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記憶和你和我
《和你放學後重新開始》 · 瀨川コウ · 1.2萬 字
0
時候到了。
我從講壇上環顧教室,本已看慣的光景卻透着一絲詭異,想必這是我緊張的緣故。我不由地攥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後放鬆了肩膀。
暖風吹拂着臉頰。
原來是窗戶開了一扇。這裏是三樓,外面的操場能一覽無遺。繞操場一圈的櫻花樹開得絢麗燦爛,望着蔚爲壯觀。
或許是臨近遲到的緣故,只見三名男生一起正朝着教學樓飛奔而來。我望了眼掛鐘,八點四十分,離上課鈴還差十分鐘。
沒時間磨蹭了。
我拉上窗扉並上好了鎖。教室門方纔已經鎖好了,以防萬一我又檢查了一遍。
我望着黑板上寫下的粉筆字,猶豫片刻後,感覺這是多此一舉,於是便擦掉了。
哪怕不留下粉筆字,三班也肯定沒問題。
畢竟有我在。
「…………」
——理想三班。
至今的往事如走馬燈般在腦中回放。回憶一結束,我不由乾笑了幾聲,胃液則被氣得快要翻騰。
消失吧。
終結吧。
這一年不是全部,也不是最慘。
這是重新做人。將一切全部忘光,重頭再來。
再試一次。
這次一定要——
「來吧,創造理想的三班。」
1
「等等,久住同學。還是呆在教室裏比較好,畢竟還得弄清狀況。」
都是班上的同學,哪會有那麼多陌生的面孔?
記憶構成了一個人。
我緩緩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自稱爲久住的女生蹙緊了眉頭:
「我叫片山……看樣子我們是出狀況了,總之先去把班主任叫來吧。」
衆人也察覺到了異樣,開始焦躁不安起來。一位坐在教室中間的女生向鄰桌搭話:
這個問題是小學時我在某本書上讀到的,當時覺得多此一問,只要意識延綿不斷,我肯定還是我。如今回頭一想,才發現問題沒那麼簡單。
聽見片山這話,久住忍不住發火了:
「嗯。」
難不成我走錯了教室,還睡上了一覺?如此想着,我透過玻璃望向走廊的班牌,上面赫然印着「2-3」的字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
竟會有如此之事?
怎麼回事。
……不會吧。
「是、是麼,不過你哪裏不舒服,最好還是跟老師說一下……」
不是這樣的。
「我要回去!……身體不舒服。」
直覺告訴我,肯定是丟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請問一下,你叫?」
脊背倏地一涼,全身如入冰窖般寒意滲人。
然而,我這一想法似乎是落空了。
「我……咦?這裏真是二年三班?」
「呃,請問……這是二年三班對吧?」
片山的表情凝固了。
來谷不安地應道。
緊張的神經也只會越繃越緊。
「我也不認識你……等等,究竟怎麼回事?」
失去記憶之後,我還能稱之爲我麼?
這一想法,恐怕來自於本人的自命不凡。
腦殼一陣鈍痛,我不由地雙手抱頭。
方纔是我失神了?
爲何會有生面孔?而且是整整四人?
久住拎着包站起了身。
等等,容我想想。
如同蒙上了一層黑霧,有關他人的記憶,死活也記不起來了。明明就在腦中,卻如同上了鎖一般被隔絕在外。記憶就在可望不可即之處。彷彿置身於黑暗當中,一股不詳的恐懼感在胸中瀰漫。
鄰桌之間相距不到一米的地方里,塞下了整整三十個人。如果是熟人倒也無妨,卻都是不相識的人。這一事實讓我的肩膀始終緊繃着。看這死寂一般的氛圍,便可知道大家在個人空間被侵犯之下,神經有多麼緊張,有多麼坐立不安了。
窗邊前列的一位男生站起了身。他剃了一頭短髮,身材魁梧,一張精悍的臉,看上去像是柔道部的成員。
喉嚨不由地嚥了一下。
記憶就是人的本質。
這和睡醒的感覺截然不同。
恍然回過神來,眼前的朦朧像是剛睡醒一樣。我立即反應過來,自己正身處在教室中,即是比田響高中的二年三班。
「不管是哪位老師,總之先把人叫過來吧。」
「……我記不起來了。」
哪怕我支離破碎、殘缺不全,完全不成原樣了,也完全沒關係,畢竟我是如此特殊——
這一年不是有過不少活動麼?入學後的新生合宿、文化祭、體育節、合唱比賽——
我校一個年級有一百二十人。三十人一班,統共有四個班。體育課是兩個班合上的,也會和其他班一起到大教室上課。因此從來不缺和別班的相處機會,更不可能二十九人無一見過。
腦子剛醒時是模糊不清的,而我此時的意識相當清醒。可若不是睡覺,又無法說明我方纔的失神。
一同身陷於詭異的狀況之中。
彷彿人被掏空了,只殘存下了一軀空殼與意識。
左桌女生也不認識。我扭過頭往後看,後桌的人也不認識。
據說,人格的九成以上是由記憶所構成的。
不。
「我回去了。」
我倒想爭辯一句。
沒錯了,全班人和我一樣。
「班主任是誰啊?」
空蕩蕩的體內彷彿只被意識所填上,叫人渾身不對勁。
我打算問個究竟,正要去拍前桌女生的後背,卻發現並不認識她,只好停手作罷了。想問右桌的男生——也作罷了。他也不是認識的人。見我看他,他的眼珠轉了過來,兩人剛四目相對,他又匆匆地暼開了眼。這反應像是和電車上對坐的陌生人碰上了眼。
奇怪——
我也記不起班主任的姓名長相了,才明白這也是忘掉了的記憶。
我瞅了眼教壇,上面沒人。
鄰桌的男生曖昧地點了點頭。衆人的目光自然地聚焦到此二人身上。
我仔細看了每個人的臉。
我的喉嚨深處彷彿被合上了蓋,頓時喘不過氣。視線左右遊離一番後,最終定在了桌上。我用拇指跟擦了擦鼻頭上的汗。
究竟是發生了何事,我卻一時弄不清楚。
「這樣啊……我叫久住彩……你認識嗎?」
「應該是的。」
「我叫來谷直樹。」
我慌忙瞟了隔壁一眼。
有人正茫然地發呆,也有和我一樣偷瞟的人,更有人趴在桌上——
想必片山也十分慌張。無論如何,先把大人叫過來收場,這是明智的判斷。倘若放任不管下去,同學們只會愈發焦躁不安。
即是說,倘若丟失了記憶,則相當於一個人變了九成以上。如此一來,我也不再是我了。哪怕外貌不變,腦漿卻無異於被換了一遍。
教室頓時鴉雀無聲,只剩下了久住的啜泣聲。不安感在人羣中不斷擴散,讓人毛骨悚然。這與我的心中產生了共鳴,我也愈發地惶恐不安。
「…………」
我——我們衆人似乎忘記了什麼。
……不過,事實果真如此麼?
有種不妙的預感。
「記不起來了,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說不定,剩下的一成纔是我的本質呢?
失憶又如何,我肯定還是我——我的心中有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久住雙手抱頭,額頭抵在桌上,雙肩不住地抖動。她是在哭泣。
即便是別的班,也不至於另外二十九人無一認識。
——然而,我記不起任何一個人。
記不起來了——久住所嘀咕的一句,有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各種活動浮出腦海,當時的記憶隨即湧了上來。記得那時合宿地冒出了蟑螂,我還收拾了一番;文化祭時記得搞的是鬼屋;體育節上跳了長繩;合唱比賽上我們班勇奪了冠軍。
沒一個是認識的。
自己,彷彿不再是自己了。
久住邊哭邊抬起了臉,問道。
……或是打了個盹?
「真是的!你煩死了!我要回去了!之後還得跟媽媽……說……」
「班主任是……」
片山的語氣軟了不少,反而更加激怒了久住:
掛鐘顯示八點四十五分,離上課鈴還差五分鐘,這還沒上課呢。莫非我一到座位就睡着了?
因此,失憶意味着一個人的崩壞。
比起空洞的大道理,我更情願相信自己是特別的一個。
「呃……抱歉,不認識。」
我們比田響高中,從高一到高三是不換班的。即是說,這個二年三班裏的同學,我已經相處了一年。
早飯喫了什麼,考試考什麼,所丟失的絕非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諸如人生的夢想、改變一生的回憶之類的、無法挽回的珍貴寶物。
班上充其量不過三十個人。
久住憤怒的聲音一下子蔫了,臉色逐漸變得煞白:
「媽媽……」
媽媽。
「……咦?」
她錯愕地喃喃道。
——記不起來了。
雙親的姓名長相。
以及有關他們的回憶。
衆人這才察覺過來,紛紛止不住地震驚。
「騙人的吧……我怎麼會……記不起父母了……」
一旁的學生愕然地望着手掌,呆坐當場。
教室頓時騷動了起來。
久住雙手捂着臉,原地痛哭起來。
片山則是一臉的不知所措。
陰暗的情緒在教室裏不斷地攀升。
「什麼呀!什麼呀!爲什麼呀!」
久住似是陷入了癲狂,扭曲着臉尖叫了起來。
繃緊的神經互相撞削,發出了嘎吱嘎吱的不詳之音。
「怎麼回事?」
「究竟怎麼了!」
爲何與人有關的卻死活記不起來呢?
我們具體失去了哪部分的記憶,這一點似乎已經查明瞭。
教室愈發變得騷亂,緊繃的神經即將斷開之際。
我一打開家門,眼前站了一位女士,想必是我的母親了。她從班主任那裏得知了失憶一事,似乎仍不死心,連續問了我好幾個問題。我畢恭畢敬地一一作了答,見我態度如此客氣,反倒傷了她的心。
「歡迎回家。」
如母親剛纔所言,我有打字聊天的習慣。
App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幾條擔心和求證的信息。我姑且分別回了「我沒事」、「是真的」。他們雖是不認識的人,這樣去回應該沒問題吧。
「問一下,我這人有朋友麼?」
可是,我還清晰地記得自己是叫九瀨永一,今年十六歲,加入了籃球部。昨晚喫了肉醬面,喜歡的樂隊是什麼,這些事也記得一清二楚。我的意識一直延續至今。
就在此時。
失憶。
聽了叉櫻的話後,真渡老師(似乎就是我們班主任的名字)一時不肯相信,但見到久住竭嘶底裏的樣子,終於察覺到不妙,便匆忙離開教室,並帶來了校醫。咲村校醫將癲狂的久住帶去別的房間,我們則留在了原地。
這人怎麼回事。
接下來是重頭戲。
sasakura、叉櫻。
也就是,與他人有關的記憶片段全都散落了。
「這樣喔,謝謝。」
昨天我會聊些什麼呢,讓我瞧瞧最後聊的是——
比方說,我們會記不起家人朋友的姓名長相,也記不起曾一起出去過,甚至連說過的話也記不起。不過,一起去過的地方、從說話中得到的信息卻還記着。
我回到房間,掏出了手機。
我點開聊天app,卻正好要更新。我忐忑不安地着待,數分鐘後才更新完畢。
我是失去了辨別人的能力,與之相關的記憶也隨之消失。
我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換了衣服。
哐哐——教室前門忽然響了起來,我被嚇得一個激靈。
沒有一人應答。
母親瞪大了眼。
久住如斷線木偶般癱軟了下來。她方纔鬆了手,久住得以解放,並一屁股癱坐在了地板上。
全部人看過了一遍後,醫生站在教壇上,公佈了此次的病名——
「……不會吧。」
「我想一想……你平時都不談這些的。既然參加了社團活動,朋友應該不會少吧?有時還見你忙着和人打字聊天。」
「什麼都記不起了……」
莊嚴且冰冷的聲音,足以讓教室的溫度下降了不少。
「……怎麼了?」
這些一旦沒了,人就只能陷入孤獨之中。甚至連朝夕相處的父母都給忘了,難以想象我的大腦裏究竟丟了多少成記憶。
「你竟然會說謝謝,太罕見了。」
「和你們關係好是好,可也得注意下分寸。順便把後門也開一下。」
2
聽了醫生的解釋,不免令人失望。
面前的女人對今天的我而言,只是面生的阿姨,可是見她如此自然地待在家中,我便對她湧上一股母親的感覺。或許正因如此,我出奇地沒有拘謹不安,心裏有的只是負罪感。
「…………」
咲村校醫問了好幾位學生,並仔細觀察他們的反應,之後便滿臉嚴峻地打了一通電話。過了三十分鐘,外面的醫生趕來了。
人際關係是靠日積月累而成的。
或許能從中一窺自己以前的交友圈。
察覺到氣氛詭異,老師皺起了眉。
我朝前門望去,又響起了哐哐兩聲。有人想從外面開門,但沒成功。
這種感覺就像你猛地回頭,發現身後是一片漆黑,這種恐怖是如此淡然卻又實在。
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說人的大腦一半以上都是爲了與人交流。人類是社會動物,活在關係圈之中。
母親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見我果真忘了她這位母親,她只是默默地垂下了頭。見她這樣,我的胸口頓時一緊,苦悶難受。
那便是與人際關係有關的記憶。
以往這個時間,教室裏肯定是喧鬧不已。如今卻是鴉雀無聲,瞎子都看得出有問題。
老師不解地歪起了頭。
料着這是和母親搭話的契機,我下了樓,朝廚房裏的她問道:
「噢,叉櫻澄,你來說說。」
靠窗後座的一位女生哐啷一聲站起了身。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慌張,甚至說沒有絲毫的情感。她一襲柔順的長髮,乍一看像是優等生,可如此反常的冷靜,卻散發着一股冷漠的異樣氣質。
過了數秒,離後門最近的學生一言不發地起身開了門。
她徑直走到了久住的身前。正在大吵大鬧的久住,剛注意到眼前的女生——與此同時。
「…………」
本來我們也搞不清狀況,想要應答也無從說起。
之前的我是在叛逆期?抑或說性格乖僻?
我明白自己丟失了什麼,打擊也是有的,卻也不至於到久住那般誇張。爲何會這樣呢,想了想也沒頭緒,或許自己本就是在人際關係方面乏善可陳的人。若真如此,這也是件悲傷之事。
那是方纔捂住久住的女生。
老師叫了她的名字,是sasakurasumi。
……說實話,我沒有一點實感。
「你們怎麼又上鎖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並橫臥在牀上,好讓疲憊的腦袋緩一緩。
心因性失憶症。
之後是對我們的心理輔導。
此時,有人舉起了手。
正因搞不清楚才如此心累。
父母也好,朋友也罷,迄今所認識的人全都忘光了。
直到現在,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發生什麼了?」
「…………」
還是說只是被寵壞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久住的嘴巴。
久住驚恐地掙扎着,被捂着的嘴巴拼死地張合,似乎想說些什麼。她卻只是看着,並說了一句:
爲免引起恐慌,我們的手機都被收了上去,並轉移到了大教室,每個人依次接受診察。
這些我卻全沒了。
霎時間,教室鴉雀無聲。
校醫起初只當是集體受驚,可不少同學也堅稱自己失憶了,事態才變得嚴峻起來。
就在此時,我靈光一閃。
「閉嘴。」
衆人的目光這回全集中到了她身上。她本人卻若無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並坐了下來。接着從包中掏出手機,一手託着臉腮,一手擺弄了起來。
這是個好話題。
不過,也並非一無所獲。
做出如此判斷之後,真渡老師給每個人的家長打了電話,並逐一說明了情況,我們則自行回家。
想必,人際關係是生存所必不可缺的。
這是前所未有的大規模集體失憶。
醫生逐一排除了其他可能性,最終確診爲因精神創傷而導致的失憶。具體原因暫且不明,治療方法也無從下手。
今日的我與昔日的我,必定已經變了不少。
「哇。」
她把手機擱在桌上,站了起來。如同程序設定好了一樣,她不緊不慢地朝前門走去,並開了門鎖。
「看來,我們好像全部失憶了。」
「怎麼了?」
最新的對話就在消息欄的最上邊,那人的名字卻是「叉櫻澄」。
走進來的是一名男子,只見他約莫三十歲,戴着一副眼鏡,點名簿則撩在肩上——看來是我們的班主任了。他裏面穿着白襯衫,外面卻是運動衛衣。如此隨性的裝束,足見他和學生們平日有多麼親近。
出手之猛,看上去就如揮拳揍人一般,她的目的卻只是想捂住久住的嘴。只見她的拇指和食指深深鉗住了久住的太陽穴,一把將其狠狠地推到了牆上。久住的背部受此一撞,痛苦地咳嗽了起來,她卻仍不鬆手,只是死死地盯着久住。久住掙扎着想掰開手,她的手卻紋絲不動。
她這舉動所散發的慵懶氣息,與此時的教室是多麼格格不入。
記憶消失。
就結論而言,二年三班全員被下了封口令,並解散回家。
倘若丟了五成,我還算得上是以前的我麼?這得打個問號。
她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一下筆直地站了起來,用清脆動聽的聲音說道:
那個冷酷無情到像是手刃了好幾人的女生,居然和我這麼熟絡。
我不免深受打擊,希望自己別是被她脅迫着去違法犯罪了……
本想點開看看,拇指卻不下去。直覺告訴我,裏面必定有不少瞠目結舌的內容,看完後我還能振作起來麼?
好奇心和警惕心搏鬥起來,最終是後者佔了上風。
我決定從第二欄的對話開始看起。
對方的名字是tomoki。
【明天來晨練嗎?】
這是tomoki發來的。看來他也是籃球部的成員。
【不去。】
【你最近都不來了。】
【很忙。】
【雖說是自願參加的,不來也行,可偶爾還是來一趟嘛。你不在怪寂寞的。】
【好的。】
哇,我的回覆也太冷淡了。
雖說回信息是件麻煩事,也不至於這麼不上心吧。瞧着像是用聯想詞來回復似的。
下一個是羣裏的聊天。
羣名是「二年三班」,羣人數有二十八,想必就是我們的班羣了。我一點開,發現羣裏聊得還挺熱鬧的。
聊新片、聊考試、聊去誰家玩——
而話題的中心,竟然都是我。
不會吧,以前的我還挺厲害的嘛。
記得是有這麼一部電影來着。難不成她愛看這種?
校方明明下了封口令,可還是有人抖摟了出去。想必校方正爲此惱火,這時候誰敢接受電視臺的採訪,誰就是校內的衆矢之的。恐怕沒人會願意接受採訪。
這樣看來,我的交友圈就是班上的人加上籃球部的人了。
「這……」
「這樣只會讓別的學生遭殃。」
叉櫻簡短地問了句。她的視線筆直向前,沒有一絲偏移,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
「這次我得接着忙的,是和外部的聯絡。」
3
一走進辦公室,叉櫻澄的身影便映入眼簾,讓我喫了一驚。
「意思是無可避免的傷害。」
還有其他的麼,我仔細翻了翻手機,找到了一個名爲「Diary」的app。想必就是日記app了。
「啥……?」
「叉櫻啊,你幹嘛砸人家的麥。」
「嗯。」
失憶事件——想必校方是以此來回應的吧。
「管理、是麼?」
「那你教教我該怎麼做?」
我可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不過等時間久了,風波自然會平息下去。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理由我明白了,但你做得也太過了。」
「什麼事?」
他厭煩地嘆了口氣。
既然想不出更好的做法,我自然也沒資格去批判她。
「……昨天也是,你的做法太過暴力了。」
一位學生奪過並舉高了記者的麥克風。
我低下頭道歉,並抓起叉櫻的手腕直接離開。只要穿過校門就能擺脫掉這幫人。他們也不至於會擅自闖校。
「老師您纔是。」
母親在駕駛座上,一臉驚詫地望着車窗外的記者。
我報上了名,她卻沒有一絲反應,看來是還沒看聊天記錄。或者只是單純忘了看。
「另一件事?」
究竟找我們什麼事?
我看了看,都是我先發起話題,隨後大家來踊躍回覆我,並越聊越熱鬧。一般而言,這樣的大羣裏只會有零星幾個人在聊,二年三班的班羣卻是每個人都聊得氣氛高漲。看來班上的關係相當融洽。
「永一,我們開到教師停車場吧?」
我直奔向校門前的人羣,並擠了進去。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麼……」
「媽媽,這裏下車就行。」
「誰叫那個人強拉着學生做現場採訪。」
說得倒也沒錯。
「這纔是最佳的做法。」
叉櫻經昨日一事已經一戰成名,作爲危險人物在班上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我則是默默無名的一人。
「……唉。」
「昨天真是辛苦了,今天也更是夠嗆。媒體收到了風,打來的電話吵到我想拔線。他們還不知從哪裏找到了我的手機號。」
「你幹嘛呀!」
記者伸手要搶回來。
一言以蔽之,我是真被她嚇着了。
「再見。」
她站的位置想必就是班主任的辦公桌,看來她也是被叫過來的。班主任把腰一沉,辦公椅被坐得嘎吱作響,他看着我們。
即便如此,她也不該上手砸別人的東西。
剛剛的女主持才一直找不到人,現場採訪環節又不能幹晾着,便只好去強拉學生了。
只見一位濃妝豔服、主持模樣的女人,正對着叉櫻大發雷霆。方纔砸的想必是她的麥了。一旁的攝像師手無足措,另一個工作人員則好聲好氣地安慰着她。
剛纔的女主持高聲喊道,卻被其他記者的提問所蓋過了。
我於是被他帶到了辦公室。
我對此一概不理,直接走到了教學樓門口。
……這一下,以前的事豈不是要水落石出了?
我推開車門徑直走了出去。母親說了幾句,但此時無暇去理了。
我既害怕又興奮地點開了app,卻被要求輸入四位密碼,試了試生日也不對。興許有安全問題,可以重置密碼,可惜並沒有。
叉櫻只是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地低眸凝視着老師。
「等一下,你叫什麼!」
「其實我有事想拜託你倆。」
「喂,九瀨。」
「是怎麼失憶的!?」
我鬆開了手,並緩了口氣。
每週一放學之後,我們班都必須到大教室接受診察。想想每天上下學免不了媒體的圍追堵截,母親肯定又要開車送我了。
此人正是叉櫻。
「可是……」
「我叫叉櫻澄,生日是四月十五號。」
「你誰啊?」
「你們是集體失憶的學生嗎!?」
昨天捂住久住,是爲了不讓整個班陷入恐慌。剛纔的砸麥也是爲了保護學生。她這一切的舉動,讓人覺得只是爲了將傷害降至最低。
這叫三觀不合,少和她扯上關係方爲上策。我決定了,今後無論如何要躲她遠遠的。
我被她一下辯得啞口無言。
我強行擠了進去。
「真的對不起。」
這種情況下的請求,哪還有拒絕的道理。前提是不和叉櫻一起。
看是看不了了,只好暫且放棄。
有記者拿麥克風採訪學生,還見到了攝像師,看來電視局的人也來了。
「我叫九瀨永一。」
一路上遇到的學生,全都用奇怪的眼神望向我。今早除了我們班,全校開了一場集會,想必在會上一定說了二年三班的事。比起無謂的遮遮掩掩,向學生坦白狀況纔會少點流言蜚語。
翌日,我去到學校,發現校門前圍了一堆人。
啊,是從這說起麼。
身後有人叫我,我回頭看去,是班主任真渡老師。他眼皮下是黑眼圈,雙眼似是疲倦,不停地眨了好幾下。
他們必是衝着集體失憶一事而來的。
平日我是坐電車上學的,今天母親則堅持要開車送我。這要是被朋友撞見了該有多羞恥,不過轉念一想,現在的我哪來的朋友,不免又是一陣心酸。
「跟我來一趟。」
「……這樣啊。」
「比如將那學生拉到校門裏。」
說畢,我便匆忙地離她而去,朝三樓的教室走去。
她不容喘息地追問道。她心裏似乎有着明確的信念。
「又不是不知道你名字,我對你的生日也沒有一點興趣……所以說,你幹嘛要砸麥?」
一想到之後的事,便更是心累。
「你們辛苦了,都還好吧?」
麥克風則被當面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我回過頭,只見叉櫻喘着大氣,並直直地盯着我。
「學生就別擔心老師了。我都快煩死了。」
「就是內部的管理。」
喂喂喂……這人在幹嘛呀。
將全部聊天記錄看一遍是件大工程,今晚只挑了班羣的看,翻到不能再往上翻後便作罷了。
車正緩緩地駛過校門口,就在此時。
「這是collateral damage。」
叉櫻澄。這女生看上去乖巧老實,實則暴力得很。
累了。
昨天我們被千叮萬囑,千萬不能說漏失憶的事。想必就是爲了避免此狀況,只可惜落空了。
「沒錯,班上的同學全都失憶了,接下來一定會出現各種狀況。無論是大是小,問題都會層出不窮。」
層出不窮是麼。
我想起了昨天久住那癲狂的樣子,管理的確不可或缺。
「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誒?」
有了昨天的經歷,我已經明白了這次並非小事。大人們正爲此忙得焦頭爛額。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竟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丟給學生。
「這是昨天開會討論出來的結果。失憶後同學們要多些交往,頭緒積蓄下來,最終會成爲喚回記憶的鑰匙。我們大人就不參與其中了,三班的事要靠三班自己去解決。」
說得極爲有理。
叉櫻點了點頭:
「明白了。」
她爽快地點頭答應了,我卻還滿腹疑問。她怎麼一口就答應了。
「等一下,我明白老師的話,可爲什麼要找我們兩個?」
勝任的肯定大有人在。
比方說昨天那位像是柔道部成員的壯漢,一看就知道組織能力不差。
爲何偏偏選中了我和叉櫻。
「記不起來了?你們可是班幹部啊。」
「班幹部?」
「叉櫻是班長,你是副班長。」
「……啊。」
我記起來了,還真有這回事。
「並沒有。」
今天的課上完了,真渡老師剛交代完事項,叉櫻立即舉起了手。她站到講壇,開口的第一句便是如此。
想必這和人際關係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纔會一併給忘了。
哈,我可沒聽說過這安排。
「放學後,我們會一直留在教室裏。你們隨時都能來商量。」
「對了,你看過聊天記錄了麼?」
全刪了……?
在她眼裏,即便失憶了,大家也一定能保持冷靜。因此一旦有抓狂的人出現,她不惜動用暴力也要強行維持住理想。
「對不起。不過老師都那樣交代了,做到這份上你也有預料了吧?」
我是二年三班的副班長。
叉櫻按着手機答道:
外人插手也無濟於事,三班的問題,只能由三班自己來解決。
叉櫻和我。
「不會吧你,幹嘛刪了呀,裏面指不定有恢復記憶的線索呢。」
「…………」
「我和九瀨會將這個班恢復回去。無論是多麼小的瑣事,都請來找我們商量,一定會幫你解決。」
我們常人則是接受現實。
「全都是陌生人的信息,看着心煩就刪了。」
搞不懂這人在幹嘛。
見我不說話了,叉櫻又回到了玩手機的工作當中。
「沒看,我全刪了。」
我從沒想過自己做主動。
沒辦法,我只好待在座位上看書,叉櫻則坐到了我的鄰座。還以爲她有事來找,卻並非如此,她只是擺弄起了手機。
老師雖說得謙虛,可功勞一定也不少。從昨天起,我聽到了不少對他的稱讚,說他是個靠得住的老師。他在三班肯定也深受愛戴。
——我究竟是誰?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是我們常人都銘記於心的道理。
三班被譽爲理想班級。
也不是找回記憶。
「你覺得是陌生人,對面可全是認識你的……」
她不懂妥協爲何物。
我是自薦當上了副班長。
甚至還被選爲了榜樣之班。
失憶前後的我,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然而打動不了她。
「是你太沒幹勁了。」
而且是和叉櫻搭檔。
「從今開始,我一定會幫大家找回記憶。」
她講完了這通宣言,終於迎來了放學。
那幹嘛非得坐我旁邊呢?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之前還挺擔心的。果然三班就是厲害,凡事會自己解決……來吧,再一次創造理想的三班。」
這話說得瀟灑帥氣。
見她划動着手機屏幕,我便隨口問道。
其中更爲基礎的,一定是如今的我。
所以才難以置信,叉櫻和我居然領導出了一個理想班級。
「那你打算怎麼把大家恢復回去?」
4
「首先,沒有恢復的必要。」
在她眼裏,是不會有強人所難的主持人。倘若真出現在面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砸麥來制止採訪。
拜這人所賜,我現在是有家回不得。
教室自然是鴉雀無聲。寂靜之中,感覺自己的脈搏更加明顯了。
受人際關係的影響,我的性格纔會變化。所以纔去當了副班長,和叉櫻一起創造了理想班級。
沒什麼好害怕的。
所以當理想崩塌之時,她纔會做得那麼過火。
就當是時間回到了過去。
怪不得我是班羣裏的話題發起者。
這下算是深有體會了。
可怕的是,叉櫻澄竟然是班長。
我乖乖閉上了嘴。
我微微地害怕起來,不過很快便止住了。
我無心和她爭吵下去。
「…………」
沒什麼困難的。
我雖然失去了人際關係,可並非再也無法重來。
「我們之前可是最厲害的班級,現在卻敗在了失憶上。不找回記憶就等同於輸了。」
上課時幾乎沒舉過手發言,平時也是儘可能地不聲不響,不引起別人的關注。更不敢上臺講話。
旁邊有叉櫻坐着,讓我不停地分神,書也看不下去了。
只是單純解決出現的問題罷了。
「好。」
我就是我,無論何時總能保持冷靜,做出正確的判斷。這便是我,我之所以爲我。
「我說你啊,做主意之前好歹找我商量下吧。」
她驚訝地瞅着我:
這安靜的氛圍讓人尷尬,我忍耐不下去,於是向她搭了話:
以前的我究竟在想什麼?
是發生過什麼重要的事麼?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三班被稱爲理想班級,這還記得不?」
每次考試的平均分年級最高、合唱比賽冠軍、校祭店鋪冠軍、營業額也是冠軍、運動會總分冠軍。而且班上關係極爲融洽,午休時一起待在班裏喫,沒人會離開教室。哪怕放假了也會全班聚在一起玩。
然而,我並不是要創造一個最棒的三班。
「放着不管就好了,恢復回去也沒有一點建設性。我們活着可是爲了明天。」
三班。
聽我答應了,真渡老師鬆了一口氣:
這話說得不愧是她。
學習成績優異,同學們互助團結,堪稱是模範班級。
「這不是我教導有方,而是多虧了叉櫻和你從一年級起領導全班,纔有這麼傲人的稱號。」
叉櫻相信着理想。
見了辦公室裏叉櫻的眼神後,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
她提起了我的名字,我只好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不然班上也沒人認得九瀨是哪位。
「誒?「
「一定」一詞聽着尤其刺耳,這無異於將自己架上火去烤。
我瞥了眼一旁的叉櫻,只見她眼神堅定地望着前方。
「誒?」
身處險情會抓狂,也會有強人所難的主持人,人活在世上早已對此有了心理準備。
我的性格本來就不適合當副班長。
真渡老師溫柔地微笑道。
「幼稚無聊。」
沒料到她這人還挺犯迷糊的。迷糊到這地步,該不會連我的話都沒聽懂吧?
到底爲什麼會去當副班長了。
「我記起來了。」
沒想到竟有這層關係。
我原本有自己的安排,這下倒好,想去籃球部露臉也泡湯了。待會兒再給tomoki發信息吧。不過如今這般情況,我不去露臉也是情有可原。
這次的失憶,從頭到尾只是我們的班事。
「我不想認輸。」
「將原來的三班找回來吧。」
我從口袋掏出了手機。
說起來,我和她最近有在手機上聊天。
我點開聊天app,又要更新,記得昨晚才更新完的……數分鐘後,app自動更新完畢。我點開了APP。
消息欄上,叉櫻澄的名字在最上面。
這並非拘泥過去,只是單純的好奇心。
點進去看看也無妨吧。
和她聊的頂多是班級上的事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況且叉櫻如何看待我,對我是不痛不癢。壓根就毫無所謂。
視線落到了屏幕上,手指點進了和叉櫻的聊天框。
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說真的,純粹是消磨時間順便滿足好奇心。
「……………………………………………………哈?」
叉櫻如何看待我,對我是不痛不癢。
方纔我還抱着這種想法。
然而,這是——
【這週末有空麼?】
這一行字。
是我在問叉櫻的週末安排。
【有空。】
【嗯,那一起去下衣自然公園麼?就當是上次的補償。現在正是賞櫻花的好時候。】
【人家正好也想約你去。】
終於,翻到了決定性的一句。
完全沒發現一點端倪。叉櫻吸引人的點,我也是一個沒找到。
划動的手指不住地顫抖。
我身子往前一靠,頭一低,正好和叉櫻對上了眼,趕緊裝作偏頭避開了視線。
我往後伸了個腰,直盯着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有股錯覺,這口氣彷彿將我纏死,窒息得喘不過氣來。
怎麼會這樣?
【嗯,我也是。】
然而,過去就是過去,改變不了。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
不會吧,騙人的吧——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我、九瀨永一,以前和叉櫻澄似乎是一對情侶。
哎,真是造孽。
【我喜歡你,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