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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掙T困境吧,款待課。……手忙腳亂。

《來觀光吧!縣廳款待課》 · 有川浩 · 3.4萬 字

*

那一天,當吉門造訪款待課時,迎接他的是近森大動肝火的聲音。

「到底腦袋要僵到什麼程度啊,那些喫公家飯的人!」

「……我可沒想到會從一個喫公家飯的人嘴裏,聽到這樣的發言呢。」

吉門不自覺地出聲道,近森則尷尬地聳聳肩。

「怎麼啦?」

面對這並未針對任何人的提問,掛水照例代爲回答。

「就,預算的核算一直下不來,擴充觀光設施和道路標示用的……」

觀光設施內的廁所和輕食設施補助,還有道路標示或引導看板的設施資訊。款待課應該從數日前就開始針對這方面編列預算,但是申請過程卻遭遇銅牆鐵壁。

「是哪裏被嫌啦?」

對掛水說話無須瞻前顧後,說起話來也很容易。

「我們想追蹤整頓的設施當中,混雜了幾個民間經營設施。所以,他們質疑在公平性方面站不站得住腳……」

「沒有附上『公衆評論』嗎?那應該可以成爲公平性的立論基礎吧。」

「當然附了啊。可是,他們就挑毛病說『附上的意見數量能否形成足以信賴的公平性,這點仍值得商榷』……」

就連「挑毛病」這樣的詞彙都出現了,顯見掛水內心的焦躁。如果連掛水都這樣了,也難怪性子急的近森會大動肝火。

掛水難以啓齒似地補充說:

「自從發生清遠先生那件事情之後,觀光部那邊也變得很怕事……」

提案全縣休閒樂園化構想的清遠和政,被名爲「公平性」的擋箭牌拐個彎攆走,至今還不到半個月。

「實在太窩囊了嘛。」

面對直率生氣的近森,掛水的表情益發困窘。吉門露出苦笑,掛水還是老樣子,家教真好。他是在顧慮和清遠曾爲「無血緣關係」父子的吉門心情。

現在根本就不是顧慮那種事情的時候吧,你這傢伙。

聽到吉門的感想,和政的表情還是苦笑。

「哪會,很明顯呀。感覺上,好像變成一個多紀能依靠的掛水啦。」

「我能不能別再被人家嫉妒啦。」

「因爲一路上都有你們看着啊,結果就會想說要等自己變得稍微酷一點後,再說出口。」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要和自己比啦。」

「我勸你還是少做壞事。就算想要假裝沒事,看你那張臉就全都知道了。」

「你一大堆事情都犯規了。」

或許大家的怒氣發泄正好告一段落了吧,職員們開始討論起正事。

「不過,那批人還真是不瞭解『私下運作』這門工夫耶——和民間剪紙天差地別,着實讓我嚇了一跳。」

「感覺上,也和之前那個一定要多紀跟在自己後頭的掛水,差很多啦。」

吉門原本以爲,他們理所當然會根據這樣的真理行動。

那是在兩人不知道爲什麼而鬧彆扭,掛水把多紀扔在半夜的超商自行離去時的事。

「話可不能這麼說。」和政神情轉爲嚴肅。

「雖然款待課鬥志高昂,不過相關單位變得神經質也是事實。」

「不然你是指什麼呢?」

「說道我痛處了,拜託就繞了我吧。」

「……感覺很不愉快。」

更何況,要開展的是毫無標準操作手冊的全新事物。

「其實,讓他們畏首畏尾的也是我們吧。」

「怎麼盡在這些奇怪的方面特別老實呀。」

多紀彷彿從掛水那獲得勇氣似地回答:

趴到桌上的掛水,尷尬萬分地低喃。

「好像是看到你跟我感覺比較好,所以就不高興了。」

同時成爲吵架男女雙方的喫醋對象,還真是難得的體驗。

「……啊,說得也是,款待課當然也是啦。」

「至少,只要執行剛剛那個公衆評論的提案,也能成爲一種牽制手法。畢竟,先對公衆評論挑毛病的是他們。」

吉門抬頭望向陷入沉默的掛水,視線隨即又落至議事記錄。

「還不是你們父子倆害的。」

「咦?」抬起頭來的掛水,果然是完全藏不住心事。

這個名叫清遠和政的男人,過去遭受流放的理由也就在這裏。他們只是先下手爲強,端正綱紀罷了。若遭受外部追究責任,問題會更大。內部處置是組織的自淨行爲。

真是那樣就好了,掛水露出一副懦弱相。「沒問題吧。」吉門回答。

「上頭有提出『再多收集幾件』的目標數字嗎?說到底,公衆評論本來就不是一套取決於多數決的制度,而他們卻對數字挑三揀四,很明顯地就是在挑毛病吧?既然本來是在挑毛病,那麼不管收集再多意見,都會被『數量不夠』那套說詞打回票的啦。」

就算說他們被賦予的義務就是「無效率」也不爲過。所有業務都有標準作業手冊,就算面對要求臨機應變的事物,也會因程序論而停滯不前。這是因爲他們都被迫揹負着所謂「不根據程序走,就難以令人信服」的前提。

「不是啦,就……」這麼咕噥的掛水,終究無法說謊。吉門也沒有繼續追究。

換言之,在公家的系統中從一開始就包含了工作者的墮落面。在最初即已蓋棺論定「你們全都是墮落者」的那套系統中,又存在多少能夠發揮能力的人呢?

「明明是因爲真正關心縣政,才參與公衆評論募集的,結果竟然被說什麼『你們的意見太偏頗,不能用』。我會覺得,縣廳算什麼東西嘛。」

「爲什麼是我們害的啊?」

興致沖沖地直想「不小心說溜嘴」的近森,引發周遭一陣笑聲。

吉門苦笑以對。捨棄「你回來啦」這句招呼語,劈頭就這麼問,可見他有多在乎那些人。

就連抱怨最強烈的近森,看來也不打算對那樣的方針提出異議。

「那個人的確很酷就是了。」

「另外辦一次公衆評論,然後?」

「這樣下去,也不得不畏首畏尾的吧,那些人。」

只是,如果是在企業中,被阻擾的一方也不可能逆來順受。如果被人家甩了右臉一巴掌,就要一臉若無其事地往別人左腳踩下去。即便在灰色地帶展開幾近犯規的拉鋸戰,只要言之成理就是贏家。勝者爲王,若能創造利益,就不會有人抱怨。若贏到手的是骯髒的勝利,等在將來的可能就是他人的報復,但是年輕世代對此也不以爲意。一心只想出人頭地的傢伙從位居底層開始,就一路學習如何巧妙戰勝對手。

吉門看似不經意地回答歪着頭的掛水。

「他們雖然在明年預算中,增列設置廁所、輕食設施還有整頓標示類等補助,上頭卻遲遲不肯批准。說是他們想追蹤或整頓的民間設施,恐怕有欠缺公平性之虞。雖然提案同時也參考了公衆評論,但是關於公平性這一點,他們卻說擔心意見數量不足。」

「是有什麼障礙嗎?」

「要是被人家曲解、盯上以後,那可是後患無窮。畢竟,我和縣廳的關係那麼惡劣,若一不小心和款待課持續接觸下去,都不知道會在哪個地方給他們添麻煩。如果構想因此一敗塗地,那就後悔莫及了。現在這段時間,那裏有很多人因爲我的事情唄搞得神經緊繃,我想還是不要隨便刺激他們比較好。」

吉門一回家,就在起居室被和政攔截住。

「怎麼啦?」

「那些人一開始就是被綁手綁腳的吧。總是以『只能正面攻擊』爲前提。」

要是去年的自己,肯定會焦躁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吧。面對此種明顯無理的要求,卻老實過頭地只想着怎麼依言行事,這種工作態度實在不像話。

「可是,又還沒交往……」

掛水搔着頭,低垂着臉。

「好像在磨練中慢慢成長了,感覺很不錯嘛。」

「只不過,你那種說法根本是『好心沒好報』吧?」

多紀思考後,露出困擾表情。在吉門催促之前,掛水就先開口:

民間企業中,也會發生對於某項專案計劃幾近荒謬的阻擾情況。吉門自己在成爲作家前,就曾在工作的貿易公司中經歷過。明知是能創造利益的企劃,不過如果最後能邀功的不是自己,那索性就把企劃給毀了吧——這樣的事情是存在的,同時也是大概會在管理階層發生的衝突。

下元接着咧嘴一笑。

掛水的聲音聽來像是嘔氣。要嘔氣是他家的事,但是吉門對於箇中原因毫無頭緒。

「感覺有第二年的樣子了吧。畢竟,去年很糟糕嘛。」

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多紀擁有這樣的觀點——不是公務員的多紀。

他接着把視線轉向多紀。

原來如此,他們聽到上面說「意見不夠」,就很老實地想要追加意見啊——吉門感概萬千地望着眼前的討論光景。

食古不化、不知變通,這些喫公家飯的就是這樣——但是,他們一直以來被賦予的義務,就是必須嚴守這般的行政模式。比起創造力或柔軟度,他們更被要求具備「僵硬性」。

「明神小姐,沒關係的,你老實說。」

「……可是,沒想到你會這麼說嘛。」

「我是說掛水你和多紀之間。」

「而且,也不知道這事會從什麼地方走漏風聲呀。像我,口風最不緊了,和觀光業者商議事情時,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說溜嘴了呢。」

「不,一開始就必須謹慎行事纔行。」

即便清遠一事的衝擊,的確對各相關單位造成寒蟬效應,但是考量到預算編列時間表的問題,可不能再這麼不清不楚地拖下去了。

吉門說着說着坐到坐墊上。

「我呢,還被多紀妒忌過耶。」

這不是爲反對而反對嗎?和政苦笑道。

*

「既然會說『還沒』,就代表胸有成竹羅。」

「要啓動『公衆評論』的追加募集嗎?」

吉門對掛水扔出這麼一個疑問,全員聞言露出困惑神情。由於說起話來比較容易,所以當他想講什麼直截了當的事情時,都習慣直接對着掛水說。

他們真老實。老實過頭了。

掛水聽完,隨即詢問下元。

「不告訴你。」

吉門不自覺地望向掛水的臉龐,掛水只看着多紀,沒注意到吉門的視線。

「款待課怎麼樣了?」

「原來如此。」下元也隨之頜首。

低垂的臉龐已經紅到耳根了。

「要是真的這麼在乎,打通電話過去也不會怎麼樣嘛。只是退出企劃案而已,又沒有禁止你們聯絡。」

「總之,針對意見量不足的問題,得想辦法解決纔行。」

掛水又趴到桌上去。

吉門一邊聽取議事記錄說明,一邊低喃。負責說明的掛水也很開心地笑了。

所以,看到款待課面對阻擾只會乖乖承受,他纔會如此困惑不解。就吉門的常識而言,遭遇阻擾時就要以同樣力道回敬,這纔是真理。

「另外祭出公衆評論,募集民衆對於『公衆評論公平性』的意見啊……這麼一來,就能若無其事地將縣廳內存在『偏頗論』的這項情況昭告天下哩。說不定還真能成爲多紀所說的,引導輿論支持的契機咧!」

以自身才幹而言,哪有臉奢望他人將自己跟和政相提並論呢。只是吉門自己也沒立場說出這種話,所以姑且不提。

「要是把那個人當作目標,不論過多久都是追不上的喔。」

看到更爲嘔氣的掛水,吉門心底湧現一股惡作劇的慾望。

以和政的個性來說,還真是慎重——但是,大概也是因爲曾有過讓他不得不慎重以對的經驗吧。忌諱接觸卻希望得知情況,心情真是複雜。此時,吉門的存在就像是方便的天線。

那句話讓所有人露出大夢初醒的神情。

「是喔。」

這其中,有些問題必須靠擺脫程序的論點才能克服。但是,即使最後做出成績,他們也會因擺脫程序而被追究相關責任吧。

「……我也沒有刻意要改變自己的態度就是了。」

「多紀,要是你的話會怎麼樣?如果你是被徵詢公衆評論意見的人,會怎麼想?」

「什麼『一大堆事』呀?」

「纔不是什麼『好心沒好報』。只是,因爲看着你們,就會想要努力去拼嘛。」

掛水頑固地不願再開口。

「追加後又被嫌說不夠的話,該怎麼辦?」

在批判行政僵硬的同時,也有意見譴責他們超脫常軌。若是毫無前例的施政,任何內容都可能被視爲「超脫常軌」,既然如此當然只好保守謹慎了。

結果,周遭只充斥着那些無法爲任何人謀取福利的空泛「正義」論,各地也隨之發生那種可說是「動脈硬化」的僵化現象。

「唉,所謂的地方自治團體,就是不注重效率,而是會優先考慮是否能對外搬出一套站得住腳的藉口的組織啦。」

和政的回應,肯定了吉門的實際感受。

「而且所謂的『公益』,不管是誰都會有種感覺『事不關己』的毛病。你知道體驗型的校外教學嗎?」

這種嘗試將農業、漁業或生活文化等體驗做成觀光企劃,與校外教學結合的做法,近年來尤其受到都市學習的注目。

「在觀光業者的建議下,本地也展開行動去爭取這方面的遊客。就全國來說,也算是在很早的階段就開始嘗試了。可是,一旦成立委員會希望加以執行,卻難有進展。」

「爲什麼啊?好不容易纔注意到這麼好的點子。」

「因爲,大家都在想到底該由誰來幫忙推動。民間覺得行政單位會幫忙整合各方努力,而行政單位就是那副樣子,這種事情就是不能大刀闊斧地迅速推展。」

「這真的是急死人啦。」

看到吉門皺着一張臉,和政笑說:「你太嫩啦。」

「要展開全新事物,需要花錢也需要耗費心力。要是失敗,誰要負責賠償呢?不管任何人都會想到這個問題吧?如果由自己積極搖旗吶喊,結果卻馬失前蹄,到時候受到的責難也就更猛烈。正因爲是迎接校外旅行的學生,責任相對地也更重。對方都是孩子,要是有個萬一,就會被批得體無完膚。撇開這個不說,校外教學能收取的費用不高,不想到想對效果,自然會沒有動力,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吧。」

「只是,想完全消除風險再做事,根本就是胡來嘛。」

「他們是考慮到現實問題吧。只是,鄉下地方可沒錢喔。所以,只要想到『一旦失敗,就無法重新來過』,自然就會膽小怕事了。」

在都會區中,不論如何總能彙集人才與資金。不管是民衆或是企業的稅收,都和偏遠地區或小鄉鎮截然不同。都會,因爲有身爲都會的條件做爲擔保,所以才能夠籌措資金。

而且,社會的注目程度也有所不同。都會的失敗會直接打擊日本行政中樞,地方的失敗對於整體的影響則較少。即便同樣都是失敗,國家對於都會和偏鄉的因應方式也會有所不同吧。至少,國家不可能慷慨厚待執行失敗的偏鄉。

因此,不管從那次層面看,偏鄉都比都會更難從失敗中重新站起來。

「而且,借用你的說法,行政單位意見綁手綁腳地太久了。少做少錯、凡事打安全牌,就能勉勉強強混過去的狀態,可是從戰後(注39:於日本「戰後」意指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一九四五年)。)一直持續到現在喔。自治團體的財政困難日漸嚴重,這也是最近纔開始正視的事情,他們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迅速動起來。只要咬緊牙關撐過去,船到橋頭自然直了吧——不管行政單位或縣民都還懷有這種想法吧。」

「可是,老爸你不是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做一些無謂的事情嗎?」

在一切打安全牌就好的那個時代,就不斷提出一些惹人厭的提案。對於始終看着這股身影的吉門而言,不禁會覺得「那你現在是在講這什麼東西啊」。像他這麼積極地要去當炮灰的男人,這輩子還只認識這一個。

和政苦笑道。

「因爲最近的退休客人增加了。而且,四國還有遍路朝拜,所以很受歡迎的。」

明明只是手閒閒沒事做,胡亂撥着玩的珠簾,卻自己會錯意,立刻深信「喬介想要」。若以小四男生旅行時想要的紀念品排行榜而言,這種東西根本完全沾不上邊。

道完謝,僅些微瞬間抬起的臉龐有些潮紅。

和政那時候已經開始準備開民宿,今後家裏的經濟情況很明顯地也會變得不穩定。佐和如果要繼續升大學,那就是兩年後的事情。幸運的是,兩人在學期間只有一半時間會重疊到,只是如果讓喬介升學,之後也有能力讓佐和升學嗎?

這東西純粹就是摸起來好玩,圖案怎麼樣倒是無所謂,可是他明白和政和很在意自己感受,所以姑且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

「我比較喜歡這個。」

「那佐和要升學的時候怎麼辦?」

下襬點綴着幾何圖樣的珠簾,是首次家族旅行時買回來的。

「掛水好像把你當成目標喔。」

「這個。」

他選的珠簾,上頭綴着看來似乎最費工的幾何圖案。其他的主題不是花就是鳥,感覺很女性化,他不喜歡。

兩個都不適合,這麼講一定不行吧。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藍色髮飾。那和兩人所選的是相同款式,可是顏色不同。

「你怎麼會喜歡這種怪東西啊?」

在琳琅滿目地擺滿木雕工藝品或陶瓷的賣場中,掛着幾組珠簾的展示品。正當他嘩啦啦地撥弄長串的拋光木頭珠子所組成的門簾時,和政來了。

什麼嘛,笑起來挺可愛的啊。

當他們經過一家紀念品專賣店時,母親開始幫佐和挑選綴有皺綢裝飾物的髮束,佐和似乎也很喜歡那些漂亮的皺綢手工藝品,當母親把髮束放在她頭上比較時,看起來也很開心。

「欸?」

喬介這麼回答後,和政又說了一次「抱歉」。

雖然是相同設計,卻帶着些許成熟感,另外也稍微緩和她僵硬的表情。

咦,我?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他不禁頭一歪。

「要幫忙廚房裏的事情,廚藝不好一點怎麼行啊。」

此時,母親叫喚道:

「……謝謝,喬介哥哥。」

如果也能對着我笑就好了,他這麼想一邊移動到民俗藝品銷售專區。要是喬介一走進去,她們難得的交流恐怕就會瞬間僵硬凝結吧。

「爸,來幫我備料。」

之後,佐和所選擇的服飾或小雜貨中,藍色的東西日益增加。他覺得這和那時候的事情不會毫無關係。

*

但是,喬介也不是那麼容易和人親近的孩子,一旦被母親那個唯一的親人棄之不顧,就毫無容身之處。

「會害他錯失出人頭地機會的事,我可不鼓勵。」

結果,佐和似乎很困惑似地視線低垂。啊,這時候好像不能只稱贊東西喔。他之前曾在書裏看過,有段情節是女主角聽到別人稱讚她的衣服時反而鬧彆扭。那似乎不是適合小孩子看的小說,母親覺得「小孩子看這種東西還太早」,當時沒給他好臉色。

「小孩子還擔心這種事情,那可是你的損失喔。」

「只是去聽聽進度而已。我也來幫忙吧。」

耳邊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由遠而近的輕快腳步聲。珠簾發出聲響後,佐和探進頭來。

那年偏偏又是喬介的大考年,母親的不滿可以說是連綿不絕。

「我不會讓喬介放棄升學的,所以就別再囉裏巴嗦的了!」

和政對於在旅行中總覺得沒有容身之處的喬介,好不敷衍地道了歉。說了「因爲佐和,害你被冷落,對不起」。由於大人(特別是喬介的母親)都覺得不需要對小孩子道歉,和政的態度更顯得正直豪爽。

佐和以其一貫如貓兒似的動作轉過身,和政也「嘿喲」一聲低跟着起身。

平常明明是個精明幹練的人,但渴望讓喬介喜歡自己的心情,卻強烈到讓他失神誤判呀。

那是母親與和政結婚的那一年,如今回想起來,或許那也被視爲蜜月旅行。當時兩人都是與前任配偶死別後,帶着孩子再婚。雖然「家族」這樣的容器把四人收攏在一起,不過當時大家都還在尋找各自的位置,相處起來還不太自然。

「嗯,不過就當作紀念嘛。」

「你喜歡哪一個?」

和政當時是爲了尋找破冰契機,而持續觀察喬介的一舉一動吧。在那過程中,當他一發現喬介顯露出有興趣的事物,就興奮地飛撲上去了吧。

自己以前有好好傳達出喜歡和政的這份心情嗎?對他人而言,他的個性難以捉摸,正因爲了解本身性格,彼此不再是家人後,也讓他更爲擔心。

「哎呀,怎麼會有這個?」

他反駁母親膚淺的意見,語調也變得不耐煩。

這樣啊,她不是在鬧彆扭,是覺得不好意思呀。這麼一想之後,覺得她變可愛了。

「不是爸爸自己想要,所以才問我哪個好的嗎?」

固定於左右兩邊耳朵上方的髮飾,難以巧妙地搭配那張嚴肅的臉龐。看起來,就像是強迫鬧脾氣的孩子上妝。

被母親這麼一問,他不禁脫口而出。

同樣都是櫻花圖案,一個紅色、一個粉紅色。雖然他覺得兩個顏色不是很像嗎?可是對於她們兩人而言,似乎有很大的差異。

所謂的父親,就是這種感覺呀。他很早就和親生父親死別,所以不太記得了。

和政辭去縣廳工作時,喬介正值高三。

只是,等他年紀稍長後,才察覺到好多事情。

母親露出不高興的臉色。

欸?或許,他那時候才首度好好端詳和政的臉龐。

一想起當時雙肩頹然垂下的和政,如今還是覺得好笑。

「你說咧……」和政笑着說完便走出起居室。

對於那句過度想要佯裝泰然自若,卻反而顯得不自然的招呼語,吉門露出苦笑。每當吉門到縣廳去,佐和總是這副樣子。

「我本來覺得藍色是男孩子的顏色,沒想到挺合適的呢。」

珠簾隨之搖擺。那搖擺的樣子,和吉門在這個家時沒有兩樣。改變的是——

他隨手拿起來,試着固定到佐和的頭髮上。佐和肩頭微微一震。

我……不在是不是也無所謂呢?——平日心頭雖然偶爾會掠過這樣的念頭,但是又不可能有能力自己想辦法消磨時間。當時他還是連買一瓶果汁都比起央求雙親的年紀。所以,只好懷抱着那種微妙的疏離感,在家長視線範圍內轉來轉去地打發旅行中的時間。

他對着佐和再說一次,佐和的頭頓時垂得更低了。

聽到那番宣言,反而是喬介開始擔心。他可以等到兩人獨處時,開口問和政。

他想起掛水嘔氣的神情,沒有特別意思地向和政報告。

「回來啦,真早呢。」

「不用了啦,反正客人很少。」

「抱歉,佐和是個不太好相處的孩子。」

這個成爲新妹妹的小女孩,就像只不會靠近半徑兩公尺之內範圍的野貓。特別是當喬介一找她說話時,就會顯得很緊張,隨即陷入沉默。

這房子對於來年個個人來說或許太大了吧,如此想着的吉門仰望天花板。

「別說『這種東西』嘛。喬介也很喜歡呀。」

和政聞言咧嘴一笑。

和政聞言驚訝地直眨眼。

「藍色很適合你,很可愛喔。」

「啊……是喔,這樣啊。」

「喬介,你覺得那個適合佐和?」

那句低喃中夾雜着各種愧意。

吉門心想,不能更有技巧地留在崗位上工作並非和政的錯。對於當年的和政而言,恐怕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有人缺乏「只怕一點點都好,就是想要更多」的心態。因爲他深信「如果能比現在更好,當然要採取行動」的理想論。

和政說着卻喜形於色——多少讓人有點不是滋味。吉門對着腦海中掛水那張嘔氣的臉龐,狠狠地超額頭敲了一記。

「平常日子裏也有一定的客人上門,哈真是了不起呀。」

「嗯,我買的。」

「更何況……」佐和以嘲弄的語調補充。

「不是滿貴的嗎?」

宇佐當地也有列爲三十六號朝拜所的青龍寺。

有喬介站在面前,佐和照例還是很緊張地繃着一張臉,整個人僵直不動。她那五官分明的臉、臉龐只要一僵硬,就會變得很嚴肅。

「只是,爲什麼要買這種東西呢……又不是當地名產或什麼的。」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啊。只怕一點點都好,就是想要更多。」

佐和後來就幫着藍色的皺綢裝飾物髮束回家。

目前自然而然會特別照顧和政帶來的孩子佐和,相對地,也就無暇顧及喬介。成爲妹妹的佐和比喬介小兩歲,當時八歲。比喬介年幼的孩子,照顧起來本來就耗費心思,再加上佐和雖然生性剛強卻非常怕生,始終難以融入新家庭,母親爲了佐和瞻前顧後也是理所當然。

只要想到這兒,就會懊惱自己當時爲什麼不能更成熟一點,而胸口一緊。只要喬介「嗯」的一聲點點頭,肯定就能讓和政開心不已的。

「……清遠民宿開業時,該不會就已經瞄準這塊市場了吧?」

母親也「喔」的一聲歪着頭端詳。

母親的滿嘴抱怨連自己這個親生兒子聽了都覺得受不了,和政卻總是沉默地傾聽着,不過也只有那麼一次發過脾氣。

總而言之,她現在說不定就是像那個女主角一樣在鬧彆扭吧!

「我纔沒有呢……是爸爸自己喜歡的吧?」

「……不好意思啊。」

被這麼一問,他頓時感到困惑。後來才發現,和政指的是自己隨手玩弄的珠簾。

「藍色的,很可愛呀。」

「可是,因爲佐和年紀比我小呀。」

他和這麼出聲說話的佐和四目相接。

結束相同的旅程,拖着疲憊身軀回到相同的家。歷經了這樣的儀式,當打開行李後,感覺上似乎比之前更像是一家人了。

他有時會很受不了母親這種刻板的思考方式。說什麼藍色是男孩子的顏色,哪裏的男孩子會用這種皺綢裝飾物髮束啊?

和政掛在廚房出入口的是綴着幾何圖案的珠簾。喬介對那圖案還有印象。

「我還在職那時候,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死心眼,除了壯烈成仁什麼都不會。我倒希望掛水能更有技巧地留在崗位上工作呢。」

「唉,佐和的事情到時候總有辦法的。」

「我不去了,大學。」

兩個男人驚愕地轉過頭去,發現佐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偷偷站在身後。

「反正我討厭唸書。唸完義務教育的六、三、三,就已經夠膩的了。」

佐和的確不擅長唸書,每次遇到定期考試時,都是喬介陪她一起準備。

「所以,喬哥只要好好努力應屆考上就行了。爸爸應該也沒錢讓喬哥重考吧。我會在高中期間考取薄記證照,然後就請爸爸僱傭我。」

「然後就幫忙爸爸」,她並沒有這麼說,從這方面也可看出佐和的細膩心思。不論是可以還是無意,都讓喬介覺得她真的好惹人疼惜、好惹人憐愛。

「要是不好好工作,我可不發薪水喔。」

說得如此一本正經的和政,不可能沒有察覺佐和那份體貼。

「等到我拿到薪水以後,再幫喬哥寄點零用錢過去。」

「笨蛋~纔不需要呢。」

那種東西纔不需要呢。只是——

兇巴巴回嘴頂撞的佐和與笑着在旁觀看的和政。大學畢業後,若自己能再回到這樣的情景中就好了……

當時之所以會那麼想,可能也是因爲那再也無法回到這裏的那個將來,在這當下已經微微顯露徵兆了吧。

在他所希望歸來此處的那幅想象光景中,已經沒有母親的身影。母親不在場時,起居室的氣氛還比較開朗明亮。

自從和政被轉調閒職後,始終面露鬱色的母親,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與家人漸行漸遠了吧。

——藍色是男孩子的顏色。

偏愛這種刻板思考的母親,期盼的是完美鑲嵌於既定模子中的人生。在母親期盼的模子中,不存在丈夫突然辭職、準備自行創業這樣的開展。母親當初選擇和政爲再婚對象時,看中的是哪個擁有「縣廳職員」這種穩固條件的和政。

就母親的立場看來,肯定認爲這一切都是和政違約在先,自己纔是被背叛的那一方吧!

民宿後來在宇佐開張。建築物本身是同爲民宿經營者頂讓出來的中古物件,相關設施從一開始就以齊備。

他們突破得了嗎?要怎麼突破呢?他對腦海中浮現的人物流露出笑意。

「我還是,不喜歡喬哥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我挺好的。大概就是健康檢查的膽固醇指數有點高,讓我有些掛心而已。差不多也該來減肥了吧?

只是,當吉門爲了採訪到縣廳露臉,或是兩個男人在自家提起款待課的話題時,佐和就會很不自然地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總之,並不是吉門的故鄉動作特別遲緩,所以請放心吧……不對,這樣反而放不下心吧。」

「喬哥,我問你喔,你會回來吧?」

內心滿懷感激,充滿溫暖,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爲什麼不拿跟着這個男人呢?喬介無法理解母親的心情。

吉門的父親當年也是多方提案,結果因爲待不下去而辭職的吧?會讓那樣的人待不下去,還真是一大問題呢。

那股每當即將湧出就會被壓抑下來的情感,讓他把佐和抱入懷中。輕輕地,就只環抱她的頭,那恐怕是此時此刻能夠碰觸的最大極限吧。

不知怎的,母親曾有一次這麼對喬介說。

對於兩人的離婚,佐和關心的只有這件事。或許很早以前,她對很多事就已死心放棄了吧。

「老爸覺得好的話。」

母親對於喬介未來該何去何從,完全就是一派曖昧地劃下句點。在不說破的情況下,順勢接受和政的好意,一切正如她內心打好的算盤發展。

我答應後這一個月之間,那邊完全沒有消息。

沒想到「故鄉的錨」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被移除,他對此感到迷惘。

「爲什麼沒告訴我呢?」

第一年的冬天,當他一回鄉,就發現和政與母親已經分居。

我以前的父親也曾是公務員,不過他有些另類,應該不能當作參考樣本吧。

和政惱怒似地打斷他的話。

後來,即便已經離了婚,和政還是持續寄車票來。難以用親屬或血緣關係計量的那份連繫,成爲他迴歸故鄉的錨。

接受委託倒沒什麼,只是我現在對於縣廳後來的應對感到很困惑。

「既然喬哥都考上了,那我可不可以說實話?」

「你媽說好久好,我沒意見。況且,你放在這裏的東西,你媽大概也不會來拿走了吧。」

佐和從那之後,幾乎是很不自然地完全不觸碰縣廳的話題。那也根本不像佐和本色,因爲她甚至不曾顯露怒氣。

和政若無其事地說。的確,要是事先聽說,或許會猶豫要不要回來。雖然要回到那個母親已經出走的清遠家,會覺得有些卻步;話說回來回鄉時住到母親生活着的那間狹小公寓,也有其難度。分家家系(注40:「分家」相對於「本家」而言,意指脫離原生家庭,自立門戶的獨立家庭。)的母親父母雙亡,所以已經沒有所謂的「孃家」了,母親那邊也沒有任何親戚能讓喬介託身。

與母親人格特質緊密連結着的那種粗線條,惹毛自己的次數過多,使得滿腔怨氣根本不知道何處發泄。

吉門的電郵軟體中,每當寫作時就會多出一個信件資料夾。這是爲了類整每次執筆作品的相關問答等內容。遇到寫作瓶頸時,重新閱讀諸如此類的書信往返,就能得到新的刺激。

那也是爲了不讓任何人有理由說出什麼「出差錯。」

喬介假裝沒聽到,當作耳邊風。要是認真地聽進耳裏,肯定會對她大發雷霆。

據說,她和掛水初次見面時潑了他一身水。吉門暌違數年回到家的那一天也是,她對着送自己回來的掛水,伸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那傢伙待的地方,同樣面對僵化的銅牆鐵壁呀,腦中浮現友人的臉龐。這或許是全國自治團體目前所面臨的關卡吧。

「那個人也是從我辭去縣廳工作後,才變得滿身是刺,甚至讓你都沒辦法忍受。是我,讓一個不適合爲前景擔心的人,陪着一起難過預料未來的生活。要不是對未來充滿不安,即便有些部分可能會不太周到,不過應該也能當個機靈的好媽媽吧。」

時候回想起當時的自己竟會那麼問和政,真的是太嫩了.

只是,現在還是過渡期啦。如果想要毅然決然改革,就必須準備好辭呈。

那個人老家是酒商,後來因爲父親突然過世必須回家繼承家業,所以他就以『順便推推看』的心態,趁離職前的那段時間,持續嘗試各個擊破。

「只是……」

「要是喬哥落榜的話就好了。」

只是,在主張『效率化』的潮流中,公家單位就是做不太到呢。因爲一旦企圖改變至今的一貫做法,可能還會很耗費時間。所以,大家往往都會以『這次就先這樣吧』爲藉口,持續因循苟且下去。

「我放假的時候會回來。畢業後,也一定會回高知來的。所以,你要等我。等畢業回來以後,我有事情想問你。」

最近幾乎都是以電郵或電話聯絡,宮澤你好嗎?

之後,和政每到休假就會寄來回鄉車票。母親那邊卻不曾擔心過他要不要回鄉。更有甚者,她似乎對母子倆偶爾見面都提不起勁。不打算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喬介,對於母親而言彷彿已成了很礙眼的存在。

弄得不好,像那個觀光大使名片在設計競圖和印刷等方面,還可能要個別請各家廠商估價、比價。說不定,我們縣也會很理所當然地這麼搞。

不過,現在的確也陸續出現『這種態度是否符合當今時代』的意見。我想,現在正逢世代交替的時期。

寫得出來的時候,想寫多少就能寫多少,那時的他,看得見應該踏上的每階階梯。但這次還看不見——正確而言,應該是他看得見好幾個候選階梯在眼前,卻不確定該踏上那一階。當軌道模糊不清時,還是不敲鍵盤爲妙。

那時候,和政自顧自地打電話來說「我會帶兩個人回去,先準備好晚餐」,佐和於是去買了當季的螃蟹回來。她還叫吉門幫忙把螃蟹搗碎。佐和一邊處理着要拿來做壽司的鯖魚,一邊好像是故意要講給吉門聽似地,叨唸着什麼「太突然了吧」、「也不想想我這邊方不方便」。看她那麼刻意的樣子,實在好笑。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能把「嘴巴這麼說,還滿用心煮的嘛」等嘲弄話語吞下去。

每當這種時候,吉門或合作都會佯裝察覺不出她那不自然的若無其事。當天的晚餐時間,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度過。

看到當時流露焦慮情緒的文章,他不禁露出苦笑。

民宿的經營尚未步上軌道。即便如此,離婚時和政存入了一大筆錢,並非存在母親的名義下,而是在喬介的名義下。

我以爲是不是協議作廢了,一問他們之下,結果竟然說是因爲大使名片還沒有完成(我對他們認爲這可以當作音訊全無的理由也存有疑問就是了)。

「學費方面,做得到的我也希望儘可能爲你多做點。」

以後呢?如果和政與母親就這麼分手呢?即便想象着母親回來讓整個家再次圓滿的情景,從中卻感受不到任何真實性。

年輕世代(我們也才二十幾歲,所以可得懷抱年輕意識才行耶)都是自己選擇單位,積極參與各種專案計劃呢。

迴歸正題,關於你所詢問的事情……就結論而言,不止觀光大使,其他任何事物都可能出現這樣的因應方式。

一開啓寄件人爲「款待課」的檔案夾,他隨即找到自己發出的詢問信件。

佐和代替出走的母親操持家務,如今已成爲民宿的重要戰力。

「你好,我是宮澤。

「我早就在想你到底什麼時候要說呢。」

把繮繩甩開,是我不對,和政說着露出內斂的神情。

走廊飄來的一陣美味香氣,讓吉門從椅子起身,步出房間。

*

喬介用雙手搔搔佐和的頭,手指輕撫過她的短髮——出什麼差錯。

我先離開學校吧?一直以來付學費的都是我,不准你把我至今的付出扔到水裏去。

我會等你的。佐和以溼潤的聲音,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正因爲如此,他才更覺得這次讓佐和受累了。和政半途退場這樣的發展,不論和政本人或吉門都已經事先預料到了,只是兩人都希望「可能的話,希望預料失準」,對此也未多加着墨。這件事反而更讓佐和受傷。

他所做的雖然是個臨別大禮,但是一想到託不是以辭職爲前提放手去做,就無法實現民衆所求,也實在是……

「佐和也到了一定的年紀,而你也是個男人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可不成,還是離遠一點比較保險。」

「你不能只看一個人討人厭的地方。像我這種容易胡搞瞎攪的人,就需要像她那樣的人幫忙抓住繮繩。」

他當時決定,絕不會再讓和政談到相關話題。同時,也對自己的度量狹小感到羞愧。

「你要是不回來,佐和會哭的。」

「說了,怕你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顧慮。」

怎麼可能有理由讓你抓到話柄呢——

事實上,我前些日子受到委託擔任故鄉的觀光大使。宮澤你那邊是不是也有這種計劃啊?像是請大使分發可以當作觀光名勝入場優惠券的名片什麼的。

幾何圖案的珠簾也被一起簽到那棟新家去。

那就麻煩你了,請你抽空告訴我一下你本身對於這方面的想法好嗎?」

雖然,她的態度就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把抱歉說出口,不過光是也是個成年人了,應該不會計較纔是。畢竟,佐和光是想和「縣廳」和解就已經是種奇蹟了。

友人回答的電郵,標示着隔天的日期。

和政的回答,仍考量到已分手的母親。

「不過呢,這樣也好啦。」

「你爲什麼會和老媽結婚呢?」

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所以非得擔心會出什麼差錯。那樣的刻板想法,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地讓他感到難以忍受。

她本來肯定是想開玩笑地這麼說,但是聲音卻像快哭出來般地顫抖。

他確定有什麼卡在心中,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卡在心中。他專心回顧着歷史信件。

然後在春天,喬介以幾乎會被教師忍不住嫌棄「讓教師完全排不上用場的學生真是不可愛!」的穩當成績,考取了志願大學。

「好久不見,我是吉門。

她看來是那麼惹人憐惜,好像把她緊緊擁入懷中。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迴歸正題,今天是有問題想要詢問一下在縣廳工作的你。

就讀市內高中的喬介,通學隨之變得不方便,於是開始在外寄宿。雖然週末會回家,佐和還是覺得很寂寞。

喫完晚餐,回到自己房間的吉門,莫名地回顧起「款待課」的資料夾。

要問什麼,他沒說出口,佐和也沒問。因爲要等到畢業、就職,能夠獨當一面時,才能將之問出口。

這真是個無論如何都以『恪守程序』爲最優先考量的組織呢。遺憾的是,『毫無彈性』這一點,確實我們的大前提。身爲在其中工作的一員,雖然也會有各種想法……即便提出什麼提案,要等到數年後纔可能實現之類的,這些也都已經習以爲常了。我也都已經僵化了呢!身邊真的很多讓人覺得焦躁難耐的事情。

平時倔強到讓人覺得很難纏,重要時刻卻總是不讓自己犯下錯誤。他早知道,她一直忍着不說出那句「不要走」。

當那樣的錨被切斷時,他從沒想過仍有一天還能像這樣,在這個房裏等着喫晚餐。

我的上司中有人想要改善山區福利系統,結果光靠正面攻擊,完全推不動。

他明白,佐和那個人就是這樣,爲此也始終心懷內疚。只是,要是能坦率地向「縣廳」道歉,就不是佐和了。她大概一直都在找和解的時機吧。

我是覺得這種步調會不會遲緩過頭了,另一方面也懷疑會不會不管是哪裏的公家單位,都是這幅樣子。又或是隻有鄉下地方特別明顯,做起事來就是慢條斯理的?

佐和幫他整理要搬到東京去的行李時,開口道:

約莫在喬介迎接大學三年級的春天時,和政與母親的離婚生效。

好像只有掛水和多紀來的那一天,是專爲家裏伙食而特地做的呢——吉門邊想邊喝着湯。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用對回到這裏來有所顧忌。」

和政莫名地留意着母親動向,一邊苦笑道。

莫名地開始回顧,大概也是因爲現在莫名地遭遇到瓶頸吧。根據連載開始時間倒算回來,已經差不多該動筆了,但是手指就是無法在鍵盤上靈活舞動。

晚餐端出了絨螯蟹湯,螃蟹季節也差不多快過了,能嚐到這道菜的機會所剩無幾。這道菜好像也已從清遠民宿的菜單中撤下。

結果,那個資料夾中混雜着寄自友人的信件。他平常會將工作目的以及私人目的的電郵分開儲存,爲什麼在工作相關資料夾中會有朋友的電郵呢?他纔剛這麼想,隨即又想起,他曾詢問這位友人關於觀光大使的事情。這位友人是另一個縣的縣廳職員。

那所謂的「出差錯」是什麼東西?我纔不會把佐和當成什麼「出差錯」的對象。我纔不會做出什麼「出差錯」的事情後,把佐和收到哪兒的箱子裏去藏起來。

是吧,掛水。

要是我說「出乎意料之外的,我很期待你會怎麼做呢」,你應該會得意洋洋吧!

所以啦,那句話呢,撕爛我的嘴我都不會說的。

*

「沒辦法啦!」

掛水扔下原本敲打的筆電鍵盤。

「怎麼啦?」

一旁的多紀歪着頭問。

「嗯,就清遠先生之前不是說過要來造村嗎?」

「啊,『吾家村』。」

之前說過,要打造可做爲迎接綠色旅遊遊客據點的村子。大家還曾熱烈討論,若能將縣內的綠色旅遊統一規劃成「吾家村」系列,或許可以祭出像是「暢遊景點、收集戳章」等賣點。

「現在或許不可能立刻就做,可是我想至少先來試着編列預算,結果卻越編越多……真奇怪,當初本來預估大概二十億就夠的。不過,一考慮到用地收購或交通整頓等費用,根本就完全不夠用。」

從旁探頭窺視畫面的多紀,露出詫異神情。

「這是,試算嗎?」

「嗯。」

「……我對這方面是不太瞭解啦,可是我覺得照這麼看來,不管多少錢都是不夠的。」

「咦!爲什麼?」

「因爲這個預算……就連明神山的天空公園,每天都要有五班從市內開出的公車接駁耶。如果想以這種模式把縣內所有景點串連成整體交通網絡的話,那當然是很花錢的呀。」

被挑出這樣的根本問題,掛水也不知所措。

「可……可是,如果要考量到觀光客的方便……」

「應該有所謂的『限度』這種東西吧。走遍全日本,都找不到任何一個地方擁有這種連細部都規劃完善的交通網。主要觀光區都已經整頓到某種程度了沒錯,而那些沒被納入交通網的地方,大前提就得自己開車,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啊。」

「本來是想實現那句『明神小姐從明神山起飛』的玩笑話,不過現在畢竟太冷了。」

掛水「唔」地沉吟着。

「我們又還沒交往,所以房間當然是分開啊。」

「——所以?」

「等等!你所說的假設,該不會是……」

「可是,也有例子是交通便利以後,觀光收入反而減少的耶。之前本來是不論多拼,都沒辦法當天來回的距離,等到新幹線通車可以當天來回以後,住宿遊客反而大減之類的。」

「我會跟家裏說突然要出差。我今天出門的時候,也是說要來工作的。」

看到苦笑的多紀,他越來越喪氣,就那麼倒在地板上——自己這間比平常更費心整理的房間,是聽說多紀要來,才臨時手忙腳亂地趕緊清掃過的。

那是他們以清遠負責人的身份,最後一次和清遠出門。

「大概會實際動起來去看看吧。」

馬路村以高知縣內少數的柚子產地聞名於世,以清涼飲料爲首的各種柚子製品,在全國也擁有極高知名度。若從高知市內出發,該村就位於縣東約七十公里遠的山間。

「還沒」交往的女孩子說出什麼「一起出去兩天一夜不行嗎」,那實在是種讓人難以捉摸的爆炸力啊!在情緒動搖之下,掛水的聲音也變得尖銳。

「喔,真好。」

聽掛水這麼一說,多紀很害羞似地點點頭。那可愛的模樣簡直讓人不自覺地想做些什麼。掛水彷彿想制住雙臂動作似地雙手交握,手肘同時撐在桌上。

「這是讀書會吧,要是不認真研究,我要回去了啦!」

「動起來?」

「不好意思啊」,他當時這麼道歉後,得到的是彷彿在說「別放在心上」的輕鳴鈴聲和她回眸頜首的致意。

「如果只算距離,幾乎跟去室戶岬一樣耶。」

一路上走走停停,幾乎讓人羨慕起對向車道。在禁止超車的路段上,要是前頭被慢行的烏龜車霸佔住時就會變成這樣。

「那裏也滿遠的喔。而且,我媽的孃家在那一帶,算是我的後花園吧。」

「明神小姐那時候說『這是小意思,沒問題』,一邊用手把籃子弄好。然後,就載着那個歪七扭八的籃子回去了。」

「應該會實際去玩玩看某個交通不便的地方吧,那個人的話。」

「以掛水先生而言,不行嗎?」

「不會,不是不行……只是,明神小姐沒關係嗎?和不是在交往的男人一起去之類的。」

的確,這種胸有成竹給人的感覺還真不賴啊,他不禁咧嘴一笑。

「結果,有動力整理了嗎?」

「我本來以爲交通變得便利,就能吸引遊客的呀。」

「的確,在這裏想東想西地想破了頭都無濟於事。要是清遠先生,一定早就動起來了。」

多紀聞言困惑地頭一歪。

「今天有點塞耶。」

雖然共事時間短暫,但是此時想要效法的,果然還是曾以旺盛活力,引導款待課前進的那個男人的思考模式。

多紀到訪後的評分,是「如果不是前一晚才臨陣磨槍的話,就算及格」。全被她看在眼裏。

「同樣都在縣內,不過等到中午過後才突然想要去,果然還是有點遠呢。」

「可是實際問題就是,想要徹底整頓交通是不可能的嘛.要是胡亂規劃出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收支平衡的路線,就變成跟蚊子館一樣了呀。」

掛水握着方向盤,稍微扭扭脖子,讓脖子發出輕微聲響。車子來到安藝市區,差不多也讓人對開車覺得厭煩了。

多紀用雙手撐住臉頰,這是因爲不想讓倒在地板上的掛水,看到自己面頰的顏色。

「那我們就去看看吧!」

多紀依然撐着臉龐,把頭撇向一邊。「明明我們就還不是男女朋友。」她特別說明的樣子實在很可愛。

從縣外前來、傍晚抵達的假設,況且如果對他們而言不算一趟頗有距離的遠行,並且又有新鮮感的地方,就難以萌生相關聯想。

要不然,就一起辦個讀書會吧?他那摻雜一抹私心的玩笑話,出乎意料之外地竟然立即獲得她「好呀」的乾脆回應。

「找個地方去!~現在才下午兩點,立刻動身的話,可以去到很遠的地方呢。就先在車程兩、三個小時的範圍內,想一下要去哪裏吧。」

「那時候,近森先生約我去飲酒聚會,我拒絕了。結果,被他擺臉色說什麼『也會有女生來,真不合羣』。還說我就是因爲那樣纔會沒有女朋友的。」

「畢竟高速公路還沒開通,又只有一條對外連接道路。」

「好,那就決定去馬路村羅。」

「別這樣啦。」

「對了,一直都沒機會去耶。」

「欸?」

多紀露出羨慕的神情。

「換洗衣物大概要買一下。住宿用品的話,投訴地點那邊應該都會準備……啊,大概沒有化妝水之類的吧。不過,超商也有賣過夜用的旅行組就是了。」

「不過,如果不方便去,本來就是會讓人敬而遠之,不是嗎?要是因爲不方便,就提不起勁去,不就麻煩了嗎?」

聽到七十公里這樣的數字,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距離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沿途道路的難行程度卻非同小可。沿海往東延伸的國道五十五號,有不少路段都是禁止超車的狹窄兩線道。開到半途的夜須、藝西一帶總算能稍微喘口氣,等到開過再前面的安藝後,精神上也差不多該覺得疲乏了。根據旅遊書的資訊,開車月兩個小時,但是兩個小時以內絕對到不了,是需要近三小時的兩個多小時。

「就算天氣暖和起來了,我也不要!」

他想起身爲清遠負責人時,就連假日都被拖着到處跑。當清遠想讓他們察覺到某些問題時,不太會開口詳細說明。通常就是突然把他們叫出來,帶着他們到現場去,讓他們親眼目睹、親身體驗。

交通便利的結果,還有些地方從原本的「目的地」,被降格爲「途經地」。

「近森先生說的話裏,原來有些也是有幾分道理的啊。想到這,就覺得感觸良深呢。」

掛水慌亂地幫多紀踩剎車。

請當時還在縣廳資訊課打工的多紀,幫忙調查「熊貓爭取論」,是首度委託她處理公事。

多紀強硬地搖頭。

「唉,你說得或許沒錯。不過那時候,我也有些氣餒吧。然後一回家呢,又要面對看起來實在有夠單身男住的寂寥房間。我那時候還想,要是有個女朋友,大概也會比較有動力去整理房間呢。」

多紀隨即「啪」地一聲擊掌。

既然會說「還」,就代表胸有成竹——那是前幾天吉門造訪款待課時說的話。

「第一次委託我工作那時候?」

「……你在笑什麼?」

目前因預算案未獲覈准,感覺上有些遭遇瓶頸的款待課,在週末過後要召開會議。會議希望藉由交流討論,擬定休閒樂園化構想的具體事業計劃,但是他至今還沒有任何一個相關想法成形。多紀好像也是不得要領,坐困愁城。

這一帶再往前大概十公里處,就是安田川的河口,道路至此轉接縣道十二號線,從海邊岔入山區,無止盡地往內延伸。那段岔入山區的距離,幾乎跟去室戶岬那邊一樣。

「不對。在那之前,在腳踏車停車場。我把明神旋即的腳踏車弄倒,連車籃都歪了。」

「啊,也有那樣的例子喔。」

掛水起身面對桌子。

「昨天,是我這一輩子最認真整理房間的一次。」

「不會太遠嗎?現在去的話,到時候天都黑了。四萬十川呢?就找個我們兩個都沒去過的景點吧。」

掛水先生所說的,當然是理想狀況啦,被加上這麼一句補充說明,掛水整個人相當失意。

「啊,雖然有點遠,不過馬路村怎麼樣?」

「以明神小姐的情況,這樣可以嗎?」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馬路村看看。他們在清遠民宿享用佐和親手烹煮的料理,準備打道回府時,清遠是這麼說的。即便車子都要開出去了,還是遲遲不肯把身子從車窗上剝開。

身體所記憶的事物,如今仍留存鮮明印象。如同炎熱亞洲的週日市集、颱風過後的室戶、波濤洶湧的大海餘韻、以鳥兒視點俯視的故鄉價值。

「我可沒有說不好喔。」

「我可不去髒兮兮的房子。」他還沒遲鈍到,聽不出這樣的回答是種否定式的承諾。所以,他昨晚纔會超級緊急地清掃家裏。

那麼一來,可能的話也希望能用電腦,也想搜尋更多相關資料。雖然是連續劇裏常見的情景,但一旦換成是自己要在外頭商議計劃,感覺上也滿不好意思的,當他們正煩惱該到哪一家店時,他又以豁出去的心情脫口而出——既然這樣,要不要來我家?

「……爲什麼會突然說到那裏去?」

儘管一忍再忍,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

「啊,那時候呀。」

「那就趕快來決定目的地吧。」

多紀輕笑出聲。

「……那,很棒耶。」

「足摺岬呢?我其實還沒去過呢。」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只是自己學着做而已。一開始出錯,也能因此加深理解吧。」

多紀一本正經地這麼回答後,視線稍微從掛水那裏飄開。

「就說我們還不是嘛!」

這也是和清遠先生的約定——即便沒有說出口,兩人也知道彼此心裏在想什麼。

「這麼說可能不好意思,可是他也太雞婆了吧。近森先生自己不是也沒有女朋友嗎?」

「唔,等一下。」

「那是當然的啊,況且如果是當天來回就沒有意義啦。我們要假設是從縣外來到這裏,然後大概是傍晚抵達目的地。」

「週末的兩天一夜旅行,這樣模擬起來也很適當吧?」

*

「以後找個機會,不是爲了工作,單純去玩玩吧。」

「我記得有夠清楚的。那時候心裏就想,那個女孩子讓人覺得好舒服。」

「這種時候,如果是清遠先生……」

這是平原稀少的土地的一大痛處。沿着海岸延伸的國道,是東部唯一的主要道路,沿途到處都是在懸崖峭壁與汪洋大海之間勉強修築出的路段,根本就沒有什麼捷徑存在。遇到車流雍塞時,也不能藉由替代道路逃脫,這點實在很痛苦。

兩人間只是重複着「可是」和「不過」的對話。

「嗯,我想起第一次見到明神小姐那時候。」

——我該怎麼辦?就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卻覺得幸福得亂七八糟。

「如果是兩、三個小時以後抵達,那就是傍晚了耶。一些店家沒多久就關門了,前腳纔到又馬上要回來也沒什麼意義……」

「不回家一趟的話,行李方面不要緊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又整個人手足無措地補充「我什麼都不會做的」。結果因此被瞪了一眼,「廢話」。

「是不是有小貨車在前面啊?」

多紀這麼補充完,疑惑地歪着頭。在農地間短距移動的農家小貨車,是造成鄉下地方交通阻塞的主要原因。要是大卡車的話,就會造成局部區域的大塞車。

「不過,農家的車多半隻在某一區域內移動,再忍耐一下,大概就會離開主要道路了。」

農家車輛基本上是做爲田地與農家間的移動之用,主要都在同一地區內開來開去。只要稍微忍耐一下。農家車就會從支線一溜煙地開離。

「只是,這種速度讓人有點愛睏哩。」

看到掛水輕輕打了個哈欠後,多紀幫他剝開一顆糖果的外包裝。他本來以爲多紀會喂他喫,但是那似乎只是過度的妄想。他自己把那顆遞過來的薄荷糖扔進嘴裏。

「要不要換人開?」

「不用,只要休息一下就好,沒問題的。」

這一區想休息的話,不用說就一定是利用土佐黑潮鐵路的安藝站。車站建築物內設有主要販售當地產品的大賣場,同時也兼具道路休息站的功能。

「如果是工作途中遇到塞車,那壓力可大了。不過,如果是跟女孩子兜風的話,就沒那麼痛苦了呢。這麼說還滿勢利眼的就是了。」

「……可是,這是工作啊。」

多紀的提醒是因爲害臊吧?所以,很想逗逗她。

「我們不是在模擬嗎?好好玩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呀。」

「說得沒錯啦……不過,畢竟是工作。」

看到頭垂得低低的多紀,他不由得發出笑聲。

「明神小姐,你超可愛的!」

「工作中,請不要講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早就知道一旦笑出聲來,她肯定會鬧彆扭的,所以他一邊忍着笑意,一邊拐進通往安藝站的路。

「高知這裏,到處都有像這樣的地方,真好。」

走進安藝站賣場的多紀,立刻逛起賣場陳列架。賣場由於與車站並設,是個建築頗爲講究的寬敞設施。雖然也賣些像是日式點心禮盒等的賣場固定商品,不過整體氣氛完全就是農特產品直銷賣場。配菜或便當當然不在話下,另外還有農產品、工藝品,甚至還有販賣不知道是不是從附近漁港運來的鮮魚或醃製品專櫃。

來這裏做什麼呢?——應該是來這裏放鬆的,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掛水拿起多紀放回去的項鍊。他看到了多紀剛剛就連木紋走向或顏色都相互比較、仔細端詳挑選的模樣。

「好厲害喔,這裏也有馬路村的設計。」

多紀手指的前方,是路徑的引導說明——上頭寫着「往野豬的山。會迷路、去不得。」

潺潺流動的河面近在眼前,這樣的位置堪稱一絕。現在已經完全天黑了,所以看不到河面。

「『是有人住的的村子耶!』會安心地這麼想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啊。」

公共浴場看來挺熱鬧的,另外還有面對河流的露天浴場。

「而且,你看嘛。以這種利用廢材的方式看來,算是很有趣的商品,身爲縣廳職員也想支援一下這種全新的嘗試呀。」

「受不了耶,你們男生總是一下子就想到那些無聊的事情。佐和小姐不是說過了嗎?這不是錢的問題啦。」

感覺上有點像在探訪祕境。聽一些人說,這也算是村子的賣點之一。

「就算本來沒有打算過夜,不過天黑後想到要走那條路回去,就會讓人改變主意,想說這裏不知道有沒有空房吧。」

「我們是當天臨時預約的,還好有空房。」

住宿大廳的格局近似古早以前的學校或公共設施。

「清遠先生很擅長開這種路呢。」

「在高知這裏,這種路段還真多呢。」

這溼答答的路面,是因爲下過雨嗎?他在旅遊書上看過,這片土地常會降下驟雨。裸露的山壁距離之近,似乎都能算出茂密生長的羊齒蕨上所懸掛的水滴有多少滴。

「本來打算用這裏的名產杉木,把這裏蓋得舒舒服服的,可是就是沒錢呀。」

「天色一暗,剛剛那條路還真讓人寒毛直豎耶。」

預約的村營溫泉旅館位於安田川旁,停車場出於意料之外地已經停了其他車輛。

看到多紀雀躍的臉龐,掛水也展露笑容——感覺上似乎已經值回票價了呢!

多紀咕噥着「多少錢啊」,把包裝盒翻過來一看,隨即露出爲難的神情。

「只是,一般來說,像這種深山裏的村子,住宿方面或許也不能期待太高。」

「掛水先生,你看這個!」

「現在要是對向開來一臺巴士或什麼的,我一定有自信當場哭出來。」

掛水剛從櫃檯結賬回來,就看到多紀緊貼在木工藝品專櫃,他偷偷從後方窺探,發現她似乎在看一條皮繩項鍊。

那裏是「往獸徑。去不得、去不得」。

據說,這裏以前被稱爲「只有馬才走得過去的馬路村」。從安田川河口往上逐漸進入山區,蜿蜒狹窄的路徑沿着河流,一路往山間深處延伸。

那一天的晚餐賓主盡歡。原本頑固地不願放下身段的佐和,或許也試圖稍微放開心胸。她那笨拙的態度是那麼討人喜歡,甚至讓人能夠體會到吉門以這個妹妹爲傲的心情。

他指向豎立在停車場出入口的大型標示看板,多紀立刻跑過去。

*

「雖然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東西……」

項鍊的墜飾是在裁切成圓形或橢圓形的木頭廢材上,細膩雕刻出幸運草或紅葉等植物的鏤空形狀。

「啊,我還有剩下的茶,沒關係。」

「我知道了,那就洗好以後在大廳見。」

等到兩人正想踏進房門時——「啊」。兩人同時高呼。

一個聚落突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能喫上兩頓午餐的價格。多紀煩惱了好一會兒,頂着尷尬的笑容把項鍊放回架上。

「還真講究。我現在越來越期待,這裏到底能把這種風味貫徹到什麼地步了耶。」

他東拉西扯地說了一堆藉口,一邊避開多紀的臉龐,快步走向結賬櫃檯。

「做得真徹底呀。」

不僅看不到前方,路燈也是稀稀落落的。多紀也在一旁笑了。

「看起來像是手繪圖案耶,你和我的圖案不一樣呢。」

預留的兩間房間彼此相鄰。他們在房間前討論晚餐以及泡澡的相關細節。

「感覺上好像很好玩耶,這裏。」

「有個標示看板喔。」

「這裏也是!」

「別館就是木造建築,蓋得漂漂亮亮的。等到存夠了錢,本館這裏總有一天也做得到。」

多紀露出越來越期待的笑容。

「這裏以前曾是學校或什麼的嗎?」

「像這種山裏的村子,一般來說通常只會經過而已。這裏好厲害喔。」

那是個山谷間的村子。

「我想悠閒地喫晚餐,所以要不要先泡澡?」

拿起來沉澱的的木牌上畫着色彩鮮豔的馬路村插畫,背面以馬路村字體增添一筆「歡迎光臨馬路村」。

腳踏車車籃上掛着容易辨識的白色牌子,那些牌子的樣式都與一般出租腳踏車一樣,不過卻有其獨特之處。

他倆在那樣的路段上,大概東彎西拐地開了半個小時左右。

多紀接過時笑道:

「不行啦,怎麼好意思。」

「聽說是利用櫸木廢材製成的項鍊。我覺得還滿可愛的。」

「聽說這裏一直有很多的迴流客,看來是真的呢。明明建築物看起來不怎麼樣。」

「當作是今天的紀念——這樣講不行嗎?」

「不過必須實現預約的料理就喫不到了,沒關係吧?」

不久後,從天空也只能看見羣山綾線的輪廓。

此時,多紀發出高興的笑聲,說:

他們相視而笑。木製房牌果然也畫上了馬路村的手繪圖案。

因爲是做起來有沒有價值的問題,所以只要招募農特產品直銷活動,就會有人願意幫忙。教他們這個道理的就是佐和。或許是想起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的和平相處吧,多紀臉色有些暗淡。

多紀被嚇到似地輕喊一聲,縮着頸子,然後轉過頭去。「喔,嚇我一跳。」那含笑的責備讓他心裏一陣酥癢。

「廢材還有這種用途啊,滿時髦的嘛。」

之前還曾心想,他爲什麼能以那種速度奔馳在這樣的羊腸小徑呢?

另外還能保證的一點是,會車困難的路段也所在多有。

話纔出口,就覺得害臊。

「明天也想來騎騎看耶。比起開車,好像隨時都可以停下來到處玩。」

「比起到超商什麼的地方休息,這裏好玩多了,也比較有情調。」

穿着方格紋圍裙的歐巴桑服務人員這麼說着,並一邊咯咯地笑着。

這裏統一採用了馬路村的柚子產品包裝上,以強勁的毛筆筆觸畫出的插畫以及毛筆字。那獨特的插畫以及文字,大膽躍然於標示看板的空白處。標示看板因此不再千篇一律又乏味枯燥,變身成爲溫暖又充滿個性的看板。

彷彿像在閒話家常般的輕鬆自在。他們在房間「蓋得漂漂亮亮」的別館,拿到兩把綁在大木牌上的鑰匙。

據說,村裏已經有幾家村營住宿設施開始對外營業了。

「這些東西,一天可以賺多少呀。考慮到材料費或其他成本,感覺上好像賺不了多少耶。」

「我要去買杯咖啡。明神小姐?」

「嗯,得好好記住這點纔行。因爲,那些人真的教了我們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還是算了。今天還得花住宿費,而且那邊說不定會有其他想買的東西……零用錢可能會不夠用呢。」

多紀很快就被逗得開心起來了。從進入住宿設施的標示看板開始,就能看出想讓遊客一抵達就滿心喜悅的強烈意識,這一切在在令人咋舌。

「對啊。我還挺喜歡這個櫻花形狀的,想會所要不要買下來。」

那些牌子仍是以剛剛提過的「馬路村字體」,寫着「馬路溫泉·香魚號」、「鰻魚號」、「柚子號」……

「讓我買給你吧。」

「這就代表有一定數量的遊客造訪,能夠持續經營下去呢。」

掛水低喃。那雖然只是把白色牌子用鐵絲綁上的簡單手工,卻利用大膽字體,成功營造出整體氣氛。

便當等應該也是民衆個人製作好送來的吧,用的雖然是和超商相同的拋棄式容器,賣相感覺上卻比超商的更好喫。

「欸,還真是俏皮啊。」

坐進車內的多紀,胸前的肌膚隔着鏤空的櫻花形狀,透出白皙的膚色。

別館以木造連廊與本館連接,從這裏開始,清楚區分出建築物的不同風味。別館和走廊一樣,採用灑脫的木造設計。

欸?多紀雙眼圓睜。

「這麼說有點不太好意思,不過竟然有其他車在啊……」

兩人商量,時間大概拿捏在一個小時左右。

「好厲害喔,上面畫着那個插畫耶。」

在接待櫃檯稍微試着詢問過後,才知道這裏是以前的村內集會所,引進溫泉後才翻修成住宿設施的。

「……滿貴的耶。」

「到了以後,會讓人松一大口氣的觀光區,可能很罕見吧。」

一下車,冷風便掠過身軀。山區的冬季似乎早了一步降臨。定神一看,拿着行李下車的多紀,也冷得縮起脖子。

當週遭空間豁然開朗,他們才察覺天色已經逐漸昏暗。天空還殘留幾抹晚霞,但是整座村子已經籠罩在羣山陰影之中。

「那是什麼?」

意思大概是不能進去吧,比起一般寫的「禁止進入」,俏皮詼諧多了。

那是一棟冷清的混凝土建築,看來就像是以前的學校。感覺上,經過時根本想不到這裏會是住宿設置,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此時,多紀又衝出去,一言不發地猛烈揮手呼喚掛水。在她身旁聽着幾輛腳踏車。

彷彿咬着牙地這麼一說完,多紀也用力地點頭。

他算好時間離開浴場,往大廳走去。結果,多紀已經比自己先到了。她和掛水一樣穿着浴衣(注41:浴衣爲日本一種輕便的和服。由於穿着方便,日本人喜歡在泡澡後直接穿着浴衣,在溫泉旅館或溫泉區走動。另外也常在夏季煙火大會等祭典場合中穿着。),正在逛大廳展示的紀念品。剛泡完澡的頭髮,一如往常盤成丸子頭,不過濡溼的髮絲卻讓她比平日多了幾分嫵媚。

「你在看什麼?」

「放在浴場裏的化妝水很好用,所以想買來用用看。」

陳列架上那個細長的盒子,似乎就是她說的實物。包裝上果然還是印着以極富馬路村風味的簡樸線條繪製而成的一副插畫。

「有這種東西啊?」

「男性浴場那邊沒有嗎?不過,洗髮精之類的不是放這個嗎?」

多紀所指的是瓶裝洗髮精與潤絲精,另外還有沐浴乳。好像也是利用馬路村出產的柚子所製成的產品。

「這也是本地產品啊!範圍還真廣呢。」

這麼說來,浴場所準備的洗髮精和潤絲精,用起來的時候感覺上確實有股柚子香味。

像是把香皂等試用品放在浴場,然後在紀念品販賣區銷售相同商品的銷售手法,在各處溫泉區都看得到。但是這麼小的村子,居然連獨創的洗髮精或化妝水都有能力銷售,真是驚人。

「平常沒看到什麼地方在賣,這樣收支能平衡嗎?」

「比起實際在紀念品專賣店裏販賣,好像更着力於網路之類的網購或郵購通路,那方面的業績應該做得不錯吧?」

「話說回來,做得還真是徹底呀。」

「真厲害耶。」多紀說着環視小巧雅緻的賣場。

「像這樣一看,就能瞭解他們真的很講究耶。」

賣場中幾乎都是馬路村銷售的賣場中,雖然擺放種類琳琅滿目,卻有股利落的一體感。大概是因爲所有包裝都統一採用馬路村設計吧。

不論圖樣或字體都相當質樸簡約,整合了這些產品的賣場樣貌,可以說是非常有型。

「怎麼說呢,感覺上好像是精品店喔。你想想,就好像是不管包包、錢包、鑰匙圈或是手機吊飾,全部都是by LV的感覺。」

不愧是女孩子,能把內心感受準確表達出來。

「像是馬路村精品名品店呀。」

「……這裏所擁有的心理準備就是不同。」

「我本來覺得,想要吸引觀光客就一定要方便纔行……可是,如果不方便就沒有客人來的話,那地方歸根究底,或許也還沒發展成爲具有相當吸引力的觀光地吧。」

當服務生拿着小瓶柚子酒過來時,他試着出聲攀談。

「那就和把觀光區的廁所弄乾淨,或是準備名產料理之類的一樣啊。我覺得這個村子,在款待遊客、取悅遊客這方面來說,以全國標準看來,也已經達到非常高的水準……如果全縣都能做到這樣,每個縣民真的都恩能夠懷抱身爲款待者的意識,那麼高知縣也能成爲一個水準非常高的休閒樂園。」

「晚安。」

看到多紀回答「晚安」,一邊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情,那就已經足夠了。

「我們這裏的交通本來就不方便,那也是沒辦法的。」店員笑說。

「清遠先生曾經說過,爲觀光客提供鄉下地方吧。他說的已經在這裏實現了。這裏完全沒有多加雕琢,被打造成一個充滿觀光區氣息的地方,感覺上還比較像是『請自由地去玩喔』。」

「大概就像『選擇制的鄉下』這種感覺吧。」

豈止想再多聊一下子而已,哪有這回事呀?他有自信,肯定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走到窗邊拉起窗簾,然後看着邊桌,臉龐湧現滿滿的笑意。

「所以並不是因爲方便纔去旅行,而是因爲想去纔會去的……交通當然很重要沒錯,不過那畢竟也只是抵達目的地的手段,並未旅行的目的。」

唯有在現狀條件下,努力爭取最高限度的遊客,那麼交通強化纔有其意義。

多紀催促似地輕輕搖頭。面對滿臉問號的掛水,忍不住竊笑。

假設現在這餐附上一整隻不知道打哪進貨的螃蟹,還是會覺得無味吧。雖然螃蟹比紅點鱒豪華多了,但是說到特別想在馬路村這裏嚐到的料理,那可就是兩碼子事了。如果想喫螃蟹,去螃蟹的產地喫還比較好玩,也比較有意義。

不久後,晚餐的菜餚端上桌了。

只是,急忙整理還不夠。如果平常都有在整理,那麼不論任何時候都能好整以暇地迎接多紀的到來。

「這裏的交通也稱不上方便,還真厲害耶。」

「在這裏有這麼一個很有意思的景點」,縣廳能夠對外宣傳這樣的資訊,將是有機性串連的第一個階段。

「因爲讓人很開心,不是嗎?就像那些卡通人物的商品一樣。而且,這裏柚子產品的風評也很好。」

那上面就像尋寶遊戲似地也藏着馬路村設計。

「你也可以做點什麼,跟我道『晚安』喔。」

「接下來就是資訊面了。」

「這麼說來……清遠先生的休閒樂園化構想,是要將縣內的觀光景點,從資訊與交通層面進行有機性串連,不過交通應該是滿後期的達成目標羅。」

他不懂是什麼意思,疑惑地歪着頭。

請你們多喫一點喔,服務生說完後便離去。

是否要用晚餐需要在訂房時順便告知。餐點端上桌前,他們隨手拿起菜單端詳。

「怎……怎麼了?」

還真是堅強呀,掛水苦笑。「交通不便,客人就不來」,諸如此類的想法對於這裏的村民而言,就只是天真軟弱而已吧。這個除了交通不便之外,又缺乏值得一提的觀光資源的山間村落,實際上卻能吸引遊客造訪。他們所祭出的主要手法,就是反過來利用不便的環境,讓遊客享受這樣的不便之樂。

在研發每個單一產品時,都考慮到必須賦予產品與其他產品串連的系列價值,然後投入設計,數十年來不斷重複上述過程的結果,就是眼前這個賣場。

他輕彎下腰,輕柔地覆上她的雙脣。

被這麼一叫住,他頓時心懷期待。

只有讓遊客覺得連配合班次很少的公車或電車移動、都算是旅行的樂趣之一,纔是吸引遊客到鄉下地方一遊的關鍵。

心中一陣酥癢,所以他假裝沒有發現。

「對啊,託大家的福,遊客還不少。平日也都還過得去呢。」

翌日早餐後,他們租了腳踏車出門。是他們昨天發現的「柚子號」和「香魚號。」

「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急就章地直接跳到後期目標去。另外,交通也只要比現在稍微方便一點就好了。」

身體本來稍微暖和了起來,不過一步出連廊,透骨的冰冷空氣又瞬間讓身體冷卻。

「在顧及遊客的不便之餘,也希望遊客稍微加油一點的那種無價感?」

「要不要也來喝點酒?」

「那,明天見。」

他拿起那個放在陶瓷菸灰缸裏的火柴盒。

「現在這個季節,也有山豬火鍋呀。」

「好好喫。」多紀邊喫邊眯起雙眼。

他更加不知所措,變得難以言語。

「款待精神。」

一回神,掛水發現多紀正凝視着自己。

「不好意思,我以前是個不太愛看書的小孩。」

我這是在說什麼東西啊?「都不知道自己在扯什麼了。」他爲了掩飾尷尬,搔了搔頭,多紀就笑着搖頭。

「……晚安。」

多紀在掛水的酒杯中倒入柚子酒。他感激地接受後,也幫多紀倒酒。

「這裏真的會讓人思考,吸引遊客到鄉下一遊的根本爲何呢?」

「這是什麼魚的生魚片呀?」

多紀關上房門後,他也走進自己房間。

多紀的房間就在前面,他倆就在房間門口討論早餐時間等事宜。從敞開的門縫窺探到的,是同樣走木屋風格的兩牀房間。

「就連不方便這點也被當成商品了呢。」

心臟彷彿痛苦萬分,又好像甜美醉人。

比第一次吻她時還要稍微久了一些。

「炸紅點鱒做成蓋飯啊……用柚子醬汁耶,感覺好好喫喔。」

想法得以傳達出去,心頭一顆大石落了地,他隨即開始侃侃而談。

款待課也曾討論過這個話題。在旅行地點看到端上桌的是老掉牙的精緻套餐,也會讓人覺得提不起興趣,女性陣營特別點出這一點。而現在他們看到了這方面的實踐。

所謂的「便利」,就會變成容易到手,在此同時那種珍惜的感覺就會減弱。

「好熱鬧喔,平常都是這樣子的嗎?」

——就像決定請多紀到家裏來的時候,急急忙忙整理家中的自己。

他們騎着車到處閒晃,有時候就把車停在路邊,試着走上一段山路。「如果自己是觀光客的話」,他們絞盡腦汁發揮這樣的想象力。清遠以前相當重視堅定評比的工夫。

即便顧客信任的累計能靠努力開花結果,不過總體規劃行銷畢竟需要獨到品位。更何況,一路走來始終堅持「一貫搭配」的馬路村,就連住宿設施的紀念品賣場都不忘以馬路村風味加以統合,由此可見他們在着手研發柚子產品的初期階段,必定早已意識到統整的價值。

一起看菜單的多紀,窺探着內容一邊低喃。

「可以自由點菜的機會只剩明天中午了吧……要喫什麼再回去呢?」

他們把這裏極度不便的交通當作最大的前提。在此前提之下,竭盡所能地讓來到這裏的遊客開心。從洋溢於村內各角落的玩心、馬路村獨特的設計或是彰顯村子特色的菜單,在在反映出這樣的心情。

「可是,如果是費盡千辛萬苦地來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應該會留下深刻印象,覺得『這裏真的是有夠深的深山耶』。如果能在這裏喫到好喫的東西再回去,一定更能留下美好回憶吧?」

馬路村毅然決然捨棄老掉牙菜色的菜單,反而有種鄉下地方特有的專屬感。

「川魚的生魚片,還真有點稀奇呢。」

能夠徹底做到這樣的地步,的確就是一個名牌了。所謂的「名牌力量」,就是此等集合的價格嗎,他隱約浮現這樣的念頭。

「我小時候在書裏讀過……不過,現實生活是不會像書裏寫的一樣吧。」

「邀請客人來自己家裏坐的時候,不是會做很多事情討客人歡心嗎?不但會清掃房間,也會把廁所弄乾淨,還會準備好喫的東西。」

當他一放棄解謎,多紀隨即閉上雙眼,輕輕抬起臉龐。

柚子酒甜甜的,口感很好,深思時自然而然地就會讓人一口接一口。多紀向經過的店員點了第二瓶。

「馬路村極力宣傳的軸心概念,就是把整個村子名牌化,應該有人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迷上這兒的。」

在她浴衣衣襟整齊交疊的胸口,掛着那條在安藝買的項鍊。是泡完澡後,特地戴上的吧。

他等多紀買完東西,然後走進提供晚餐的餐廳。內部裝潢充分運用了木頭的特有風味。前來的房客不算少,室內的熱鬧嘈雜似乎也反映出客如雲集的好現象。

多紀以雀躍的神情,放點芥末在魚片上。小盤配菜類也都採用當地山菜等,看來相當稀奇。要說「鄉土味很重」也可以說是「鄉土味很重」吧,但是既然都來到這種地方,特地嚐嚐當地大街小巷都喫得到的料理也不無道理,所以這樣的菜色對於一個村子來說,可以說非常適合。

這麼反問的多紀,呼吸開始有些急促。山路的上下坡好像讓她感到有些喫力。

多紀盯着菜單,陷入一陣長思。積極採用當地食材的料理絕非極盡奢華,但因爲各具特色,就會讓人這個也想試試、那個也想嚐嚐。

還想再多聊一下子呢,他雖然這麼想,但是夜也已經深了,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這次喫不到的東西,會想要再回來嚐嚐呢。」

「首先,要把各個區域好好規劃,當作優先工作吧。」

「掛水先生。」

「這就是系列商品的樂趣所在呢。忍不住就會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要。」

當他不知所措之際,多紀嫣然一笑。

掛水這麼建議後,多紀說:「喝一點就好。」然後選了柚子酒。

——一路辛苦,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他如此想着。

「果然,積極銷售當地食物是很正確的做法。」

「我懂啊。」

「精神?」

一路以來的痛苦掙扎,就是爲了領略這句話的道理啊。

「不是那樣啦。」

看到那不熟悉的魚,他試着詢問供餐人員用的是什麼食材,據說是紅點鱒。

「我之前也是,只覺得因爲沒有預算,所以不可能解決類似的現實問題。這裏的人卻以更積極的態度,爲所謂的『不便』創造出附加價值呢。」

「選擇制?」

彼此的酒杯相碰後,兩人各自喝下柚子酒。

「哇,有好多東西都好想試試耶。」

「掛水先生,你現在感覺好酷呢。」

「這個構想最重要的精髓在於精神的共享。」

兩人各自喝光了兩小瓶柚子酒後,回到房間。

等到與多紀面對面在桌旁就座後,他才發現到一件事。

「啊,隨意任性。」

「對、對,如果像嘗試採柚子,請向村子的旅客服務中心洽詢,工作人員不是這麼說過嗎?像是在田裏發現作物時,希望農家能夠分一點,清遠先生那時候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並非決定各項行程,然後一板一眼地安裝規定分配,而是隻管放手去做,要實現擁有廣闊胸襟,能夠接納遊客與之所至提出的要求。

「如果有各式各樣的地方都能這麼做就好了。例如,雖然這裏是山裏就是了,不過根據心情的不同,有時在海邊也可能想要鄉下的感覺,在田園裏也可能想要這種感覺呀。」

「所以才說是『選擇制』。」

「沒錯,高知這裏不管是海洋、山川或是天空,全部都有嘛。這等於是集結所有種類的鄉下感覺,想選什麼就有什麼。只要好好地對這方面有所自覺,加以完善規劃,就會是種很厲害的武器耶。」

除此之外,如果能像這個村子一樣再增加一點玩心的話——其實,爲了讓遊客開心「一點」,接待者就必須盡全力發揮創意纔行。

爲此,就必須懷抱款待精神了。

「如果能在縣內累集、凝聚各種像這裏一樣的高水準鄉下地方,那就能成爲一個一級的觀光縣了。」

以此爲目標一路打拼,必定將會是條漫漫長路。不過,那是個只得投入的目標。

他們在途中發現公車站牌,於是也查看了公車時刻表。不論是去程或回程,一天都只有四班車。而且遇到假日會有停駛,所以就只剩三班。

此時,一位經過的中年男性出聲道:

「在看公車時刻啊。」

「啊,是的。想看看大概有幾班車。」

掛水一回答,男性便笑說:「從城裏來的人看到班次這麼少,會嚇一跳吧。」

「我看到中午都不會有車了。急的話,要不要上車一起走啊。反正我現在要到安田去。」

掛水與多紀相視而笑。這位男性或許就是心懷款待精神的人吧。

他們在住宿設施用過午餐,便踏上歸途。

揮別村子時,多紀在車內發出「啊」的一聲驚叫。掛水也明白爲什麼了。

馬路村字體躍然於路邊豎立的看板上——「再來玩喔」。

畢業回來以後,有事情想要問你。他到東京時曾這麼說——但因爲已經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最後也問不出口。

*

「就算是那樣,這其中一定有值得學習的態度。不論是小村落還是大城鎮,都有其不同的優勢或弱點。馬路村會成功,並不是因爲他們彙集了所有有利條件。那裏不僅交通不便,甚至沒有預算讓柚子產品的銷售上軌道。他們是在面對一大堆不利條件的情況下,邁出第一步的。如果只顧着細數不利條件,把那些東西當作放棄的理由,不就是一種怠惰嗎?縣廳比馬路村擁有更爲龐大的預算,不論如何還擁有『縣』的這塊招牌呢。」

「吉門先生,你怎麼像小孩子一樣呀。」

款待課雖然承接下和政所扔出的休閒樂園化構想,不過至今很明顯地仍無法妥善因應。那就好像被告知目的地,卻像只無頭蒼蠅在森林小徑中拼命找路未果,一直以來都是坐困愁城。

「會議再一下子就結束了。」

「休閒樂園化構想的關鍵,就是不同等級的各個觀光區,都擁有身爲觀光區的自覺。我認爲大自地方自治團體及觀光業者,小至每位縣民,從上到下都必須擁有迎接觀光客造訪的心理準備,纔可能實現真正的觀光立縣。

他一按下電梯按鈕,多紀便露出更爲困擾的神情,歪着頭。

然後,既然是要去晃晃,還是選有什麼變化的時機在場比較好,所以自然而然就開始配合全體會議等日期,上門拜訪了

然後,他和母親談妥後,就告訴佐和「畢業後也不會回到高知來」。

「徹底讓周遭的人瞭解款待精神,算是一個全新的方案哩。但若是籠統地告知縣民要具有觀光立縣的自覺,他們會覺得太過模糊而無法產生實際的感受吧。因此,關於款待精神的具體告知方法必須另行思考。掛水,將這項議題下個總結吧。」

雙頰宛如着火般炙熱。再怎麼不要了也該有個限度。

「一直以來明明就是那麼軟趴趴的。我心裏一不舒服,搞不好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所以今天就先閃了。」

那是在他對於從清遠喬介改名爲吉門喬介,終於不再覺得不自在的時候。

你再過沒多久也要出社會了,差不多該幫忙考慮一下媽媽的未來吧。

在途中稍微遇到了塞車,等他抵達款待課時,會議已經開始了。

「我想,如果縣內各區域都能發揮款待精神,幫忙努力取悅遊客,就能隨之出現許多高水準的旅遊景點。款待課必須做的,或許就是針對上述各個區域的努力,營造更多的交流諮詢或研討學習等集會機會吧。」

「——別把他們全都攪和在一起,和其他人相提並論。」

「不回高知」的承諾,就在不清不楚的情況下作廢了。

「再怎麼窩囊也要適可而止吧……」

電梯門關上後,吉門咕噥着「那張臉可真醜。」一邊噗嗤笑出聲。

「我本來以爲這次會不一樣,那夥人可能會不一樣,結果還不是都一樣。」

「這是縣廳比較容易支援的部分呢。」

「沒意思是指……」

多紀輕笑出聲。

他只覺得,幸好有這個機會,讓自己脫困。

「看到喬哥每天都在家裏,我真的很開心,但也覺得很難受。你是爲了那夥人纔回來的,和那夥人的工作結束後,又會回東京去。明明那夥人最後又對爸爸做出那種事來……」

掛水接着熱情地展開論述。

「在觀光景點的有機性串連方面,我們把資訊累計以及宣傳視爲最重要事項。關於這方面該怎麼投入,也請各自幫忙思考看看。」

「都是因爲那傢伙,一下子就變酷了起來,有夠沒意思的。」

每當出書時,他就會在書內寫上「報告近況」的這句藉口,寄一本回家。

下元離席,然後在白板上畫個圈,圈住寫在上頭的「款待精神」。

「爲什麼喬哥會幫縣廳呢?——都已經搞成這樣了。」

之後,母親隨着再婚對象的轉調離開高知。吉門則在東京迎接第二年步入社會的生活。

「但那裏是個村長能夠熟悉所有村民的小村子吧?就是因爲有那種緊密的關係,纔會連細膩的小細節都能全心投入吧。『因爲小菜做得到』,這絕對是他們成功的部分原因。」

母親沒留下轉調地點的地址,她自己多少也覺得尷尬吧。他後來也只是從一位交情疏遠的親戚那裏,聽說母親留下口信說要離開高知。據說,她還說如果兒子想知道地址再告訴她,但是他終究還是沒問。所以,他不知道母親現在在哪裏過得怎麼樣。

佐和語帶責備,但是以措辭而言,力道微弱。

目標的優先順序,被排成「資訊——設施——交通」。這跟和政的判斷一模一樣。

面對如此強烈的質問,他只能畏縮。

「吉門先生!」

「我出去一下。」

在地圖上找出正確路徑的人,結果卻似乎是掛水。

自從他不回高知後,也不曾來探望佐和。明明造成他回不來的阻礙,在這段期間已經消除了。

他能回去的地方,就只有那兩人的家。若佐和不希望,他就沒有回去的理由。他偶爾會像旅行一樣,臨時起意造訪故鄉,和朋友見見面,但是卻沒有勇氣去見最想見的那兩個人。

佐和不可能拋下和政,一走了之。不可能像吉門的母親一樣,扔下和政一走了之。

他揮揮手致意,一邊靜靜入席。

算了。反正你已經給了我老爸和佐和。反正你無法給我的,毫無關係的那些人會給我。

他暫停一拍,沒有出現反對的意見。

母親再婚,還拜託他別回高知去。看來,她爲了展開新生活,似乎不希望和吉門同處於故鄉當地。

「喜歡的男人變得這麼酷,真是太好了呢。」

「以馬路村爲例,那裏就是全村上下團結一心,恭候外來遊客大駕光臨。希望讓遊客樂在其中的意識,藉由各種努力的心血結晶,得以完全實現。」

忘了這回事吧,他慌張地撤回發言。

只是,他曾經問過一次——你有沒有打算離開高知?

「可能比那些道路標示之類的,還要容易申請到預算。」

據說,掛水把他的論述稱爲「款待精神」。

「抱歉。我沒能有所堅持。」

當他朝電梯間走去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卻隨後趕到。

聽吉門這麼一問,佐和似乎有些膽怯似地縮起頸子.那副樣子讓他胸口直髮疼,自己卻和這股胸口的疼痛背道而馳,發出喘息般的笑聲。

佐和似乎很恐懼地陷入沉默。他很後悔,自己問出了這麼白癡的問題。

他把款待課當成回來的藉口,所以,就算被視爲「因爲款待課纔回來的」,也沒辦法。

一看傳過來的會議摘要,發現撰寫者是掛水。他提案在觀光景點的有機性串連方面,應該斷然將交通挪做後期目標。

似乎是在詢問住宿相關事宜。他聽着她回答的聲音,一邊步出玄關。

「你去過了嗎?」

主動出手,觸及那個至今始終不願觸碰的問題的佐和,露出彷彿忍受着滾燙熱水的表情。

他換好衣服、走下樓,對人在廚房的佐和出聲道:

佐和雖然暴跳如雷,卻沒向吉門說「那你回來吧。」

「我可沒生氣喔。」

邀請客人到自己家裏做客時,每個人都會清掃整理或準備料理,進行各種事前準備,只希望讓客人盡興吧。我覺得,我們就是需要那樣的心情。全縣就是迎接客人的家,而我們自己就是這個家的局面。若在個人層級,每個人都能擁有與全縣觀光相關的意識,屆時將個人集合體組織起來,就能實現高水準的成果。」

白板上是掛水的筆跡,寫着不可思議的豆大字句——「款待精神」。

他仗着佐和什麼都不問,就這麼一直待在這裏,這期間到底對佐和造成多大的傷害呢?

他步入電梯,輕輕揮手。就在電梯門即將關上之際,多紀心一橫,「咿~」地一聲對他呲牙咧嘴。

那一路到最終結尾都徹底講究的精髓,讓他們笑出聲來。

都已經把你養到這麼大了,也該夠了吧,她的言外之意就是這樣。

「可是……」面對不肯罷休的多紀,吉門皺起臉來。

反正我曾和他們兩人是一家人的這件事,就足以支撐我活下去了。

職員的反應充滿活力,下元於是類整那股活力做出結論。

其實也沒必要那麼常露臉,不過一方面也是爲了轉換心情,現在已經養成習慣,每週一次順便到款待課去晃晃。

「嗯,晚上回來。」

「去縣廳?」

「喬哥也是爲那些人才會回來的。之前那麼長的一段時間,都不回家來看看。」

「今天的我,可沒有多餘的力氣坦率地稱讚變酷的掛水,纔不要呢。」

*

反正,也只有那兩人知道吉門和清遠之間的微妙關係,而且不論佐和是怎麼樣衝進去興師問罪,憑那兩人也能把場面擺平吧。

多紀頓時滿臉通紅。

「我也明白,多虧縣廳,喬哥現在人才能在這裏……但這實在讓人有夠不甘心。」

「那我們就在休閒樂園化的具體事業計劃中,納入『款待精神』的公告。有沒有異議?」

「——你看,我今天就是不成熟到這種程度,還是不見爲上策。掰羅。」

他們是說下午要開始進行商議吧,吉門仰望牆上的掛鐘。

「那可真是失禮啦。」

他好不容易纔能如此回答時,電話聲響起。佐和跑到起居室去接電話。

母親做出那種事,結果身爲她兒子的自己還想從和政身邊連佐和都一起搶走——我怎麼有臉問出那種問題?

爲什麼不是爲了我而回來呢?聽到她僅剩氣息的低喃,他無言以對。

吉門沒等到會議結束,便踏出款待課。

背後傳來多紀的聲音。

「我要回去了。」

他就是那樣的人,沒辦法。他也變得能夠那麼想了。她這個人並不適合對未來操心,清遠是這麼評價母親的。所以,母親的再婚對象能給他無須操心的未來吧。

「爲什麼要護着他們啊?」

提出質疑的職員輕舉起雙手,是表示撤回自己的意見吧。

他也問不出口「可以回去嗎?」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彼此莫名地斷了聯繫。儘管如此,那些看來就像風景照一般、以遠景拍攝人物的作者近照,卻硬是隻挑選佐和應該會記得的地方。幫忙拍照的都是朋友。朋友每次都很納悶,爲什麼要在這看來平凡無奇的地方拍攝。

幾百年遭受質疑,掛水卻毫無懼色。

「爸爸爲什麼也不生氣呢?那夥人嘴巴上是講了『對不起』,可是光用嘴巴講對不起,不是很簡單嗎?」

「掛水先生他本來很想見你的。」

「吉門先生。」

當電梯門打開時,他衝着多紀惡作劇似地笑了。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問,感到有些意外。

海浪聲掩蓋了他不自覺脫口而出的呢喃。那是住家附近,以前常和佐和一起玩耍的海濱。在款待課那臨陣脫逃後,比想象中還要早回來,所以臨時起意順道走走。他也曾數度把這裏當作拍照場景。

出門時演變成那種情況,現在回去和佐和打照面也覺得尷尬。他希望能有多一些時間。

呼嘯的冷冽海風,讓他拉上羽絨外套。

那邊也逃走、這邊也逃走,今天還真慘呀。

那時候原本以爲再也回不來、自己還待在高知的最後一天,和她脣瓣相接也是在這個海濱。

那時的季節與現在完全相反。

佐和穿着明亮的水藍色襯衫。

他本想就那麼直接放棄的。

不論是原本打算畢業回來後說出口的事情,還是其他所有的一切。

在那之前都推說自己有喜歡的人,藉此來逃避的戀愛情感問題,之後也不用繼續再逃避下去了。他早就想過要和故鄉切得一乾二淨,只不過總是無法堅持下去。

腦海內總是浮現那明亮的水藍色襯衫。從吉門說那個藍色的縐綢裝飾物髮束很適合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始終偏愛並挑選這種清爽的顏色。

不論是如今居住的地方或是故鄉,他對兩邊都懷有罪惡感,總是不知該何去何從。自從能靠小說謀生後,他最感激的就是即使人際關係淺薄,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這原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那隻不會靠近半徑兩公尺內範圍的野貓,後來卻與自己最爲親近。就在她轉變得最爲動人的那個時期,他每天都以最近的距離看着。

「喬哥!」

他還以爲自己的心臟頓時停止了——是那隻不會靠近半徑兩公尺內範圍的野貓。

他從海濱仰望自堤防俯視海濱的佐和。

「怎麼了?」

「我看到喬哥開的車就停在那裏。」

佐和說着,便從階梯跑下海濱這裏。

「喬哥才怎麼了呢。你不是去縣廳嗎?」

出言這麼一催促,他就察覺到電話那頭吉門的猶豫。以向來毫不顧慮措辭的吉門而言,倒算罕見。

手機顯示來電者是吉門。正獨自加着班的掛水,苦笑着接起電話。

「喂,吉門先生?你白天爲什麼要先走啊?」

「對不起,你生氣羅?」

「我的朋友,全都已經結婚啦。臨時也找不到可以叨擾的地方,就想到你啦。」

總是隻會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自己一路以來對掛水扯了一堆大道理,但是掛水卻率先讓身旁的女孩,露出放心的幸福表情。

佐和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就在此時,讓心臟停止的聲音再度降臨。

「——抱歉,我有事!」

和政從堤防那裏探出頭來。

「是。」

他衝上堤防,然後看到和政滿臉失望。

真受不了耶,這個人,掛水苦笑。沒有比這更任性獨斷的事了吧。不過莫名地就是沒辦法討厭他,這一點還真有乃父之風。雖然沒有血緣關係,還真像呢。

「喂~喬介在那裏嗎?」

「抱歉。」

吉門的聲音感覺上帶點不耐煩。

掛水就近抓了個紙袋,把桌面上散亂的資料全都扔進去後,便步出房間。

內疚、虧欠以及罪惡感三種情緒混合後,在內心沸騰。

我這幾年卻老是卡在同個地方。爲什麼我會讓佐和露出這種表情呢?

「我知道了啦,不過我帶回去的工作,你可要一起幫忙喔。還有,我家那裏只有我的停車位,開車來的話,就得把車停在縣廳。我還待在款待課這裏,在吉門先生過來之前,我都會在這裏工作的。」

「那不就是已經到了嗎?你這樣,簡直就像是『我現在已經來到你背後的莉香娃娃』(注42:莉香娃娃爲日本販售的一種類似芭比娃娃的人偶。文中所提之「我現在已經來到你背後的莉香娃娃」是流傳於日本的都市傳說之一,故事描述充滿怨念的莉香娃娃找主任報復時,會一再打電話告知行蹤,說出:「我是莉香,現在已經來到你家巷口」、「我是莉香,現在已經來到你家玄關」,而最後一通電話則是「我是莉香,現在已經來到你背後的莉香娃娃」。)一樣了嘛!」

「這樣啊……」

「提早結束了……」

「是一個人住吧?」

*

他不敢正視和政的臉龐,開着車落荒而逃。

「你要是有空的話,就陪佐和去採買吧。我想待在家裏處理工作上的事情。」

「……還真敢說耶。看我等一下怎麼整你。」

「嗯。」

他說話沒辦法有條有理。

拜託,這裏可要忍住啊。

「不想要的話,也沒關係啦。反正我就隨便找個什麼飯店的空房就是了。」

「你出門前,我莫名其妙地纏着你、煩你。對不起,我不會再說了。我能理解了,也會幫忙……所以,希望你在家裏的時候能保持好心情。」

「啊?」

欸~這個人爲什麼突然莫名其妙地變得這麼可愛?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吉門喬介。

現在的他與一直以來的反差,讓掛水湧現一股笑意,但是就算是「噗嗤」一聲竊笑,也一定會讓他說出「算了!」再立即掛上電話。於是,他使盡力氣壓抑那股笑意。

「我說你啊……」

那條塞進領口的披肩,顏色類似當時那明亮的水藍色。

結果,吉門的聲音更不耐煩了。

「如果我回來的話,你會怎麼樣?」

反應會變得遲鈍,是因爲對這突然轉變的距離感覺得困惑。感覺上,吉門總在彼此之間劃出一條界線。

「我問你。」

「無所謂吧。」

「是沒關係啦,但你對明神小姐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吧?她送走吉門先生後就氣呼呼的耶。」

「這是突然說要到別人家裏打擾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怎麼啦?怎麼這麼突然?」

強迫自己忍住的情緒,讓胸口直髮疼。明明掛水突然就變得那麼酷,多紀看起來也很開心,但是自己卻——

「我車子已經停在附近了,所以沒問題。那我大概五分鐘後就到縣廳羅。」

「少了一個讀者羅。」

「什麼嘛 ,本來覺得幸好在這時候找到你耶。」

欸?爲什麼?我爲什麼要生你的氣呢?

「今天,能不能住你那啊?」

「是不至於啦。先別說那個了,什麼事啊?」

這唐突的要求,讓他張大嘴巴。

吉門講完這麼一句後便陷入沉默,佐和隨之不安地仰望他。然後,喪氣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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