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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款待課,展翅高飛……?

《來觀光吧!縣廳款待課》 · 有川浩 · 2.7萬 字

*

他們後來途中到一家定食店喫晚餐。

「什麼嘛,你不做飯給我喫啊?」

「你臨時跑來住,我都提供住處了,連煮飯都要我來啊!像這種時候,就算我反過來要求『你來煮飯當作謝禮』,也不爲過吧!」

「如果能借水壺用用,要我做也行啊。」

「這時候,至少也該煮個袋裝泡麪吧。」

「鍋子會髒掉喔。」

「……你其實是個沒用的大人吧,吉門先生。」

「當然。我連酷得要命的掛水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嘛。」

怎麼回事啊,莫名地就是覺得他猛耍性子。掛水喝着味噌湯,一邊窺探吉門的臉。

「你說的那個『很酷』,是在諷刺什麼東西嗎?」

「沒啊?你白天的時候不是很酷嗎?開會的時候。」

感覺有點開心,但又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難怪多紀會重新迷上你耶。」

他嗆到味噌湯,激烈咳嗽。

他此時才明白,大概就是吉門這種調調惹惱明神小姐的吧。

「你今天怎麼會這麼拗啊?」

纔剛咬下一口竹莢魚的吉門,銳利地瞪視掛水。他因爲駝背,視線自然往上瞪。

「叛徒。」

「咦~你很莫名其妙耶。」

「你這傢伙,不久之前都還是一副軟趴趴樣的說。」

不是「認識的人」那裏,而是朋友「那裏。」

「之前曾經想進縣廳。」

「不是啦,你別鬧了——我是說,你覺得佐和小姐會因爲這樣,就把你棄之不顧嗎?」

吉門皺着一張臉搔頭。

「吉門先生,你就是愛面子又愛逞強呢。」

「喂,老爸?我今天住朋友家,所以幫我跟佐和說一聲,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現在是怎樣,在炫耀喔?」

吉門露出苦笑。

「我問她,有沒有打算離開高知,之類的……很白癡吧?」

他之前想回來大概是爲了佐和吧,結果卻想進佐和討厭的縣廳?

大概也是因爲這樣,他纔會猛虧自己和多紀之間的事吧。

「所以,到底怎麼啦?」

掛水咬牙切齒地隱忍住各種情緒。

「或許是因爲……」吉門垂下視線。

吉門滿臉不悅地小口啜飲啤酒。雖然是在鬧情緒,不過看那喝法好像很難喝似地,讓掛水覺得有些愕然。

「我是個沒用的大人嘛。」

如今回想起來,多紀當時的言詞似乎也話中有話。

「感覺上,你好像是自己在提高一些無謂的門檻耶。」

「……你如果一直都用在這種口氣說話,我就不問了。」

這次,吉門才真的閉上嘴巴,陷入沉默。

「……你可不要對明神小姐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來喔。」

——只是,他這或許是來向自己撒嬌吧。

脫下羽絨外套的吉門,很乾脆地把腳伸進暖桌(注43:暖桌,或稱「被桌」,日本冬季時取暖工具的一種,他們會在附電暖氣的矮桌上覆蓋棉被,雙腳得以伸入桌下取暖。)裏,緊接着似乎很不滿地仰視掛水。

「多紀最近來過吧。」

「我第一次送吉門先生到清遠民宿那時候,佐和小姐怒氣衝衝的樣子。」

吉門的表情彷彿是耍性子的孩子。

「你就坦然地出醜,怎麼樣?像我早就出盡洋相啦,可是,明神小姐也沒有因爲這樣把我當笑話看,還原意跟我一起努力。」

「吉門先生你……」

「是嗎?」吉門似乎難以完全置信地頭一歪。

「是嗎?」

「我後來以款待課爲藉口回來,本來想這樣說不定能成爲解決問題的起點……結果卻被佐和罵說,我非得爲了你們才肯回來嗎?」

「就在我回不來的那個時候,問了佐和一件很白癡的事情。」

「還倒不如干脆一點,她就那麼結婚嫁人算了……」

這個人絕對是個天生的哄人高手,他嚐到的那抹苦澀和啤酒的苦味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或許不失爲一種歷經深思熟慮後的想法。乾脆一點,對方如果能離開到自己雙手無法觸及的地方,反而一了百了,不論是誰都可能會有這樣的念頭吧。

「我會還你這一宿的恩情啦。反正,只要用掛水這個人來找找樂子就行了。」

而且明明就是你幫我把螺栓給鎖緊的呀,掛水嘮哩嘮叨地口出怨言。

「我可以打個電話回家嗎?」

「就是因爲把那種問題問出了口,後來又可以回來了,反而讓我覺得難以採取行動。我真的超想回來的,又問不出口說『我可不可以回來』。」

「你這樣突然跑來別人家裏打擾,難道不打算說明理由嗎?而且,也太明顯了嘛,你和佐和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啊?」

「沒什麼。我只是羨慕無憂無慮的兩位年輕人而已。」

雖然不知道發送了什麼事情,不過他肯來向自己撒嬌的感覺還不賴。

「你的情況什麼的,我哪知道那麼多啊!」

顯示盡情地嘲弄別人,然後再從這種地方下手,出其不意地親近自己,根本就是犯規嘛。

「好歹也要假裝有在聽人家說話吧?」

「你也知道我和佐和的事了吧?」

「我呢,其實想在大學畢業後,回到高知來的。」

「總之,如果沒發生後來那些事情,我本來是打算進縣廳的。畢竟老爸就是打從心底熱愛觀光工作,也是個希望藉由觀光促進高知發展的人。在民間以個人身份投入這塊領域,能做的也有限吧。所以,那時候纔會覺得,我如果能從行政體系中去拼觀光,好像也不錯。後來,之所以會回不來……唉,其中有很多曲折就是了。」

他相信吉門不會在款待課說出什麼會引發話題的白目話語來,但是會不會嘲弄多紀,就很難說了。

像吉門現在展露出他最真的面貌,他們兩人之間的隔閡頓時消弭。至今面對他時總覺得誠惶誠恐,現在甚至會覺得他很可愛。

「你是算準我最糟糕、最窩囊的時機,一下子變得這麼酷的吧。我只覺得那是種諷刺。」

咦,留下什麼東西了嗎?他焦急地環視房內,吉門指向廚房的瀝水籃。

吉門的外宿用品只買了牙刷。

「現在不是在我面前出醜的時候吧?如果我是佐和小姐,就會對你說『在掛水面前就能展現真面目嗎?』」

「不用買些換洗衣物嗎?洗完澡替換用之類的……」

「話說回來了,不過就是耍賴一下嘛,讓我耍耍賴又會怎樣啊。明明就是因爲你沒兩三下就變得這麼酷的關係。」

「……我是因爲真的很憧憬吉門先生,所以纔會那麼拼,不過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這一點就是了。」

真意外,他還真是個笨拙的人耶,掛水心想,然後遞出了被吉門以手勢要求的第二罐啤酒。

對啊……要是這麼說出口,吉門這次恐怕會當真地感到心靈受創吧。所以他忍住沒插嘴。

「自以爲知道些什麼,一邊想套話的掛水,還真討人厭。」

「欸,沒想到還滿乾淨的嘛。」

「佐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在家裏最難過的時期,根本不可能扔下父親一走了之嘛。那種問題,我根本就不應該問出口的。」

「所以,我纔要那麼拼嘛!」

「你湮滅證據的功夫未免也太爛了吧。」

「就算想說,也覺得對老爸內疚呀。」

「因爲佐和小姐不是最討厭縣廳了嗎?」

「如果老是想在對方面前逞威風,對方是不會踏進來的。必須懂得在對方面前展現你最真的那一面纔行。」

「啊,騙你的啦。抱歉。我想發發牢騷啦。」

「都已經是個大人了,至少電源正極開一下吧。」

「……我纔不會上當呢。」

「我倒覺得這有可能。」

在下倒也沒直接聽聞就是了,掛水姑且把自己這樣的彆扭壓抑下來。

「就我所知,會做那種事的單身男,是可以列入自然紀念物等級的稀有人種。」

他們在住家旁的超商,隨意買了些酒和下酒菜後纔回家。

「佐和小姐真的就是你的罩門,對吧?如果是其他事情,你也不可能在我面前表現出這麼軟弱的一面吧?」

「你有什麼根據?」

「比起在佐和麪前的那副窩囊相,找個人來哭訴根本就不痛不癢啦。」

洗淨倒扣的被子上頭,用紙巾覆蓋着。房裏擦拭用的布類就只有抹布,所以才用這代替的吧。週末到馬路村前,多紀幫忙洗了使用過的餐具。

「你別把我當網聚好不好!」

因爲多紀週末曾造訪這裏,所以纔剛打掃過,他本來不打算說的,但是吉門卻邪氣地一笑。

「啤酒拿來。」

「嗯,還好啦。」

「從我不能回來以後,纔回過頭去恨縣廳的吧。這會不會只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美了呢?」

一旦被當成自己人,就會流露這種性格呀,掛水苦笑着,幫他打開暖氣。

「那還真是意外耶。」

「吵死了。」吉門反駁的聲音軟弱無力。

另外被選擇做爲哭訴的對象,也讓掛水覺得害臊。

吉門又用着好像很難喝似的表情啜飲啤酒。然後——

「佐和她呀,也不是說從前開始就那麼討厭縣廳的。她畢竟是個還滿懂事的小孩,雖然對縣廳當然是沒什麼好感啦,在老爸辭掉縣廳的時候,頂多只是覺得鬆了一口氣而已。民宿開始營業那時,也還很積極樂觀。」

吉門置若罔聞,自顧自地拿出手機。他打電話前那種稍顯遲疑的感覺,是自己多心了嗎?

「暖桌的暖氣沒開耶。」

——這個人實在是!

當初不該那麼問的。在這樣的心情之下,又無法把問出口的過去拋諸腦後吧。

大概是因爲離婚的母親把,掛水隱約這麼覺得。

「就是那些無謂提高的門檻在作祟啦。」

那感想坦率地脫口而出。

他遞出一罐啤酒,自己也開了一罐。帶回來的那些工作,說不定也沒辦法做了,掛水在心底已經事先放棄。

「你還真的是很任性耶。」

「普通都會這麼想吧。明明是老實說『想回來』就能解決的事情。」

「這我知道。」

面對這連絲毫辯解都沒有的坦率回答,反而是聽的人覺得害臊。

這一部分似乎就是那所謂的「最糟糕的窩囊時刻」,他此時才瞭解。

「不用了啦。一天不洗也不會怎麼樣。」

掛水的住處在四層樓公寓的二樓。

「……今天住你這兒的事情,幫我保密。」

掛水最後終於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會不會太可愛了啊,吉門喬介。

一洗完澡,掛水就看到吉門把一堆資料攤在暖桌上。

「正好可以用來殺殺時間,就讓我拜讀一下吧。」

「啊,那個啊。」

那是他放棄類整而帶回來的加班工作。在他下班前扔到紙袋裏的,是縣內各地區的觀光導覽手冊。

「你說要帶回來的加班工作,就是這個?」

「嗯,對啊。想說可以當作參考順便積累與宣傳。目前還不清楚該從何着手,總是先暫訂藉由掌握觀光景點資訊,來類整相關情報。」

「這全都是放在款待課或觀光部的觀光導覽手冊。像這樣要翻來覆去的也不容易看,所以我想類整出一覽表,看起來可能會比較方便。」

「啊,不錯嘛。」

被吉門一稱讚,直覺反應就是會開心的自己,也實在是有夠蠢了。那種情形就和被老師稱讚的學生沒兩樣——現在,大概比較像是學長和學弟的關係吧。掛水仗着吉門來找自己撒嬌的那種從容,試着稍微放寬姿態。

「這種東西是哪裏做的?縣廳?」

「有些是縣廳自己做的,不過也有很多是自治團體或觀光協會等各自自行製作的。」

吉門開始大致翻閱眼前這些冊子或摺頁等,各式種類齊聚一堂的觀光導覽手冊。

「尺寸和樣式還真是亂七八糟呢。不過,裏頭的資訊倒是挺紮實的。另外也涵蓋了比全國販賣的旅遊書還要細膩的資訊。只是……」

「整體的版面設計有夠老土。」吉門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以資訊而言,敲到好處,非常優秀,但是太死板了。換句話說,就是行政單位的老掉牙觀光手冊。難道就不能更有品味一點嗎?這種死板的封面,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想要特地伸手去拿。大家來的時候,早就都一手拿着那本銷售既佳又廣的《RURUBU》0;注44:《RURUBU》是日本著名的旅行資訊雜誌1;了。」

這嚴厲的意見,是出自出版業界的觀點吧。不好意思,彼此果然還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掛水這麼想着縮起肩膀。

「可惜啊可惜,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手中握有資訊。」

這個問題不僅止於高知,所有的地方都是五十步笑百步。這麼說來——

「但是,藉由製作官方導覽,『休閒樂園』的概念就能簡單地化爲具體,未完成的區域也可以標註『目前建設中』。就算必須投注資金等候整頓完成,只要製作出官方導覽手冊,即使是明天也能立即以『建設中,開放一部分園區的休閒樂園』的名義公佈。這種東西就是先講先贏。」

「欸……」

吉門似乎從掛水的表情,察覺到這個比喻對掛水而言不管用。

包括「吾家村」系列在內,這個專案計劃必須耗費數年,才能好好地把各地設施整頓完成。如果要等到整體計劃有個樣子出來,那麼「休閒樂園化」就永無實現的一天。

「如果能把手冊做成是客人想要的『商品』,然後連流通問題都徹底解決的話,就能脫胎換骨了……?」

吉門展現似乎是頭一次流露的溫柔笑容。

「能以公務員的立場,講出『商品』這個詞彙,就算及格了呢。」

只要重新編輯,做成「休閒樂園高知縣」的園內導覽手冊,就能讓資訊重生。以現狀而言,尚處於模糊構想階段的休閒樂園,也能藉由園內導覽獲得一個清晰的實體。

然後,像個孩子似地放聲大哭。他手忙腳亂地跑過去。

回到家,把車停進清遠民宿的停車場後,彷彿有人等着他似地,玄關應聲敞開。

「到遊樂園去,一定會有園內的官方導覽地圖吧。我們就來做那個的高知縣版本。」

那邊也逃走、這邊也逃走,慘兮兮的昨天。

「嗯,也是啦。我真的很受不了你們完全沒有生意頭腦吧。不過……」

「到迪士尼樂園去的觀光客,在園內首先想要伸手去拿的東西是什麼呢?」

「抱歉,昨天就那麼跑掉。」

腦袋中「啪嚓」一聲,閃現火花。

「我們,必須成爲縣廳的行銷宣傳部吧。現在已經不能考慮什麼職位或職種之類的職權範圍問題了,我們必須成爲只要有想法,就不顧一切去做的的單位纔行。」

下元「嗯」地頜首。

「我正好大使根據手冊,製作觀光景點的一覽表,所以就可以直接製作成導覽手冊了呢。」

發現短期目標後,拼勁頓時湧現。

佐和當場蹲了下去。

半吊子的製作,想當然爾也會造成半吊子的流通,他毫不留情地點出這個問題。面對這番嚴厲的話語,掛水幾乎想把耳朵捂住——但是,可不能捂起來呀。

之後,他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腦袋中,一拳把猶豫的自己打趴。

這個人所說的話,至今從來沒有派不上用場的前例。

「我們,只要製作出高知縣的園內地圖就行了!」

他抱着佐和的肩膀,有些尷尬地抬起頭。

別猶豫,別停止,一口氣說完。

「我可不會把她交給不繼承清遠民宿的傢伙喔。」

「那我明天就搬回來給你看。」

「你啊,現在真的是變得滿酷的耶。」

「我只是想,根據『休閒樂園高知縣』的假想,由我們來製作官方導覽手冊,不知道怎麼樣……雖然我們已經做出結論,決定針對休閒樂園化的具體實施方面,先從資料類整開始着手,不過一下子要面對該如何宣傳相關資訊的問題,大家或許也會有些茫然吧。而且,資訊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實際整頓各地設施,那個階段也很曠日費時。」

「嗯,把《RURUBU》當成假想敵,目標或許大了點啦。」

小說,不管住在哪裏都能寫。

由於前一晚喝了不少,早上好像有點睡過頭了。當掛水慌慌張張地把吉門趕出房門後,他本人就全力踏着腳踏車上班去了。

「所謂的資訊可是素材喔。製作出版品,最重要的就是資訊收集。那些東西明明都已經有了,爲什麼會做得這麼老土呢?」

「搬回來的話,就能交給我了吧?」

「我本來以爲,所謂的『款待課』原本就是被期待能夠發揮這樣的遊記性而成立的單位。結果試着接觸後,才發現腦袋竟然這麼僵化,嚇了我一跳耶。」

結果,他還是決定直接回家。

掛水啞口無言。

「就是沒把讀者考慮在內。裏面太多的編輯或版面,都是在沒有設定好資訊傳達對象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完全沒有吸引客人拿取的企圖心。『我很有趣喔,我很有用喔,請拿去看看吧』,太缺乏這樣的自我宣傳了。如果套用你的話來說,就是『款待精神』不足。客人就算看了這些觀光導覽手冊,也不會覺得這是爲自己而製作的。」

「感覺上就好像是呆呆望着天空念出資訊而已。這麼說,你明白嗎?」

吉門咧嘴一笑。

根據資訊的呈現方式,商品的架勢也會隨之改變,這是吉門昨晚才教他的道理。

「請把你的女兒交給我。」

「我喜歡你,我可以會來嗎?」

「我不是爲了款待課纔回來的。我是因爲想要回到有佐和在的地方,只是把款待課當作藉口而已。」

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問,讓他瞬間凍結。

「那麼一來,即便是匆促上路——用這種詞彙可能不太好就是了,不過就是立刻能去做的事情。虧你想得出來呢,掛水。」

「真有這麼老土啊?」

「還有一點,只是很單純的疑問而已。」

自己這些人都因爲是工作,所以基於義務採取觀看這些資訊。而基於義務去觀看的情況下,每一份觀光導覽手冊都類整了紮實的資訊,就資訊內容來看是有益的。

近森拍拍掛水的肩膀。

*

只是,客人並沒有義務去看這些觀光導覽手冊。順便一提,也沒有義務取閱。

他對吉門的話露出苦笑。

「你不是嚇了一跳,是不耐煩吧?事到如今,用字遣詞就不用太客氣了啦。」

吉門這邊倒是優哉遊哉的。他目送掛水離開後,往停放車輛的停車場走去。當他悠閒前進時,看來像是趕着上班的行人,一個接着一個地超越他而去。

「怎麼了?怎麼了?」

「我想,這會成爲休閒樂園的具體圖像喔。」

只要從事公共性強烈的工作,就很難培養出這種商業意識。

下元面對掛水的強勢,雙肩稍微瑟縮,不過沒一會兒就對室內大喊:

「唉~」

掛水望着手邊那批手冊。如果看到這些東西放在旅行地點,自己會去拿嗎?答案是否定的。自己一定也會使用坊間販賣的那種子好評多不勝數的旅遊書。

還要讓她多說些無謂的話嗎?——還要讓她說出一些根本沒必要說出口的話嗎?

可不能輸給那個很酷的掛水呀。

「所以說,相關資訊只要在每增加一個遊樂設施時,隨時更新就行了。」

要做的並非羅列無法實現的理由。而是要永不放棄地思考必須針對哪個部分協調折衝才能實現。就是不可能一口氣達成巨大改變,只要永不放棄,就有意義。

什麼、什麼,大家好奇地聚攏過來。如此受到注目,感覺有些興奮。

吉門幫自己倒了杯日本酒。他在轉而進攻日本酒之前,已經喝光了四罐啤酒,看來他還挺能喝的。

和政從屋裏衝出來。

被這麼認真地稱讚,掛水也完全答不上話來了。

哇,這個人用這種方式說話時通常都很恐怖耶。肯定劈頭就是讓耳朵感到刺痛的指摘。掛水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啊,原來如此,掛水抓到理解的訣竅了。

「……像是觀光設施,或主要交通機關的旅行諮詢中心。還有像是縣內各地區的分局,縣外的話,在當地的縣分支單位耶拿得到。」

「抱歉,臨時住到其他地方去。」

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比對佐和表白還需要勇氣。

「我們就姑且不論製作上的老土風格,不是都已經花了筆錢,做成美輪美奐的彩色頁面了嗎?這一大堆都是。那麼這些東西,實際上除了縣廳之外,還會放在哪裏?」

「觀光設施或觀光諮詢中心之類的我還能理解。不過,到底有多少人會特地到分局或縣外分支單位之類的地方去拿呀?像我,就不會特地跑到那裏去拿或是詢問資訊。」

「我們到底還是比不上《RURUBU》的……」

張大嘴巴的和政,不久後單邊脣角上揚,露出一笑。

「如果覺得『由於是公共事務,所以就沒有競爭』,這不僅是幻想,也太天真了。以宏觀的角度看來,觀光導覽手冊就是觀光導覽手冊。競爭對手就是失眠販售的旅遊書。客人對想要的東西,自然會出錢。一般民衆對《RURUBU》就算要付應該還是想要吧?相對而言,這種免費的手冊銷路又怎麼樣呢?」

佐和的雙脣掀動,彷彿想要說些什麼。

「園內地圖……」

本來想要不要喫個早餐再回去,但是——

「怎麼回事?都到了這種年紀,兄妹應該不會吵架了呀?」

他直接對着一臉驚愕的和政說:

「我是借用了吉門先生的智慧。」

看來泫然欲泣的佐和,佇立在那裏。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自己。

*

「而且,就算是放在民間設施好了,我也不覺得能夠很有效率地發送。我想這可能到哪裏都一樣啦,只是免費手冊被放在某個地點以後,你不覺得好像就被放着不管了嗎?」

接下來就是提示,吉門說着豎起一根手指。

公共的免費手冊對客人而言,並非具魅力的商品,現在也沒有擺放在客人容易取得的地方。

「喂,大家聽着。掛水要開始講些有趣的事情羅。」

明明做的是「作家」這門生意,等到自己突然變成了當事人,就完全無法即興地擠出什麼甜言蜜語來。

掛水氣勢高昂地遊說下元。

「抱歉,把她惹哭了。」

手上握有資訊,而且還是滿坑滿谷的資訊。如果不改變做法,這些資訊都只是些難以吸引遊客注意的無聊手冊罷了。

原來——原來、原來、原來。

「由款待課來製作全縣的官方導覽手冊怎麼樣!」

隔天早上,配合掛水的上班時間,吉門被挖了起來。

「我們已經沒有那層束縛了。」

吉門一仰起下巴,和政也仰起下巴說:「快別讓她哭了,帶她進來吧。」然後便進屋去了。

「客人呢,並不是說只要免費就會全都伸手去拿喔。他們只接受自己有興趣的東西,沒有用的東西就只是垃圾。沒有人會因爲免費,就想把垃圾帶回家吧?」

「那樣的觀點還真難耶……」

多紀驚訝地凝視他,因爲昨天就是她負責送走匆匆離去的吉門吧。他不經意地比出「保密」手勢,然後對她使眼色。多紀竊笑着點頭。

「那個官方導覽手冊,難道不能沿用現有刊物嗎?有些刊物還剩下很多,另外再去製作新的,不會很可惜嗎?」

「資訊本身,用的是同樣的內容吧?」

面對想當然爾會出現的意見,輪不到掛水發言,就有人出言對抗。

「不,就是得全新制作纔有意義吧?」

「這打的是形象戰,對於這方面不應該省錢。我們需要專門製作的導覽手冊,才能宣傳『休閒樂園化』吧。」

掛水從討論圈子悄悄抽身,拿起自己的包包。

「話說回來,我們的競爭對手可是這個喔。」

他拿出來的是《RURUBU》。早上在即將遲到的緊要關頭前,他順便到超商去買來的。

「大家來比較看看,怎麼樣?」

與之並排的,是在觀光導覽手冊中製作還算循規蹈矩的基本冊子。

「如果是自己,會選哪一本?」

「就算要付錢,也是選《RURUBU》。」

立即提出掛水內心說希望的回應之人,果然還是多紀。

「我是來玩的,所以會選看起來有趣的。就算那些觀光導覽手冊是免費的,不過看起來真的太無聊了。」

「聽到一個女孩子這麼說,還真難受啊。」

面對一起苦笑的男性陣營,女性陣營提出反駁。

「就算不是多紀,我們這些『女人』也不買賬。在觀光方面,女性的意見是最重要的,吉門先生之前不是這麼說過嗎?你們可要畢恭畢敬地好好聽啊。」

「真是對不起,是我們失禮了。」

討論圈子中湧現笑聲。

款待課最先投入的是「拿香跟着拜」的企劃——大使制度。

那段委託大使時漏洞百出的過程,又在腦海中浮現。

「又是個難纏的敵手呢。」

「說到底,關於買賣的專業知識根本,不論任何領域都是共通的啦。如果製作出足以掌握顧客心理的宣傳標語,那個企劃就已經是十拿九穩。應該也只有高中,才能巧妙製作出行銷高中的宣傳標語來。」

「大概多久會回來啊?」

這哪是事先毫無通知、突然就跑到人家家裏過夜的人的臺詞。

能夠勝過這個的宣傳標語就是款待課當前的課題。

「沒錯、沒錯。」

「我們做得出來嗎?」

「啊,就像是『土佐鶴連續榮獲金賞肯定』。」(注46:「土佐鶴」是高知竹馬的日本就品牌,曾連續數十次獲得日本全國新酒評鑑會的金賞殊榮。)

「那真是太好了。」

「我決定回東京一下,把那邊的個人事務處理完再回來。」

「吉門先生一開始不是就說過,要我們好好利用吉門先生的嗎?」

「像企劃書也一樣啊。讓人想要閱讀的企劃書和讓人不想閱讀的企劃書,兩者差別就真的是如何刺入對象意識的專業技巧不同了。擅長簡報的人,即使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書面資料,光靠語言就能抓住我們的心了吧。」

「所謂的『巧妙貼切的廣告標語』,指的差不多就是能準確掌握該商品的賣點吧。對於賣點有所自覺的商品以及沒有自覺的商品,兩者的商品能量天差地別。」

「臉皮變厚了呢。」

「高知縣整體休閒樂園化」

「明神小姐,卷太多了、卷太多了。」

「我和出版業相關的人士談過,大家的意見還滿一致的。我想,這大概也是美俄業界共通的鐵則吧。」

在觀光書籍中,《RURUBU》可說一句是快響噹噹的金字招牌。那壓倒性的主流感絕不容小覷。這本書網羅全日本四十七個都道府縣,在日本各個書局都能買到手。

掛水以電話報告後,吉門發出佩服似的聲音說:「這不是很迅速嘛。」

啊,多紀叫出聲。

如果委託後立刻把大使名片送到,他在那一陣子面對接連不斷的採訪場合時,就能藉機把名片分發給衆多的資訊媒體。

「所以,我們也應該對吉門喬介多萌生寫貪念吧。我們必須主動去運用這些人力資源纔行。那個人,是我們擁有的人脈中,最瞭解出版資訊的人。」

「綠色旅遊」

「連這種事情都讓你知道,就代表吉門先生很相信你吧。你之前還因爲與吉門先生之間始終好像都有一條界線而覺得煩惱,現在看來好像一場夢喔。」

得加油纔行呢,兩人視線落至餐點上桌前都還在看、目前被扔在桌面上的《RURUBU》。

即使察覺對方似乎有意掛電話了,掛水仍不罷休。

光是這樣,就以震撼人心的氣勢,傳達出企劃概要。

在發現目標時,將自己的名字刺進對象意識中的道具。

「……佐和小姐應該很高興吧。」

能夠自然而然運用這種手法的清遠,在當時的公務員裏算是鶴立雞羣的一員吧。

他們下班後,順道到依家意大利麪店喫晚餐。

他邊聽,肩頭隨之使勁。

「他說要搬離東京,好像離開就搭今天的飛機動身了。」

「我不喜歡一開始就想偷懶、直接跑來要答案的掛水耶。」

這憂慮果真所言不虛,這裏沒有任何人曾做過出版工作。所有人都流露出沒把握的神情。

「既然你寫的小說是以我們爲題材,那給我們一點提示也沒關係吧,而是還是模特兒費用啦。我們可是完全沒有商業頭腦、做事情拖泥帶水的縣廳,而且還是出版的大外行喔。拜託可靠的人脈幫忙,纔是正確的戰略吧。吉門先生,既然你那時候說『要住朋友家』,然後就在我家過夜了,以我們這種友情,這麼一點點服務應該沒問題吧。」

「咦,吉門先生要先回去一趟?」

「嗯,我已經決定回來了,所以那邊的事情處理完就會回來。」

掛水展露了笑容。我該不會也幫了點忙吧,纔剛這麼想,吉門就可以叮嚀:「施恩圖報、人不記其恩。」自己施恩的對象,還真是個彆扭鬼。

「吉門先生!」

「我們在這方面,有個專業級的人脈呢。」

那時候,吉門對於委託後卻白白浪費時間的款待課時這麼說的。

「你這傢伙,臉皮變厚了呢。」

「這個嘛……『感動全美』(注45:「感動全美」是好萊塢電影預告中慣用的宣傳標語。)之類的,就是像這些嗎?」

自己臨時閃現的聯想,似乎太過天真簡單了。

他一提起這樣的手法,吉門似乎覺得很滑稽地笑了。

「我們該做些什麼,才能勝過《RURUBU》呢?」

——敵人若是觀光書的專家,我們就是高知的專家。

然而,掛水卻刻意表現出一副不爲所動的樣子。

你們感情最好。

「你啊,是因爲本人不在,纔敢這麼說的吧。」

「要對抗『主流』的話,就得用『次要感』吧?」

近森露出拿他沒轍似的表情。

「搭配巧妙貼切的廣告標語,書籍就能大賣。」

沒想到,商業氣息這麼濃厚。

多紀在掛水的提醒下,停下手部動作。一邊談話,一邊以叉子捲起的意大利麪,已經膨脹到硬邦邦地一口根本塞不進去的尺寸。

他反射性地低喃出本身的怯意。吉門並未置之不理。

啊,他突然想到。

「那個人說過,希望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要對各種食物擁有貪念。」

「你應該有點自信吧?不論是休閒樂園高知縣或是《高知縣官方導覽手冊》等,都是很簡單卻強而有力的標題呢。」

「就算是這樣,我們真能做出足以和《RURUBU》抗衡的東西來嗎?」

「你就好好利用吉門先生吧。你們感情最好,應該也是最適任的人選。」

「……那段過去就別說了啦。」

「這不是直接交給瞄準的對象就好,如果是從希望對方從衆多資訊裏選中自己這層意義而言,難度又更高了。在製作出精準的宣傳標語之虞,修飾資訊的重要性也隨之益發重要。例如,要是獲得什麼獎或被拍成電影的作家作品,出版社也會連忙更換書腰,或重新制作點頭廣告吧。因爲,頭銜上可以採用強而有力的修飾。」

不過,應該還是有可乘之機。

「是。」

吉門都已經那麼露骨地說「就好好利用我吧」,結果卻要等到兩年後,他們才正式宣佈「我們要好好利用你」。

「好。」下元指向掛水。

他首度造訪款待課時,一開始並沒有出示企劃書。他做的,就只有指示職員攤開課內事務用品的地圖,同時拿出三張以黑體字印刷簡短標題的紙張。

「……我還真有點擔心你的品味耶。」

周遭是這樣看待他們的嗎?還真有點害臊呢。

「他可是實際爲東京的出版社工作的作家喔,應該比我們更瞭解製作書籍的專業知識。就算他本身不懂,應該也能幫我們向出版社問問吧。我們必須徹底利用那個人纔行。」

「抱歉,我差不多是時候該去機場了。」

「戶外運動&生態導覽行程」

「不好意思!」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們決定製作高知官方導覽手冊了。」

從那聲音彷彿可以看到吉門在電話的那頭,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每當回想起,身軀就會爲之戰慄。

「可是,我最近是真的很忙,用電話交代就好了。」

那看到款待課對於時間與預算毫不在意,所提出的毫不留情又不耐煩的聲音,如今回想起來仍然像是昨天才聽到的一般。

*

哇,他對這一點印象可深刻了。在掛水腦海中所浮現的,是清遠。

吉門再次低喃後,聲音轉爲嚴肅。

「和名片一樣呢。」

「畢竟是要從東京搬回來,應該需要一段時間。他這陣子會很忙,不太好去打擾他。」

他是不清楚自己之前原地踏步了多久,不過壓抑時間越長,一旦解放似乎就會一口氣地大步飛躍。

多紀一圈圈地轉動叉子,一邊歪着頭。

當地酒品與書籍的宣傳竟然一樣,還真讓人意外。

「也不想想自己做過什麼事,還真敢講耶。」

——換句話說,你們錯失了一個利用我的大好機會。吉門曾這麼說。

「更何況……」掛水更深入一步地說:

感到尷尬的掛水喫進口中的意大利麪,不知道名稱叫什麼,不過是辣的。

「那種做法呢,廣告代理商之類的就很常用。利用簡短標題瞬間抓住客戶的心,讓他們開始想要了解細節後,再拿出詳細料理。那麼一來,對方的專注力也會有所不同吧。最近,有些行政單位也意識到這樣的手法,加以利用。」

「咦,爲什麼?」

喂,喬介!電話那頭傳來了清遠的聲音。

果真如此,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他抱歉地這麼想,吉門卻立刻否定道:「不是那樣啦。」

「該不會是寫作漸入佳境了吧?」

「這對掛水先生來說,也很好吧。」

「書店也是,常常是隻要換個書腰或店頭廣告,書籍的銷售就會跟着改變。這雖然是要有把商品做好的這個大前提,不過周邊作業的促銷展開等同樣馬虎不得。我的書對我而言,每本都是每次很努力之後所呈現出來的新作品;但是對於顧客而言,卻只是每個月出版、不下數百本商品中的其中之一而已。那麼一來,該怎麼吸引顧客目光,深深刺進顧客意識中就很重要了。」

他沒想到竟然是今天出發,掛水誠惶誠恐地掛水電話。、

多紀一邊重新卷面,同時展露笑容。他張開口,將這次適量捲起的海瓜子佐水菜意大利麪放入嘴裏。

「能夠運用的,不論是什麼都必須好好運用。因爲我們很窮嘛。而且,那個人自己之前不是也說過,高知縣民對於自己所擁有的都太過不在意了。我們也對自己擁有吉門喬介這件事,太不在意了啦。」

的確是這樣耶,數人發出贊同的聲音。

「像女孩子,雖然喜歡名牌精品,可是也相當喜歡內行人才知道的那種感覺呢。」

「活路肯定就只有這條吧……」

「內行人才知道的……有什麼呢?」

自己的話,會帶縣外來訪的友人到哪裏去呢?兩人雖然試着互相舉例,最後卻完全只集中於「豐富自然」或「在當地大受歡迎的什麼」這兩點。就行銷宣傳而言實在過於老生常談,想要當作宣傳標語太薄弱了。如果爲了強調優點而連珠炮似地滔滔不絕,反而益發貧弱乏力。

清遠在那場大膽的簡報中所帶來的三張A4紙,正因爲只在白紙上以粗體字印上短短一句話,才顯得震撼力十足。

「高知這裏,去數算沒有的還比較快、比較簡單呢。」

掛水說着露出苦笑。

「沒有新幹線、沒有地下鐵,也沒有龐大銀行,都市裏所有的便利性,這裏全都沒有。」

「真的耶。」

一起笑的多紀,隨即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

「……那,不是很有意思嗎?」

「咦?」

「這個也沒有,那個也沒有,不管什麼都沒有,就是像這樣的宣傳標語。」

對於掛水而言,這原本只是不經意的發言,所以對此還有些存疑。

「是嗎?不過,沒玩沒了地說個不停,應該沒辦法成爲擁有震撼力的話語吧?」

「可是,吉門先生不是提過店頭廣告嗎?」

「所以呢?」聽到掛水這麼說,就知道他還沒會意過來。多紀露出敗興的神情。

「你以前是個不太看書的人吧?」

「嗯,抱歉。」

「那就趕快把飯喫一喫吧。」

「如果要講高知沒有的,要講多少就有多少啊。」

但是,依着那樣的條件去找到你的我,找到你然後帶進款待課的我,也挺了不起的呢。

那廣告中有個小故事。描述着這個店員閱讀本書後受到多大震撼的小故事,幾乎是「多到爆」地塞滿了一整張明信片大小的畫紙。

要是掛水,總是直接走向雜誌區;而多紀一進書店,則是往一般書籍專區走去。她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從中可以窺見她對書店的熟悉。

吉門列出的條件雖然很嚴苛——

於是朝會過後,款待課便直接進入即興商議時間。

面對大家爲求保險不斷持續追加的「沒有」,近森微微一笑。

「高速公路怎麼樣?」

沒有迪士尼樂園也沒有環球影城。

「要做爲觀光的宣傳標語,可能必須有點不同吧,這些用在工商業界可能不錯。而且,果然還是太平凡了吧。」

面對笑着提出叮嚀的下元,掛水靈光一閃。

「……這樣不就拼起來了嗎?」

「什麼?」

沒有溫泉街。

大家從寫滿白板的一堆「沒有」中,選出能與觀光連結的項目後,終於完成巨力萬鈞的「沒有大集合」宣傳標語骨架。

「『笑容』之類的怎麼樣?」

沒有新幹線。

沒有辦法在夜間舉行職棒逼死。

他返鄉後工作似乎也很忙,所以掛水和吉門重逢大概是在時間切換成全新年度之際。在春天很早降臨的高知,聽說櫻花已經差不多即將盛開。

沒有日本足球大聯盟球隊。

沒有巨蛋球場。

「未來?希望?」

羅列出高知的「沒有」,似乎就能直接與某個故事相互連結。

大家雖然想出了「自然」、「黑潮」、「南國」、「太陽周遭」等,提案人卻都認爲「好像太平凡」而自行撤回。

「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沒有云霄飛車。

「又不是說喜歡閱讀,就會有好文采。要是我有文采,現在就是個作家了。」

*

「那也太平淡了吧。」

遭人把手舉起的多紀狼狽萬分。

「那個,我纔剛想到而已……所謂的『觀光』,就是由『看着光』這樣的意思寫成的。」

「還有一項是最不能忘記的吧?」

非公務員,要有敏捷的機動力,沒學歷也行,要機靈的年輕女性。

「爲什麼?」

下元也毫不在意地點名多紀,多紀怨懟地瞪視掛水,末了才吞吞吐吐地開口。

他的毒舌讓所有人一起露出苦笑。

「應該還趕得上書店關門時間。」

「喔,多紀。」

沒有辦法舉辦兩千人以上的室內演唱會。

「不過咧,我們可不是要搞笑呀。」

那個也沒有,這個也沒有,什麼都沒有——埋藏在「沒有」當中的「有」。

對了,她說過自己是吉門先生的書迷,掛水想起這件事。她和掛水不同,應該很常看書吧。

兩人在距離打烊還有一段充裕時間趕到的書店,並非是連鎖書店,而是當地的老書店。

下元把大家競爭似地陸續舉出的「沒有」,逐一寫到白板上。

吉門再度返回高知時已經過完年了。

掛水幾乎是反射性地握住多紀那隻以指尖寫字的手。多紀肩頭爲之震動,手隨即被他舉起。

爲了與具體列舉出的實例產生對比,所以這部分採用抽象性詞語。這樣的提案不愧出自於平日常看書的人,對他們而言是最爲之成理的意見。

有什麼?就在大家陷入討論瓶頸約二十分鐘後,多紀舉起手。

「我們要做的話,就該做這種吧。」

「你倒是說說,這東西爲什麼會搞成這副德行啊?」

看這情勢不容他提出異議,於是掛水也連忙加速進攻剩下的意大利麪。

有時DM等常一不留神,連拆都沒拆就直接扔進垃圾桶,但是手寫郵件就一定會先過目。

「這在漫畫專區也很常見喔。」

睽違許久,再次造訪款待課的吉門,滿臉不悅地翻閱冊子。

那是充滿手繪感的紙繪廣告。標題是手繪的笨拙字體,另外還有以手寫而成又像介紹文、又像感想文的內容,感覺上幾乎都要超出範圍似地密密麻麻填滿了整張紙。那種好像很認真努力地以彩色鉛筆與彩色麥克筆,在上頭填滿色彩的感覺,相當可愛。

沒有中華街。

沒有地下街。

「怎麼感覺這種調調,越來越像是炫耀自己的傷痕或炫耀不幸耶。」

掛水用手肘推推一旁的多紀。

沒有大型美食廣場。

「這本書沒有印刷的廣告嗎?」

下元的聲音帶着笑意,贊同的聲音也此起彼落。

多紀加快拿着叉子的手部動作。

他想了一會兒,腦海浮現家裏的信箱。寄到掛水家中的郵件,主要都是通知或DM(還有直接塞進來的色情傳單),其中偶爾混雜的手寫信封或明信片就會顯得格外醒目。

「喔,很好。最後變得很正面。」

「自虐題材可是搞笑的基礎喔。」

款待課在申請遭受挫折的預算,也好不容易通過了。

沒有曲藝場。(注47:曲藝場(寄席,よせ),爲單口、對口相聲、說書等多種傳統技藝表演的場所。)

他想起聘用多紀的始末。

「我想,大概是因爲店員喜歡這位作家把。在書店裏,反而是手寫的廣告會感覺比較有價值呢。因爲真的很想讓書記暢銷,所以纔會自己動手花時間製作。這些手寫廣告,實際上確實會讓人想去看看吧?」

「加油呀,這不是愛書人擅長的嗎?」

他說完便離席,自己在白板寫下:

「這並不是相較而言看來醒目的問題,而是擁有一股力量呢。書店,不就是書籍的專家嗎?這樣的專家甚至特地製作廣告,只想把這本書推銷出去,光是這樣就會讓人覺得『這書的一定很有意思吧』,對吧?特別是平常就在看書的人,對於書店這種熱忱最沒轍了」

多紀在展示平臺前停下腳步,擺滿整面的書籍中豎立着幾個點頭廣告。那些事出版社統一發放的吧,在印刷好的廣告當中,也混雜着幾個看來較爲與衆不同的。

那種不顧一切的感覺,的確具備足以對抗「主流」的充分能量。官方導覽手冊當然不可能親手製作,不過可以學習的是這樣的精神。

但是,一旦開始討論起總結詞句,對於這些外行人來說,真要想出些什麼也很困難。

「觀光……觀光……」

掛水仔細閱讀着手寫廣告。店員以細小文字寫得滿滿的介紹文,類似感想文,不顧一切地只想告訴讀者,這本書多有意思。

「明天和大家商量看看吧。」

「這位作家很受歡迎,只要一出新書,出版社就絕對會製作廣告或海報喔。我就曾在其他店內看過這本書的印刷廣告。不過,這裏是故意不用那種廣告的。」

「是。」

掛水本以爲大概是出版社沒有幫忙製作廣告,所以書店才自行製作。不過,多紀卻搖搖頭。

「『不過咧』這個詞。結尾就用『不過卻有什麼什麼』來總結,怎麼樣?」

沒有地下鐵。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近森抬起下巴。

多紀此時開始用手指在桌面上不知道寫什麼字。是因爲筆畫較多嗎?指尖複雜地移動着。

「看着光……呀……」

那是製作完成的《高知縣官方導覽手冊》。

「課長,那個很好耶。」

難以言喻的鄉土特色。

「不,還是把那個列入有的吧。現在只是還沒全面開通而已。」

立即出聲附和的是近森。

掛水看着似乎很害臊、又似乎很開心的多紀,雙眼同時眯了起來。

「我們來試試更爲訊息性的東西怎麼樣?『沒有』的部分是具體性的,所以這部分相反地用抽象詞句,或許會比較顯眼。如果能夠涵蓋負擔起高知縣觀光發展重責的氣魄,看起來也會很正面吧。」

……不過咧,這裏有光!

他當然是逗她的,不過看到他因此逐漸鼓漲的腮幫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沒有溜冰場。

也沒有輕軌。

*

下元重新面對白板。

沒有錢。

原來如此,是觀光。仔細觀察後,他纔看出那是什麼字的筆順。

喔~所有人注視着多紀。

「這個很醒目吧?」

在印刷整齊的廣告中,混雜着這些手寫廣告,看來的確非常醒目。

「『整個土佐就是博覽會館』,這宣傳標語本身倒是不錯……」

吉門用手指彈了彈導覽手冊的封面。

「可是,封面沒有這樣搞的吧。」

在拼貼近三十張照片的封面上,雖然寫着「博覽會館」的宣傳標語,但是由於照片實在過於雜亂,把文字完全都喫掉了。

「而且,全國知名的本縣名人好不容易出現在封面上,結果卻完全被埋沒在小小的角落裏,又是怎麼回事啊?這個,難道不能製作出稍微有點整體感的版面來嗎?」

「一旦開始製作後,相關各處就很熱心地前來關切。那其實也是件好事,只不過各方面意見也互相沖突……」

就在和各方面折衝協調的過程中,最後成品也淪爲無法讓人眼睛一亮的作品。

「我們這種強烈的縣民個性,這時候就變成負面缺點了呢。」

吉門望着封面,一邊苦笑。

「還真好笑,這東西一看就看得出來你們在什麼地方受到了什麼樣干涉的痕跡。我看,是有一派意見想做成像雜誌一樣的隨性風格,另一派意見則是認爲是縣廳出版的官方導覽手冊,所以不能太隨便,兩派意見出現了對立,是吧?」

掛水以點頭取代回答。沒有能力巧妙居中協調,是款待課的責任。

「我們本來是想做成像《RURUBU》手寫廣告的感覺。」

「做出來的雜誌風格實在有夠半吊子的耶,還真是雜誌與行政宣傳手冊的混血兒呢,那條折衝的界線既清晰又明顯。因爲已經把內部折衝視爲第一優先,對於顧客的訴求力自然就排到了第二順位。像這種情況,如果有個具備強烈引導能力和品位的人才在,結果就會截然不同了。」

很遺憾的,在縣廳內並沒有這樣的人才。沒有一個人能夠以「絕對是這樣,別再多說了,跟着我走就對了」的姿態,拉着大家往前走,起結果就是這種半吊子的成品。

「如果能有一個像清遠先生那樣的人在就好了。」

他很懷念那種把款待課震懾得雞飛狗跳的絕佳說服力與穿透力。

「老爸在縣廳的時候,也老是隻有屈服的份呢。折衝技術是必要的,只是款待課的那種技術還很低就是了,只要提升技術,就能做到在折衝的同時提升精緻度。」

吉門以自己的方式出言勉勵,掛水姑且頜首。

「這個『土佐邂逅博覽會』也是折衝的結果嗎?」

「毫無前例可循的企劃果然還是不容易通過。像這種觀光企劃,採用博覽會的形式就很順利地通過了。」

「不過,或許能在更新導覽手冊時,把它弄得稍微有品位一點……」他稍微思考後,才選擇用詞。「我們是這麼想的啦。」

——這甚至可說是「慷慨至極」的評價了。

就散不是直接的口信,也已經足夠了。

他們就是爲了拜託這件事,纔會找他來的。

——壓在心頭的重擔卸下了。

「如果能適度調整『不便』,就能直接成就一幅畫或一個故事的,還真是可惜呀。都市就算想要演出這樣的『不便』,反而顯得矯情掃興,所以只能堅持在『方便』上花錢;鄉下地方只要調整程度,就能直接當作商品販賣耶。」

「她也沒說『幫我去跟他們這樣講』,只是看她好像想講,就先跟你們說啦。」

「頁面的空白運用方式相當聰明。」

「爲了讓縣民擁有『款待精神』,我們希望將款待課的官方網站當成積極的宣傳途徑,加以好好運用……」

「而且……」吉門補充道:

「對啊。比起一板一眼的介紹文,這種活生生的語句要好多了。聽起來就像是口耳相傳的好評,自然就會想看了。」

攤開宣傳資訊,內頁是封面直接擴大成全開尺寸,網羅了來自各方的評論。充滿土佐腔的活潑評論,也是從錄音直接抄錄,每一句自由發表的話語都在闡述高知的魅力。

掛水不自覺地脫口說出在款待課以外不能說的感受。

「一般想利用有限頁面製作資料時,常常很容易忘我地填塞資訊。這時候會覺得空白的縫隙很可惜,忍不住就會這邊塞一點、那邊擠一下。不過那麼一來,密密麻麻的畫面對於閱讀者而言,反而只會變成烏壓壓的一片,根本就不會想去看。如果想讓讀者去看,空白的處理其實是很重要的。光是看到那麼大此次地放在空白的一句話,就會直接印入腦海。不論寫得再多,要看不看還得由對方本身意志決定。」

「這個的話,要我打個九十五分也行喔。」

他遞出和官方導覽手冊同時備妥的A4尺寸摺頁式宣傳資訊。

這是款待課完全戰勝吉門的瞬間。

「……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所有縣民都是振興觀光的旗手」,制訂願景的主旨,就是要提升這樣的意識。

「我們會加油的——所以就拜託吉門先生了。」

「……真是的,一點品位都沒有。」

「我們放了西曆進去,不過這和時間軸其實沒什麼太大關係。」

多紀和周遭職員此時揹着苦笑的吉門,對掛水使眼色。

「還有,你用電郵告訴我的那些宣稱標語後來是這麼用的?長的那個。」

「沒辦法以這樣的品味製作官方導覽手冊,真讓人遺憾呀。」

「佐和她呢……」

「……是她請你帶的口信嗎?」

下元坦率地單刀直入。作家與縣廳職員的對談,真能實現的話,以行政網站的資訊內容而言,是非常罕見的嘗試。

下元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隨即主動開口。

下元過來這麼一問,吉門數度點頭。

「強人所難的請託,就得請最大牌的人出面,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希望你能與款待課對談。」

目送下元離去的背影后,吉門兇狠地瞪視掛水。

·大家利用「只有這裏才喫得到的美食」來款待外地客人吧……

「竟然打出這麼難拒絕的一張牌。」

明明事先命令他們「要有獨到創意」,結果事到臨頭又是「和平保險主義」抬頭,急踩剎車。最重要的決定權,終究無法委託給他們這一課的層級。

「因爲如果想創造光的短期賣點,地方博覽會是比較容易推的企劃……可是,不特別設置會場或入場費的博覽會,也算是一項滿需要決心的嘗試。」

「想用『方便』來跟都市一較高下,根本就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嘛。所謂的『旅情』可是等同於『不便』耶。來到鄉下地方的觀光客不可能期待那種處處完備的都會型觀光,反而是期待適度的『不便』纔會來的。」

面對咧嘴而笑的下元,吉門賭氣似地把頭瞥向一邊。

聽到吉門這麼低喃,近森等人都在他背後洋洋自喜。

封面上寫着願景說明,與標題一樣採用方言。

官方導覽手冊的內容,以根據區域劃分的縣內觀光景點介紹以及示範行程提案爲主。另外,同時刊登年度觀光活動的行事曆。

周遭的職員們看似對於吉門的話語漠不關心,其實個個全都豎起耳朵專心聆聽,聽到這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這時候,拜託就直接說『是這麼決定的』吧。」

徹底執着於那適度不便的實例就是馬路村。廁所雖然是潔淨的沖水式馬桶,大廳卻沒有方便的超商進駐。突然想喫塊牛排,菜單中卻沒有。

吉門對評分慷慨地給了高分。

掛水得意忘形地這麼一問,吉門皺皺鼻子。

「看到我們做出這樣的成果,不知道你能否給我們一個獎勵咧?」

他無言以對。當上頭做出這樣的結論時,款待課一夥人還舉行飲酒聚會、借酒澆愁。連平常不太能喝的掛水,都喝到第二天宿醉。

掛水直到當天工作即將結束之際,纔有空和多紀分享吉門酌情傳達的口信。

「也是。好像也會被批說『那種博覽會不符合一般博覽會形式,所以不行』。這案子會過也不容易呢。既然已經開創了先例,就算是先做先贏了。」

不過咧,這裏有光。那則由多紀創造出華麗結尾的宣傳標語。想到要報告那則標語的下場,不禁感到悶悶不樂。

「只不過啊……」吉門又苦笑。

曾說「關於對談這件事,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的吉門,數天後竟然扔回一記意料之外的變化球。

「內容同樣是隨便什麼地方都留有折衝的痕跡耶,果然就是雜誌與行政宣傳手冊的混血兒。只能感受到那股希望民衆用起來方便的企圖心,卻感受不太到以有趣的方式呈現或是處理資訊的意識。介紹文也是一板一眼的,沒有半點樂趣。難得由縣廳製作,如果採用方言,以非常俏皮的方式去介紹,還比較有震撼力,感覺耶比較溫暖啊。」

每個地方都隨處可見手寫字體。其目的就是希望文字能夠簡潔地傳達資訊,並擁有親切感。

此外,「沒有大集合」的標語當然也一樣。

「那當然。」

網路是種廉價的宣傳途徑,而且目前普及率也算高。沒有錢的高知縣不好好加以運用,還能怎麼辦呢,的確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

「什麼嘛,款待課!有心去做,還是做得到嘛。」

「我們在最後大致類整了聯絡方式,不過刊登詳細地圖這方面,後來是被認爲可能會有公平性的問題。在導覽手冊有限的頁數中,能介紹的也只有一部分設施而已,另外也提及了民間設施……這部分的銅牆鐵壁真是怎麼樣都突破不了呢。」

「無奈的是,我們畢竟是行政單位網站,做好放在那邊,也很少人願意來看。所以,才希望能把吉門先生當成是招攬顧客的法寶。」

「啊~所以纔有很多自治團體也很細心地跟着辦些○○博覽會吧。」

「我們好好運用了土裏土氣的感覺,做出了堪稱名作的作品呢。不過,你沒看到吧。」

至今聽到佐和的名字,內心仍難以平靜。結果演變成沒臉去面對她。

「很精彩,讓人想要一探究竟。不僅資訊類整得相當簡潔,讀起來也很有趣。『沒有大集合』的宣傳標語也掌握得很好。」

吉門露出厭惡的神情從座椅起身,走向出口。

·(觀光的連帶影響效果)乍看只有八百億元,其實可達一千三百億。所以,觀光跟每個人都是息息相關的呢。

「然後呢,那個『沒有大集合』的標語,我們其實嘗試使用在不同的用途上。」

沒有新幹線、沒有地下鐵……的那個。

行數衆多的「沒有大集合」宣傳標語,佔據着整個在摺疊後會變成封底的版面。A4尺寸版面上只有宣傳標語的大氣,真是其獨到之處。

「剩下的五分是扣在哪裏呢?」

「他們後來覺得如果由像是鼓吹全縣缺點的宣傳標語打頭陣,可能會造成負面印象,所以暫緩用在官方導覽手冊中。」

「只要能夠每年更新導覽手冊,就能半永久性地持續實施企劃,就行政單位而言,算是非常創新的呢。」

「我不常進行什麼對談耶……」

其實,就連官方導覽手冊的封面原本也都考慮採用「空白設計」。

「我們知道。明神小姐是吉門先生的書迷,所以她對這方面也很瞭解。聽說你常接受訪問,可是幾乎沒有見你進行對談。」

吉門大大嘆息。

怎麼做得下去嘛!

有夠古板的,吉門眉間浮現皺紋。

「啊,什麼嘛,這個好多了呀。」

「真是的,就是這樣纔會被罵官僚。」

掛水當初由於受限於在書店所見的手寫廣告效果,聽到空白的效果等說明時,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但是,就算是手寫廣告有時也會在標題採用美術字體,有時則會下工夫分配標語和詳細介紹文的比例,整體版面總是必須注意各種細節。

「官方導覽是針對觀光客所製作,我們後來決定爲提升縣民的觀光意識,也需要相關宣傳資訊,所以製作了這份類整縣廳觀光願景概要的宣傳資訊。」

「及格了嗎?」

「還說,請你們好好發展『休閒樂園高知縣』。」

「如果舉行像這樣幾乎不曾見過的對談,就能成爲看到網站的一大賣點。」

「報紙……?」

對於這個不愧出自於吉門的觀點,所有人都位置咋舌。那是他們特地詢問市內設計公司的意見,所獲得的成果。

那正是賣點。

光是這個沒有結局的報告,可不能畫下句點——他是這麼打算的。

「跟那些古板的傢伙,就是講不通嘛!」

「她說,她並不討厭你和多紀。」

「咦,什麼?」吉門以訝異的神情環視四周。

「是。」

吉門皺起臉來。

由於是針對縣民,也就是針對內部,相關規定也隨之變得寬鬆。封面是在粗略描繪出輪廓的高知縣各處,拼貼出以鳥瞰角度所拍攝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女老幼全都是仰望着上方。照片住角度包括農家、民宿主人,乃至於戶外活動教練等,全都是在縣內從事觀光業的縣民。

吉門接過時,發出自然的聲音說道。

「話說回來……」

「因爲你們沒辦法以這種品味製作官方導覽手冊呀。」

「……因爲說話不是我的工作呀。訪問還可以事後剪接,對談因爲有個談話對象,所以也不太能修,每次接這種邀約時都會捏把冷汗。」

走着瞧,他低喃的聲音聽來像是不服輸——就在這個時間點。

*

儘管如此,還是比以前進步啦,吉門勉強擠出正面評價。不過從他使用「進步」而非「變好」,就可以看出他的好評有其極限。

「像是介紹的景點地圖曖昧不清,或是沒有刊登聯絡方式,也是折衝的結果吧?」

面對聲音高亢的掛水,吉門在電話那頭顯得一派輕鬆淡然。

「對。地方報紙要在文化版面刊登款待課和我的對談。這是我直接和《高知新聞》聯絡,爭取到的機會,怎麼樣?」

「拜託,還怎麼樣哩……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耶!」

「既然要辦對談,當然是效果越高越好吧。我們已經談好,先刊登在報紙上,再讓你們原文刊登在網站上。地方報紙對於區域的滲透力是很強的,如果能搶先在報紙上曝光,網站自然就能吸引到讀者——你該不會說要放棄這個大好機會吧?」

啊~他現在肯定是一臉不懷好意的表情吧——掛水避免聲音傳進話筒地輕輕嘆氣。

「是你自己想把我當做吸引顧客的法寶的,可別認爲只有自己可以在旁邊納涼啊。要跟進還是不跟進,怎麼樣?現在就決定吧。」

「這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嘛!明明自己說不擅長對談,現在又把事情搞這麼大!」

「如果付出的勞力是一樣的,那當然是要選大箱子扛羅。」

這麼看來,這個人無論如何就是不願意就這樣任人擺佈呢。掛水從以前就隱約察覺,吉門應該是死不認輸的那種人。面對他,是不可能挑戰得勝後,拍拍屁股就走人。

「對談對象就你了喔?你可要好好類整一下,看要怎麼去推銷款待課想推動的願景呀。」

吉門告知時間行程後,單方面地直接掛上電話。

*

縣廳款待課

——聽說,吉門先生之所以會撰寫本縣觀光部的故事,契機在於當初受委託擔任觀光大使。

吉門:「是的。我首先是臣服在『款待課』這樣的名字之下。以這種淺顯親切的名字在縣廳中設立單位,就行政體系而言,算是非常有品位的做法。當時,來跟我接洽的就是掛水先生。」

掛水:「是的,那時候造成你種種不便真是很不好意思……」

——款待課和吉門先生當初對彼此的第一印象是怎麼樣的呢?

掛水:「我覺得他真是個恐怖的人。」

吉門:「我覺得他有夠遲鈍的。」

掛水:「太過分了吧。」

吉門:「彼此、彼此。」

吉門:「縣廳根據『款待精神』,目前投入的努力方向有些什麼呢?」

吉門的應答非常具體,不像是基於客氣對自己的夢想虛應故事。

掛水:「我想光是這樣,就能有很大的不同。比較內向的人也一樣,陌生人出聲時,只要親切地加以應對就可以了……而且,如果大家能幫忙這麼做,也是一種理解的表現。」

吉門:「我一開始還滿不耐煩的,不過我對他們行政中綁手綁腳的地方也不夠體諒啦。」

「只是如果像推展到全國的話,自然就必須獲得推展用的盈利羅。不可能全都靠自掏腰包來做吧。要維持一定水準,也是需要錢的。」

掛水:「我們拿到廁所的預算了!」

吉門:「我認爲是很有希望的。高知這裏,很容易就能記住。」

掛水:「是的!觀光區的標準分數高低關鍵就在於廁所。這是提議『休閒樂園高知縣』的民間觀光業者教我們的,他說廁所和飲食是成組的概念。喫進去的東西一定就會排出。所以,美食和廁所是成組的概念。」

——其他還有什麼努力的方向呢?

「你對於款待課日後的構想,有什麼想法呀?機會難得,就講個夢想來聽聽吧。」

——還真是讓人難受的話語呀。

「那就事先決定尺寸以及統一標誌之類的吧。」

「……好,OK。停止錄音。」

——吉門先生針對高知觀光的前景有何看法呢?

——其他還有些什麼呢?

「嗯,刻意預習的痕跡倒是聽得很清楚就是了。」

掛水:「觀光引導標示的整頓。」

吉門:「這番受限於綁手綁腳立場的發言,還真讓人動容啊。畢竟是行政單位,阻撓或障礙實在太多了嘛。」

「想藉由書面媒體推廣到那種地步,實際上可能會很困難。但是,如果是用網絡的話,感覺上就做得到了吧。全國各個入口網站,網羅四十七個都道府縣。」

——什麼是「款待網絡」呢?

掛水:「我剛剛也說明過,行政單位或觀光業界所製作的觀光宣傳資訊或網站中,所觸及的資訊會被加諸各種限制。我們也以各種方式努力過,但是內部機制想要改變還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所以,我想在對外界坦承『有所限制』之餘,能夠獲得大衆的鼎力相助就好了。那種鼎力相助的合作圈子,就暫時稱爲『款待網絡』。例如,觀光諮詢的網站如果能委託非營利團體來經營,一些口耳相傳的資訊也就能輕鬆地加以宣傳。而能以自由立場發送資訊的觀光公衆宣傳團體,將會稱爲觀光振興的龐大助力。」

在記者的勸進下,掛水直接點了頭。

吉門:「例如,在都市喫高價發過料理是種地位的象徵,開始到各地旅行時,就不會想要地去喫發過料理。地方旅館如果端出一些老掉牙的懷石料理,也會讓人很失望。想喫懷石料理,去京都喫就好了呀。所謂的『情境成本』,事實上也是非常重要的。高知這裏考量到地形效果,端出半烤鰹魚絕對會勝過高級松阪牛肉。如果捨棄半烤鰹魚,端出松阪牛排給客人,可能還會被顧客罵說『現在是瞧不起我嗎』。」

「因爲我超拼命地預習呀!款待課還全體總動員幫我彩排臨場對策講座耶!」

掛水:「就是這部分很重要。事實上,越是我們平常不以爲意地喫着的菜餚,在觀光方面就越能表現出個性來。所以,像料理小菜比起芝麻醬涼拌菠菜,更希望大家能夠採用滷虎杖呢。」

吉門:「如果有錢蓋蚊子館,同樣的錢還不如拿來在縣內增設一百個標示。而且,那樣還比較便宜。我認爲崇拜華麗簡直時代的觀光思維,一直以來都太輕忽根本了。就算蓋了什麼觀光設施,光是蓋好是不行的。若不能同時考量與設施配套的引導等問題,那麼就只會淪爲『蓋好了』的自我滿足而已。那樣的設施真是太多了吧。」

「我們已經獲得縣內超市同意,以後可以把官方導覽手冊放在店裏了呢。」

同席的記者和攝影師發出笑聲。

「如果能像那樣進行資訊交流,與鄰縣攜手合作,就能一起把氣氛炒熱吧?網站方面,如果可以讓各自制作的網站互相連結,也很好吧。然後呢……」

「這規模也很大耶。」

——「很容易就能記住」是什麼意思呢?

「比較我們這些人,如果要爲組織創造出具體利益反而不被允許嘛。」

吉門:「每個縣民都是振興觀光的旗手。這樣的意識還是不可或缺的呢。反正總有人會在哪裏幫忙做的吧,如果每個人都覺得事不關己,其他人一定也會這麼想。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吧。」

「我在想啊,如果這樣的合作模式能慢慢擴展至全國就好了。像《RURUBU》這套旅遊書不就網羅全國的都道府縣嗎?如果我們也能像那樣製作全國都道府縣的官方版旅遊導覽手冊就好了。然後,也希望能放在全國的書店裏呢。」

吉門:「這也可以說是偏鄉,不過現在這個時代,偏鄉反而也是種獨特的個性。還有一點,這其實也是准將顯現的地形之利,高知的地形擁有很強力的震撼力呢。我有好幾次因爲工作關係,帶着編輯在高知到處逛,東京人都會嚇一跳耶。首先,就是好像要被海岸線吞沒的感覺。像這種廣闊無垠的海洋以綿延之姿進逼的地形,果然是很獨特的吧。我不知道其他還有什麼地方的海洋,擁有如此強烈的存在感。另外就是河川。」

吉門:「對我來說也是真的呀。一開始來接洽的款待課,換句話說就是官僚。是一羣毫不懂得珍惜時間的人呢。我呢,因爲是民間人士,工作時完全就是分秒必爭,不是嗎?可是這羣人,卻從我接下委託開始到下一個階段的商談爲止,就耗了一個月耶。」

如果把夢想說得太遠大,會被笑吧,他猶豫着垂下視線。

吉門:「要是就這麼正面衝撞,開始會撞個頭破血流的。」

吉門:「只是,問題就在這裏。就像你剛剛不經意的一句話一樣,高知對於本身所擁有的事物價值,真的是渾然無所覺。正因爲過於渾然無所覺,一直以來應該也因此喪失了很多東西。雖然『無慾無求』也可以說是一種長處啦,但是所謂的『觀光』畢竟是種買賣,不擁有更強烈的慾望是不行的。」

掛水:「那真的是求之不得耶,請大家務必踊躍參與!電話號碼是○○―○○○○―○○○○!」

——所謂的綁手綁腳是……?

掛水:「對不起……我們至今也被吉門先生鍛鍊了好一段時間。」

——最先投入的是廁所嗎?

所以,他也就更加起勁了。

「反正想也不用錢呀。」

「請問要來點飲料嗎?咖啡可以嗎?」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難得上報,要不要試着更積極宣傳一下呢?」

「我想呢,如果能把全國各地都改造成一座座的休閒樂園就好了。發掘當地魅力,積極加以規劃發展。然後,就是全國休閒樂園的串連合作。主題樂園——『日本全國』。我覺得,振興觀光的終極目標不就是這樣嗎?如果全日本都能因此變得朝氣蓬勃就好了。」

——那還真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呢。

吉門:「具體來說呢?」

掛水:「例如《高知縣官方導覽手冊》,就算想藉此介紹縣內觀光景點,過程中還是有很多部分NG連連呢。」

結果,吉門轉向記者。

——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掛水:「所以,今天能有這樣的機會告訴各位民衆,我們會以臨機應變的柔軟態度持續努力,還請各位多加體諒支持,我們真的覺得非常感激。」

觀光的潛力

掛水:「那也是因爲,我們擁有許多清流呢。」

「這個嘛……」

掛水:「雖然這還只是暫訂名稱,不過我們期望能夠構築出『款待網絡』。」

「款待精神」的培養

「如果像讓刊物流通,需要考慮的細節就會越來越多喔。免費發送畢竟無利可圖,想請書店幫忙陳列,對方能幫的可能也有限。」

*

掛水:「可是,這是真的嘛。那時候很恐怖耶,就像是一陣挑毛病的大風暴。」

掛水:「大家如果能夠懷抱『款待精神』就好了。有客人要到家裏來的時候,一般人都會把家裏整理乾淨吧?也會以小人款待客人吧?如果在鄉里之間也能懷抱這樣的心情,就夠了。」

「好緊張喔~」

——這麼厲害呀?

「對耶,運用網絡的話,反而是以縣爲單位會比較實際。」

掛水:「被點出這樣的問題,還真是令人難受啊。不過,正面進攻所無法改變的部分,就必須靠臨機應變的柔軟態度了吧。」

「沒錯,如果不用考慮到利潤,我想以一、兩百元的定價,就能做出很好的東西了。」

——你們希望高知縣民能夠擁有什麼樣的意識呢?

面對這個不在預習範圍內的話題,他茫然地動腦思考。

吉門:「例如這裏的位置很特殊吧。在四國這個獨特的島中,完全就是在南邊。對於日本都道府縣的位置只有模糊印象的人其實出奇地多,而其中還有滿多人記得高知的位置的。位居角落這一點,也是我們的強項喔。要是本州,也是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青森的位置。」

掛水:「例如,看到垃圾落地就去撿起來。看到有人想拍紀念照,就去問一聲幫忙按快門。遇到問路的人,就幫忙指路。」

吉門:「以外部人士的觀點看來,會覺得焦慮難安呢。」

掛水:「在款待課的官方網站上耶寫得很詳細,像一些定期舉辦的街道美化運動之類的,有空的話也希望大家踊躍參與……總之,希望大家能對觀光產生興趣。我們會很努力地對外宣傳,將來也希望全縣都能一起享受『款待』的樂趣。」

「你不是講得很好嗎?」

設計淪爲半吊子的官方導覽手冊,一旦和商業雜誌同時陳列,那孱弱的自我主張就會讓手冊徹底被其他刊物淹沒。但是,請民間店家在店內幫忙陳列縣廳正式出版的資料,也是行政單位的革命性嘗試。至少,在高知並無相同前例。

吉門:「都是挺小的事情耶。」

吉門:「如果款待課能成爲整體觀光的相關意見窗口也不錯呀。大家想到什麼或發現什麼,反正就全扔到款待課那邊去就是了!就像這種感覺。你想想,你們不是隨時都要接受大使的意見嗎?我也動不動就打電話或發電郵給你們呀。所以,就是號召縣民,全面募集相關想法羅。」

掛水:「那就是讓所有縣民都瞭解觀光發展這件事!請大家多多幫忙。」

掛水害臊地搔頭。

——你們認爲,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這樣的限制呢?

隨着記者的暗號,掛水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陷入沙發。對談場所是報社的會議室。

——你們所投入的努力比想象中要來得平實多了呢。

吉門:「不僅止於特定河流,河川的標準分數異常地高呢。其他也沒有任何地方像這片土地一樣,到處都是水量與水質屬於一級品的河川。沒有什麼地方的河川能夠勝過高知。不論是品質與數量都能獲勝,真是太沒天理了啦。」

「就是這個!這就是今後的課題!」

「喔~你想得還滿遠大的嘛。」

「——好像能寫出一篇很棒的報導吧?」

吉門:「我認爲,日本各地都有屬於當地的不同武器。那可能是自然條件、可能是文化,如果各地方都能逐漸對那樣的武器有所自覺,藉此活力蓬勃地發展下去,那麼接下來可能就能迎接各地方的時代了吧。」

——「豐富鄉土味的觀光」,是目前各地積極投入的重點呢。

吉門:「因爲廁所不能拿來當賣點,素以旅遊雜誌或旅遊節目都沒對此製作過專業報導呢。不過,旅行地的廁所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項因素啦。廁所一髒,對於當地的印象也會大打折扣。」

款待課的努力方向

「可是,我覺得這一點對我們反而畢竟有利耶。公共宣傳資料本來就應該由縣來製作吧。縣方不必考慮提升利潤的問題,所以能以成本價去製作。所以,只要加上書店的利潤就行了吧。就算是注重外觀、講究製作,也不用花到多少錢吧?」

「其實也不用這麼急。這個會議室好像暫時沒人用,就在這兒稍微休息一下吧。」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果然是出版業界人士才提得出的意見。

「哇,那還真厲害。……不過,實際和其他雜誌放在一起,那填得滿滿的封面也會格外『醒目』吧。」

掛水:「所以,我們爭取到廁所以及標示的預算,還真的是想要拿來炫耀的成果呢。」

掛水:「所謂的『重要事情』都是很平實的。如果標示不明確,就會造成觀光客的不方便,好感也會隨之降低。」

「可是,尺寸之類的好像會參差不齊耶。要是尺寸不統一的話,書店是不會視爲同一系列書籍處理的。要規劃處陳列專區也很不便,會給人家添麻煩的。」

——原來如此,高知在四國之中的確是位居角落呢。

「我在想,這個官方導覽手冊不知道能不能和其他縣交流耶。首先從四國內做起,可以請各縣製作『想了解全縣觀光,只要這一本!』之類的導覽手冊,然後互相交換,放在縣內參考。」

但是,吉門沒有笑。

掛水:「我們是行政單位,若想單獨介紹一個地方,就會因爲公平性問題而出現阻礙。」

吉門:「看吧,這種事情還滿讓人焦慮難安的吧。爲了全縣的觀光發展,明明就是以縣的招牌去宣傳最有效果,結果卻會有這些限制來攪局。我想不止高知縣,各種自治團體都面臨這樣的問題。應該也有很多地方因爲難以突破這樣的限制,只能乾焦急。」

「是的,聽到了好多非常棒的發言。」

「咦?」掛水輪流凝視記者與吉門。

「不好意思,剛剛感覺上好像能聽到有趣的對話,所以又放了一卷帶子進去錄音了。」

掛水聽到記者的話,頓時瞠目結舌。

「——吉門先生!」

「你啊,不這麼做的話,是不會說話的吧。」

「可是,這種沒頭沒腦的內容要怎麼寫成報導呀!」

「太謙虛啦。我倒認爲是很棒的願景呢。不過,這樣的願景不說出口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嘛。如果是很寶貝地一直藏着不說,常常就會那麼超過保存期限耶。日文裏有所謂的『言靈』(注48:在日本民間,相信言語中寄宿有神靈的力量,稱之爲「言靈」(ことだま))吧,實際說出口讓某人聽到,事情纔可能會動起來呢。」

吉門以挑戰般的笑容持續鼓吹這。

「能在對縣民影響力強大的地方報紙上,刊登一整面的相關報導。我想你的言靈,肯定也會因此對什麼人造成影響的。」

不過呢,如果不喜歡的話,時候校正時再來修改也不遲啦,吉門又立刻退步。那種欲擒故縱的感覺反而讓人容易上鉤。

——這個喜歡耍人的傢伙!

之後說不定還有什麼招式沒使出來呢——他不由得這麼想。

吉門一口氣把咖啡喝完,起身好像就想離開。

「我其實是受到多紀的拜託。」

走出報社後,吉門如此坦承。

「你曾和多紀說過剛剛那番話吧?」

「那些……都只是假設性的東西而已呀。」

你對談的時候,也談談這些怎麼樣?

多紀這麼勸他時,他完全當那是玩笑話。

「——喂,多紀嗎?」

他一時間難以置信。

他那不耐煩的表情讓掛水差點笑出聲來。

「怎麼可能不想要呢!」

有個人爲你着想耶。聽到這句不經意拋出的補充,掛水沒有任何否定的語句。

他正要茫然地回答「好」時,聲音卻在半途戛然而止。

「小說的主角,可以用你的名字嗎?」

剛開始和吉門接觸時根本就是一副軟趴趴的樣子。過程中總是惹得吉門不耐煩或惱怒不已。

「我想多紀是很認真的吧。說想讓你的話被更多人聽見,所以希望我在對談時,引導你把那些東西說出來。」

——好不容易。

現在總算覺得自己已經蛻變成足以配得上你的那個人,怎麼可能再多等上一秒呢?

「不想要的話就說啊,又不是說一定要寫你。」

「是!」

吉門的聲音聽來漫不在乎。

「我們會再去打擾的,一定。」

那就掰羅,吉門完全沒有依依不捨的樣子,直接走向停車場。

這種九彎十八拐的和解方式讓人湧現笑意。

既然都已經從那個人得到「那句話」了。

掛水邊走邊拿出手機——肯定沒問題的。

或許沒必要這麼急。或許兩人獨處時再提就好。

「看什麼時候和多紀一起來我家啦。」

「欸?可是……」

自己如此地被她支持着,已經不能再以什麼「還沒」矇混過去了。

——你這個人啊!

「——欸?」

「我考慮了很多。後來還是覺得,寫你的話感覺上最酷,這個故事。」

他重新面向吉門,吉門卻已經不再望向掛水。

他撥了多紀的手機號碼,一邊數算鈴聲。

「那時候請你們喫的鯖魚壽司,佐和她自己好像不太滿意。」

電話那頭正想應答的多紀,倒吸一口氣。

掛水也走向縣廳。走了十分鐘,回去時正好是中午。

吉門此時停下腳步,專注地瞪視掛水。

兩年過後,竟然能從他嘴裏聽到這樣的話——他一時之間答不上來,爲之語塞。

第三聲時接通。

吉門沒有答腔。其實要主動提出這一點,應該也讓他很不好意思吧——只要這麼一想像,就覺得好笑。只不過這時候取笑他,事後都不知道會招來什麼報復,所以他姑且隱忍不發。

我一定比那個時候的我,稍微變酷了一點。

但是,我現在就想那麼叫她。

從那雀躍的回應中,依稀可見她閃耀的笑容。

「喂,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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