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帆風順,多災多難。
《來觀光吧!縣廳款待課》 · 有川浩 · 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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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逢秋季連假,清遠民宿連續數日熱鬧滾滾。
主人和政,自從和淵源很深的縣廳一同推動觀光發展企劃後,就常在縣內到處跑,所以最近民宿的營運主要都成了女兒佐和的工作。
最忙的時間還是早上,特別是在客滿時房客一起退房最讓人手忙腳亂。烹煮早餐、端上桌,清理空餐具,正當她來回奔波於食堂與廚房之間時,房客不一會兒就一個接着一個在結賬櫃檯前排排站。
她也想盡可能把房客送到玄關,但是隻有她一個人的時候,要同時爲數人結賬,那也就難以做到了。站櫃檯時,有時會有房客問路,有時則有房客攀談,光是要應付這些房客,就必須竭盡全力了。由於這裏的用餐時間沒有限制,所以也可能遇上食堂同時運作的情況。熱食必須等到房客就座才能端上桌,但是又不能因此讓房客爲了等造成或退房而大塞車。
不過儘管如此,如今——佐和卻邊打收銀機,邊偷瞄正在收餐具的喬介身影。雖然沉默寡言,卻也不是一副撲克臉,他那默默工作的樣子,即便不多加偏袒,以民宿工作人員的標準而言,也算是能讓人萌生好感。
當和政出差讓家裏唱空城時,只要房客衆多,喬介便會留在家裏當助手,實在是幫了佐和一個大忙。
房客應該也都沒想到,竟然會被以爲作家接待吧!「吉門喬介」在各類探訪中並未公佈照片,所以「名號」雖名震四方,「長相」卻默默無聞。
「剛剛那味噌湯的料,真的非常美味。是加了什麼在裏面呢?」
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顧客結賬時如此提問。她曾提過,現在正和退休後的丈夫展開「遍路朝拜之旅」(注32:「遍路朝拜之旅」意即追隨日本佛教始祖——弘法大師「空海」之腳步,逐一造訪空海曾巡禮修行的四國(德島、香川、愛媛、高知縣內)八十八處寺院(靈場)。日本人相信,走過八十八寺院象徵走過人生的八十八難,完成這趟朝聖巡禮不僅能夠消災解厄,也能讓人生平安圓滿。)
「啊,那是川紫菜,今天早上用的是從仁澱川採收的。能合你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餐點採用鄉土味濃厚的食材,這點是清遠民宿的堅持。「要抓住顧客的心,得先抓住顧客的胃」,這是和政所秉持的哲學。他認爲旅行途中所體驗到的美味記憶,不會隨着時間褪色。所以只要有遊客向清遠民宿預約訂房,就一定會先詢問他們對於食物的喜好。
「我們覺得很好喫,想要買回去當伴手禮……不知道哪裏買得到呢?」
「啊,我們民宿也有賣喔。玄關那邊放了一些紀念品,方便的話歡迎去看看。如果想看更多不同種類的話,可以到這地圖上標示的專賣店去。」
她找錢的同時,也遞上放在櫃檯的手繪地圖。
「只要出示這張地圖,上頭標示的所有店家就會提供九折優惠喔。」
和政也和各處店家簽約,根據每月所介紹的遊客總人數,收取介紹費。出人意料之外的,這筆收入如今也已不能等閒視之。
「謝謝,我再來看看。不知道這可以保存多久呢?」
「因爲是乾燥視頻,這方面沒問題的。」
婦人一邊點頭,和丈夫往玄關走去。
之後佐和也是卯足全力,應付出菜以及幫房客結算等工作。清遠民宿的最高訂房量爲十間房,人數最多三十名。今天預定將一口氣送走約二十名房客。
喬介先行步下階梯,一邊笑說:「那也很贊呀。」
喬介比以前住在家裏時瘦了一點。他本來就是易瘦體質,現在甚至有點過瘦了。
設計圖……所以就是都還沒正式動筆羅?「這還真辛苦呢。」她姑且一邊回應,內心卻鬆了一口氣。對於佐和而言,她不太清楚那是多麼辛苦的一項工程。只不過,所謂的「完稿」期限,這樣聽起來仍然遙遙無期。
「還有附上一碗味噌湯,贊耶。」
最後的謝辭由喬介代勞,佐和則在一旁深深鞠躬。她能做的僅止於此。
「一個人的話,自然就會覺得隨便怎樣都好了。」
「哦,那是入贅羅。」
佐和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喬介隨之回頭。佐和低着頭,瞪視自己腳邊。
「不會,所有人是妻子的父親……我們只是代爲管理罷了。」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自己明明說的是「即便回到東京,也要好好喫飯」。
他在民宿一片忙亂時會來幫忙,不過忙到一個段落後,剩下的就是佐和的工作。清掃住房、收拾被褥、點收業者進貨等,在這些工作的空檔,還得兼顧自家家事、迎接下一批房客的準備工作等,林林總總加起來,也夠她忙的了。面對已然成爲例行公事的這一切,身體也已經能夠自己動起來,不過只要一閃神,就會察覺到疲累,所以訣竅就是一口氣把該做的全做完。
「謝謝你。」
「那也是謊話啊。」
「就像是小說的設計圖,也可以說是『情節』。這次要寫的是報紙連載,所以有點搞不太清楚怎麼建構情節。畢竟,我之前都沒寫過報紙連載。」
「你就好好地自己煮來喫嘛。把身體搞壞了怎麼辦。」
「可能各方面都很喫力,不過可要好好加油喔。」
自己好不容易纔習慣已然失去的,如今卻在附帶期限的情況下失而復得,這反而更加殘酷。
老夫婦是民宿送走的最後一組房客。她送客人到玄關,喬介察覺後也一起跟上來。
「……擔心的話,當初爲什麼要接呢?」
「我只是在說家裏喫的飯很贊而已啦。自從來到這裏,就漸漸變得比較健康哩。現在都很規律地早上起牀、照三餐喫飯、然後晚上睡覺。以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魩仔魚炊飯。」
她不自覺地發聲。
「炊飯也是,還記得撒上綠紫蘇,工還真細呀。」
大概是因此有股親切感吧,丈夫原本似乎有些尷尬的臉龐展露笑容。
「謝謝你。」
面對這出其不意的問題,佐和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她的雙頰如火燒般滾燙,反射性地想要說明其中的各種誤會——從何說起呢?想要說明自己與喬介之間的關係,實在過於複雜。
「非常感激你投宿我們民宿,路上請小心。」
是那個縣廳裏的單位耶,她把這句話吞了下去。
現在也是一樣,偶爾會說要商議事情或採訪什麼的,回東京幾天。每當喬介收拾行李的時候,每當家裏空蕩蕩的時候,胸口就會像被錐子刺了一般地難受。
「紅燒海味醬也很好喫呢。」
她咬着嘴脣瞪向他,喬介則靜靜回視她。
喬介心情很好地喝着味噌湯,那不過是把房客早餐的湯熱一熱而已。
喬介說着便往內側走去。佐和撅着嘴站在原地不動,不久後還是從他後頭追了上去。
「今天喫什麼?」
「我也是呢。」
「我對他也夠粗魯冷淡的,但是他就是很頑強不肯放棄。我就是敗給他的那種毅力。」
喬介媒體理所當然似地在這個家裏。她陶醉在這樣的幸福中,幾乎都快忘了這件事。
喬介乾脆地扔出這麼一句話。佐和脖子又縮了起來,燥熱的感覺甚至蔓延到了脖子。
好不容易,當服務房客的工作告一段落時,剛剛說要看伴手禮的老夫婦又回到櫃檯來。他們買了數包川紫菜和兩罐紅燒海味醬。海味醬一瓶是川紫菜口味,還有一罐是杜父魚口味。
婦人的丈夫以似乎頗感意外的聲音插嘴。喬介在瞬間的遲疑過後,點點頭。
當她在午餐時間去叫喬介時,只見早年留下的書桌上有臺打開的筆電,他面對電腦不知道在進行什麼工作。寫作?還是收集資料呢?
光是要縮着脖子點頭,就已經耗盡她全身氣力。
只要想起,喬介待在家裏的日子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
「喬哥!」
喬介大大伸了個懶腰,然後起身。
喬介把炊飯送進嘴裏,一邊這麼答道。
「喔,都已經是這種時間啦。」
「再怎麼捧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啦。」
「我不要喬哥生病。所以,你要好好喫飯。」
「這裏只靠你們這對夫妻打理嗎?」
「什麼?」
「現在……工作進度怎麼樣呢?」
他是要以款待課爲題材寫小說,因此纔會借住在此。雖然他說寫完前都會待在這裏,但是隻要一想到他總有一天會寫完,胸口就會像被壓碎似地難受。
佐和抗拒似地低喃:
「連載整體的 分量已經大概敲定,所以就從這樣的量倒推回去……不過最後,也只能靠責任編輯來幫忙調整。我如果沒辦法靠自己安排小細節,就會坐立難安,不過也沒辦法了。以我目前的經驗來說,連載小說算是一項太過龐大的工作。」
「對啊。」
「當然是因爲老爸決定要幫忙款待課了呀。這本來就是我提出的點子,那個人都要幫忙了,我不做些自己幫得上忙的事,怎麼說得過去呢。『熊貓爭取論』那時我什麼都幫不上忙,現在就能稍微從旁協助了。我向掛水提起老爸時就已經決定,如果那傢伙找得到老爸、勸得動他,我就來寫款待課的故事。後來,責任編輯又正好來找我談報紙連載的工作……老實說,我那時候也覺得這工作過於龐大,有些害怕。可是,如果能在報紙連載,在對縣廳施壓方面就會很有利。」
「習慣後倒也不會。以前有兼差的時候,也是利用晚上空檔時間寫的。」
「這也要看人啦。我自從成爲專職作家後,就變得非常明顯地不規律。一不留神,有時候還會到傍晚才起牀出門,半夜寫作,然後天亮了才睡覺。」
「plot是?」
喬介的視線,突然間從歪着頭的佐和那裏閃開。她明白這樣的空檔代表什麼。那是他有些尷尬——害臊的空檔。
她手腳利落地幫忙包裝,一邊展露笑容與顧客閒聊了一會兒。短暫交流能讓遊客對於旅行地點留下印象。清遠民宿的迴流客這麼多,也是因爲合作這種處處講究的待客之道。
老夫婦步出玄關後,過了好一會兒,喬介這才若無其事地往裏面走去。
「喬哥,你爲什麼會把爸爸介紹給款待課呢?」
好厲害喔,她本想這麼繼續說下去,卻只見喬介皺着臉龐搔搔頭。
「……說是兄妹就好了呀。」
「在東京一個人住的時候,不是喫超商就是喫外食,沒兩三下就膩了。後來慢慢覺得喫飯很麻煩,還常常乾脆不喫哩。還是家裏做的飯最好喫。」
接下來的要問出口就需要勇氣了。
「那種只會傻笑的傢伙……」
「喬哥明明就不會永遠留在這裏呀。」
「……要洗的東西堆積如山了。可得在老爸回來前,趕快洗好呢。今天大概也會有很多客人住進來吧。」
「唉呀,滿臉都變得紅通通的。還是新婚嗎?真是可愛呀。」
喬介沉默了好半晌,後來終於開口道:
說到這兒,她原本就想問這件事了。
喬介很罕見地坦率吐露不安。
「反正不論怎麼說都是謊話,最重要的就是必須流暢接話。你剛剛話說得不清不楚的,等你吞吞吐吐完了,再來否定客人的問題,聽起來就會像是別有隱情。那樣反而是扣分吧。」
「因爲,掛水就是不肯放棄。」
佐和自己也喫了起來,一邊問:
「現在又你照顧我,安啦。」
停下腳步的喬介回過頭。
「這不對吧,向客人撒那種謊……」
佐和完全沒插嘴,只是低頭佇立於原地。婦人面帶微笑地對她說:
「那傢伙承受打擊的毅力可不是蓋的喔。而且,老爸也喜歡觀光工作,就算辭去縣廳,也沒離開過觀光相關工作吧。甚至開始做起民宿、開始做起觀光諮詢顧問。」
「報紙連載每天都只刊登一點點內容而已,像是張數之類的細節都能調整呀?」
要承受那目光讓人痛苦,她甚至想撇開視線。她拼命忍耐着,喬介的表情卻突然和緩下來。
「現在變成白天起來做事,寫作方面不會覺得沒效率嗎?」
結果,喬介卻從旁以從容的語調回答。
「如果喬哥走了以後,剛剛的客人又來光臨了,然後問我『你先生呢?』那我可以回答『離婚了』嗎?」
喬介喝着味噌湯,然後整張臉稍微皺了起來。
「哇,年紀輕輕的確這麼能幹呀。很喫力吧?」
「是的,就是這樣。」
「看來,現在也只能先把整體故事分割開來,再逐月約略地慢慢寫出來哩……」
「喬哥,喫飯了。」
「只是用現成的東西隨便煮而已。」
「作家這工作,果然會生活不規律什麼的嗎?」
「很贊嘛。」
兩人在一股微妙的尷尬氣氛中,收拾完要洗的東西后,喬介說完「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就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只是約略構思plot而已。我如果沒有建構出完整的plot,就沒辦法好好寫作。」
「那是因爲你……」
喬介迅速走進起居室,她也沒辦法多做爭辯。
「不行!」
「既然客人看起來是那樣,也沒必要刻意否認吧。如果能讓他們覺得『看吧,果然是這樣』,懷着好心情出發也無妨啊。」
「那如果剛剛的客人再來光臨的話,要怎麼辦?」
婦人穿鞋時,一邊這麼問:
的確,和政對於觀光業,擁有高於一般人數倍的熱情。
「正因爲鍾愛觀光業,老爸他應該更想貢獻心力,去改善本地如今的慘狀。這裏本來就應該依賴第一級產業(注33:第一級產業指直接從自然界獲取產品的的產業,如農業、漁業、採礦業、製鹽業等。)和觀光的,結果那樣的觀光業卻沒有獲得完善規劃。縣內各區域確實投注了各種心力,但是他們的努力卻沒向全國宣傳。爲了觀光立縣,就需要縣廳的力量。但是,縣廳卻缺乏這方面的行事概念,組織也沒有彈性。他們根本就不明白要類整各區域的創見,把『縣』當作商品廣加宣傳。能夠成爲觀光最大窗口的就是縣廳,結果縣廳卻與各種觀光素材背道而馳。
老爸如果是以個人名義去做,即便擁有各種人脈管道,毫無資本能力的個人,能做的畢竟有限。乳溝能夠參與縣廳的觀光計劃,他也會想要投入其中,發表各種提案吧。」
佐和有些尷尬地低頭。
款待課的掛水前來接觸時,頑固地拒人於門外的就是佐和。還對他說什麼:把父親逼得轉任閒職,最後被迫辭職的縣廳,事到如今還想做什麼。
不過,當和政一瞭解內情,就說出隔天要和對方見面。即便分隔多年,喬介卻還是比較瞭解和政。
「……喬哥還是比較能夠成爲爸爸的助力。」
「你在說什麼啊。他可沒讓我經營民宿耶。」
以輕鬆語調搪塞過去的吉門接着問:
「老爸怎麼還沒回來呀。他出門時說過,今天白天就會回來的啊。」
「他打過電話說,要到傍晚纔會回來。」
「是喔。那個人只要一出門,總習慣將預約追加再追加,把行程排得滿滿的咧。」
*
我不會再回高知了。
原本在關東就學的喬介,是在大學四年級的春天回鄉時這麼說的。那一年,喬介二十二歲,佐和二十歲。
……爲什麼?
她還記得當時要壓抑自己顫抖的聲音,非常喫力。
你也聽說老媽再婚的消息了吧。
她是從和政那得到的消息。那時她也心懷不滿,覺得「不是才和爸爸分開不到一年嗎?」
簡單來說,就是我現在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喬介毫無悲憤之情,只是淡然地說。
她感受到他毫不強勢,卻不容改變的決定,所以也就無法再多說什麼。
喬哥,這樣好嗎?
而且,我也不喜歡那樣啊。
此時,清遠悠哉地晃回兩人所在之處。
喬介始終掛着困擾的笑容,這是爲了說服佐和。
然後,喬介笑了。
說不定……雖然這並非本意,腦海中卻浮現掛水的臉龐。
「今天能飛雙人嗎?」
「你在說什麼東西,是你要飛啦。」
……欸。
喬介並未全盤拖出,但是被察覺到了。簡單來說,就是母親、又或是母親的新對象,覺得喬介待在當地很礙眼。
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忽略的手製箭頭標示,就豎立於山路旁。
掛水「呼」地吐了口氣,一邊把車往前開。車子在這條意見完全成爲單線道的山路上前進,不久後視野開始逐漸擴展。等到靠近山頂,出現了一處不知道是遭到砍伐或是本來就沒有樹木生長的斜坡。斜坡上鋪滿草坪,大概是人爲整理出來的吧。
「這裏也預定要編入休閒樂園中。款待課的不事先體驗怎麼成?」
你就不要管媽媽了嘛!
「難怪他會說『穿輕便衣服過來』了。」
清遠熟門熟路地直接走進辦公室。那是兼做簡易販賣部的服務櫃檯和接待室,另外還有廁所。說好聽一點是「簡約」,其實就是一棟簡陋的建築物。
多紀似乎也察覺到掛水的掛慮。
「你要讓明神小姐去飛嗎?明神小姐從明神山起飛,聽來正好一語雙關,不錯嘛。」
掛水毫不遮掩地高聲道。清遠則以等着看好戲的神情,說:「我都飛好幾次了。」
你有沒有打算離開高知?
在這數百公尺長的斜坡上,就只有一處較爲和緩。該處斜坡上空,有數人揹着左右幅度狹長的傘衣,在進行短距離飛行,看來像在上課。
所以,我不會白費掉老爸對我的付出。就算是爭一口氣,我也要把大學念畢業。最後一個學年度的學費,我已經叫老媽當成是斷絕關係的補償費幫忙出了,從老媽那也會有夠用的錢進來。打工加上獎學金,還有老爸幫我準備的錢,應該可以撐到畢業。
——之後,據說喬介提出了分籍申請,從母親的戶籍獨立出來。那好像是獲得那筆「夠用的錢」的條件。
他流露出悶悶不樂的神情,多紀隨之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彼此間淡淡的賀年卡交流,成爲最後僅存的一條絲線。每年迎接元旦時,每次從信箱中拿出賀年卡時,就會不安地忖度「這疊信件中是否夾雜着喬介的來信」。而喬介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到底知道喬哥什麼,又知道多少呢——每當在書店看到喬哥的書時,就會覺得喬介離自己越來越遠。自己在心存芥蒂下也無法常常主動聯絡,那麼一來,喬介的聯絡也隨之減少。
「這個嘛,到底是不是呢?」
唉,我喜歡高知,也想回來,只是……
說不定,那條線早已不知何時從手指上不見了。彼此也不曾積極地想把那條線拉到身邊來。
「等……等一下啦!我怎麼都沒聽說!我不要啦,怎麼這樣!」
「……哪裏啊?」
一步出戶外,可以很清楚看到正在上課的團體情況。他們穿着醒目的服裝、揹着醒目的傘衣,在斜坡上往下衝,然後懸浮數公尺。從遠方看來顯得狹窄的斜坡上,即使五、六個人並排飛行都還綽綽有餘,可見實際空間比看起來還要寬敞吧。
「掛水先生,有標示了!是這條路!」
掛水自暴自棄地大叫,清遠隨之得意而笑。
在那之後不久,喬介成爲了作家。他的工作似乎很順利,高知的書店也開始陳列起他的書。
而我,也明明一直在等着喬哥回來。
可是,也能在高知這裏找工作呀。
「沒關係、沒關係,明神小姐別放在心上啦。」
「——知道了啦!去飛總行了吧,我飛啦!」
更何況,該拿的也都拿了呀,喬介笑說。
喬介說過和政很敏感,其實喬介自己也很敏感。他大概是在每次的電話中,察覺到佐和心存芥蒂吧。而他又是如何解讀那樣的感覺的呢?
「你好。」
當他們駛進一個小小的聚落時,充當導航幫忙注意周遭危險的多紀大聲道:
他抬起的下巴所示意的前方,是聳立於辦公室後方的三角形山頂。那高度和遙遠的距離讓人頭昏眼花。
山路有時變成似乎會與對向很難會車的單行道,然後在杉木林中往上延伸至深山裏。由於沿途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標示物,他也開始不安地懷疑起來,等在前方的到底是不是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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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清遠打出最後王牌。
「可以啊。剛剛正好飛了一會兒,我想很快就會下來了。」
別這麼說嘛。她的個性就是這樣。而且不管再怎麼說,也是她一路把我拉拔大,要是覺得我礙眼的話,我自動消失也算是盡孝吧。
她答不上來,爲之語塞。光是這樣的氣氛,就然喬介隨即結束話題。
「真是好膽識呀!」
她之前不知道喬介有在寫小說。在他們還是家人那時候,就已經在寫了嗎?
「不是有好幾個點在飛嗎?」
我很感謝老爸。老媽在他最艱困的時候離開這個家,她大概那時候就已經和現在這男人在交往了。老爸是個敏感的人,多少也已經察覺了吧。即便如此,他對我還是盡心盡力。我總有一天一定會還他的,他們離婚那時候,老爸在我名下所存的前,都不知道幫了我多大的忙。我實在不想再欠他的情了。
喬哥,現在也可以回來家裏……
「鞋子,沒問題吧?」
其中, 在空中滯留時間長的人,也有滯留時間短的人,着陸時也能看出技巧詫異。爲了避免纏到傘衣,好像要一邊滑翔、一邊以往下跑的感覺着陸,可是也有人無法跑得很順利而跌倒。
「是要哪個去呢?」
完成申請手續後,接待女孩說完「號碼到了會叫號,請自己打發一下時間」,就放牛喫草。是從附近村子來的嗎?接待是位穿着牛仔褲加圍裙的樸素年輕女孩。
鞋子這樣沒問題吧,掛水俯視雙腳。因爲是工作靴,所以鞋底很硬。斜坡的斜度比想象中來得抖,運動鞋好像會比較好跑。
到這年紀,我也不想再叫個疏離外人「老爸」。我要叫的「老爸」,有清遠這老爸就夠了。
那猶豫的聲音讓人難以忘懷。
「嗯,也不至於不能跑啦。」
「掛水先生,對不起……」
太過分了,對於已經毫不相干的母親,她只能這麼想。覺得喬介礙眼,就逼着他不準回到高知來,結果又因爲自己的方便,那麼幹脆地就捨棄高知。
停車場空蕩蕩的,掛水把車停進斜坡旁邊的停車場。一看引導標示,發現斜坡周遭喲營地以及數棟小木屋,還有一處辦公室。
忘了吧。就這麼戛然而止的話題,從此之後不曾再次出現。
我真的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那就回來呀,她也不可能這麼說。因爲喬介都已經下定決心在東京工作,在東京有了自己的生活。要是說什麼「把那些全都拋下回來吧」,感覺上自己好像也會變得跟現在已是毫不相干的母親沒兩樣。
那一天,在那蜿蜒曲折的狹窄山路上開車的人,是掛水。手邊的線索就只有地圖和設施介紹的傳單。「別使用行車導航系統」,這是清遠的指令。
沒辦法啊。我可以自己一個人活下去,但那個人不依靠什麼人是活不下去的。如果在那樣的依靠條件中,我是個阻礙的話,不走人也沒辦法啊。
「雙人飛行」(Tandem Paragliding)是使用可以兩人乘坐的專用器材,由教練前抱的飛行方式——根據預習介紹傳單上的資訊,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曾經去過好幾次的清遠,卻完全不幫忙指路。
若說到他希望能把這事放在心上的人,正在四處閒晃。
喬介當時那不知該何去何從之感,真是變得枉然了。
「要飛羅。」
讓人想不到的是,吾川飛行場正巧位於高知縣西北部的明神山山頂。
「清遠先生,你要飛嗎?」
抱歉,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或許,那就是唯一一次的轉捩點吧。當他終於把私人物品整理完,接着移居東京時,也沒再提過那個話題。
她對於打電話來報告始末的喬介,發出挽留似的詢問。
——那個嗎?
什麼消失嘛,一點都不吉利——而且喬介在學費方面,應該幾乎沒對母親造成負擔纔對。和佐和不同,喬介成績向來很好,從縣內的升學學校畢業後,直接考取關東的國立大學。而且還靠打工或獎學金,大致得以支應個人開銷。
說不定是靠掛水,才得以與喬介重逢的。
煩耶!掛水在內心抱頭苦惱。他眼前被人明擺着「若在此遁逃,飛男子漢也」的示意圖。
別說這種話!
她將這條孱弱的絲線繞在指上,佯裝毫不在意地過日子,但又一邊深怕失去那條線,持續死命地將之緊握於手中。
「在這裏飛,看起來也好像挺好玩的就是了。」
你應該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不想成爲被和政扶養的家庭成員,喬介說:
正式上場時,到底會讓自己從哪裏起飛呢?
清遠笑嘻嘻地往後仰靠在後座座位上,坐在副駕駛座的是多紀。說到底,喜歡開車的清遠會交出方向盤,也很不尋常。
「啊,還好,剛剛還以爲迷路了呢。」
啞口無言的多紀,面對突然拋向自己的球,整個人呆若木雞。她好像對於高處沒轍。
上頭寫着「吾川天空公園」,這是飛行傘的飛行場。
「清遠先生,是這條路吧?」
把人家逼到這樣,還真敢講耶。掛水覺得這真是夠了。
對於這次的「遠足」,清遠還特地制定服裝。對於平常就是「褲裝派」的多紀,也像叮囑似地下達裙裝禁令。
「……啊?」
清遠向接待櫃檯出聲後,裏面的女職員報以笑容。看來像是熟人。
喬介後來就在東京工作——不久,母親也因爲再婚對象調職而離開高知。
喬介在電話那頭苦笑。
聽到這句不自覺脫口而出的抱怨,喬介苦笑以對。
被這麼一說總算意識到的小點,像芝麻一樣迷你,定神凝視後好不容易纔看出人形。
多紀從旁抓住掛水衣袖。
「沒……沒問題、沒問題的。」
沒問題纔有鬼!根本就是大有問題——可是,一旦在這時候發牢騷,只會讓多紀擔心而已。
「今天的風好像也很好,只要堅持點,就可以飛很久喔。」
「我並不想要特別堅持什麼!」
如同清遠所言,好幾個在天空飛舞的傘衣重複數度迴旋,乘風滑翔。久久不見降落的跡象。
他們等了大概三十分鐘吧。飛行員逐漸降落至飛行場斜坡周圍杉木林的高度,他們各自的服裝差異都開始辨識得出來了。
斜坡上的上課演練組還在持續聯繫,衆飛行員輕快地閃過他們,開始降落在斜坡下方。
妝點着鮮豔色彩的傘衣原本因空氣而鼓漲,現在則鬆垮地塌了下去。這是雙眼可見的物理法則,因爲傘衣失去了升力。飛行員活動的雙腕牽動着飛行傘,他們操作的是什麼呢?只見飛行傘滑翔一陣子後,便如跑步似地着陸在地,簡直就像輕快跑下階梯般——和上課組感覺就是不同。
着陸後的飛行員開始熟練地折起傘衣。上頭還繫着好幾條繩索,卻絲毫沒有互相交纏打結的混亂感。
「要抱着你飛的,就是那個男的喔。」
清遠手指指向一位正在折大一號紅色傘衣的中年男性。剛剛看他們飛的時候,就連外行人都看得出這個人的飛行格外熟練優美,掛水因此在心底鬆了口氣。肯定是個老手吧。
看到揮手呼叫的清遠,紅色傘衣的飛行員也一邊揮手,向這邊走來。這個人擁有標準體格,亂翹的頭髮相當豐厚,只是大部分都已轉白,年紀大概和清遠差不多吧。
「久違了,清遠先生。」
聽他口音與土佐腔不同。
「今天來,是要讓年輕同伴看看你帥氣的地方嗎?」
「不不不,今天是想請宇野先生抱這個年輕人飛呢。」
這個叫做宇野的 飛行員,雙眼閃現喜色,視線往上移至掛水。
「你對這有興趣呀?」
「這家話在縣廳從事觀光方面的工作。」
「喂,全速衝刺!別摔倒羅!」
「那還真的讓你樂在其中才行耶。」
「請問這裏沒有往天空公園的迎賓車之類的嗎?」
他在宇野的指示下,數度重複迴旋,也自然而然地學會如何移動本身體重。
只是——實際上根本跑不了幾步路。
「掛水老弟,虧你還是清遠先生帶來的,怎麼這麼膽小啊。」
「剛剛的起飛很漂亮嘛,真有你的。」
「那,說走就走吧!」
「咦,要走了嗎?」
「你也可以坐車子回去啦。只是,這樣女朋友不會對你的形象幻滅嗎?」
「做得好、做得好。年輕人,你還滿有天分的嘛。」
清遠插嘴向歪着頭的飛行員說明。
他瞬間被一陣強烈的風壓往上抬升,雙腳就那麼離開地面。
其他應該是隨後跟着起飛的成員,現在已經所有人都在自己眼下了。
掛水一邊尋找藉口,同時接下輕量安全帽,在雙人飛行傘的前座坐下,綁上各種安全帶。
這裏已是抬頭望去,什麼都沒有的山脊。
「不要緊啦,我們只希望有更多人玩飛行傘。反正一個人飛或抱別人飛也沒多大差別呀。」
懸崖盡頭就在眼前不遠處。面對此等光景,「衝向懸崖」還真是個恐怖的指示。這文法上和「全速衝刺,然後跳下去」根本沒什麼不同。
「你不是天空公園的教練嗎?」
「你想操縱看看嗎?」
「女……她也不是什麼女朋友啦。」
「沒啦,感覺上……整個飛起來以後,反而不想降低高度哩。」
「下面的山脊正好成爲縣境。天空公園這邊是高知,另一邊就是愛媛。從空中橫跨兩縣,也算是非常獨特的景緻吧。」
這麼一問,引發周遭一陣爆笑。
「沒有、沒有,哪有那種東西呀!這裏一週的營業日不到一半,冬季又暫停營業,放臺什麼迎賓車,就虧大啦!」
「這……一般人應該都會覺得,這是個跳崖自殺的地點吧!」
聽到這麼窘迫的財政狀況,他驚訝得一張嘴合都合不攏。
纔不是因爲這樣呢——雖然是誤會一場,只是因爲不飛就這麼下去,絕對會被清遠先生追上山來逼着飛。到時候,如果整個過程再來一次,也對所有來訪顧客不好意思。
宇野咧嘴一笑。
「喔~工作和飛行傘有關係?」
「欸,這裏?從這裏飛嗎!」
宇野從背後發出讚賞。
掛水呆呆眺望眼前景緻。披覆叢生竹的區域,以世人眼光看來正是所謂「如臨深淵」的地形。簡直像是從高樓大廈俯視地面的高低落差,就在自己眼下。
這嘲弄的聲音讓他不自覺地感到躊躇。
辦公室前方是一條未鋪面的碎石路,蜿蜒穿梭於杉木林中,一路延伸至山頂。廂型車是開車男性的車子,往返山頂的交通,據說是使用顧客或教練他們輪流出借的私人車輛。
「還有雙人飛行傘也是。能讓外行人一下子就體驗到這種高度的飛行場可不多。一般來說,就只能體驗到更爲保守的高度,還有一定程度的時間而已。說到這,年輕人,你也已經飛了二十分鐘羅。」
「嗯,什麼?」
感覺像是圈狀握繩的東西,接連被遞到右手還有左手。
「不,那個……因爲工作關係,想要稍微體驗一下。」
「得趁風的情況好的時候趕緊飛纔行。往山頂的廂型車已經在等了。」
掛水聽話地拉下右邊吊繩。飛行傘痛快地轉了半圈。以 自己的力量破風、乘風飛翔,那股爽快實在難以言喻。
「啊,那個主要是靠常客的募捐啦。像是幫忙買些替換品,或不再玩飛行傘的人,也會把器材放在這裏。」
「這個問題就等飛完再說吧。」
宇野的這句話,讓掛水不禁大聲地叫道:「咦!」
和航空照片如出一轍的地形,塞滿往下俯視的視野,頭一撇,南方那裏遠遠地可以看見海洋。是太平洋。
觀光部再怎麼說,也知道有個叫做「吾川天空公園」的設施。只是,他們不知道這是個能吸引顧客特地從縣外造訪的地方。
「請別把我和清遠先生相提並論!」
「是的!」
原本覺得好高的山脊,急速在眼下遠離。
掛水毅然決然地低下頭。
「這裏可沒有錢能設置雙人飛行傘的專門教練啊。我是從神戶常跑來這裏的常客。這裏的教練呢,光是上課組需要的人手就已經很緊繃了,根本沒工夫顧到臨時想參加雙人飛行傘的顧客。而且熟客之中,擁有雙人飛行傘執照和器材的,也只有我和另外一個人而已。」
「咦,可是……」
「你爲什麼會特地從神戶跑到這裏來呢?」
由於是背對着他,所以看不見表情。但是,宇野的聲音帶着自豪。
「想到你一開始那麼怕的樣子,簡直像是假的一樣呢。另外,風向掌握也做得很好。」
「可是,你看看。你保持的高度是最高的呢。」
這麼說來,隨隨便便也能飛上好幾個小時羅。
「身爲一個初學者,也不怕轉彎壓身呢。以前騎過摩托車或什麼的嗎?」
「我,今天把靴子給傳來了,像這樣腳底沒問題吧?」
「喔,難怪啦。你在套帶上的重心控制得很好呢。」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喔,你們是要在哪裏幫忙介紹這邊嗎?」
「這樣就覺得驚訝,也未免太快了吧。像我,也只是普通顧客而已耶。」
「老實說,想上廁所的時候纔會下去。條件好的日子裏,在遇到風的極限之前,往往都是先受不了憋尿的極限。」
「咦?真有那麼好嗎?」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互助營運啊!掛水在搖晃的車內,越來越感到詞窮。
風從下方往上吹。
「沒錯,我和那個人沒來的時候,雙人飛行傘就自動休業。不過呢,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其中大概都會有一個過來啦。」
「咦,這麼就了嗎?」
宇野抬起膝蓋,秀出的雙腳穿着一雙看來很耐穿的登山鞋。
宇野說着,就在低矮的竹叢上開始攤開傘衣。
介紹傳單上寫着「備有租借器材」。
「哇~!這怎麼回事,好猛啊!」
「『有多久就飛多久』,具體來說大概是幾小時呢……?」
雖然只是玩票性質,不過也曾加入過越野腳踏車社團。
其他還有什麼想問的嗎?聽到宇野的提問,掛水這才找到一個問題。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特地從神戶過來的。除了我以外,也有很多縣外的熟客喔。設備做得出來,但是地形是做不出來的。以風的絕佳情況還有可以長久飛行這幾點而言,這裏可是全國屈指可數的優良飛行場呢。從神戶來到這裏,絕對能值回票價。飛行場就位於吹着這麼棒的風的地形上,根本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
「咦?可以嗎?」
起飛的懸崖已經在下方的遠處,在那裏準備的成員看來也變得像米粒一般大小。但是,他卻沒有任何恐懼。這強勁的風力讓他無條件地相信,乘着這樣的風,是不可能從這裏墜落的。全身上下都恩能夠感受到那股升力。
「咦?所以說……」
「請問,有那個……日薪之類的嗎?」
「更何況,我們連租借器材都不太買得起呢!」
他不曾體驗過像這樣飛逝而過的時光——因爲自己是真的在飛嘛。
「不用這麼緊張啦,飛行傘要發生事故也是很有難度的呢。」
「對呀~」
「這個。是由吊繩鏈接到傘衣上的。所以,右邊往下拉,右側傘衣就會跟着摺疊,往右迴旋,然後拉左邊的話就會往左迴旋。好,現在拉右邊……」
「敝姓掛水,請多多指教。……可能的話,還希望手下留情……」
窗外突然亮了起來。因爲杉木林的蹤跡已經消失,周圍一片開闊,廣佈低矮的叢生竹。
聽宇野直率地大肆暢談自己恐懼的樣子,掛水不由得也覺得有些尷尬。
這麼掛保證的宇野,往掛水肩頭一拍。
眼見宇野乾脆地邁開步伐,掛水也手忙腳亂睇追了上去。他雖然笑着向看來很憂心的多紀揮手,臉頰卻微妙地抽搐着。
「沒有,就學生時期稍微騎過腳踏車而已。」
如果現在有人告訴他,想坐車回到下面去也行,他肯定會開心地衝回車上繫好安全帶坐好。
「這裏以飛行場而言,規模算小,但是地形和風卻是棒得沒話說。只要條件齊備,那還真是會一邊找風,然後有多久就飛多久呢。」
「握住這個。要好好握住喔。」
「是喔是喔。雖然不是女朋友,確實個想在她面前稱逞威風的女孩子吧。快下定決心吧。」
在山脈表面整地規劃出的飛行場,所佔面積僅能從缺了杉木林的那塊區域約略辨識出來。
「哪裏,我只是按照你的指示動作而已。」
「我就說吧。特別是這裏呢。」
——這是鳥呀。是鳥的視點。知道這種視點的,肯定也只有鳥而已。
「咦!」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啊。是義工、義工啦。」
「啊,放心、放心。像這種鞋子就很好。」
「目前的打算,就是希望能做到這樣呢。」
「如果想邀外行人來玩飛行傘的話,讓他們體驗暢快的雙人飛行,還是最直截了當的。吾川在這方面,就是最合適的地點。」
——這話所言不虛。假設能不依賴他人,自己隨時都能享受這種飛行的話,就連原本對於飛行活動絲毫不感興趣的掛水,只要稍加想象,就能認同這話。
「這對於愛好者而言,還真是座寶山啊。」
天空公園本身未經太大規模的認爲規劃,就只是一般露營地該有的設備,還有在山坡上開拓出的飛行場。
不過,光靠地形,就讓這裏成爲愛好者垂涎的景點了。
他深刻體認到,之前清遠或是吉門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不進行整體開發的情況下,將全縣改造成遊樂場。憑藉高知說擁有的自然資源,光靠意識轉換就可能實現該目標。
設備做得出來,但是地形做不出來的。宇野乾脆那句話可說是至理名言。
「高知這裏,其實有潛力發展成爲飛行活動的聖地。吾川比較遠,要過來也很累人;不過稍微近一點的地方,還有土佐市或是石土之森。」
這麼說來,只要一到假日,就會在仁澱川河口附近看到飛行傘交錯飛行的傘衣。
「我都習慣來這裏,所以倒是沒去過那些地方。聽說,那裏的動力飛行傘還有滑翔運動也是盛況空前。」
海洋、山嶽、河流,一抬頭就是俯視自然的天空——那一切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存在於高知。自然到讓縣民未曾察覺那一切的價值。只要把行銷重點放在大自然,就不會有死角。
就連天空也含括在內的話,就能將「戶外活動」從頭到尾都對外行銷。只要對此有所自覺,就等於擁有了無堅不摧的武器。
除此之外,若能加上生態體驗觀察,譬如產卵季一到,保證看得到海龜產卵——這項價值他們自己之前也都沒有察覺到過。
掛水俯視着延伸至海邊的地形,一股寒意從背脊躥升。不是因爲風很冷。
高知還有我們,原來一直擁有這樣的資源啊。
——彷彿就像眼罩被揭開一般,是個讓人震懾的新發現。
腳下的草坪迅速往後方竄去。
「快跑!別用腳去找地面,從半空中開始就要使勁跑!在女朋友面前好好表現一下吧!」
不是女朋友啦,他沒有餘力進行反駁。
「喬哥。」
「再一下啦。」
「這是佐和小姐做的嗎?好厲害!」
佐和回到廚房後,多紀輕聲笑了出來。吉門頂着詫異的表情抬起頭。
「只要一起飛,甚至還不想下來呢。明神小姐也可以試一次看看,感覺會改變的喔。」
吉門的含糊回答也讓他覺得有些怪怪的,但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和平常不一樣。
「大概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單獨從山頂起飛呢?」
「那個,對不起,突然來打擾。」
「掛水先生以後也想試試看嗎?」
「喬哥,你可別把指甲彈到桌上來啊。」
跟着清遠一走進起居室,吉門就坐在那裏迎接他們。清遠直接走進內側房間。
他聽到多紀打氣似的聲音。他看到她正仰望自己降落。她正朝這邊像個孩子似地猛揮手。
「那、那個……下次有機會再……」
「哇~」發出聲音的是多紀。
「你哪裏知道啦。」
但是,覺得「花個幾十萬,任何時候都能飛耶」的人,選中此處,每週特地從神戶遠道而來。而且透過實際聽聞他們居住的具體地名,更能強烈感受到觀光資源的雄厚實力。
清遠對莫名顯露顧慮的掛水,揮手道:「沒差、沒差。」——不是啦,我們所顧慮的不是你,而是佐和小姐呀。如果事情之牽扯到你,都一路走到現在,我們也不會再對你客氣了。
腳跟抓住地面了。有點被往上吊的感覺。那流動的速度出乎意料地順利趨緩,然後停止。
「不過,絨螯蟹你覺得弄起來很麻煩,所以之前都不太想做吧。」
「本來就沒什麼不一樣啦,你在說什麼啊?我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當然會上廁所,也會剪指甲啦。」
出現了!面對佐和的登場,掛水不自覺地正襟危坐,多紀也一樣。正因爲有前車之鑑,佐和對兩名清遠負責人而言,還是被歸類於「棘手人物」。雖說現在是應清遠之邀,但是被招待喫晚飯這種棘手場面,更教人坐立難安。
「感覺上,好像終於明白清遠先生爲什麼要我飛了。」
「當然啊,不然你以爲我是什麼啊。」
「沒錯、沒錯。會覺得『花個幾十萬,任何時候都能飛耶』,還是『如果要花幾十萬,不如不要飛』,全都是個人的價值觀問題。」
「掛水先生,好厲害喔!你剛剛都不怕嗎?」
「可以幫我折起來嗎?」
多紀仰望明神山陡峭的山頂。掛水和多紀如今觀照眼前景緻的角度,或許已經有所不同。
「我還以爲我們家呀,除非民宿那邊得做然後順便做家裏喫的,否則是喫不到的呢。」
「佐和會做晚飯。不過房客也住進來了,到時候可能要請你們等等。」
「掛水先生!」
清遠民宿的停車場幾乎客滿。
「抱歉,我只是覺得原來吉門先生也會剪指甲呀。」
爲了避免與房客打照面,他們從家族專用的玄關上樓,然後被領到主屋。
「拜託你,喬哥!別在喫飯前剪指甲啦。」
之後來考慮看看也不錯,他這麼想着,一邊詢問器材價格,這才發現初期費用要幾十萬元。是個讓人多少感到卻步的價格,不過只要是需要用到器材的運動,大概都得花到這樣的金額吧。
*
「知道了,知道了,快坐下來吧。」
說到清遠民宿,負責打理的人正是佐和。身爲佐和厭惡的縣廳人員,那裏的門檻還真的很高——或許該說是讓人心懷恐懼的程度。
「只是,你大概不會很積極地去製造那個『機會』吧。」
雖然剛剛從地面看過別人着陸的樣子,開始一旦要自己降落,還真的非常恐怖。身體感受到的對地速度可不是開玩笑的,而且又是斜坡。他明白得一邊跑一邊降落,但是坐在套帶裏看不到雙腳,要在這樣的情況下跑,很難抓到感覺。
「這個嘛,想拿到那種程度的執照,大概要三個月吧。」
「歡迎。」
「可是,是從那種地方飛耶。」
「你們正忙的時候上門打擾,不會造成困擾嗎?」
掛水對走近的清遠用力點頭。
掛水依言就座。多紀也在掛水身旁客氣地併攏雙膝坐下。
「伙食要是一隻隨隨便便的,對家裏氣氛也不好吧!而且,店裏正好有便宜可撿……!」
「坐啊。有放溼紙巾的就是客人的座位。」
「可是,腦子裏就是很難勾勒出作家的日常生活呀。吉門先生很少曝光,就更難想象了。就覺得像是被家人罵之類的,原來跟我們家也沒什麼不一樣嘛。」
掛水向佐和道歉,佐和擦拭桌面的手並未停歇,一邊回答:
宇野操作繩索,讓喫滿風的傘衣落下。
——這麼說,會不會太吹牛啦。清遠對話一出口隨即趕到膽怯的掛水,咧嘴一笑。
兩個大餐盤被端上桌,各自擺滿生魚片和鯖魚壽司。
不過,清遠旋即以手機聯絡自宅,沒兩三下就安排好了。
因爲,清遠說「到那裏去商議事情,順便喫晚飯」。
佐和那張臉好像越來越火大了。
「還滿好玩的吧。」
當掛水一加入戰局,清遠隨即探出身子道:「什麼,你不知道做法嗎?」
清遠會到內側房間去,似乎是爲了換上舒適的衣服。回到起居室的清遠,看到餐桌便發出「喔~」一聲。
「我知道,現在不是要去洗手了嗎?」
「哪有啊……!突然說要帶人來喫飯,所以我只做一些可以很快弄好的菜而已啦。」
「很麻煩嗎?」
可惡,加油啊我,撐住呀!
「看來你很樂在其中嘛。」
「那可麻煩啦。我們要做全家的分量時,都會用食物調理機處理。不過如果不事先剝下甲殼,再一隻一隻地約略切塊,機器的刀刃就會損傷。做房客要喫的量時,就要動用石臼了。」
「如果買五人份就太不划算了……壽司的話,民宿那邊也常常要做,我已經習慣了。」
多紀的肩頭跳了起來。
「我知道哩、我知道哩。」
「挺豪華的嘛。」
吉門讓她盡情吐露藉口,而這個完全被吉門玩弄於掌心上的佐和,對於縣廳組而言,倒像是看了一場新鮮的好戲。
掛水和多紀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瞬間交換眼色。
「嗯,因爲遇到連休。現在正是民宿賺錢的時機。」
「起飛之前很怕。可是一起飛後,就完全不怕了。」
「沒什麼。反正大概是我爸硬拉你們來的吧。」
「鄉下的祖母會做,但是我沒看過烹煮過程……要把螃蟹搗碎吧?」
此時,吉門笑嘻嘻地插嘴:
清遠呵呵笑着,後來和一起飛的其他成員打過招呼,三人便下山去了。
吉門嘲弄的聲音完全是樂在其中。
總算剪到左腳的小趾後,吉門這才折起報紙,然後塞進垃圾桶。當他起身時,端着大餐盤的佐和正好走進來。
她仍維持那一貫的語調,不過以至今的佐和而言,卻是不可能的柔軟回答。
「你下來的表情很不錯嘛。」
清遠然後回頭轉向多紀。
他對前來迎接的多紀,露出靦腆的笑容回答:
「不理你了,快點喫啦!」
「可是,我不會做鯖魚壽司。我媽也覺得麻煩,都是買現成的了事。」
「真是盛況空前呀。」
吉門雖然以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步出起居室,但是那樣的對話反映出,唯有在得以完全放鬆的家人之間,才能容許這樣的距離。
卸下套帶後,兩人一起折起傘衣。尼龍材質的傘衣,感覺又輕又不踏實,甚至讓人難以相信。這東西剛剛還載着兩個人在天空翱翔。
只是,堅決推辭又會顯得不夠圓滑。提不起勁的掛水,只得把車開上通往清遠民宿的道路。
「哪有啊,隨便做做而已啦。像生魚片,也只是買去骨片回來切而已。」
「是的!」
「想不到還滿快的嘛!」
佐和頂着一張彆扭的臉龐,把湯碗放到多紀面前。
同時發出啪嚓一聲,他正在攤開的報紙上剪腳趾甲。
佐和一邊教訓吉門,一邊拿着抹布擦矮桌。掛水對於佐和那樣的語調感到有些意外。也不知道佐和是否有意識到他們兩人,她雖然無視於他們的存在,不過至少似乎把他們當成客人看待。
「剪好了,就去洗手!」
「客人都來了,很沒規矩耶。」
「民宿的晚餐時間已經結束了,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喫了。」
正在擺湯碗的佐和,肩頭隨之跳了一下。
佐和端出來的是以白芋爲佐料的絨螯蟹湯。佐和瞬間滿臉通紅——原來如此,真有意思。
「好啦好啦。」
姑且不管這些——
「明神小姐要不要也去試試?」
當天的回程中,決定順便到清遠民宿去。
「太好了,降落得很好!」
佐和的語調雖然非常粗魯,但是低垂的脖子卻紅通通的。
「我要開動羅。」多紀說着把筷子伸向鯖魚壽司,佐和隨即低着頭,以冷漠的聲音對她說:
「急急忙忙的,味道可能還沒喫進去吧。」
「很好喫耶。」
一口咬下的多紀,嫣然一笑。
「如果有更好喫的狀態,我還想再喫喫看呢。」
「爸爸聯絡得那麼突然……要是早點跟我說的話就……」
討厭縣廳的她雖然憤恨仍深,但是面對爽朗的多紀,步調似乎也稍微被打亂了。佐和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答,表情也柔和了不少。
感覺上,像是馴服了野獸?這靈光乍現的比喻,讓掛水差點笑了出來,他連忙把視線從女性陣營那裏移開,目光轉至吉門。
結果,只見吉門面帶微笑。一臉兇相的清遠和五官端正的吉門,長相明明不太像,那樣的表情卻很像清遠——掛水不自覺地比較起吉門和清遠。
「很可愛吧。」
聽到那不至於傳進佐和耳中、很容易會和清遠翻報紙的聲音,還有開着的電視聲響相互混雜的低語——掛水動搖了。
什麼呀,這種自然而然地摻雜愛意的語調。吉門先生這個人,事實上偶挺嚴重的戀妹情結吧。
「那個也很可愛,但是太沒有個性,感覺上就是少了什麼。」
當他察覺到吉門意指多紀的瞬間,反射性地怒由心生。
「她也是很有個性的。」
你只是沒看過她耍性子的樣子而已。
「現在要比的,就是這部分羅?」
面對這隱含各種意義的問題,他爲之語塞。普通要比較的話,大概是比誰可愛之類的,但是說到底,現在究竟是站在什麼立場上比較?——簡直就像是在說「我的女朋友比較怎樣」。
「你大概也喜歡個性剛強的吧。」
「不是女人,那是什麼?」
「來問問掛水和明神小姐到天空公園的感想吧。首先從去程開始。」
面露詫異的吉門,看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那句臺詞是針對掛水而來。
吉門總是這樣,一開始都不會提供解答。掛水拿出行事曆,把吉門的指示記錄下來。
掛水緊咬着這話題追問:
「飛機之類的,沒問題嗎?」
越說越起勁的不滿頓時縮了回去。多紀也一樣。
聽到吉門若無其事地回答,佐和皺着臉道:「天氣都已經轉涼不少了,還有啊?」
「要那蚊香過來嗎?」
「……因爲飛機是沒有實感的。不往外面看的話,就跟搭電車沒兩樣吧。」
「我回到家就馬上查。」
「你講話的時候好像把她當作是個女人耶,我是說佐和小姐。」
對那條路理應已經很熟的清遠,也不管兩人憑藉地圖找目的地的樣子完全靠不住,只坐在後座袖手旁觀。
對於清遠接下來的問題,首先回答的是多紀。
「對了。」
「不,我……」
大概是考慮到要開車的縣廳組,明明不論是清遠或吉門看起來似乎都很能喝,「配飯酒」卻直到用餐完畢都沒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飯後被端上桌的茶。
「就是那個!」
「佐和,再來一碗湯。」
「我說你啊。」
佐和是想要報剛剛的一箭之仇吧,陸續揭露吉門的弱點。坐在驚悚類的遊樂設施中,高聲慘叫的吉門,想象那樣的情景真的滿有意思的。
「對啊,女生非得脫掉褲子,然後蹲下來或坐下來嘛。」
而且,如果想要收集參考樣本,就必須遵循最不方便的狀態實地考察。行車導航系統的普及率雖然高,卻還不到百分之百。觀光區若能光靠地圖和官方資訊就找到路抵達,纔是最適合觀光客的友善環境。付費的觀光資訊雜誌或行車導航系統,無論如何都只是額外選項罷了,期待遊客投入額外選項,以觀光立縣的態度而言,就是個錯誤。
啊,原來如此,他此時才恍然大悟。這就是剪指甲時的吉門和佐和的對話,讓他覺得怪怪的真正原因。
那是因爲我沒聽過這個人講方言嘛。
她一邊咯咯發笑,在不經意之間給了那男人兇狠的一擊。果不其然,吉門繃起一張臉。
當吉門到縣廳的時候,即便面對清遠,也不會講出方言。標準語大概已經成爲他的工作語言了吧。隨着掛水和多紀走進家門,家裏對他而言,也暫時變成了虛擬職場。
吉門的臉色更沉了。
「玩得挺開心的吧。」
那個疑問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吉門的語調開始含糊不清。看到吉門不像平常的他,掛水疑惑地頭一歪、佐和此時插嘴:
如果清遠出手相助,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也只有在白紙狀態下造訪的頭一遭,纔有辦法體驗到首度造訪天空公園的觀光客立場。
還真是看到了他鮮爲人知的一面,掛水不自覺地咧嘴一笑。更爲坦率流露情緒的是多紀。
「最不行的就是很高的橋,或是驚悚類的有了設施了吧。如果是整個人暴露在戶外高處那種的就沒辦法了。」
「沒必要大驚小怪的吧。」
「就像佐和說的,與顧客交流的生意,最中意的還是用水處。旅館也是這樣啊,就算房間破爛,還能勉強說是『寂寥風情』之類的。開始,如果連廁所或浴室都髒,那可就出局了。相反的,只要用水處都很乾淨,一般人大概就能接受呢。」
「覺得怎麼樣?」
被這麼突然一問,掛水滿是困惑。
「……我倒想問問吉門先生你耶。」
「已經不在羅。」
「那,你就試着去找找天空公園的資訊吧。我想你應該會有各種風發現的。」
今天也是,自從進他們家門以來,吉門只在跟佐和講話時會用方言。他和清遠對話時之所以用標準語,是因爲掛水和多紀也在場。
快感謝我吧。清遠用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說道。連這種誇讚話也自己說,纔是清遠本色。
一旦思考個中緣由,突然之間也喫不出料理的味道了。
「那就是你們第一次造訪那裏的感覺。」
「那也是啦,能幹淨的話,還是乾淨比較好。」
吉門以一臉厭惡的表情,對着接話的掛水瞪過去。就只有這次,他沒有一丁點兒的懼怕。
若不能以遊僅擁有最低限度的資訊爲大前提,就會錯失應該爭取得到的遊客。
「真的很難找。那是幾乎沒有交通信號的山裏,又完全沒有指標。一路上都因爲不確定的路到底對不對,感覺非常不安。」
「我沒說過嗎?我們科沒有血緣關係喔。」
清遠折起報紙,向佐和遞出湯碗。接下湯碗的佐和迅速掃視了餐桌一眼。
吉門首度造訪縣廳時,掛水在觀光部聽過吉門「拼命硬擠出來」的方言。吉門在電話中真的很受不了他時,也曾在瞬間轉換成方言。
「嗯,真的很有趣喔。雖然剛開始是被清遠先生趕鴨子上架,心不甘情不願的就是了。」
拜託,你們這些妙齡女子,不要一個個地全把過於直白的話語掛在嘴上嘛!雖說是自作自受,但掛水背上還是莫名其妙地直冒汗。
出乎意料之外的,佐和也積極附和。而掛水則懼於佐和的氣勢,變得有些退卻。
「設備方面怎麼樣?」
「廁所的標準分數是什麼啊?」
「廁所很乾淨。是沖水式的,坐式和蹲式的都有。」
面對吉門的提問,是多紀回答:「對呀。」
「開始,就很重要嘛。不管是怎麼氣派的設施,要是廁所很髒,就夠掃興的了。」
吉門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然後,他問掛水:
被吉門理所當然似地這麼一說,他反而急了起來。
即便如此,他還是隻對佐和講方言。那絕對不是意識性的轉換。
吉門以冷冷的表情再補上一槍。
「這話說得沒錯。反而是男生,太不把廁所放在心上了。」
面對多少好像還是對自己有所顧慮的佐和出言催促,掛水慌張地把湯一飲而盡。
完全不會判讀周遭氣氛,自顧自地把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的,是清遠。
「那我就不客氣了。」
多紀大大點頭。
「喔~那還真厲害。」
「別說了!」
正確說來——基本上,吉門不會用方言跟款待課的人uohua。
多紀的語氣似乎也有些怨懟,可能是因爲一直要她充當不擅長的導航系統吧。
「你就是低估了廁所的標準分數,纔會這樣。」
被掛水這麼一取笑,多紀紅着臉嘟起嘴。
「喔~掛水玩了飛行傘呀?」
「也可以說是觀光區的標準分數吧。我因爲收集資料的關係會到處跑,後來發現觀光區的條件如果夠成熟,就不會因爲廁所問題傷腦筋。公共廁所的最低標準分數越高,代表當地對於觀光的意識越高。基本上,乾淨的洗手檯,蹲式、坐式、無障礙設施馬桶一應俱全,再加上充足供應的衛生紙,這樣纔算是標準範例。女性對這方面的評分的確比較嚴格,不過就算是男性,碰到骯髒的廁所耶開心不起來吧。」
吉門插嘴說:
「你們要好好記住那種感覺。」
「我煮了很多,多紀小姐和掛水先生不嫌棄的話,也請多喝一點。」
多紀率先把湯碗舉起。
不過正確說來,有些出入。
「像居酒屋那些地方,有分出男性用和女性用廁所的店家,就會讓顧客留下好印象。」
「怎麼了,喬哥。」
「喬哥對高的地方沒轍嘛。」
「咦,還是網路最快吧……有時也會利用觀光資訊雜誌,不過現在很多時候,只要用網路就能搞定了吧。而且,也能找到網友評價或網路上纔有的優惠。」
差點高聲叫出「咦」的掛水,額頭被吉門「啪」地打了一下。聊得正起勁的兩名女性驚訝地轉過來,清遠也從報紙中抬起視線。
「不過,真的好玩到都想勸明神小姐試試了。吉門先生也試着去玩一次比較好喔。對於一位作家來說,大概會是寶貴的經驗吧。」
「浴室或廚房也都一樣,這些用水處只要一髒,對於女性來說就是最大的NG。我們這裏也是,清理民宿時最重視的就是用水處。一旦用水處不合格,女性房客就絕對不會再上門。所以,可別把我們和只要拉拉鍊、掏出來的男生相提並論。」
「沒什麼。只是有蚊子停在掛水頭上而已啦。」
當然不在啦,根本就是你捏造出來的蚊子呀!掛水怨氣沖天地瞪向吉門,吉門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明神小姐不管去哪裏,最先看的一定是廁所耶。」
「每個人都會有覺得沒轍的事情吧。你也是怕得不敢飛的話,跟我就算是一丘之貉啦。」
又是「掏出來」,又是「脫褲子」的,是要我用什麼表情面對你們呀!
「要去哪裏旅行時,是怎麼收集資訊的?」
「你爲什麼廢話講個沒完啊?」
「吉門先生,好可愛喔。」
「我也是。」多紀拿出一本設計可愛的行事曆,做起筆記。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對不起!」
清遠說着咧嘴一笑。
「爲什麼不能用行車導航系統呢?清遠先生,而且你以前也去過,爲什麼不幫忙指路呢?」
「掛水先生呢?」
「掛水先生好厲害也。從山頂起飛,飛了三十分鐘呢。」
「欸,可是……」
「哦~原來有這麼重要啊。」
他之前真的沒有想那麼多。不過,既然身爲觀光主要目標族羣的女性對這方面這麼講究,還真不能因爲是廁所就輕忽以對。不論如何,都不會有客人喜歡骯髒的廁所。
「會讓顧客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生理需求喔。簡單來說,就是飲食和排泄。不管是電視或雜誌,美食報道都是可靠的『保險企劃』,不是嗎?既然『喫』那麼可靠,另一方面就必須瞭解『排』也同樣重要。只要喫進去就會排出來,這是自然法則,兩者是不可分割的一組。」
「廁所通常不會是直接賣點,所以電視也不會報導就是了。」清遠笑着這麼說。
「而且,越是不容易忍耐的,人們的評分就會越嚴格。就算能忍受餓肚子,也不能忍着不上廁所吧。如果是忍無可忍時又遇到骯髒廁所的話,對當地的評價可是會大暴跌的。」
的確如此。想拉肚子的時候,找到的缺失沒掃乾淨的傳統糞坑式廁所,而且衛生紙還用光了……要是遇到這種情形,「到那裏去的時候,在廁所裏超慘的」應該會成爲最強烈的記憶吧。這時候,什麼觀光資源都不值得一提了。
廁所,還真是不容小覷。
「就這層意義而言,休息站可說是我們這個開車族社會近年來最大的發明了。」
「嗯,那可是過去的建設省(注34:建設省是日本至二○○一年爲止存在的行政中央省廳,主要負責關於國土、都市計劃、市街地整備、河川、道路、建築物、住宅政策、官廳營繕等事務。)所留下來的最大遺產了。」
「真有那麼偉大嗎?」
掛水高聲這麼一說,清遠的雙眼隨即睜得老大。
「你啊。國家做得出那麼方便的設施,可以說是奇蹟耶。有什麼公共設施是能讓民衆直接使用,而且還比休息站更方便、用途更廣的呢?」
雖然是有些極端的說法,卻也直接道出某一層面的真理。吉門也補充道:
「休息站的普及,可說讓開車旅行變得更容易了。就這方面來說,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廁所。畢竟,以前長距離開車,上廁所等休息是最難解決的問題吧。」
時至今日,即便是相當偏僻的鄉下地方,也到處可見超商林立。但是,在此之前,開車旅行應該沒辦法撐太久吧。所以,以前像是到加油站隨便加個油來借廁所的情況,應該相當常見。
可稱之爲「一般道路的停車場、服務區」的休息站,的確是這個開車族社會的劃時代發明。
便當或飲料能夠隨身攜帶,廁所卻無法隨身攜帶。雖然也有攜帶型廁所這類商品存在,但是那畢竟只是定位於「緊急情況用」吧。
「還有些休息站結合了農特產品直銷部門來發揮地方特色,那還真是方便的國立設施,對於地方民衆而言更是如此。」
如果認爲「存在是理所當然」,就會忽略其中價值。那是認識吉門和清遠以來,常常接觸到或體認到的道理。
今天從鳥兒的位置眺望高知這片土地,當時深刻領悟到的也是相同道理。
「啊,那兩個人嗎?」
「唔,那個,你是說……他們兩人的關係吧?」
掛水如此宣言後,就把車停到路肩。
掛水一邊漫不經心地把車開在走慣的沿海道路上,肩頭微妙地垂了下來。
聽吉門這麼一問,掛水陷入思考。自己注意到的部分,處理起來似乎比飲食還要困難。不過,姑且還是說說看吧。
這種微妙地含糊以對的說法,代表她通盤瞭解內情。
「我想拿幾乎沒什麼賺頭,會有人幫忙做嗎?」
我直到剛纔都渾然不知,爲什麼明神小姐會知道呢?
佐和的提案讓掛水直眨眼。
這種小心翼翼地安慰語調,反而傷人。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馬路村看看。那裏也沒什麼讓人一目瞭然的觀光資源,相對而言卻有很多回流客。是個行家才知道的祕密景點。」
縣廳組面對吉門的詢問,疑惑地頭一歪。多紀思考再三,這纔開口道:
「這我們都知道。」
「抱歉,我投降!」
「明神小姐,你知道了嗎?吉門先生和佐和小姐他們……」
一個謎解開了。常出現在農特產品直銷活動裏的手工藝品。
掛水不由得嘆了口氣。
掛水在臨時決定要飛的壓力之下,無暇觀察設施;可是,多紀在等候時間內,似乎到處確認了不少事情。
探出身子的掛水和轉回身子的多紀,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因爲掛水先生怪怪的嘛。你現在這幅樣子,簡直像是因爲單戀而胸口發疼的女孩子啊。」
清遠總算從車輛剝離。掛水致意後,就將車子開了出去。
多紀雙眼圓睜。話說回來,掛水還沒跟她提過這件事。
果然和我們之間還是隔着一道牆呀,面對如此呢喃的掛水,多紀爆笑出聲。
「啊,難怪。」
掛水一直以來總覺得奇怪,不懂民衆爲什麼會擺出那些讓人完全想不出和農特產品有什麼關聯的貓頭鷹或青蛙等雜貨擺飾,但若以「把農特產品直銷活動看做義賣會」的觀點來看,就容易理解多了。所以,也就像是媽媽們的發表會吧。
「這方面是個很艱難的問題呢。」
「掛水,你沒什麼意見嗎?」
他感覺到多紀的疑惑。
即便一口氣把設施整頓好,也不能保證客人一定會上門。根據發展情況,逐漸提升設備等級,纔是常規。
「多紀如果覺得可以,那廁所就合格了。其他還有什麼發現嗎?」
觀光部的年度預算約七億元,若以觀光立縣爲目標,再怎麼說都不夠。要是有錢的話,明明就能做這或做那的事情,簡直多不勝數。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吉門先生自然而然地講方言。他在私下應該就會講出方言,可是在我們的面前就不講。在縣廳和清遠先生說話時,也是用標準語。」
接近晚間十點時,縣廳組看時間差不多,揮別清遠民宿。
「老爸,他們兩個還得開回市內呢。」
「這是做起來有沒有價值的問題,就像義賣那樣啦。那些以正規途徑賣不出去的次級蔬菜或魚類等,要全留在家裏自己喫也有極限,與其拿去扔掉,不如多少換點錢也好,畢竟是努力栽種或捕獲的成果。農家的奶奶將自己做的壽司或小菜拿出來賣也是相同道理。因爲只要東西賣得好,就是最容易瞭解的正面評價。如果自己做的東西被顧客選上,然後成爲金錢回饋,那麼就算沒多少錢,也會覺得開心得不得了。這和批貨給業者,把東西換成金錢完全是兩碼子事。所以,奶奶和大嬸們纔會那麼熱中到農特產品直銷活動去賣東西啦。」
「……我想,吉門先生聽到這話,應該會笑出來,然後說『我纔沒那麼成熟呢』。」
吉門輕輕吹起口哨。佐和隨即露出厭惡表情說:「蛇會跑出來耶。」(注36:日本自古傳說夜間吹口哨,會把蛇給引來,故有此言。)好久沒聽到這麼古老的說法了。
不愧是常被清遠耍得團團轉、擁有實戰經驗的人。
至今總是被教導着,要不斷再次確認握於手中的牌之價值。而那恐怕就是振興觀光的起點。
「像農特產品直銷,也不是單純因爲想賺錢才提供產品的啊。」
「哦,那裏的柚子產品很有名,不過我沒去過耶。那裏做爲一個觀光地也很有意思嗎?」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做法,那裏說不定也做得到。」
而最底限度必須加以整頓的就是廁所。正餐是一天三餐,上廁所的間距卻很短。每次上廁所就得移動,是非常麻煩的。在此情況下,就會變成想要趁上廁所時,順便藉機移動到另一個觀光景點去。
「咦,是這樣的嗎?」
清遠正滔滔不絕地想持續說下去時,吉門從後面加以制止。
而且,果真如此的話,自己好像真的會滿難過的。
「那裏可是個很有名的村落振興成功範例呢,在總體規劃方面也有很多部分值得參考喔。」
*
「怎……怎麼了啊!」
「我是到今天才頭一次聽說他們兩個沒有血緣關係……」
廁所接下來就是美食,就如清遠所言是一組的。
「連到山頂的車還有司機,都是靠顧客當義工幫忙的。」
正因此,喫沒能集中注意力吧。
「唉,財政情況不管哪裏都是大同小異啦。由此可見行政的補助標準有多嚴苛,根本不可能做到萬全投資。現在也只能先籌措最低限度資金,之後再視營運狀況,慢慢做出不同判斷了。」
「可是,地形是就算國家編列預算也做不出來的呀。」
「我想應該沒壓倒,怎麼樣?」
「那裏也不是媒體營運,冬天又歇業。雖然有常客,卻也稱不上熱鬧。想成立餐廳,維持收支的條件相當嚴苛。」
「……我之所以會在意吉門先生的話……」
「沒關係啦,我也喜歡吉門先生啊。」
「你看,還跟我認真呢。掛水先生,你最喜歡吉門先生了吧?」
沒有撞到的感覺就是了。
或許,也同時閉上了雙眼。
「小木屋那些怎麼樣還不知道,可是辦公室就感覺有點冷清了……就是,基本設備一應俱全,也很乾淨,不過就像公家機關的分支機構,好像沒什麼個性。飲食方面也是,只有販賣部賣些泡麪或麪包而已,感覺有點可惜。比較大的小木屋可以使用廚房,所以投宿的人或是熟客可能會想買些什麼食材來煮,可是我到販賣部晃了一下,還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呢。至少賣個便當什麼的,也會讓人開心點……」
「我比較在意出借器材等問題,在某種程度必須仰賴使用者捐贈的二手物品這一點。還有,需要擁有雙人飛行傘執照的顧客充當義工那方面也是。」
「大概是出自於內心吧。比明神小姐還強烈的內疚。」
此時,多紀也回頭望向駛過的道路。
「我話說在前頭,高知若要做戶外活動,幾乎全方位都很強。弱項大概只有冬季運動吧。」
他本來對這股理所當然似的應答置若罔聞,不過隨即瞪大了眼睛。
咦,給我等一下,這話同樣讓人介意啊,是什麼意思啊!聽到什麼話都覺得動搖的自己實在很滑稽,有夠討厭的。
——所以說,爲什麼?
「喔,你現在也說得出這種話啦。」
清遠對此一笑置之。
「像在農特產品直銷活動中所賣的便當,我覺得這點子真的很棒耶。便當也不用太誇張,天空公園不論空氣或景色都很好,在那景色中拿起『鄉土壽司』(注35:高知山區居民習以當季蔬菜或蒟蒻做成壽司食用。這種質樸無華的山菜壽司在當地又稱爲「鄉土壽司」。)來喫,好像也很好呢。」
他發出了像是動搖的聲音。多紀的臉龐轉爲困惑。
當兩人距離拉開後,掛水一時間無法正視多紀的臉龐,雙肘撐在方向盤上。
「不要緊,好像逃掉了……」
「一開始就有金錢買不到的優勢這點很強。可是,沒有得以着手規劃的錢,就很可惜啦。」
「因爲我是公務員,也是縣廳的人。你還記得一開始和佐和小姐見面時,那劍拔弩張的場面吧?我是曾被佐和小姐恨到那種地步的縣廳職員。吉門先生是個成熟的大人,表現或許不像佐和小姐那麼露骨,可是我總免不了猜想,他會不會其實也很恨我、討厭我。想說,會不會因爲這樣,才隔起我們之間的界線。」
「纔沒有哩,笨蛋!」
「那個……我覺得,吉門先生應該不是刻意隱瞞啦。而且,我想在款待課裏,他最能輕鬆以對的人,也絕對是掛水先生。大概只是他以爲講過了吧,這種事情出乎意料地還滿常見的呢。」
「該怎麼說呢,還真是艱困的財政窘境啊……」
「那位顧客也是這麼說的,他還說白白浪費了那片能成爲飛行活動聖地的土地。」
還有,那所謂的「做起來有價值」,大概也是他們巡迴農特產品直銷活動的部分原因吧。
你爲什麼能說得一副好像很瞭解吉門先生的樣子呢?我大概也對這點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吧。
「剛剛那東西身體很長,是黃鼠狼嗎?」
「不夠的部分,就要靠智慧和工夫了。」
「這話有語病啦!」
清遠低喃着搔搔頭。
「不夠呀……」
「可惡,嚇死人了!」
「可是,至少可以放些便當吧?就像休息站那種結合農特產品直銷部門的模式,放點山麓民家制作的便當,大概就從這樣開始做起……只要對外招募,應該就會有人幫忙做吧。」
縣廳就是這樣,佐和雖然如此諷刺,不過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上已經不像之前嚴厲了。
在鄉下地方,入夜後即便是市區也挺容易發生這種事的,不過一下要煩這一下要想那的,生命能量值頓時大減。他想要休息一下。
——他立刻察覺,自己的禮貌應答出了差錯。
「這樣看起來,還真登對呀……」
糟了,我竟然說什麼「笨蛋」。不小心說溜嘴後,掛水不禁縮起肩頭,不過多紀反而越笑越厲害。
掛水從後視鏡眺望清遠一家,不禁脫口低喃:
清遠直到車子要開出去時,都還隔着車窗對他們說話。
車頭燈前方掠過的微小影子使掛水不禁晃動了方向盤,多紀也在副駕駛座上發出尖叫。那個偏長的殘像型體,是黃鼠狼還是貂或是果子狸呢?
——不管是出什麼事或是突然失心瘋時,總是在這條路上呢,他心想。
「……算了,你不用安慰我。」
哇,大受打擊!超級見外的感覺!彷彿受到了一記重擊似地精神受創。
此時,清遠立刻叮囑道:
吉門的意見果然直搗核心。
掛水對那樣的意見很感興趣。
「吉門先生他要說是個成熟的大人嘛,反倒是個任意隨性的人吧。就是那種不太在意周遭眼光的感覺……而且,我也覺得吉門先生當初其實也沒那麼憎恨縣廳。」
「爲什麼?」
「因爲,吉門先生個性就不是那樣嘛。」
「我不是說那個啦。」
那種事情我知道。掛水皺着臉搔頭。
「……我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嫉妒吉門先生或是明神小姐了。」
像個蠢蛋似的話語不自覺地冒出來,不過多紀並沒有笑。
「我剛剛說的『喜歡吉門先生』,和掛水先生喜歡吉門先生的喜歡,是同樣的感覺。」
雖然不是女朋友,卻是個會想在她面前逞逞威風的女孩子吧。早上和自己一起飛雙人飛行傘的宇野,是這麼嘲弄自己的。
明明是想逞威風的,卻總是讓她看到自己丟人的那一面。
「吶,總有一天,我能不能叫你多紀呢?」
「那個『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等我再稍微酷一點的時候。」
至少也要讓我再多掙扎一陣子之後。
等到自己比較不會讓我憧憬的那些人覺得丟臉之後。
「我會等你的,不用急。」
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這般歡天喜地的感覺了。
回到家後,房間依舊充斥着雜亂無章的「單身男」之感。
偶爾來換換房間陳設也不錯吧,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自己還稍微沉浸在那愉悅的情緒中。
淋浴完後,掛水習慣性地翻開筆記本。今天,吉門出了一個功課。
最先開口的是近森,他說出根據外觀印象再進一步思考後所獲得的答案。
「那是柴火嗎?」
下元也經歷到相同體驗了呀。然後,他是想藉由這規格之外大小的牛蒡,讓款待課共享這樣的體驗吧。
下元對於部屬的反應似乎相當心滿意是。
在這深夜時間,液晶熒幕上所顯示的名字是「明神多紀」。簡訊就只有短短一句話:「看到了嗎?」
面對完全根據雙眼所見的直球意見,下元回答:「那還真是貴得離譜的柴火耶。」定價三百元,以這樣的分量來說,就跟燒現金沒兩樣。
如果遊客致電來洽詢,就會加以說明,也會寄送資料——負責單位大概認爲,若真的對此有興趣,打個電話應該也不費事吧。這樣的樂觀想法簡直昭然若揭。
中平說出不愧是女性纔想得出的答案。下元擊掌說道:「可惜!」
會上網收集資訊的客層,就是嫌直接詢問太麻煩纔會利用網絡。像是稍微感興趣,然後上網查適合設施的顧客,在網路上無法獲得資訊的當下,就已經把該設施排除於考慮對象之外了。
「這牛蒡是突變種嗎?」
「什麼事?」
頭一筆跳出來的檢索結果就是那裏的官方網站。點擊之後,轉換到的是個看得出有用心,卻莫名讓人感到遺憾的首頁。這是地方設施網頁常見的情況。
「對啊,完全不行。」
重新設定後,視野中所開展的是炎熱亞洲的景色。
「原木的話,木紋應該更粗吧?」
掛水焦慮地咕噥。
「我明白,但是在明神小姐來以前,我們也很糟糕呀。都已經被吉門先生東念西唸的了,結果還是很難轉換意識。」
有些網頁嵌入炫目動畫,但想要連結仲要資訊卻常得讀取很久,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啊,我們纔剛開始呢。」
「不,據說是刻意栽培出有洞的牛蒡,方便填充食材。」
但是,大家對於這到底是什麼則毫無頭緒。不,正確來說,是大家腦海中應該都浮現了相同東西,不過卻覺得不可能而加以否定。
他已經很久不曾爲了按下傳送鍵而這麼緊張了。
近森露出詫異表情。
「唉……不是這樣搞的啊,拜託!」
「需要的是活動行程、收費資訊或詳細的交通方式吧。」
按下內容按鍵卻沒有任何一個有反應,整個網頁就只有一張圖像而已。
此時,手機發出聲響,是簡訊。
※ 宣傳
「可是,那未免也太草率了吧,只貪圖自己方便。」
「哇,真厲害。」
「這種情況感覺上就好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真的很讓人無地自容。就是會不自覺地質疑款待課自己的官網有做得怎麼樣呢?對於民衆有助益嗎?」
「我在農特產品直銷活動那邊看到的時候,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咧。詢問店家後,才知道原來是牛蒡。聽說栽培很花時間,所以不太在市場流通,我這才知道原來也有這麼粗的品種。出貨者好像也是種興趣的。原本這種牛蒡的芯會有洞,這個因爲沒有洞,所以纔會在農特產品直銷活動上便宜賣。」
原來多紀也認爲這是個功課 ,這麼一想,心裏也輕鬆了不少。
那是個貼着一張寫有價格和人名條碼貼紙的塑膠袋包裝物。商品包裝樣式與陳列於農特產品直銷活動中的一樣,姓名則寫上了出貨者。
他嘗試檢索另一個飛行活動景點的「石土之森」,這裏果然如他所料,雖然有介紹說是「土佐市的觀光景點」,網頁上卻沒有刊登詳細的資訊。
「畢竟預算拮据,沒有辦法充分顧及所有設施。」
掛水皺起臉一邊搔頭。
「要是我的話,在官方網頁找不到資訊的當下,就會排斥地覺得『這裏就算了』。」
他啓動電腦,以平常使用的搜索引擎檢索「吾川天空公園」。
這真是大錯特錯。會使用網路查詢,就是因爲其具有就連到國外旅行的所有手續都能在網路上搞定的便利性,這也正是使用網路的大前提。在此前提下,只要擁有信用卡,在網路上用滑鼠輕輕一點,甚至就能輕鬆完全付款,而依然熟悉此等環境的顧客,根本就不太可能去打這通電話。如此一來,幾乎會錯失所有還在比較考慮各設施優劣階段的顧客。
「我想我們今後還會有很多功課,一起加油吧。」
自己身爲製作方時,當初同樣也是以因循苟且的心態認爲「這樣應該就行了吧」。那恐怕是行政單位或公家色彩強烈的設施的通病。
多紀果然嚴厲。
「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假日結束後,在款待課的會議上,課長下元開心地展示那謎樣的東西。
清遠或吉門應該會對此發言吧,掛水窺探兩人,但兩個人都以有些保守的樣子,眺望議場。
「大家覺得這是什麼呢?」
「不是不能有洞嗎?像蘿蔔那些,如果有洞就代表品質不好啊。」
「正確答案是牛蒡。」
「……什麼啊,這個。」
沒過多久,手機又傳出聲響,這次是電話。
「我是覺得,所謂的『享受田園之樂』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我本來就是在鄉下地方長大的,如果不是像這種出人意表的事物,就不會覺得驚奇。開始,從都會區或其他地方的人的眼光來看,稀奇的事物肯定更多吧。像是那些栽種得和瓜類一樣大小的小黃瓜,就能讓都會區的人覺得很有魄力吧。
*
「吾川的聯絡處也是由公所單位負責的吧。那麼一來,由於公所的主要業務並不是天空公園的諮詢窗口,無論如何都會變成周邊業務的一環而已。特別像網路是屬於高層比較不瞭解的東西,成果比較不容易彰顯出來,所以最後就會被打混過去。」
「好不容易都架設網站了,爲什麼不好好宣傳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光是致力於表面規劃是不行的,若賣方無法理解商品的實質優點,當然就無法確實傳達給顧客。」
「哇,真是的。」
「關於高知縣休閒樂園化構想,我們有三大問題主軸。」
「這是具象徵性的東西,所以就買回來哩。」
「一定會很好喫吧。」
掛水想起和多紀一同走過盛夏中的週日市集。當時,清遠要他們「重新設定觀點」。
會議隨之展開。
「唉,不過比那些過於裝腔作勢結果根本跑不動的網頁好啦……」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輸入回覆——「看到了。」
※ 設施整頓
在同樣時機,回憶起相同情景,更讓人心頭一陣騷動。
「那根本不行吧。」
原來如此,不可能單純地把木頭拿出來賣,不過種香菇的原木就有可能——好幾個人都流露出認同的神情,但是下元卻愉悅地用雙手擺出「×」字形,加以否定。
到底是什麼樣的象徵呢,下元面對歪着頭的部屬,一邊尋找適當詞彙,接着回答:
下元在此前提下持續發言。
「……我對於這方面,也不是說完全不瞭解啦。」
「不過,察覺到這個問題或許纔是今天的功課吧。」
腦海中閃現款待課那個設立好一陣子,卻持續被扔着不管的粗製濫造官網。
「咦——!」
下元說着,在白板寫下三大主軸。
好了,接下來該談談具體的行銷方式了——當他們進入這個話題時,門隨着「打擾了」這句話被開啓。走進來的,是彷彿回到自家一般輕鬆自若的清遠和吉門。
「我也試着用『飛行傘』去檢索,可是同樣是四國地區,臨近縣內有些地方就會類整收費之類的相關資訊,清楚刊登。資訊一目瞭然的地方感覺上也比較可靠,我要是旅行的人,就會跑到那邊去了。」
※ 交通
喔~女性陣營一起頜首。
所有人高聲道。那尺寸讓人很難立刻相信是牛蒡。
「晚安,我自己先打來了。」
「嗯。」
啊~可是,大概就是這個吧。吉門先生所謂的「發現」,就是這個吧。
「我看,應該也只能把重要設施做爲主要重點,逐步去整頓了吧?長期企劃方面,還有『吾家村』等等。」
「這跟是不是文化財產什麼的,那種複雜的事情沒關係。從外地造訪,就會覺得很好玩。像那種五花八門、毫無秩序的市場,綿延長達一公里,什麼都不買地到處閒逛也很好玩喔。」
他認爲那的確有發揮了擔任本課說明裝置的功能,但是能否支援觀光發展這是個問號。
下元若有所思地凝視着這些變種牛蒡。
版面下方出現一行說明文字:「由於種種因素,目前網站暫停服務,詳情請洽詢公所負責單位。」然後上頭刊登了公所負責單位的電話。
就算是現在,若要問「是否擁有民間感受了?」答案也是否定的吧。
「週日市集是很好玩的喔。」
自己一旦以使用者的立場連結上網,就能立刻了然於胸。無須辯解,直接出局。
「……難道石土那邊也是?」
這話出現的時機,一瞬間讓他以爲是自己說出口的,不過開口的是多紀。
多紀彷彿是在沉吟這句話的餘韻,過了一會兒才強力回答:「是。」
「……種香菇的原木之類的嗎?」
「這樣就能做出像『八幡卷』(注37:八幡卷是外層以牛肉或鰻魚片等包裹牛蒡捲起,經紅燒或燒烤後切塊食用的料理。)相反版本的料理哩。那可能會很有意思呢。」
內容物看來像是樹枝。寬度約爲小孩的兩條臂膀粗,長度被裁切成約三十公分,共有三枝。
「明神小姐。」
清遠先生或吉門先生所謂『全縣的總體規劃』出發點,我想就在於此吧。我們像『海龜產卵是種觀光資源』這事,若不經清遠先生提醒便從未察覺。連那麼重要的資源都視而不見了,那麼只要重新檢視近在眼前的事物,大概會發現被我們忽視的資源根本就是堆積如山吧。」
下元笑着迎接他們。清遠和吉門各自就定位。
「大概是一般的三倍大把。」
「樹根嗎?可以拿來煎藥之類的……」
他們不曾在這樣的時間講過電話,心頭感覺到些許的騷亂。
「大概是對那方面的想象力不夠吧。明明就有這麼好的環境,足以吸引縣外的常客,實在很可惜。」
首頁的讀取速度夠快,這就已經符合最低標準了,他一邊這麼想,正要開啓網站內容時——
「如果不能有效利用預算,不管耗費幾年都無法達成目標。」
咦,等等,怎麼會說道那裏去了呢?掛水急着想找插話的時機,一邊直髮慌。
剛剛不是才說過「手邊就有被我們忽略的資源」嗎?
「我說你們啊。」
吉門的聲音並沒有很大,不過瞬間便吸引全場注意。吉門如果是以這種方式插嘴,有很高的幾率會隨之提出指正,而所有人正慢慢學到這一點。
「哪裏重要、哪裏不重要,由誰來決定?款待課嗎?」
「那個嘛……就靠縣民問卷之類的決定羅。」
近森努力擠出的答案瞬間被秒殺。
「明明做的是針對縣外顧客的商品,詢問縣民的意見根本沒多大意義吧?撇開這個不談,這兒的縣民個性原本就對自身擁有的毫無自覺吧。像現在,也沒在強力促銷農產品,技術隨隨便便地就外流。譬如果甜番茄之類的,外地可是當成亂高級一把的商品到處行銷,這早在八百年前就是本縣的主打商品了,可是就全國的知名度而言,卻幾乎是沒沒無名耶。」
沒有任何人能夠反駁。舉凡如文旦、小夏橙、新高梨等饒富特色的水果,又或是甜度之高,足以冠上「水果」之名的果甜番茄,這些物產根本就沒對全國宣傳,只要詢問縣外有識之士的意見,這部分往往會被率先提出抱怨。
只要身在縣外,就能明白高知的資訊宣傳能力有多麼薄弱。那是居住於縣外的高知出身者們的一致論調。
「高知拙劣的行銷手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善的吧。如果想集中火力去整頓所謂的『重點設施』,不正式委託市調公司,反而搞些外行集團的市調,那就主動會失敗。」
吉門如往常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暢所欲言後,便閉上了嘴,而多紀則接棒發言。
「我認爲,把資金集中投注於某處,也背離了休閒樂園化的初衷。計劃的主旨原本是要針對高知原有的各類活動慢慢進行總體規劃,要是變成只有某一個觀光景點採取『豪華主義』的話,就毫無意義了。」
若想有效運用休閒樂園化構想,應該是將衆多設施從基礎開始淺層且廣泛地加以提升會比較有效果。以現狀而言,即便有不足之處,要做的仍應該是整頓設施,使其達到足以營運的最低限度設備。如今,根本沒必要急急忙忙地爲全縣增添多餘裝飾。
「那的確言之有理。」
下元也點了頭。
「集中資金整頓設備的做法,稍有差池就會造就另一處華而無實的公家設施。更何況,目前都還沒帶動各地的相關氣勢,在那之前就由縣廳擅自決定補助的優先順序,這種構想到時候肯定會被圍剿。」
「說得也是,而且可以預見的是,要和民間邊商量邊進行相關企劃,步調肯定會不一致。」
若有既定評斷標準那還可以另當別論,否則想靠協商解決預算優先權的問題,根本是不可能的。屆時,一定會出現「爲什麼我們會被排在後頭呢」等爭論。
「『熊貓爭取論』的清遠和政給魚縣廳某部分世代的刺激程度,似乎遠超乎我們的想象——清遠先生大我十五歲,要是至今仍任職縣廳,而且順利累計資歷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是組織的重心幹部階層了。」
若清遠成爲一位東山再起的英雄,肯定會讓他們覺得不舒服——而且還是不舒服到了極點。
「他們也願意以我訂的價格買下這個企劃案,觀光部那邊大概也是很努力地想找出一個讓彼此都能妥協的折中方案吧。」
看下元想說些什麼卻又全往肚裏吞的神情,就知道應該連下元都沒料到清遠會出現。
這個人也變了很多呢,掛水望着近森這麼想。他覺得,以前說到凡是以公家單位方便爲最高指導原則的話,這個人算是課內最嚴重的。過去對吉門反彈最激烈的也是近森。
「……我們來發起抗議。少了那個人,計劃根本就動不了嘛。」
但是,光明白是沒用的。
「對啊,難道要我們姑息這種不公不義的事情發生嗎?」
以鳥兒的視點俯視高知。他這才明白,這裏擁有什麼。
所有人回過頭去,發現清遠就站在出入口。
「聽說縣議會質疑休閒樂園化構想的採用過程,說什麼沒有經過公開招標。他們質疑,該不會是觀光部和清遠先生有所勾結,纔會把工作機會獨厚清遠先生。」
最近這種感覺還挺多的耶,掛水疑惑地歪頭思考。吉門多少還會插話,但清遠的發言卻明顯減少。要是以前,可能還會看到它說着「就是這樣」,然後強力陳述本身主張的場面呢。
「怎麼了嗎,課長。」
由個人負擔賠償自治團體層級的損失,看似天方夜譚。但是,從目前已能針對此等假設情況投保的情況看來,住民訴訟的危機已經是切身相關的實際問題。
只是,在那些握有決定權的高層當中,當年逼走清遠的人不在少數。若是遭到放逐的清遠,如今帶着新穎的計劃班師回朝——而且計劃又獲得成功的話,清遠的背景勢必引發縣民注目。
「另外是我到天空公園後所產生的想法。對於初次造訪的人來說,那裏的路真的太難認了。能多設一點招牌或指標,可能會比較好吧……」
「這是爲什麼!」
結果,多紀自己說了。
他們不會殺價買企劃。取而代之的是,必須抹煞「構思出企劃的人士清遠」這樣的事實——即便構想得以實現並獲得高度評價,清遠也會完全與這項功績切割開來。清遠的名字,僅能以「構想初期階段的某位顧問」之名義留存。
觀光部到底對清遠說了什麼,到底又是怎麼樣讓他低頭的?
對於款待課所接觸的觀光諮詢顧問正是「熊貓爭取論」的清遠和政這件事,相關部門幾乎都沒有擺出什麼好臉色。
可惡。他挪回視線低下頭——實在有夠開心的啦。
清遠倚在門上,似乎沒打算走進來。他接着再次重複:
只顧着提升設施品質,卻無法確實向使用者宣傳那裏有設施,就毫無意義了。
掛水說完後,窺探着大家的反應,結果近森說:「交通是一開始就該改善的點啊。」同時認同地頜首。
「除此之外,最大的關鍵還是資訊宣傳。」
「應該不能把所有觀光客都想成有行車導航系統吧。像我就沒有裝啊。」
後來,他在中途開始變得收斂。清遠凝視會議的眼神,和考官的眼神如出一轍。
這句刪除枝枝節節的最低限度話語,讓室內鴉雀無聲。
被近森這麼一問,多紀有些吞吞吐吐。掛水明白,她是在等清遠開口。但是,清遠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所有人隨即湧向下元,爭先恐後地搶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根本聽不清楚大家在說些什麼。
*
「我在你之後被叫過去了。雖然是後生晚輩,但我還是在那個觀光部長面前低了頭呢。」
室內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似地瞬間靜了下來。因爲,這是下元自款待課成立以來,首度發出粗暴的聲音。
「話說回來,我們早就報告過企劃人是清遠先生了,爲什麼事到如今纔來這一招?」
縣廳應該要具備一套系統,能針對這方面的資訊進行草根性的發掘,然後加以宣傳。一開始就算只做到這種程度也沒關係,我反倒認爲,那才真的是『讓縣內觀光景點進行有機性串連』的基礎。在缺乏基礎的情況下,忙着整頓這兒或整頓那兒的,最後也只會崩盤而已。」
爲什麼,能做到這樣呢?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中,下元彷彿在閃避部屬目光似地低着頭開口道:
他整個人感覺相當僵硬,讓部屬們立即出聲關心。
「多紀,你剛剛所謂的『淺層』、『廣泛』,指的是什麼呢?」
擁有那樣充滿魅力的飛行場卻被徹底埋沒。
「怎麼這樣!」多紀發出幾近尖叫的聲音。
近森直接反駁了上述插進來的意見。
然後——
——大概是稱讚「幹得好」的意思吧。
沒有任何人能夠回答多紀的控訴,取而代之的是某人痛苦的低喃。
清遠恐怕從最初開始——當他帶着休閒樂園化構想來到款待課推銷的那一天起,就已經預料到這個瞬間了吧。
這番話,讓所以正是職員都流露出受傷神情。對於這一點,不會覺得內疚的就只有多紀一人。要是平常,多紀不會不考慮到這一點,果然是氣到方寸大亂了吧。
「大家別這樣。去抗議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的。說到什麼勾結或瀆職的,被懷疑的那方總是處於壓倒性的不利地位。即便徹底抗戰,最後證明是清白的,也無法避免形象受創。」
「反正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話題因此被引導至廁所和美食的成套論,和前一天在清遠民宿時呈現相同的走向。廁所的相關話題,在這裏同樣引發女性的強烈共鳴。
會議後來針對休閒樂園化的短期目標,將其設定爲淺層且廣泛的設備投資以及資訊宣傳的系統整頓,另外還有道路標示及引導看板的擴充等內容,並決定向觀光部提出相關提案。
「要是引發什麼住民訴訟(注38:日本民衆對於地方公共團體財務會計有所疑慮時,可行使監察請求權,要求當地監察委員進行調查,若對監察委員調查結果不服,可進一步行使「住民訴訟」權,提起行政訴訟。),害下元先生淪爲箭靶該怎麼辦?」
「據說,要把清遠先生踢出去。」
發生事情了。而且,還是很糟糕的事。
——果不其然。
「縣廳理應擁有最多的觀光資訊,並要加以宣傳纔是。例如吾川天空公園,只是……」
清遠早就知道自己會被逼着退場了——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別這樣。」
而那,纔是最致命的問題。
只要是公務員,對於住民訴訟的恐懼都早已深植於心。就先做法規而言,民衆不只對於行政單位,甚至也可能對行政單位內的個人提起訴訟,要求個人負起行政計劃失敗的賠償責任。目前也有類似判例,對自治團體的領導階層處以數億元的損害賠償。
面對沒有絲毫動搖的清遠,讓掛水好想哭。他想起清遠在會議中,明顯不再發言的身影。
清遠現在還是拖着兩個清遠負責人到處跑,和觀光業者討論時也很活躍,但是在款待課的會議中,卻退居到傾聽者的角色。
掛水撇了吉門一眼,吉門輕笑着,並且若無其事地豎起拇指。
傳授「公家單位之外」的做法和創意方法。
「你也變聰明瞭嘛!」
被觀光部叫去的下元,僵着一張臉回來。
下元未道破的意思很清楚。總之,不知道是縣廳又或是縣議會,不過這點就算深入追究也無可奈何。
第三次的阻止。
面對的是貪圖自身方便,便恣意掠奪所有好處及獲利機會的那批人。
好不容易,下元抬起頭來。光是這樣的舉動,就讓所有人有所反應。
「吵死了,不要鬧烘烘地吵成一團!」
「可是,現在也有行車導航系統啦……」
「大家別這樣。」
當清遠強硬掌舵,主導會議進行的時候,各種食物都能利落決定,毫不拖泥帶水、迅速明快。如今回想起來,清遠當時是竭盡所能地傳授一身本領。
「休閒樂園化的草案要掛款待課的名字。據說,他們希望對外宣稱,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個顧問而已。」
下元無法立即回答。「先給我一點時間。」他說完後就回到座位,好一陣子只是沉默地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是在確認,款待課能否憑藉本身力量行動——即便失去清遠,還能不能引導構想執行。若真是如此,清遠對於最近的款待課不太出手修正路線,是代表款待課已經通過清遠的考覈了嗎?
對於這每個人都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疑問,清遠自己回答了。
此時出現的反對聲音——是清遠的聲音。
中期目標和長期目標又該如何分割呢?正當款待課的討論開始進行到這一部分時——
厄運突然降臨。所有厄運都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打擊人心,款待課後來深深地體認到這個道理。
「山區道路就連當地人都可能會覺得不安了呢。撇開這不談,對於縣外民衆來說,到處都是山路的高知本來就難走了,至少得設置方便民衆認路的標示纔行。」
掠奪者和自己是同一夥人的這項事實,深深打擊着掛水。
清遠和掛水四目相接,隨即他露出苦笑。
要冷靜、要冷靜下來呀,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就連掛水也忍不住越說越激昂。
「可是,我們至少可以提出解釋『毫無不法』的說明文件吧……」
掛水緊接着多紀說明。
掛水原以爲那是自己的怒吼聲。但是,那一聲卻重疊了許多人的聲音,他這才發現不論任何人都是怒氣衝衝。
相對的,清遠要在這裏退出——哪有這種自私的事情啊?
——明神山頂。那瞬間將身軀抬升至空中的強勁風力。
「那裏都足以培養出縣外的常客了,結果上網一檢索,卻找不到像樣的資訊。只有一句『請向公所負責單位洽詢』就沒了。石土那邊也是。這些地方几乎也都沒被觀光雜誌報導過。我看就算是縣民,大概也有很多人不清楚該到哪兒去搜集詳細資訊吧。
咬牙切齒的掛水,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拜託,直到我調查之前,這裏所有人根本連清遠先生的聯絡方式都不知道耶!而且,之前還是縣廳硬把清遠先生轉調閒職,最後逼得人家辭職耶!別說是勾結了,根本就是有仇啊!」
下元右眼角持續抽搐着,一邊呻吟般地說道:
「他們正在評估這個企劃,當然包括吉門先生幫忙寫小說的附帶條件。只是,我繼續參與會讓大家都不好過。企劃並未經過公開評選也是事實,要是縣議會那邊拿這一點做文章,不論是休閒樂園化構想或是款待課,都會揹負惡劣的形象。」
即便如此,他們應該還是認同企劃的實效性,所以至今持續推動計劃。
下元的右眼角正陣陣抽搐着——下元也很生氣,他的憤怒甚至不亞於怒氣沖天的部屬們。
所有人直到這次才噤聲無語。只有多紀,難以理解似地環視默不作聲的一羣人。多紀她不可能理解。
——原來如此,所以說……
「清遠先生……」
掛水這麼一低喃,贊同的聲浪頓時如同野火延燒。
那是秋意正濃,冬季即將來臨的時候。
所有人都繼續工作,但是個個都神經緊繃地窺探下元情況。
「最優先是廁所,再來是飲食。」
「唉,也不是說會變得毫無牽連啦。由我自己來講可能也不太好意思,不過想要整合民間業者,若沒有我加入也無法順利進行吧。覺得我礙眼的那夥人,應該也明白和民間的協調必須靠我,對這方面也沒轍吧。不過,大概會不爽在心裏就是了。」
清遠說着笑了,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跟着笑。
「以後大概沒有機會以這裏一份子的名義與大家共事,不過要是有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要怎麼使用人脈畢竟屬於個人決定,像我,也都把你麼視爲知己的人脈啦。」
清遠說着便輕輕揮手,然後步出房間。
詼諧的動作,輕盈的步伐。一如往常,和最初到款待課時沒有兩樣,那麼地超然灑脫——
讓人絲毫感受不到被迫退場的屈辱等。爲什麼受到如此打擊,還能那麼處之泰然呢?
彷彿懷抱沉重大石般的沉默,長時間持續着。
在猶如凍結般難以動彈的一羣人之中,多紀彷彿斷掉飛出的彈簧。瞬間飛奔出去。
掛水隨即緊追在後。
「明神小姐,你要做什麼!」
他們纔剛跑出走廊,掛水便一把抓住她。多紀狂奔的目的地正是觀光部。
「大家如果不講,我來講!我要去抗議清遠先生的事!我又不是職員,想講什麼就講什麼!要是他們不高興,想什麼時候解僱我這個打工的,我都不在乎。竟然把清遠先生逼到這種地步,還想要吉門先生幫我們寫小說——」
「不行!」
掛水扣住多紀。也不管她企圖甩開他,掛水硬是拖着她走。
「爲什麼要攔我!」
「先別管,過來就是了!」
行經的職員全都雙眼圓睜看着他們。哪裏?沒有人的地方——當他尋找的當下,電梯門開了。一名推着推車的職員步出電梯,掛水抓着多紀的手腕一起與之擦肩而過同時跑進電梯。電梯門夾到掛水一次,又慢吞吞打開。
當他按下一樓的按鈕後,多紀又再次發難。
「我們要怎麼跟吉門先生說明……」
「別說了!先給我安靜下來!」
掛水低垂着視線回答。
那兩人未曾向掛水與多紀下達封口令,由此也可反映出那兩人是多麼深厚地信賴他們。
「爲清遠先生和款待課牽線的人,是吉門先生。要是被追究勾結或瀆職的可能性,吉門先生也會受到牽連。一旦被扯進什麼住民訴訟,那就更不用說了……吉門先生是個在社會上叫得出名號的人,要是捲進這樣的麻煩事裏,對個人名號等等的傷害將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嚴重。」
「不是都說不要緊了嗎?」
我——我們縣廳這批人,總是讓你看到很過分的一面、很骯髒的一面。
「你是說,他們知道會變成這樣?」
「佐和小姐。」
她可愛的地方就在這裏,此舉果然一招見效。
佐和回敬似乎能把燒死的一瞪,末了仍遵循多紀無言的引導走了出去。
「我覺得,他無論如何都想盡點力……爲了高知。」
爲了讓她安靜下來而不得不傷害她,這纔是讓他最心痛的。
掛水高聲叫道,多紀則衝了出去。她火速跑到因掛水的大聲叫喊而瞬間僵住的佐和身邊。
「——那是道歉應有的態度嗎!」
不過,佐和又吐出這句話。
清遠的車已經不在停車場裏了。他四處張望,考慮該逃到哪裏去,最後朝腳踏車停車場走去。上班時間應該不會有太多人在這出入。
她心想,自己能夠代替你去當那個角色真是太好了。
「別攔我!你別叫我佐和!」
沒有必要說明——知道這點的就只有多紀和掛水。其他職員,就連吉門投宿的地點是清遠家都不知道。吉門是向大家說明他借住在友人家中。
「……對不起。」
聽到清遠和吉門在縣廳被視爲熟人而非家人的理由後,佐和把視線從多紀身上移開。
即便能在民間推動這股趨勢,在各方經營規模及營運目的各有所差異的情況下,勢必將難以完全整合各方步調。而若站在觀光發展的角度上思考,祭出「縣」這塊招牌,是比什麼都要有效的大主題。
多紀拼命擋着幾乎要衝上去揪住掛水的佐和。
「至少,清遠先生應該一定知道。如果那樣的話,吉門先生也不可能不知道。」
那兩人未曾向款待課表明彼此關係。他們交談時,總是維持着朋友的界線。如果那樣的言行,是因爲料想到今天這種局面的話——
「不是啦,我怎麼樣無所謂。」
當天傍晚,風暴登陸。
「拜託你——我想你一定很受不了,也很看不起我們,但是請你留下來。我們需要你。」
面對滔滔不絕的佐和,款待課一干人等這才似乎察覺到來者何人。所有人都是一臉尷尬,視線低垂。
中途有數人走進電梯,多紀還是低着頭吞下聲聲嗚咽。站在一旁的掛水,沐浴在旁人驚愕觀望的目光中,不過他根本不在乎。
多紀隨即想要從座位起身。除了掛水和自己之外,款待課渾然不知是何方神聖駕臨。
「……謝謝你阻止我。」
「我們走去那邊休息一下吧。然後,再兩個人一起加班補回來。」
曾說出「需要多紀」的聲音,如此呼喚。
「佐和小姐!」
聽到她不容分說的口氣,多紀從副駕駛座下車。
「我想要有效運用那個人所留下的東西。」
「他是想要在款待課中,留下擁有和他相同觀點的人。」
被掛水這麼一怒吼,多紀倒抽一口氣,吞下去的氣息直接轉爲嗚咽。
「抱歉,讓你充當討人厭的角色……」
「下車,我要回去了。」
「也許,只是也許。我是這麼想的。」
*
多紀並沒有把手甩開。知道掛水放手爲止,她就那麼靜靜地任憑他按着自己的手。
她在佐和的耳邊厲聲低喃:
「辭去縣廳工作還害我爸離了婚!連我哥都……」
整個人一放鬆,淚腺也隨之放鬆。當她慌張地一低下頭,手就被握住。
沒有任何人能夠反駁這番痛斥。清遠越是沒有出言責備,大家的愧疚就約強烈,佐和的怒吼雖然刺耳,卻彷彿是遲來的算賬,甚至讓人鬆了口氣。
「你們最爛了。應該說,縣廳果然最爛了。」
「……怎麼回事?」
他一放開多紀的手腕,多紀便彷彿想逃開似地把手縮回胸前。她是害怕還是生氣呢?至少若能生氣就好了。
正因爲是與縣共生才能存活的構想,所以纔會轉讓給縣。對於清遠而言,就只是那樣吧。如果是以民間力量較容易處理的企劃,他肯定會自己攬起來做的。
她已經無法思考,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多紀目送佐和的車子離去。
手自己動了起來。他牽起多紀的一隻手,祈求似地將之貼在自己額頭上。
大大的手感覺好溫暖。掛水輕拉着多紀的手往前邁出步伐。
「我覺得,那兩個人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之前也曾聽過你這樣的聲音。兩人鬧脾氣,結果我把你扔下不管自己回去的那時候。
「我向大家說明過了。大家都覺得,不論清遠先生人多好,家人應該也無法忍受縣廳這次的作爲。大家也很煩惱,該怎麼向介紹人吉門先生說明。」
一回頭,她看到跑過來的掛水,肩頭劇烈起伏。
那時候,她也贊同主張廁所重要性的多紀。而且她還幫忙提議,飲食設備可以採取農特產品直銷制度。
「明神小姐!」
佐和的突然闖入,應該讓所有人都嚇破膽了吧。
抵達一樓後,掛水立刻拉着多紀走出縣廳。
休閒樂園化構想,是以個人立場構思、醞釀也毫無意義的企劃。雖然是個大膽又廉價的企劃,說是便宜,卻也是個需要縣廳預算等級的企劃。
「真的很抱歉。」
掛水滿臉頹喪。
自己偶然成爲「清遠負責人」是何其幸運啊。
「佐和小姐,我們出去吧。」
「只要最後是與全縣的發展息息相關,那個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會怎麼樣吧。說不定,那段『熊貓』歷史,反而讓他變得更豁達了。」
「我想,只要擁有清遠先生的思考模式的人留在款待課,幫忙實現清遠先生留下來的構想,他就覺得滿足了吧——我真的認爲,還好和我一起接受他傳授本領的人士明神小姐。」
我們這羣害清遠先生以哪種形式退場的人或許已經沒有資格再對你抱持這樣的盼望了。
「你們這幫人,別叫什麼佐和!」
多紀愕然地低喃。企劃纔在半途就被奪走所有的功績,還被迫退場……早知如此,又爲什麼會願意來幫忙呢?
面度她抗議似的語調和眼神,多紀同樣不甘示弱。
那兇狠的雙瞳彷彿在選定敵人似地輪流瞪視屋內所有人。
——你就是爲了要趕來充當那個角色,爲了不讓我去做,纔會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的吧。
這麼說或許很卑劣吧。掛水的視線無法往上移至多紀的臉龐。
「你的表情看起來就不像是不要緊呀——至少在這種時候,就稍微示弱一下吧。」
不論說什麼都只是藉口。她本想若佐和想質問到底,就聽她說到夠了爲止。不過,佐和沒再多說些什麼。
「到外面說。」
清遠這個男人所擁有的創見,若非縣層級便難以徹底實現。而縣廳方面,卻缺乏運用清遠才幹的度量——早從八百年前的「熊貓爭取論」開始,就一直是如此。
掛水寧可清遠怪罪他們,寧可他指摘縣廳的做法。清遠離去時是那麼地乾脆、輕鬆,那派輕鬆卻讓被留下來的人感到如坐鍼氈。
「……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又爲什麼……?」
自己總是很努力地想讓自己變得可靠……這個人已經不會再把這件事忘掉了,而這點讓人感到非常令人安心。
「可是,哪能那麼自私啊,爲什麼嘛!」多紀壓低聲音呢喃。
當她出聲的瞬間,一道如同揮下鞭子的聲音,讓多紀全身僵硬。
纔剛覺得彼此某部分已經心靈相通了,卻突然急轉直下變成這樣。
「只是,不能把清遠先生和吉門先生的事說出來啊。那兩個人的事只有我們知道,要是說出來的話,不但會對吉門先生造成困擾,清遠先生抽身也會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在一陣粗暴的敲門聲後,款待課的門突然被打開。雙腳打開、雙手插腰,氣勢洶洶地站在那兒的人——只有掛水和多紀看過,其他職員全都流露詫異神情,凝視那位一臉嚴肅的女性。
「佐和小姐她……」
如果這次也是因爲自己白癡、頭腦簡單,而害你發出這樣的聲音就好了。
多紀啞口無言。難以置信——她那道盡此等心情的表情讓他心痛。
「回去了。我想,她已經瞭解掛水先生爲什麼會打斷她了。」
「你們到底是要把我們糟蹋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啊!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我爸辭掉縣廳工作後,我們一家子喫了多少苦啊!你們這幫被養在豪華大樓裏養尊處優的傢伙,到底有什麼權利可以憑自己高興把我爸用了就丟呀?」
面對掛水發出似乎是想壓制住佐和的響亮聲音,佐和的眼角吊得更高了。
這位女性曾以盡心烹煮的晚餐款待他們……那彷彿像是一場夢。雖然極力撇清說「這頓飯偷工減料」,卻親手準備了好幾份鯖魚壽司。還有那據說煮起來很費事的絨螯蟹湯,即便掛水和多紀已經喝了兩碗了,她當時仍不斷要他們再喝一碗。
「令尊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覺得縣廳的人根本不能信任!之前把我爸晾着然後逼走,現在竟然又搞同一招!這次是把我爸的點子偷走以後,再一腳踢開!我爸都已經不計前嫌,跟你們一起合作了,結果呢,你們是這樣回報我爸的嗎!」
把她的手貼在頭上的掛水,對她說了「請留下」。如果爲了留下,就必須被剝奪某種東西的話,那就只好承受那樣的痛楚了。
「不要緊啦。別管這個,倒是大家怎麼樣了?」
因爲佐和是開車來的,所以說明地點是在她的車內。
「這樣會對你哥不利的,閉嘴!」
「我終於知道,清遠先生爲什麼要拖着我們在縣內到處跑了。」
——拜託。
「抱歉。」
*
面對那事後不堪回首的餘味,無論如何就是讓人難以釋懷。
翌日,款待課就在令人窒息的沉悶氣氛中過了一天。大家閃避着彼此的視線,同時又埋首電腦文書作業來逃避對話機會。
沉默就如同擁有實際的壓迫感似地籠罩全課,造成所有人越來越忌諱出聲。不論任何人都只說最低限度所需的話語。
該怎麼向吉門說明事件始末呢?偶爾會成爲話題的也僅止於此。
「我來說。不管再怎麼樣,我和他接觸的時間畢竟也最長。」
聽到掛水自願報名,下元出言阻止。
「不,這部分還是得由我出面說明纔行吧。」
「可是,吉門先生和清遠先生也很熟,他大概也聽說了吧。」
多紀趁工作空檔詢問掛水。
「和吉門先生聯絡上了嗎?」
「我傳了電郵說我會打電話給他。我打算明天再試着打給他。」
除了款待課的說明之外,掛水和多紀希望另行聯絡也有其原因。以課或兩人的立場道歉,兩者意義有些不同。因爲,兩人都比其他職員更爲深入他們的生活。
——在比昨日風暴稍早的下午時間。
「搞什麼啊,怎麼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
吉門出其不意地造訪。驚慌失措的是職員們。
「吉門先生,爲什麼……」
「今天要開會吧。每次應該都會讓我在旁邊看的啊?」
「我們以爲你今天可能不會出席了。」
「爲什麼?」
面對一邊脫下外套的吉門,下元似乎難以啓齒。
既然清遠先生不在了。吉門那樣的說法,等同向全員宣告「他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下元低下頭。
「因爲方向一樣,所以之前都請他讓我同車。不過既然清遠先生不在了,我就自己來啦。」
我們是不知道你會不會認同。只是,我們呢,不論誰在或誰不在,都只會竭盡所能地努力。
去年的那副窩囊相好像一場夢呢,吉門壞心眼地笑了。
那麼一句話,就讓室內萎靡不振的氣氛一掃而空,螺絲也隨之鎖緊。
「清遠先生的事情,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不論我們那樣子是多麼不堪、多麼滑稽、多麼亂無章法、多麼魯莽冒失,我們還是會拼命往前衝。
「我明白清遠先生突然脫隊,大家一時之間可能會覺得不自在,可是大家要振作一點喔。你們這些人,可是身負清遠先生所託喔。」
「你們這些人今後會怎麼做呢?就讓我拭目以待吧。」
所以,你就在那裏看着吧。我們會讓要求「好好做」的你,親眼看到的。
吉門這一趟就是來向大家提出要求,就算清遠不再了,也要好好做給大家看。既然如此——
那真是振奮人心的當頭棒喝。
吉門看着掛水,道出針對周遭所有人的門面話。
掛水同時用力甩頭——他和吉門四目相交。
「也沒必要向我道歉吧。」
吉門以事不關己的神情淡然說道。
「吉門先生總是和清遠先生一起來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