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第二天開始的幾個清晨，我接連不斷地被燕從睡夢中叫醒，然後和美音、朝陽、燕、蓮華一起體驗各式各樣的遊戲。在一二三先生的農田幫忙收割茄子、黃瓜、番茄的隔天，我們五個人潛入學校的泳池游泳，接着是釣魚，燒烤。

玩夠了之後，回到美音家的每晚，村子都會繼續進行以我的歡迎會名義所舉辦的宴會，多虧如此我和村子的老頭老太混熟了。

結果，我還是不知道四人中誰是小仁，可我不怎麼在意小仁是誰了。

雖然打算散漫過日的暑假變成了每天和大家愉快度過，但我已經完全喜歡上了玉川村。

來到玉川村幾日後的某個早晨，平靜被突然打破。我驀然醒來，發現房間的掛鐘顯示已經過了早上九點。

“咦？”

房間裏響起了我的怪叫。

今天燕沒有來叫我，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再次看了眼時鐘。果然是過了上午九點。

說起來今天是第幾天？連續幾天喧鬧的祭典，讓我對日期的感覺變得模糊。

我來到客廳，仁科家的早餐時間已經結束。一二三先生一人在看着報紙，沒有看見美音的身影。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一二三先生這樣悠閒地看報紙。

“早上好。”

我爲自己睡過頭感到難爲情，在坐墊上坐下。

“出海同學，早上好。怎麼樣，是不是每天都玩得很累？美音她們說偶爾也要讓你休息一下，所以今天你哪兒也別去，在家裏悠閒度過就好。來，我給你準備早飯。”

一二三先生把報紙放在矮桌上，拿起手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電源，然後向廚房走去。

我與一二三先生擔心的相反，完全沒感覺到疲倦。被小瞧了中學生男子的體力實在是令人困擾。我無意中瞄了一眼電視，女性播音員在報道今天是廣島被投下原彈爆炸的日子。

“八月六日嗎……”

我取來一二三先生放在矮桌上的報紙，查看日期。當然，今天是八月六日。到村裏已經超過一週，我還沒有實感，簡直就像是浦島太郎一樣。

“對了，出海同學你的手錶修好了。”

一二三先生將盛有早飯的盤子連同我的手錶一起拿了過來。

“昨天晚上手錶店聯絡我手錶修好了，今天一大早拿了回來。真是抱歉啊。”

我以爲要被打了，反射性用左手擋住臉。然而，預想的一擊沒有到來。

“種在哪裏？”

“你要去哪兒？”

我一邊咬着餅乾一邊問，餅乾散發出像是手作芝麻的味道，十分美味。

因爲朝陽發火所以我道歉了……不是這麼一說。如果反駁了的話，針對反駁的反駁，只會形成意想不到的爭論點。簡直沒完沒了。不願變成那種情況的話，總之說聲“對不起”就可以解決。雖然有些蠻不講理，但這就是男女之間的定數。我有個姐姐所以特別清楚，反駁的男人是絕對贏不了女人的。

朝陽在椅子上坐下，我則是在她對面坐下。

“對吧！這個藍莓是從村裏採來的，很好喫。”

這麼說來美音也說過相同的話。

“說起來，從剛開始遇到你的時候……”

她到底擁有怎樣的權力，居然用這種口氣來盤問我。我既不是可疑的人也不是嫌疑犯，更不是罪犯。沒錯，我不能再如此懦弱下去。同樣身爲中二學生，立場也應該相同。

順便打聽一下村中的戒律和姬的事情，大家都不怎麼說這種事，只好自己詢問叔父。十年前就在村裏擔任教師的叔父應該很瞭解村子的事情。

“爲什麼？”

“村裏沒有人想開咖啡館，不過，聽說是因爲村裏的老爺子們不同意。要是更多的村民也能享受到就好了……”

收銀臺後面出現了一位用綠色頭巾包裹着頭、細瘦身材的大媽，她把兩個裝水的杯子放到桌上。

“哎，也有種藍莓啊。”

“我在問你，你要問什麼！”

迷路……這個單詞一出我便無法反駁。雖然要去咖啡館是個藉口，這下只有跟着朝陽去了。

我就這樣目送她離開，然後再次騎起自行車。接着，要經過超級豆腐店的時候。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朝陽和停靠在路旁小型貨車上的老爺爺談得入神，看來她舉起右手是爲了讓小型貨車停下。

“即使說能去，我也不會去。因爲，走過去要花上一個小時。”

貨車快速地穿過綠色迷宮，然後，朝着連接玉川村與谷底公路的山嶺道路，一口氣直驅而下。

“今天美音也出去了，出海同學的話就在家好好待着。”

朝陽給我推薦了兩款，自己不看菜單表就點了草莓果昔和烘焙乳酪蛋糕，我剛要打開菜單表，又把它放回原位，點了冰摩卡咖啡和藍莓醬薄餅。

“沒去過嗎？一次都沒？”

朝陽大快朵頤着蛋糕，露出彷彿是從內心生出的愉快笑容，看來她享受美食期間的心情也會變好，嘴上也留情了不少。

“問什麼？”

“所以我已經提醒過你。”

我自言自語地穿上運動鞋。一個人的話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久等了。”

“肯定不能去的啊。村裏擔任決策的老爺子們，一二三先生還有村長先生，只有這些人才能去那兒。這是從以前就決定好了的事情。”

爲了儘快逃離現場，我向朝陽道了別。緊接着她慢慢舉起了右手。

我被朝陽催促跟着她走。道之驛是處平房，右邊爲餐館，左邊爲直銷所，囤積着滿滿的當地野菜，一二三先生栽培的野菜就放在直銷所。通風的天花板下只有幾根粗橫樑。

朝陽對我的反擊有些畏懼，我的頂嘴似乎在她的預料之外。好！我應該乘勝追擊。

雖然一二三先生讓我看家，可在別人家裏獨自一人無所事事，還是會不自在。

“去道之驛。”

“一開始就坦誠道歉的話，我也不至於會這麼生氣！”

“那個，既然如此我就去咖啡館消暑吧……好熱啊，再見。”

“朝陽經常來這家店嗎？”

大媽將盛有幾枚餅乾的小碟子放在桌上。

“……也是呢。”

我把好久沒戴的手錶戴上。手錶的日曆顯示日期爲六日，時間爲上午九點十六分三十五秒、三十六秒、三十七秒，秒針在正常地走動。

詢問的聲音自腦後傳來。

“是！我想向叔父請教關於姬的事情……”

“男朋友也喫呀。”

“你好。啊，這家店我推薦冰摩卡咖啡和藍莓醬薄餅。”

朝陽焦躁的聲音令我條件反射地以怪異的敬語回應。唔，果然我和朝陽合不來，從遇見她的那刻我就有這種感覺。

我慌慌張張地停下自行車，不知爲何總是對我不屑一顧的朝陽正雙手抱胸怒瞪着我。

開下山嶺道路，花了五分鐘抵達公路，再向南行駛至“道之驛”。老爺爺慢悠悠駛到停車場把我們放下，朝着南方某個街道開去。

“喂，快點！”

姬所在集落的名字。

“唔。”

我回到客廳看了會兒電視，無論哪個頻道都無一例外播放着新聞。於是，我關掉電視走向玄關。

對了，去看一眼好久不見的叔父。在美音家借宿的這段時間以來就沒去看過叔父，正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十分抱歉。”

我騎着自行車仰望天空。今天萬里無雲，翠綠的山頂上空的藍天佈滿了積雨雲。

我打算大膽地向她打聽些滝部的事情。

“因爲你要去咖啡館吧？村裏叫做咖啡館的地方就只有道之驛了。你一個人去不了的，而且你要是再迷路也會給我添麻煩。”

油店大媽送來了我們點的食物。

我從朝陽口中聽到滝部的地名時喫了一驚。

被氣勢壓倒的我立刻道歉了。太弱了我。

“好喫！”

“歡迎光臨，朝陽。”

薄餅上塗滿了藍莓醬，藍莓的果粒也到處都是。我將沾着果醬和奶油的薄餅塞入口中，濃厚的味道完全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爲什麼不可以，如果不給我解釋清楚，我是不會接受的。我沒理由被不分青紅皁白地這麼說吧。”

在玉川村那樣的鄉下，經營咖啡館的油店大媽被當成了怪人。因爲同樣是怪人，朝陽才能取得共鳴也說不定。

“那個，我去叔父家……”

大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消失在收銀臺後面。朝陽對於男朋友這個稱呼沒有反應，看來我這個存在還不至於會她讓感到害羞。嘛，想到朝陽的行爲舉止也是理所當然的。

彎着腰的老婆婆迎面向我走來，好像是在去田間的途中。“早上好。”我停下自行車，精神充沛地向她招呼。“哦哦，是出海同學，早上好呀。”婆婆揚起單隻手回應我。

我吧嗒着嘴道，心想沒有在村裏看見過藍莓的田圃。

朝陽斬釘截鐵地否定，看着我的眼神也變得可怕起來。

“十分感謝。”

“每月一到兩次，暑假以來這是第一次。大媽一個人很努力，而且她製作的點心真的很好喫，所以我纔要支持她。”

朝陽以不亞於時尚模特的笑容回應她。

在朝陽的催促下我慌忙當場丟下自行車，乘上裝貨臺。沒放置貨物的裝貨臺譁啷譁啷作響。朝陽背靠隔開臺面與駕駛席的玻璃，抱膝坐下。

我聽天由命地看向前方，山中根莖交錯的樹木展現在眼前。

我和朝陽視線對上，她又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問題。

“所以說啊，我只是好心告訴你而已！荻原老師帶着美音和蓮華去參加繪畫競賽的表彰儀式，留我在看家罷了！今年有好多熊出沒，你卻毫無目的地到山裏面去，很危險呀！！我好心告訴你，爲什麼非得被你說不可？你說，爲什麼？！”

“去做什麼？”

在我提出疑問前就否定了一切，使我一度認輸冷卻的自尊心熊熊燃燒。

我迅速解決早飯，把盤子拿到廚房收拾掉。

“咕……！”

朝陽喫着蛋糕露出十分幸福的笑容。她儘管對我很嚴厲，對油店大媽和甜食卻頗爲寬容。

在那兒只有寫着“超軟的特產猿梨”的旗幟、收銀臺、兩個木製的圓桌。朝陽雖然稱之爲咖啡館，我卻認爲只是美食餐廳。

朝陽輕快地跳上小型貨車的裝貨臺。

“這邊。”

“你要去哪兒？”

“謝謝你，油店的大媽。”

“不知道呢？我沒去過。”

“要去哪裏？”

我正要坐下來的剎那，小型貨車突然加速，我由於反作用險些掉下去，趕忙伏在地板上。

朝陽挺起胸脯。

“去問些事兒。”

“滝部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朝陽那冰冷的視線向我射來。

“絕對不可以！”

“站着很危險，快坐下來。”

朝陽向直銷所樓層中土特產角落的深處走去，建築物最裏頭橫放着一排觀賞植物盆。那些觀賞植物的對面，就是目的場所。

一二三先生戴上草帽，邁出家門去幹農活。

我爬起來坐到朝陽旁邊，和她一樣抱膝坐下。

“平時多謝惠顧，這是額外附贈。”

“滝部的附近。”

“他答應載我們了，上來。”

這幾天，我和美音兩個人一起在村中轉悠，拜其所賜，對柊木的迷宮已經習以爲常。我輕車熟路地踩動自行車。

“去哪裏好呢。”

“不可以的事就是不可以！”

把奶油送入嘴中的我停下了動作。

“要步行一小時？買東西不是會不方便嗎？”

“滝部的人們不會出滝部，所以沒有問題。會出來的只有像姬那樣的人。”

“那樣的話，他們不能生活吧？”

“食物靠農業自給自足，水使用泉水，電力聽說是靠自家發電。”

“相當不方便啊……”

“城市的人有可能會這麼想。”

不向外界邁出一步生活的集落真的存在嗎。

“但是，姬會出村子對嗎？那麼只能是去學校了，她是哪一個年級的學生呢？”

“……不知道。”

朝陽突然加重了口氣。

啊，不好，她的心情突然變差了，我說了什麼讓她生氣的話嗎。

“從剛纔開始，你盡是問我關於滝部和姬的事情。”

朝陽慍怒地把頭扭向一邊。

“抱歉。”

看來是閒談的內容出了問題。

“那個，說什麼好呢……”

“我想聽你說東京的事。”

中途恢復了好心情的朝陽興致盎然地說。

“東京？”

喫掉了。

我和朝陽從小型貨車上躍下，小型貨車一溜煙兒消失在柊木的圍牆中。

她的想法和美音完全相反。

我慌忙離開朝陽的身體，總算在狹小的裝貨臺上和她拉開了點距離。

朝陽從桌子後探出身，她右手的食指伸向我的臉，細小的指尖擦過我左臉頰的上方。

我們邁出咖啡屋油店，看見熟識的老爺爺在產地直銷角落擺放茄子和黃瓜。

身邊的朝陽喫驚地詢問，她好像沒看到那名少女。

對走進客廳的美音打了聲招呼後，我喫了一驚。她身上穿的是水手服。

在空了的杯碟面前，朝陽變回原先一臉不高興，視線尖銳地瞪着我。

我回顧這十幾日。確實，雖然村民都不談論關於姬和滝部的話題，但除此之外我受到了很多的照顧。

“什麼嘛，難得想讓出海帶我參觀東京。”

我認爲不用如此強調。討厭對方，就不會把沾在對方臉上的奶油不假思索地喫掉。也即是說，至少我沒有被朝陽討厭，說不定她是喜歡我的……

我也臉紅了。

朝陽出聲搭話。

一瞬間，我以爲是美音。可是那名少女慌慌張張地把背對我，肯定是別人。美音要是看到了我，馬上就會朝我跑來。

“出海你看到的不過是表面，因爲你是夏天結束就不會滯留在村子的人。這個村子的排他性比你想的還要根深蒂固。”

像被朝陽看透心思，我不由慌張起來。

“……隨時都可以，朝陽準備什麼時候來東京玩？”

“啊！”

“啊，那件衣服……”

我努力指摘道，這次朝陽的臉一口氣燒紅。

“嗯！”

停車場角落停放的小型貨車的裝貨臺上，並排堆積着幾個空集裝箱，因此我們跳上去的時候空間已經變得十分狹小。先登上裝貨臺的我向朝陽伸出手，不拉一把，她是上不來的。

玄關那兒傳來了美音的聲音，但是她的聲音不如往常有精神，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而，沒有迴音。一二三先生和美音好像還沒回來。

“村子有這麼封閉嗎？”

朝陽歪着頭將指尖從脣邊抽離。

“別問我啊。”

是美音嗎？

“歡迎回來。”

咕姆——

“……回村裏去吧。”

“出海。話說回來。”

“到底是不是？”

“我知道！”

我摸了下嘴巴右邊，可是沒有奶油。啊，那就在左邊，可還是沒有。那就在上面，不對，難道在下巴上？

我的眼睛追尋着朝陽將奶油塊抹走收回去的手指，然後，雪白的指尖居然塞進了她的嘴巴。

“啊，抱、抱歉。”

真是符合朝陽直率的態度，想到這我不禁笑了起來，注意到我笑容的朝陽立刻背過臉去。

“啊啊，真是急死人了！”

“青山、代宮山？”

朝陽張嘴塞入剩下的烘焙乳酪蛋糕。

“是嗎。”

我們就像在裝貨臺上擁抱。

老爺子把野菜放好，正準備回村，便爽快答應讓我們搭乘他小型貨車的裝貨臺。

我不能理解。

“朝陽是要出村嗎？”

“都說我知道了！”

朝陽保持着咬住食指的姿勢看着我。

“我回來了……”

“咦！？沒、沒關係。”

“不，我是東京人，但被說成不是東京人，我也不能微妙地進行反駁就是了……”

朝陽一口氣吸完草莓果昔，輕輕嘆息道。

“呃？”

“不，帶你參觀什麼還是能行的……”

我從冰箱取出麥茶的瓶子，倒入杯中。回到客廳，吹着電風扇的風吐了口氣。然後回想起在離開道之驛時候的遭遇。

“別誤會了！”

爲了確認，再次向少女所在的地方看去。

我把自行車放置在庭院的一角，打開玄關的拉門。因爲門是沒鎖的狀態，所以我一直進出自由。

“你臉上沾到了奶油。”

“怎麼了，有誰在？”

“話嘮的老爺子。”

但是，那名水手服少女像是要躲避什麼地進入了建築物裏。

“就是這樣。”

那時，我視線的角落，在稍微遠離道之驛入口的地方，我看到了及肩齊發的水手服少女。

“也對，沒畢業也是有可能的。”

手腕中的朝陽十分溫暖柔軟，又瘦小又柔軟，散發出柑橘系的香甜。雖然她性格要強，對我嚴厲，怎麼說好，她畢竟是個女孩子。

朝陽笑了。朝陽對我笑，莫非是第一次？以此爲契機叫她對我溫柔一點吧，雖然這有點強人所難……

小型貨車疾行着，直到將我們送到超級豆腐店。

“嗯？突然說什麼啊？”

“像青山、代宮山、原宿等等。”

“這是不可抗力……不用在意。”

雙方未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僵持在那裏。

“那個，奶油……”

“不如說，給我忘掉！絕對要忘掉！”

“沒錯，如果畢業了的話。”

“你沾到了奶油，太難看了所以快抹掉啦。”

朝陽好像把玩笑當真了，不知爲何瞪了我一眼。

“這樣啊。”

“唔，這麼說來，出海不是東京人咯。”

我不知如何再進行詢問。確實正如朝陽所說，我不是玉川村的人，不是很清楚有關村子的事情。那樣的我，不可能和一出生就在村裏生活的朝陽提意見。

朝陽和她所說的相反，臉又變得通紅了。

應朝陽的要求，費用是各付各的。在結賬時向油店的大媽支付金額後，朝陽臉色恢復瞭如常。

“嗯？”

再這麼爭論下去，我們都要臉紅地低下頭了。

“不是去玩，而是準備高中畢業到東京去住。”

我手腕發力，把朝陽拉了上來。但太過使勁，朝陽輕盈的身體超乎預想地向我接近。我無法避開，只得將朝陽接住，撞到了她小小的胸部。

“我回來了。”

“這、這只是不經意之間喫掉罷了！奶油太好喫所以喫掉而已！”

“嗯？”

“不，什麼都沒有。”

“沒什麼。村裏什麼都沒有，而東京卻一應俱全，我纔不是出於這種膚淺的考量想去東京。只是我從以前開始就最討厭村裏封閉的古老體制了，所以我想活在無拘無束的世界裏。如果那個心願能夠實現的話，到東京、大阪、南極、甚至月亮的裏側都沒關係。”

我不可抗力地抱住了朝陽。我還是第一次和女孩子擁抱，完全不知道女孩子如此柔軟，靠近之後會發出如此好聞的味道。我這才注意到朝陽美得如此動人。

“所以說，手指、奶、奶油。”

“柊木的圍牆。”

太過害羞導致我的臉一口氣燒紅。

朝陽受不了當場的氛圍，立刻站了起來。

朝陽好像只知道我是東京出身，誤認爲我知道東京的所有。我將八王子的地區佈局，城市的公路環境細緻地說給她聽。無論遠近，我絕不是順路能去青山、代宮山的事，從出生以來就從沒去過那裏的事，爲了尋找流行的運動鞋跑到原宿去，雖然只是到車站附近轉了轉而已的事。我講出來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

朝陽的食指離開嘴巴，一口氣重複道。

朝陽對於是否要回握我的手有一瞬間的迷茫，但接着用強有力的勁道握住了我的手，好像沒把之前的奶油事件放在心裏。

“再見。”朝陽和我做了短暫的告別，騎上自行車。我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才騎着自行車向美音家駛去。

我喫驚地叫出了聲。

“啊，那麼到時候就拜託了。”

“你認爲是不是？”

“那個不僅僅是圍牆而已。柊木的樹葉不是呈鋸齒狀嗎？呈現出的鋸齒狀，是爲了不讓別村的人進來，起辟邪的作用，只有在村裏守護柊木的村民才能看見。比起世界某處死了幾萬人，村民更重視鄰家誰會成爲繼承人。就是這點狹隘的地方令人厭惡。”

“這個？這是中學的制服，因爲今天是繪畫競賽的頒獎儀式。”

好可愛，美音身着水手服的樣子特別可愛。這樣的女孩子在學校一定是學校的人氣王。

“剛剛在道之驛嗎？”

“啊，我也要喝麥茶。”

美音沒聽見我的話似地匆忙跑向廚房，拿着杯子回來。然後她沒有坐在我旁邊，反而坐在我對面的坐墊上。我感覺她每個動作都十分僵硬。

美音喝了一口麥茶，和我的視線對上後又移開。怎麼了嗎？是在繪畫競賽上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競賽的結果怎麼樣？”

“我得了優秀獎，也被老師誇獎了。”

美音露出宛如擠出來的笑容。

“好厲害啊，太好了。”

“謝謝。”

美音保持着笑臉移開了視線。既然競賽的結果不錯，那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唔，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美音慌張地否定，又喝了口麥茶。然後呼出一口氣，像是顧慮什麼偷看着我的臉。唔，我想在競賽之後絕對發生了什麼。

“那個，我剛纔在道之驛，美音也在吧？”

“嗯……我也看見出海同學你了，乘在小型貨車的裝貨臺上。”

美音下定了決心看着我的臉。

“沒錯，我當時也看到了美音。”

果然那個女孩子是美音，靠自己的直覺猜對感到很高興。

晚上，美音依舊十分冷漠，我也因爲隔閡無法好好說話。明明想要和好，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大家燒烤上烤了肉和野菜，還製作咖喱，喫完便到了傍晚。周圍迅速被黑暗包圍，空氣裏帶着溼氣，天空西邊因飄浮着厚雲層，星星的亮光驟減。

“纔沒有笑……”

“你和朝陽抱在一起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但僅僅是走夜路的話，也太無聊了。”

“老師馬上就要來接你，趕快把行李收拾下。”

“出海同學這個笨蛋！”

在叔父家喪失外出機會的我，在帶來的掌機遊戲畫面上持續狩獵怪獸。

“問了。”

“看吧，因爲擁抱朝陽而感到開心。”

美音不滿地鼓起臉頰。

“可是，你很開心吧？”

因爲不怎麼明亮，看不清朝陽的身影，她的異常令我大喫一驚。不如說，朝陽的聲音顯得有點不大自然。無視我的擔憂，叔父和朝陽的對話繼續進行下去。

這麼做依然無法排解，我現在的心情就如燕所說的喜歡的心情十分貼近。

“什麼都沒有！”

我以爲美音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就那一點強勢猛攻。

朝陽立刻回答，那個，是不是應該聽一聽大家的意見比較好啊。

美音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沒有問。”

結果，我還沒能與美音和好，就離開了那個家。

但是，我拿不出勇氣和骨氣到美音的房間，只能等到美音回客廳。

“嗯？”

美音大大嘆了口氣。

那時。

不，所以，這不是朝陽和叔父自說自話決定下來的規則嗎。然而燕和蓮華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美音也一直沉默着。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決定了。”

“誒咿！”

“是。”

“哦！”

“就這麼做吧。”

可我的心情沒有因此開朗起來。

因爲盂蘭盆節要變忙碌的相同理由，我被要求從今晚開始要去叔父家住。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唐突，大人在事前爲什麼不徵詢下小孩子的心情呢？

好，解開誤會。這下這個話題就能結束了。

“沿着那條鹽之道走進去，就會看到六地藏菩薩，到的人就在那兒放上石頭怎麼樣？”

“那、那是……”

“好好說明一下啊。”

朝陽點亮提燈，把它放置於地面，從自己紅色揹包中取出細長的可樂空罐和五支竹籤。

“既然什麼都沒有的話，這件事就和美音無關！”

美音的臉突然漲紅。

美音稍許迴避我的視線。

我大力揮舞着雙手否定。

“朝陽是個美人，太好了。”

“不錯耶！”

一想到我是不是被美音討厭了，便十分不安，一想到保持現在這樣無法重修於好，便十分苦悶。晚上我甚至無法入眠，或許這就是名爲喜歡的心情。

那個諷刺的說法令我身體僵直。

“看上去明明就很開心。”

“那麼分組咯。”

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燕和蓮華將抽出的竹籤前端，靠近腳邊的提燈，上面沒有印記。

接着叔父真的馬上就來接我，爲此我倉促整理好行李，坐上車子。

“不，那個不是擁抱，只不過拉她上小型貨車時撞到而已。”

“嗯？什麼？”

叔父察覺了我的心思，“和我可憐的外甥一起玩吧”邀請美音四人來參加露營計劃。多謝啊叔父，我會努力與美音和好的。

很開心嗎？怎麼樣呢……確實朝陽的身體很柔軟，還有柑橘系的香味……想起之前的感觸，就不由想笑。

“兩支竹籤的前端畫着紅色圓圈，抽籤分出紅印記和無印記的小隊。”

一二三先生催促着我，讓我無所適從，簡直就像在說我待在這個家的理由已經沒了。

“因爲臉都紅了。”

叔父道，他把小石頭交給朝陽，拿出手電筒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所以，爲什麼要問我開不開心？”

朝陽又發出了不自然的語調，感覺好奇怪。

我的聲音不覺粗暴起來。

◇

聲音粗暴是我不好，到底爲什麼美音會執着到那種地步呢？不，果然是我不好。每當我如坐鍼氈、困惑後悔、心情按耐不住的時候，就向天花板發出無意義的吼叫。

“不，你問一件事問了好幾遍。”

“這個廣場的側面有個通道，曾經在那條通道上運送着來自日本海的食鹽，你知道嗎？”

“纔沒有臉紅。”

對於叔父的提案，朝陽積極地贊同道。

“果然很開心呢。”

“那我們分成兩組依次前往六地藏菩薩那兒，五個人一起的話，一點都不恐怖啦。”

“哇啊，好有趣的樣子。”

“那個時候……”

“再稍微動動腦子好了。”

黑暗中，叔父突然道。

美音用微微潤溼的眼睛看着我。

我八月六日離開美音家之後，再也聽不到燕的“早上——好！”。即是意味着，和女孩子四人的玉川村夏日體驗、遊玩旅行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纔沒有很開心。”

美音在說什麼呀，“很開心吧”這句話明明就問了好幾遍。

“我到半路去，準備嚇嚇你們。”

美音不滿地答道。

嗚哇，居然被看到了，好害羞。我已經面紅耳赤了。怎麼辦，不好好說明一下的話。

“纔沒有問好幾遍。”

美音的直率，燕的活潑，蓮華的沉穩，沒有她們的暑假宛如碳酸跑掉的可樂。我也好懷念朝陽的焦躁。

最重要的是，我和美音吵架後分別的隔閡攪亂了我的心。

朝陽將空罐送到燕和蓮華跟前。

不與人接觸，悠閒度過暑假的心願終於得償所願。

“不，完全不開心。”

“那麼大家去試膽吧！”

“來，抽吧。”

到了傍晚，一二三先生回來時，美音也沒有從房間出來。

美音十分大聲地喊道，她任由裙子飄舞地站起身，向自己房間所在的二樓衝去。

叔父撿起腳邊的兩塊小石頭，用油性筆畫上叉。

“然後笑嘻嘻的。”

朝陽絕對是事前和叔父商量好，以至萬事俱備。算了，試膽也挺好，特別是分成兩隊。只要我能和美音在一個隊裏，沒準就能製造出和好的契機。

被美音說成是笨蛋。我簡直差勁透頂，讓局面演變成現在這樣……我好想用時間機器回到過去，當時打算和美音鬥嘴的我痛揍一頓。啊啊，真是，我爲什麼要用那種口氣說話呢？一定要爲苛刻的口吻道歉纔行。

“囉、囉嗦。”

啊，完了。我意識到說了很過分的話，但已經遲了。

老實說很寂寞。

“是不是和朝陽擁抱了？”

之後我從一二三先生那兒得知，今晚慣例的宴會不召開。因爲盂蘭盆節臨近，每個家庭要爲迎接歸鄉的人們忙着準備。

八月九日，我、美音、朝陽、燕、蓮華還有叔父一起到離開村子的一個小廣場。午後在廣場搭好帳篷，享受燒烤。今晚預定在帳篷中過夜，自然分成男女兩個帳篷。

“我先去前面做準備，過了十分鐘再來啊。”

“笨蛋……”

我像個笨蛋一樣，和美音的視線交錯。

但美音死死盯着我。

“我纔沒在囉嗦！”

“那我也……”

好，要抽出紅印記纔行。這樣的話，就能製造出只有我和美音兩個人的時機。

“接着是我。”

但是朝陽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自己抽了籤，籤的前端沒有印記。

“這下決定了，我、燕、蓮華同一小隊，美音、出海同一小隊。”

居然與預想中一樣，心真是撲通撲通直跳。

我在提燈黯淡光線下看向美音，美音也看向我這邊，視線對上的瞬間，美音卻慌張地移開了目光。

美音尷尬全開的心情傳達過來，我又產生了多餘的緊張。

叔父正好離開的十分鐘之後，我和美音的小隊先行出發。

“那麼一路順風。”

燕意味深長笑着催促我們，我和美音便開始行進。

我拿着手電筒，美音攥着小石頭，保持一人的距離跟在我身後。

美音身穿印有刺繡的T恤上衣，下身則穿着及膝的五分褲，腳上是紺色的運動鞋。我黑色運動鞋和美音運動鞋的鞋底無聲地踩過廣場中繁茂生長的草叢。

沒有對話……應該是無法對話。

想要和好，爲此就必須進行對話。

然而，我要想好怎麼搭話。一開始打招呼是基本，但這次行不通，突然就道歉，好像也行不通……

我邊思考着搭話的內容邊前行，終於來到蔥鬱森林的附近，鹽之道似乎就在這個森林中。

到這個地步我總算下定決心。

“你、你很緊張嗎？”

“……嗯。”

“我說啊，那個時候完全都是我不好，所以……”

蓮華擔心似地看向美音消失在其中的森林。

被光亮照到的美音害羞地低下頭，慢吞吞、生硬地道。

燕像是快哭了一樣道。

“是啊。”

然後，我回到了剛纔從草叢中躍出細長之物的地方，在那兒與後發小隊的朝陽、燕、蓮華撞了個正着。

我看向燕拿着的樹枝，想起了些什麼。那是某個遙遠的模糊的記憶。有誰在哭喊，那拼命揮舞的手中，搖動着細長的某物。

朝陽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完，嘴脣離開了我的耳邊。

“做了同樣的事呢。”

“那個，可以牽手嗎……”

“手？”

“呀啊啊啊啊！”

“這是我的計劃，抱歉。”

“美音不好了！”

“美音爲什麼會怕蛇？”

我想起美音很不擅長應對黑暗，她在進入玉川神社的時候也很害怕。

我被美音拉扯着前進，同時用手電筒照亮美音的腳邊。

我開啓手電筒，照亮左邊。在那兒，美音突然縮起身子，兩手抓住我的上臂。

美音再次道歉，我打斷了她的話。

“我們通知荻原先生後，就從北側和東側開始搜索。”

“誒，那是什麼？”

我好想要個契機。

那是一根五十釐米的樹枝。

“誒？”

沒錯，這不就是我看到的嗎。

美音惴惴不安道。

這樣便能去向任何的地方。

“……那……手……”

“這幾天美音的樣子很奇怪，應該是和你吵架了，所以我們爲了讓你們和好，才祕密地計劃了這次的試膽。”

“美音她以前一寂寞就會去神社。”

這樣就確定和好了，我真的很高興。

“美音！”

我和美音的聲音同時在黑夜中響起。我喫驚地看向美音，美音也看向我這邊，暫時的沉默之後。

“誒，怎、怎麼了？”

我將手電筒照向那兒，只見一個很大的白色物體飛了出來。

“真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們互相“誒嘿嘿”“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所以抱歉啦，大家一起去尋找美音，然後向她道歉。”

燕十分抱歉地舉起樹枝，旁邊的朝陽踮起腳，在她馬尾辮的髮根位置一個手刀劈下。

“什麼嘛，心情原來都一樣。”

我真的好想立刻向美音道歉，與姐姐、朝陽都能立馬道歉，奇怪的是對美音卻不行。

被光亮照到的美音慌張鬆開抱住我的上臂，但沒有放開右手。

“嗯。”

“因爲這個是樹枝，沒想到她會跟見了蛇一樣。”

我用手電筒照向她們三個人，注意到燕的手中拿着茶色的長物。

在我回答之前，美音與我手心重疊，指尖交錯，然後緊握。

從我的上臂一點點傳來美音的溫度，溫柔的感覺使我的意識不由集中在上臂。

“是、是蛇！”

“那麼，我們走吧。”

——想起來了。

“危險，等一下！”

“……出海同學。”

美音的聲音在顫抖。

太好了，她笑了。

是我右手拿着的手電筒出問題了嗎？我這邊沒問題十分明亮，稍微離開一段距離的美音那兒說不定很暗。我想關掉手電筒確認下情況。

我慌忙掉頭就跑，但被誰抓住了T恤的袖子。

美音發出悲鳴，握住我的左手跑向前方。

“騙了你，抱歉。”

那句話令我的腦子發出鏘鏘的聲音轉動起來。

“我想先道歉的應該是我。”

燕和朝陽也向我低下頭。

比想象得要近，太好了。

“真的很抱歉。”

“美音，抱歉。”

朝陽低下頭說道。

“抱歉，我想確認下手電筒的情況……”

“多說無益，現在美音不見了，該怎麼辦！”

“咦？”

“小的時候她被蛇咬過，幸好不是蝮蛇才得以保全性命，所以美音至今爲止仍然很怕蛇。”

我的體溫瞬間升高，感覺和上臂被抱住的溫軟不同，美音的心跳和體溫通過手心直接傳遞過來。

做到了，時隔三天的對話。僅此而已，我就十分高興，之後的對話卻沒進展下去。

“儘可能簡短說明一下。”

“說抱歉沒有用吧，你明明知道美音怕蛇啊！”

“嗯。”

那時，手電筒的亮光中跳出了細長之物。

“……突然變暗，我嚇了一跳……”

美音有點開心道。

我拼命地辯解。

我想這是個道歉的好時機。

然後，美音擠出了聲音。

“十分抱歉！”

我用手電筒照向朝陽。

我急忙原路折返。

我向美音確認，她代替回答更有力地握緊了我的左手。

美音大聲尖叫，揮開我的左手，一個人投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啊，這是……”

“痛！”

“一定是在神社。”

美音驚訝道。

手心與手心重疊的部分好熱，我想那是我和美音雙方體溫重疊在一起而產生的熱度，爲此感到喜悅。

曾在夢中見過的同一個光景，那肯定是真實體驗過的記憶。

“那個……”

我想探明原因回過頭，耳邊傳來了朝陽的低語。

但是，美音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聽到美音吐出了安心的一口氣。

我牽着美音的手慢慢前行。

我慌張追了上去，可是馬上就在蔥鬱的森林中失去了她的蹤跡，只能在這個黑暗深沉的森林胡亂摸索着。還是和朝陽她們一起找更快一點。

我們沉默地步入森林，周圍的樹木令黑暗愈發深沉。有一條堆滿石頭的道路，那應該就是鹽之道。我停下腳步，爲縮短和美音間一人的距離來到她的左邊。

距離我們三米的前方草叢有東西在動。

“抱歉。”

被蛇咬過——

“沒關係，我們都互相道過歉，這樣關係就恢復如初了，對吧？”

當我關掉手電筒的開關，聽到了“呀！”的短促叫聲，同時我的左臂被柔軟的觸感包圍。

美音出乎意料地向我搭話，我無法抑制住動搖。

感到美音就在旁邊。

朝陽叫住燕和蓮華，當場離開了。

我用手電筒照亮玉川神社的石階，快步登上。

從杉並木間隙中透過稀疏的星光，周圍是一片黑暗。

美音真的會在前面嗎？

石階到頭，我把手電筒照向神社。

美音就在那兒。

她在塞錢箱的旁邊，神社的檐下。她T恤的下襬撐到最大，包住了兩膝，蹲坐着。幸好沒事。

美音注意到光線後，轉過來的臉上被淚水浸溼。

“你在這裏啊，小仁。”

我出聲搭話，美音哭道。

“終於發覺了嗎？”

沒錯，美音就是小仁。

小時候美音被蛇咬，我就在現場。然後，我爲了幫助哭喊着“被毒蛇咬了。”的美音，把她的手指含在嘴中要吸出蛇毒，卻誤飲下血，“我也要死了。”的一起大哭起來。

“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我對自己的記憶力不確信的地方感到喫驚，即使再怎麼黝黑瘦小，把美音和男孩子搞混也太過分了。

“之前沒認出來真是抱歉。”

我走到美音身邊蹲坐下，把手電筒立在兩個人之間。白色的燈光隱約照出美音和我的臉。

“我小時候經常被認爲是男孩子，出海同學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美音用指尖拭去淚水，繼續道。

“我們真是好長不見了呢。”

“還有其他關於七夕的傳說嗎？”

共有祕密，是建立在雙方信賴上的約定。

這時，神社檐前傳來什麼滴答滴答地撞上屋檐的聲音，以此爲信號突然開始降下大雨。無數豆大的雨點撕裂黑暗，將神社與外界隔絕。

“謝謝，我也想讓出海同學看到，可是……”

“是嗎？”

“巫女的人選一生下來就被決定好了，在迎來十五歲結束時召開的神式。然後，只有一個人被選中，作爲侍奉擁有神器的神明的主要角色。這是這個村子持續千年以上的傳統。”

美音告訴我的話就會被大人斥責，我討厭那樣，還不如不知道比較好。

說到這裏，我感覺我的眼淚滲出來了，真是沒用。我明明決定不再爲家族的事情落淚。

“但是，明年的七夕能見到喲，明年也不行就後年。因爲有着明確的未來，兩個人一定不會哭的，我是這麼想的。畢竟，總有一天一定能見到喜歡的人，你不覺得這就是希望嗎？”

我望向只聽得見雨聲的夜空。

美音惡作劇地笑道，看來眼淚總算止住了。

“我希望出海同學能知道關於棚機津女的傳說。”

“但是……神式絕對不可以給外人看到，所以要在積雪最嚴重、外人不能進村的時期舉行。在戰國時期，爲獵兔進村的人在偷看神式後，就被殺死了。”

我像是鑽牛角尖地盯着美音的側臉，然後在意起棚機津女和巫女的話題。但是我的腦袋立刻被別的事情塞滿。巫女，是嗎，美音要擔任那個儀式的巫女……

“沒事啦，因爲今晚的事只有我和出海同學知道，這是個祕密。”

過了一會兒，美音開口道。

“無論如何也要……”

“西瓜落地的時候。”

“嗯，在玉川村有別的七夕話題流傳。七夕的漢字寫做本棚的棚、機械的機。從前有個被稱爲棚機津女的織布女人，那位棚機津女在村裏的傳說中便是主人公。”

我不想讓美音看到我哭的樣子，保持坐着的姿勢背朝美音。

不知何時，住在小屋的女子被稱作棚機津女，然後直到今天，一靠近造有小屋的瀑布潭，仍能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織布機織布的聲音。

“‘好久不見’之意的方言。”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紅色袴羣與白色的上衣。

我一說就停不下來，內心深處溢出封存的記憶。

美音溫柔地接受了我突然的告白。

美音點點頭，陷入了沉默。

困擾的村民們商量決定爲了防止災害向神明獻出祭品，於是考慮到神明的住所，在瀑布潭附件造了小屋，作爲一個年輕的女子的居所。

“原來如此……果然是我不好。”

“……那我還是放棄好了。”

“我想起小時候和父親玩投接球，等不到母親回家就跑去她在的職場，被母親責罵。所有的家族回憶都是假的，就是說，我的人生也是假的。”

“我還知道關於七夕的別的話題。”

美音像是要說給我聽慢慢繼續道。

“我覺得會哭，一年只有一次可以見面，卻因爲下雨而見不到面，一般都會感到悲傷吧。”

“因爲，出海同學可是‘初次見面’地向我打了招呼，而且出海同學比想象中還要像個大人，總覺得有點害羞……”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是不可以告訴外人的事情吧？”

七夕的傳說是，雖然織女和牛郎無法相見也仍有希望，這話還是頭一次聽說。但是正如美音所說，總有一天能相見。原本兩個人就情投意合，即使一年見不到面，一次見不到面，也不會悲傷。

美音的視線又回到兩膝上。

“我想看。美音的巫女裝肯定很可愛。”

美音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像是若有所思般歪着頭。

“美音的想法好奇特。”

我注意到那是美音西瓜掉地時說過的話。

“所以找到我很驚訝嗎？”

“今天，八月九日是陰曆的七夕，你知道嗎？”

“我想看美音的巫女裝啊。”

“巫女指的是新年參拜時候售賣神籤的巫女嗎？服裝也是？”

她的語調明快，像是已經不害怕那樣安心。

“嗯，我擔心你會不會有事，好想跟你見面啊的一邊向神明許願一邊走，抬起頭你就在眼前，所以才十分驚訝。”

“立春的前一天，明年的二月三日，這座玉川神社要進行關於棚機津女傳說的神式。這是六十年才一回的重大神式，村裏全員都要參加。”

美音大幅度搖頭道。

“嗯，我想聽。”

“爲什麼？”

“既然如此，在一開始再會的時候，把小時候一起玩的事情告訴我不就好了。”

“是啊……是出海同學不好。”

“即使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相見？”

但是，我看起來有這麼像大人嗎？我覺得自己比大家還要小孩子氣，是不是隔了七年見面的原因呢。

“我的家族是個假面家族。”

美音的音色有些生硬。

我沮喪道。

“那麼，你也能聽聽我的祕密嗎？雖說是祕密，但不是像美音那樣關乎村子全體的祕密，是有關我個人家族的話題。”

“嗯，只要知道總有一天能相見，那就有希望。”

“下一次見面，我就告訴你舉辦了怎樣的神式。”

美音仰望不停下雨的天空，那裏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不知爲何美音還是仰望天空，是在思考着什麼嗎？

美音平靜地開口。

“七夕這天無法相見，織女和牛郎真的會哭嗎？”

這真是恐怖的話題，不過，現代是一二三先生管事，應該不會這麼做吧。

美音小聲道。

由於雨幕將我們兩個人與外界隔絕，我的內心十分冷靜，所以今晚我才能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那個時候？”

美音高興地笑道。

“七夕夜裏下的雨稱之爲催淚雨，因爲降雨銀河漲水，時隔一年無法再會的織女和牛郎的淚水流落到地上。”

“好長不見？”

美音困擾似地笑道。

“誒？”

“不對，織女是天女，是偉大的人，特別的存在，而棚機津女只是個普通人。”

我無法繼續問下去，再問下去，會對美音造成困擾。然而，在稍許沉默之後，美音自己繼續說了下去。

“好大的雨……”

我知道美音在看着我。

“那就先別動，暫時避雨吧。”

“這樣大的雨算是號哭了吧，織女和牛郎因爲太過要好，工作偷懶觸怒了神明，分隔在銀河兩地不得相見。然後一年一次，只有在七夕的這天被允許相見。”

“嗯，我一看就知道了。”

美音盯着自己的膝蓋道。見不到面應該會很寂寞，我想。

“但是？”

美音雙手緊抱膝蓋。

“織女做織布的工作對吧，棚機津女就是織女嗎？”

這場神式是爲了展示姬所發現的神器嗎？

“那個呀，因爲從爺爺那兒得知你迷路了，我很擔心而已。”

“我想看。”

“直到這個春天我才知道家族的祕密，那就是從我出生那刻起，父母就決定會在我中學畢業後離婚。我們的家族，從我出生開始就沒有真正的愛情。”

美音結束了傳說的話題，深深吐了一口氣。

從前，玉川村爲洪水、塌方等災害煩惱。

“你如果告訴我了會被責罵的吧？”

“……嗯。”

“……假面？”

女子不被允許和他人見面，只能在小屋中持續編織獻給神明的布。女子不被允許踏出小屋，在她死後，作爲替代的女子被送入小屋，在那兒生活，在那兒織布。

“不知道。”

美音口中關於村子棚機的傳說是有點悲傷的故事。

“我們……我、朝陽、燕和蓮華都會在神式擔任巫女一職。”

“美音一開始就認出我了嗎？”

啊，但是，像我一樣的村子外人，應該不可以被告知這種傳承的話題。事實上，到現在美音就不怎麼對我說過。

“唔，稍微有點不同，但我覺得服裝應該是同一種。”

我也想說出自己的祕密，互相都要坦露祕密纔算公平。祕密嗎……我立刻想到了我家族的事，在煙火大會的時候決定不再提起的話題，但此時此刻我打算說出口。

棚機津女？第一次聽到的詞語。

“話說回來那個時候，美音相當驚訝。”

這樣啊，那個大笑是爲了隱藏害羞。

誒，那麼這場雨是兩個人的眼淚嗎？

“謝謝你告訴我。”

美音溫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一起做作業的那天，那個時候就應該聽你說的。然而，我對開朗溫柔的出海同學所懷抱的艱辛現實驚訝的同時移開了視線。我很軟弱，傷害到了出海同學你……抱歉。”

美音絕沒有同情我的這點，讓我很開心。

“無所謂了，這是我自己想要說的，不用道歉。你只是聽我說，我就很高興，並不需要陪我一起煩惱，一起哭泣。”

“嗯，但是……”

“我很羨慕美音你。”

“……爲什麼這麼想？”

美音溫柔的聲音令我任性地說出了真實的想法。

“因爲，美音有一二三先生在，有朝陽、燕、蓮華在。然後，村子的全員像是家族一樣守護着你，我卻沒有。”

我聽到美音嘆了一口氣。

“而且，那天美音你也說過，自己的心中確實有父母存在，所以沒關係。可我卻沒有那樣的存在，家族不過是虛僞的紐帶。我沒有可以信任的實際存在。”

那時，我的背上傳來某種柔軟的觸感，兩肩被溫暖包圍。

“有我在，我會成爲出海同學可靠的存在，所以沒事的。”

美音貼近我的後背，從後面抱住了我。我的心突然一緊，那絕不是痛苦，而是心被美音的體溫融化。

“謝謝你。”

我只說得出這幾個字，眼淚又流了出來。

我擦去眼淚抬頭望向天空，不知何時雨停了。

“……雨停了。”

美音依依不捨地低語，離開我的後背。

燕抱住美音哇哇大哭。

“……我也想見你。”

在女子這道牆壁面前，我失去了詢問美音的機會。沒辦法，現在是朝陽她們的時間。

“那不是雲，是銀河。”

在黑暗中迴響的哭聲和安慰聲，不知不覺變成了笑聲。大家重歸於好。

美音這次十分開朗道。

我再一次，抬頭仰望銀河。

我讓美音能看到我後背蹲了下來。

我凝視着美音的嘴脣。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會來見你的。”

“我纔不是這麼說的，肯定是能見到才更幸福啦。”

“啊，你不是剛纔還說見不到也不無所謂嘛？”

這麼說着的兩個人圍住了美音。

來到石階的中央，我感到背上的美音變輕，好像要飛出去一樣。就這樣走下石階，美音從我背後下來，我總有種我們無法相見的不安感。

“……謝謝。”

“大家都在擔心你，回去吧。”

“明年的暑假，農曆七夕那天再一起看星星吧。”

“真是漂亮的星空啊，雖然薄雲很礙事。”

但是，美音沒有回握我的手。手電筒照亮的對面，她的指尖絞着T恤的衣角。

我感到開心地向美音道。

美音在我耳旁道。

雨後山中冰冷的空氣拂過臉頰，初中二年級的暑假雖然還剩下二十幾天，但我卻早早感受到了夏天的完結。

美音有點生氣似地輕輕捶了下我的肩膀。

美音終於抬起頭。

“今晚織女和牛郎會不會見到呢？”

“真的抱歉，美音你沒事嗎？沒受傷吧？”

“……但是那天，我也許就不在村裏了。”

特別害羞的樣子。

“……嗯。”

“上來吧，我揹你。”

“嗯，沒錯。我不會輸給命運，一定會在這裏等你。”

兩個人特別的時間結束，在一起的時候不經意之間逝去，雨如果繼續下就好了。不得不回去了嗎。

“銀河是由無數星辰聚集起來的，所以看起來就像雲那般飄渺。彷彿是雲的，其實是所有星辰。”

美音的額頭靠近了我的後腦勺。

我感受到美音攀上了我的後背。雨後的夜空，至今未曾見過的無數顆星辰在閃爍。但可惜的是，天空的中央有像是殘留的陰雲一般的薄雲飄浮着。如果沒有那片雲，一定是滿天星斗。

我的背後傳來下定決心的聲音。

我突然心跳加快。

也是啊，人生不盡如人意。

“那個……”

嬌豔的嘴脣慢慢動了起來。

我想起擔心着美音的朝陽她們。

美音耳朵赤紅，害羞地低下頭。

“……我想再見到你。”

美音也很高興。

我對背後的美音道。美音的體溫和呼吸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對不起，試膽什麼，真是太蠢了。”

我嚥了口口水，美音想要傳達給我些什麼，想對我說什麼呢。莫非，是那種話嗎。

“我們還會再見的吧？”

美音從我後背上下來，這時燕飛奔而至。

命運可是十分宏大的啊。爲什麼要使用那種說法呢？我有些在意，想向美音探尋真意的時候，但是，正好已經到了石階的底層。

“美音，抱歉！”

“再會是很簡單的，你說是嗎？”

耳朵通紅。

爲了消除內心的不安，我不禁問出口。

正當我知道那片薄雲是無數星光之時，頭上的銀河發出光芒。看到如此恢弘漂亮的場面，我覺得那兩個人的心願一定可以達成。

“……我好像……腳軟了……”

我驚訝地合不攏嘴，照片電視上都看不到的銀河中心部，居然在這裏發現。

我和美音有聊沒聊地搭話。我感受美音在背後，慎重地走下石階。途中，我看到下面鳥居處有幾束光在搖曳，大概是朝陽她們來迎接我們了。

我瞄了眼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肯定能見到的，不是說催淚雨指的是織女和牛郎再會時喜悅的淚水麼。”

但是，美音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緊緊抓住我的肩頭。美音那樣子，令我內心的不安擴大。所以，爲了讓自己安心，爲了向美音傳達沒事的，我想就許一個約定吧。

朝陽和蓮華也立刻靠過來。

“銀河？！”

“出海同學……那、那個……”

我拿出手電筒站起身，然後向美音伸出手。

“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