬着你,於是模仿了你的正直,努力地想成爲像你一樣的人。」
失憶後仍會愛上同一個人,這沒有一個確定的自我,就絕不可能發生。
我痛恨起手中的手機。
見到我在這兒,她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安心。
我朝下落的她伸出手,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瞬間,抓住柵欄的手指傳來一陣欲裂的劇痛。我強忍着痛,保持住了姿勢。這樣撐不了多久。
自己現在和以前的差別,都有好好補上了嗎?
「可是!以前的學長才是真正的學長呀,不去找回記憶,不去恢復原狀真的好嗎?」
究竟什麼纔是我?
我想看她那英雄般的身姿,同時卻又想去制止她。
日記開始的第一天,是去年的七月十七日。
「像叉櫻那樣……?」
椎名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我快步離開了這裏。
「現在的你,一臉的拼命。」
「不是這樣的……我已經不想回到以前了。」
「椎名對不起,下次再聊。」
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待着。一個人地,去面對自己的真相。
這不是很簡單麼。對於以前的我而言,叉櫻便是一切。這日記裏面,肯定是寫滿了叉櫻的事。密碼只能是0415,即是叉櫻的生日。
如果放任她橫衝直撞下去,她只會受傷,總有一天也會改變。她也會學大家一樣,去妥協,去選擇一條不受傷的路。我最不願意見到這下場。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了日記app。這加了鎖,需要輸入四位密碼。
「對於我而言,真正的自己就是隻做正確的事。無論失憶前失憶後,我都會慎重地、冷靜地去選擇正確的路……」
「你下次要再打算捨棄過去,我還會去做。」
如此一回想,小鳩和結城也一樣,他倆交換生活後仍感覺到了不對勁。都沒有完全地融入進去。小鳩開始懷疑自己,結城被衆多朋友包圍後卻想要獨處的時間。
「大家所需要的我,就是叉櫻你啊。」
我的呼吸停止了,世界彷彿變成了慢動作。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衝了出去。她在空中接住了手機,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身體則完全處在半空中。
「學長……沒事吧?」
這便是我的全部。
我往下俯瞰操場,足球部和棒球部的人在訓練。裏面會有二年三班的人嗎?如果有的話,他們都有融入進去了嗎?
「……怎麼了。」
我出神地眺望着操場,忽然背後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那是開門聲。我回過頭去,看見叉櫻站在那兒。沒料到這種時候她會出現在這裏,我一時目瞪口呆。
我再一次盯緊手機,用力握住它,奮力地扔了出去。手機勉強從柵欄上方通過,開始在柵欄的另一側往下墜——在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叉櫻的身影。她跨過柵欄,伸出了手。
「會去模仿一個人,這很正常。」
「這種玩意,一點用都沒。」
我自己的東西一個都沒有。
「你怎麼了?」
我交代完後,又繼續眺望操場。她靜靜地來到了我身旁,擔心地瞅着我的臉:
「纔不是沒有一點用,得好好珍惜它纔對。」
大家想要的是,像叉櫻那樣的我。
這話說得不愧是叉櫻,我不由笑了起來。
「說、什麼……快上來。」
第二天放學後,我把椎名叫到了體育館背面。只見她心情極佳,臉上充滿了期待。
我輸入了密碼,鎖解開了,彈出了一個日曆。只要點進某一日,該日的日記便會顯示出來。我往之前的月份翻,發現每一天都寫了日記。
叉櫻也滿身是汗,無力地癱坐在天台邊緣。她和我對上眼後,害羞地笑了。
是病。現在的我只是患了病,一時失去了原本的自己。只要醫治好了,就能康復回來。我就能變回大家期待的樣子。
對於她而言,正是有一個真正的自我才辦得到。
「叉櫻!」
正是做了與真正的自己不相符的事,所以纔會產生不對勁的感覺。
「誒……?」
「…………」
在失去了一切的如今,如果硬要去找,那麼,這份感情便是真正的我。
「別這樣,裏面不是還記錄着以前的你嗎?」
現實中,小鳩和結城只是互相拿錯了手機,便誤認了真正的自己,兩人活成了對方。
「哪怕不變回以前那樣,我還是我。」
「怎麼了?昨天的事我沒放在心上。」
我曾經認爲並不存在真正的自己。我曾經深信:人會受外部的影響而改變,環境纔是決定人的一切。
椎名瞪大了眼。
「……你覺得,什麼纔是真正的自己?」
「沒有這回事。」
我只想守護住你那份無瑕的純粹。
沒有一個確定的自我,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會改變自己的一切——然而,經過白戶一事後,我有了新的認識。
——對了。
這便是我對她的感情。
「你說出去一下,結果一直沒回來。要真不回來的話,你平時明明都會直說的……快到清場時間了喲。」
確實是存在的。在自己之中,存在一個真正的核心。
「我什麼都沒了。」
「現在的你,纔是真正的你。」
她在幹什麼——?
現在我沒有了人際關係相關的記憶。這已經排除掉了外因,可以說剩下的便是純粹的我。然而,連這個都是借來的玩意。
真正的我,已經一絲都不剩了。
「這是日記,我失憶前寫的日記。以前的我的全部就在裏面。」
自己以前的確愛上了叉櫻,我第一次對此感同身受。
「找你好久了。」
這一剎那,感覺所有的點都連成了線。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串聯其中的主軸隱約看見了。
裏面寫了,我愛上叉櫻的緣由。我當時一邊讀着,一邊強忍着反胃。
「……這樣啊。」
她垂下了臉。腳下的水泥地,被眼角落下的淚珠,給沾溼變黑了。
對於椎名而言,這相當於永別了吧。我相信這是正確之舉。因爲她有珍視的回憶,而我並沒有。
「或許對於大家而言,以前的我纔是更好的……可是,我不知道能否接受這樣的自己。」
「…………」
「既然說以前的我纔是真正的我,那我自然也會變回去的。」
椎名如提線木偶般抬起了臉。她的臉上恢復了些許希光。
「說得對……說得沒錯。」
她慢慢地消化着這一切。
「那,我去訓練了。」
「加油哦。」
她精神飽滿地回了一聲好,便離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感覺心中的石頭落了下來。
真正的我如何如何,這隻能由我來決定。無論別人希望我成什麼樣,我也無須去理睬。
不先說服自己,就更別說要去爲別人了。
「…………」
對,說服自己。
以前我沒把這當回事,一直將其置之不理。
可是,這不是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想必,其中就包含着一切的原因,不去解決的話,便只會原地踏步。
要去面對的話,單靠我是不夠的。叉櫻必不可少。
必須向她坦白一切,從正面去解決這個問題。
「是呢,原因很難去解釋……你覺得這會是自然現象麼?」
我和叉櫻是互相彌補的關係。
即便如此,也要去說嗎?
(未完待續)
這次集體失憶的原因,是到揭曉的時候了。
「歡迎回來。」
「嗯。」
她主動向我說話,讓我有點驚訝。經過昨天一事後,感覺她變得柔和了幾分。這樣一來,和她談過戀愛這事我更說不出口了。搞不好,我一輩子都坦白不了我倆的關係。
【這一次,大家一起創造理想三班吧。】
我回到教室,看見叉櫻坐在往常的座位上。
「……意思是。」
「怎麼了?」
「沒有人來商量呢。」
「這個嘛……到底怎麼了?」
見我凝神地盯着黑板,她好奇地問了我。
「這個沒法解釋吧?」
「所以呢?」
我站起身來,來到了黑板跟前。叉櫻一臉不解地望着我。
「大家失憶的時候,這間教室是被鎖上的。也就是密室。」
她放下手機,臉朝向了我。
「…………」
「雖說新黑板最好使,但必須先用粉筆塗一遍再擦掉。不然表面很容易凹凸不平,像這樣留下筆痕。」
我拿起一根白粉筆,打橫在黑板中央塗了起來。如此一來,一些沒塗上白色的地方開始浮現,如同文字一般。
「這不早習慣了麼。」
我又思索了一遍,究竟該不該說。要是告訴了她,她肯定會將此事公之於衆。這樣一來,本人也會知道,恐怕到時會出什麼亂子。或許還會有危險。
「我再說一遍,我們失憶的當天,這裏是密室。」
我調查過了集體失憶的相關資料。在美國有幾個案例,可都無法給出原因。
「你覺得爲什麼會集體失憶?」
「沒錯,當時教室裏的某人,將我們的記憶清除了。」
「叉櫻,其實這事早該問了。」
——要。
升上二年級後,黑板也換新的了。便是在我們失憶的當天。
要是同學們老出問題,那才真叫人頭疼。
浮現出來的文字是——
我爲她那直率的行爲打掩護,她則給予我積極與動力。我們兩人合力的話,一定能渡過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