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柊木之痛》 · 海津ゆたか · 4.5萬 字
山真是太深了。
這輛破車纔剛爬上山路之後經過了三十分鐘。車窗的另一側,全是受到夏日陽光照射的綠樹。一戶人家也看不到。
我已經厭倦從副駕駛座那裏眺望風景了。但是,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做。
剛把臉呆呆地伸出車窗,一旁把握方向盤的叔叔就向我搭話。
“聽說過界限村落吧。”
“不知道。”
我冷淡地回答道。空調故障導致車內高溫,就算全打開窗戶也完全驅散不了熱度。
連開口說話也嫌麻煩。
我叫荻原出海,十四歲。東京八王子市的中學二年級生。因爲暑假要在鄉下過,所以現在正前往長野縣玉川村。就是說我要寄住在叔叔一人居住的教員住宅裏。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晴。
原本以爲到長野縣最北端的話會很涼快,期望卻落了空。
“人口一半以上是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祭典和水路管理之類的共同作業都維持不了的村落叫做界限村落。”
叔叔滿頭是汗地說道。那個說明口吻完全就像教師一樣。
“玉川村全村都是界限村落。人口大約三百人,其中一半以上是老年人,是個連六十幾歲的人都叫年輕的地方。中學生只有九人。其中,和你同是二年級的有四人。”
“真少啊。”
“以前很多人的。但是,以高度經濟成長期爲劃分界,大部分人口都流向了城市。於是,剩下的全是老年人。”
那還真是,要是在這麼不方便的深山的話,大家都會去便利的都市吧。心裏認同後,我重新深深地陷進座位。
總之,早上坐上了八王子站的特快電車之後,到達終點玉川村的最近站點已經花了三小時四十分鐘。然後,在車站坐進叔叔的車,在蜿蜒於谷底的國道上一味向北行駛。穿越過幾個小村落和許多隧道。然後,終於上了這條彎彎曲曲的山路。
自那以後,一直看到的只有樹。
遠,太遠了。也差不多累了。
口中的溫度包裹着我的手指。指尖的疼痛不斷緩和。而且,傷口上游走着咕啾咕啾的不可思議的感觸。
——到剛纔爲止還沒有人啊。
女孩子的長髮看起來像金色也像銀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面孔看起來像是西歐的外國人。只是,她穿着藍色和服,踩着草屐的樣子多少有些彆扭。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吧。
剛這麼想,整個視野捲起了漩渦。就好像要被她的眼睛吸進去一樣。
我來這個村的契機源自父母的離婚問題。從這個春天以來圍繞財產和撫養權的離婚協議一直持續着,但父母不知爲何繼續一起在家裏生活。我無法忍耐他們明明沒有感情卻還要若無其事生活的樣子。而且,在三月份姐姐以上大學升學爲機會離開了家。因此只有我一人被留在漩渦當中。
“我已經決定在叔叔的家裏一個人悠閒度過暑假了。”
擋風玻璃的對面,連綿着屏風般綠色的高山。山腳凹陷如蒜臼,山腳底下坐落着點點人家。屋瓦和鍍鐵皮屋頂反射着日光。
那個翡翠色眼睛的女孩子不見了。
“那個時候,你每天都在外面玩啊。對了,介紹今年同一學年的四個人給你吧。一起好好玩吧。”
我看不見叔叔的表情。但是,還是知道叔叔現在是一副往常溫柔的笑臉。
驚訝地望向女孩子的臉,她紅色的嘴脣慢慢張開。
“當然有人住啊。怎麼,不記得這條山頂路了啊。不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來過村子,還在我家過了一週左右嗎。”
“咦?”
我將視線從叔叔那裏移開,盯着外面。
“難得的暑假,不好好玩的話可就喫虧了。啊,也要好好學習啊。都已經中二了。”
我粗暴地說道,打斷了叔叔的話。那樣的自己我感到有點討厭。
我再次盯着景色,試着想象被五米厚的雪埋住的樣子。但是,也許是因爲現在滿眼綠色,加上酷暑難耐,不能很好地想象出來。充滿熱氣的車終於開始下坡了。
“雪?”
“哇!?”
想要讓她看看這並不是什麼大傷,慌忙伸出了右手。
周圍的山中只有雨飾山孤立突出。
在發出喊叫聲之前視野又復原了。
“那邊就是玉川村。村後聳立着的山當中最高的是雨飾山。日本百座名山之一。”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無線電手錶。錶針顯示自上了山路以後已經過了三十五分鐘。
寒冷如冰,感覺不到體溫。我背上一涼。
叔叔自豪地挺起胸。
“好疼!”
女孩子沉默地邁開步子,在我面前停下了。
叔叔聽到了我的話。
以前的記憶只殘留着一些片段。我完全不知道玉川村竟然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果然這裏好鄉下啊。
叔叔對此看不下去就邀請我“在玉川村過暑假吧”。我立刻贊成。
仰望天空,萬里無雲。
與此同時右手扎進籬笆裏。順勢碰到葉子上的刺,劃破了手指尖。頓時傳來一陣鈍痛。一看到傷口處滲出血,就感到非常淒涼。
“不遠處就有超市。買點什麼回來吧。”
因爲鄉下氣息太重我開始不安起來。
女孩子含住了我的食指。
“沒事的。”
但是,女孩子並沒有看向蟬。白如陶器的臉頰上毫無起伏,無表情地一直盯着我這邊。
教員住宅也是破破爛爛的。紅色鐵皮屋頂到處生鏽。真是有種昭和年代的感覺。這家應該和七年前沒什麼變化,可是我卻記不得外觀了。
我記憶中的玉川村的暑假,只有和村裏交到的朋友一起玩耍的回憶。
而且我的喉嚨好渴。
生長着的樹木的形狀很奇怪。樹幹的根部沿着斜面向下延伸約五十公分,然後變爲向天空成長之勢。就好像是魚鉤的前端扎入斜面一般的形狀。
視線落在了我的右手上。是在意傷口嗎。
一個人過暑假更輕鬆。
眺望平淡無奇的景色,我察覺到山的狀況有些奇怪。
突然,她潔白的雙手拉起了我的右手。
“不是說了跟誰也不玩了嗎。”
每家都圍着葉子鋸齒狀且高度約爲兩米的籬笆。因此,怎麼走景色都沒有變化。方向感完全失常了。彷彿是綠色的迷宮。
因爲車裏空調壞了,我的喉嚨和身體都感到很乾渴,很想到了叔叔的家馬上就喝冰果汁。但是,冰箱裏只有罐裝啤酒。
“都七年前的事了,已經不記得了啊。”
把叔叔的話當了真,我離開教員住宅想去買可樂。但是,卻找不到應該在“不遠處”的超市。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要是被搭話怎麼辦。
到頭來,路上沒碰到過一個人,一輛車。
之前我就在想是不是那樣。然後,現在,我確信了。因爲路旁莊重地立着由石頭雕刻而成的財神。而算上這次我已經第三次看到這石像了。
周圍落下無數蟬鳴聲。
“那是不健全的。”
眼前還是不變的綠色迷宮。
下一秒,視野緩緩地鬆動了。女孩子含着手指一直盯着我。意識要被那眼睛吸引過去了。綠色的眼睛。澄澈但有點渾濁的不可思議的綠色。
“因爲現在沒有玩的心情。”
皮膚感受到日光的強烈。
如果按附近人家的門鈴,應該會有人出來的吧,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拜託那個人帶路。但是,我有點不敢按陌生人家的門鈴。
“真的有人住在這前面嗎?”
遮蔽視線的樹木也慢慢變少了。
第一次是一小時前,第二次是十五分鐘前。
叔叔的語調沒有變。像是從心底擔心我。但是,我還無法坦率起來。
一看到雄壯的雨飾山,七年前的記憶就一點點復甦了。那座山總是在我和小仁玩耍回憶的背景裏。
“……”
一回頭,眼光就與安心微笑着的叔叔對上了。總覺得,好難爲情。
會話中斷的車內,久久迴響着像是要抹消引擎聲的蟬鳴。
凜然的聲音掩蓋了蟬鳴聲。
“有蟲子。”
在教員住宅放下行李大約兩小時後,我迷路了。
咔嚓——
拐了一個大彎後,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頭一恍惚,身體不由一個踉蹌。
——這個感觸是……該不會是用舌頭在舔傷口吧?!
明明不需要那樣的關照。
“對了,在小一的暑假,不是有個跟你一起玩的小孩的嗎。”
口好渴,身體好熱。還有,蟬好吵。
“這一帶,長野和新瀉的縣境一帶是世界級的大雪地帶啊。雪多的年份一個冬天就能積上接近五米的雪。積雪到了春天就會沿着斜面一點點移動、流動、開始融化。樹忍受不住雪的重量,根部就彎曲了。”
“那個被你叫作小仁的孩子,現在……”
再走走看吧。我那樣想着剛抬起頭,就驚住了。
我明白如果不向誰問路的話問題就得不到解決。但是,已經這樣徘徊接近兩小時了,都沒有見到村裏的任何人。這個村子裏真的有人住嗎?
“我記得那座山……”
“……不用介紹也可以啊。”
我驚訝着呆立不動,女孩子輕啓形狀美好的嘴脣搭話過來。
“好怪的形狀……”
“並不是父母的原因。只是我想那麼做而已。”
叔叔擔心似地說道。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爲什麼?”
叔叔溫柔地眯起了眼。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我一時無法理解。
這次卻突然一變很開心似地。
唉呀,終於跨過山頂了啊。
——這是翡翠的顏色。
雖然不記得朋友的本名,但過去我確實用“小仁”的暱稱來稱呼他。同學年的男生。黑黑瘦瘦,咧嘴大笑時沒有門牙。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一起在山野裏來回瘋跑,捉蟲,釣魚十分快樂。
原以爲是外國人的女孩子能說日語這讓我有些放心了。她的意思是在說蟬很多之類的吧。
“出海,至少在村子的這段時間裏,暫時忘掉哥哥和義姐的事吧”
在追尋記憶期間車子進入村落。駛過連綿着高高圍牆的道路。數分鐘後,到達了叔叔生活的平房教員住宅。
“是根部彎曲。因爲雪的重量。”
從女孩子的臉上讀取不了任何感情。彷彿人偶一般。
眼前站着一個女孩子。
“是嗎……”
是去哪了嗎。慌忙回過頭,那裏站着另一個女孩子。
戴着草帽的女孩子。垂到肩的筆直黑髮和渾圓的眼睛。穿着雪白的連衣裙,兩手抱着西瓜。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在你是誰這種感覺下,互相對視。
數秒過去,戴草帽的女孩子呆呆地張大着嘴,手中的西瓜掉了下來。
“——啪嚓咔。”
西瓜碎裂發出悅耳的聲音,鮮紅的果肉濺散在柏油路上。
“咦?那個,西瓜,摔裂了啊……”
但是,女孩子毫不在意,飛快走到我的面前。
“明明還沒到七夕……”
她用溼潤的眼睛望着我。
在說什麼啊。七夕不是早就過去了嗎。
“那個……”
我正疑惑該怎麼回答時,女孩子的視線落在我的右手上。
“你受傷了?”
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我的右手。
柔軟溫暖的感觸。和之前翡翠色眼睛的少女截然不同。
輕飄飄的感觸讓身體發熱起來。
這時,腦子裏暈乎乎地搖晃了一下。
不好,可能中暑了。
“那個,不好意思。請把水……”
然後,馬上啪地拍了一下手說“對了”。
在被粗糙的手觸摸全身期間,逐漸變得厭煩起來。
明明被美音握住手的時候還很高興,對方是位老爺爺的話居然很厭煩,自己也覺得這樣還真是自私自利。
“柊木?”
“變精神了嗎?太好了。”
她說完,總算放下我的手離開了。
眼前的是一張呆呆張着嘴的小臉。
“那是姬,她住在村子盡頭山裏的一個叫做瀧部的小村莊裏。”
那隻手非常的溫柔。所以,不知爲何沒法甩開。
“我給你取水去。還有消毒液。”
美音若無其事地想要抬起我的右手,我不由得把收了回去。
“那個,請把水……”
“我說啊,剛纔我遇到一個女孩子。頭髮是接近金色的銀色還穿着和服。遇到你之前還在的,轉眼就突然不見了”
“這邊。”
女孩子把我帶到了一個庭木叢生的寬闊庭院。我從外廊走進了這戶人家。
是水,終於能喝水了。
“誒?啊,好。”
一邊道謝,突然想到自己還沒做自我介紹。
美音撫摸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我是二年級生。”
女孩子抱着肚子滾倒在榻榻米上,雙腳按捺不住地來回擺動。咦,到剛纔爲止還很文靜呢。突然是怎麼了。
“這個村子呢,每家都有柊木的籬笆。聽說是以前的人爲了從外面的人那裏保護村子而種植的。”
接着,女孩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出血了……”
“對了,手指還痛嗎?”
“沒、沒錯呢。首先應該從自我介紹開始呢。”
“我是仁科一二三。美音的祖父。怎麼,出血了嗎。”
“我也是二年級生。我們一樣呢。荻原老師教我們社會和國語哦。”
女孩子滿意地點頭。不僅可愛,還很溫柔。
總算察覺到我的狀況的女孩子大喫一驚。
不知往哪看纔好,就垂下頭。
她開朗地笑了。真可愛啊。這笑臉一下子讓人感到房間明亮起來。
作爲老爺爺來說還真是年輕有張力的聲音。
一二三先生抬起我的手認真地察看。當然,他的手指和美音不同,又粗又糙。
也許,是叔叔在村裏四處尋找我。說起來出了教員住宅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不,現在的問題不是傷……
“太好了。”
剛纔照顧我的時候也是如此,美音坐的地方莫名地離我很近。是伸手可觸的距離。可能鄉下的孩子不怎麼能意識異性吧。總覺得很困擾。
“出海同學是中學生吧。幾年級?”
過了十秒女孩子終於不笑了。剛抬起頭,她就一下子挺起身體。然後,向着我探出身體,我撞上了她直率的視線。
“必須早點補充水分。去我家吧。”
話雖如此,真是表情多變的人啊。
右手再次被柔軟的感觸包圍。
她開心地搭話過來。
也許是因爲冷靜下來了,我目不轉睛地望着女孩子的臉。渾圓的眼睛加上平整的眉毛,形狀美好的嘴脣。說着“DA”和“KAYA”的方言也很可愛。有種這纔是到了鄉下的感覺,心柔和了下來。
女孩子急忙從急救箱裏拿出消毒液和創可貼,開始治療我的傷口。
我選擇看着美音鼻子周圍說話。
脫下草帽的女孩子,端着一個裝有滿滿一杯水的托盤回來了。水杯旁邊還有水壺和急救箱。
“你就是出海嗎?”
留在房間的我把水壺裏剩下的水全部倒出來喝了。一邊潤着喉嚨,一邊不可思議地覺得爲什麼美音會明白我迷路了。
“誒?啊,臉好紅啊。沒事吧?”
剛看了一下手錶,美音就帶着一個穿着白色襯衫的瘦削老爺爺回來了。老爺爺的頭髮短而整齊,面容如雕塑一般深沉。好像心情欠佳地皺着眉。
因爲美音牢牢看着我的眼睛說話,所以回望過去很讓人難爲情。
我本想跟女孩子搭話的。可是,每次她一擺動柔軟的雙腳,連衣裙的下襬就會被翻上去,潔白的大腿若隱若現。
叫做美音的女子微笑了一下。
那個翡翠色眼睛的女孩子去了哪裏呢。
我坐在足有二十個榻榻米那麼大的大房間裏。外廊上的門全都開着。庭中烈日炎炎閃着白色的光輝,家中卻昏暗而且涼颼颼的。沒看到有空調和電風扇,房間深處卻流進涼爽的空氣。
對了,那種樹叫做柊木,我突然就忘記了。腦中再次浮現出那個特徵性的鋸齒形葉子的形狀。
“我把手扎進了籬笆裏。”
籬笆的對面,是瓦片房頂的大型日本房屋。柱子和房梁的每一根都像要兩手合抱那麼粗,閃着漆黑的光澤。
並且,也回想起被葉子割傷滲出的點點疼痛和那之後微溫舌頭的感觸。
“啊,沒事的。剛纔美音爲我治療過了。”
但是。女孩子一直盯着傷口。
“初次見面。”
“接下來,迷路的出海同學。我現在就叫爺爺過來哦。他是這個村的總代表。之前一直在找你哦。”
她正坐着擔心地看着我的情況。而且,水杯一空她就立刻用水壺往裏倒滿水。
清脆的笑聲一直持續着。都笑出眼淚了。也不用笑成那樣吧……
爲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在困惑,於是裝作很平靜。
“那個,我叫荻原出海。”
我朝女孩子低下頭。
終於從大人的手中解放了,我鬆了一口氣。
一二三先生催我坐下之後出了房間。
“我的名字叫做仁科美音。請多關照。”
“沒、沒事。也不是什麼大傷。”
我剛低下頭,女孩子也低下頭稍微有點遲緩地說“啊,初次見面”。
我慌忙正座,挺直身板。直覺上覺得那樣做更好。感覺不守禮法的話說不定會被罵。
“吶,你爲什麼會受傷啊?”
追着女孩子潔白的背部繼續走在籬笆連綿的路上。一那樣做,我就想起了七年前被小仁拉着走在綠色迷宮的事。
啊、糟了,手出汗了。這麼黏糊糊的話會被討厭吧。我有點在意有沒有汗臭味,於是把左手靠近鼻子試着聞了聞。
“是的”。
鄭重地挺直了後背。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後背哆嗦了一下。我慌忙放下左手。
“其他的地方呢?”
剛說完,美音就端着托盤消失在家中深處。
“啊——太好笑了。我能一直笑到早上啊。”
“這邊。快點、快點。”
“看起來沒事了啊。荻原老師非常擔心。我現在就去叫他,請在這裏稍等一陣。”
爲什麼要對素不相識的我這麼溫柔呢……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她嫺熟地結束了治療。
再次一飲而盡。再喝一次後,總算能喘上一口氣了。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看着到剛纔爲止被女孩子握着的左手。
“好了,這就行了。”
從西瓜碎裂的地方出發經過數分鐘,女孩子把我拉往籬笆的間隙。
到頭來,就任由着她拉着我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非常認真。咦?認真說話的時候不用方言呢。
“來,請喝水。”
女孩子慌忙地端正了坐姿。
“被柊木給割傷了?”
她用力握住我的左手,使勁拉着我邁開腳步。
留在房間裏的美音在我身旁坐下。
女孩子剛把水杯放上矮桌,我就一飲而盡。
“那個……”
“謝謝你。”
“哦,這樣啊。”
一二三先生讓我站起來,不僅是受傷的地方,還仔細地查看了我身體各處。到左手時保險起見還摘下我的手錶。
“謝謝。得救了。”
“嘿,還有別墅啊。是從哪個國家來避暑的嗎。”
“不是——,怎麼說好呢……總之姬以前就住在村子裏了。”
美音困惑地挽起手,歪着頭。
如此的話,她就不是外國人了。不過,長着西歐面孔的日本人也不是那麼稀奇。
“話說回來啊,你遇見姬的時候,在幹嘛?”
美音饒有興趣地探出身體。
美音一靠近,我就避開保持距離。她一靠近我就心跳加速。
“迷了路、受了傷,還差點中暑。”
我儘可能裝作平靜來回答她的問題。但是一想到只有我意識到這些就覺得很丟臉。話說回來,美音不說方言真讓人有種渾身一震的感覺。
“血呢?姬沒說什麼嗎?”
爲什麼你要在意那種事情啊。
“她什麼也沒說。但是,讓她碰了傷口。”
我沒有說出她曾含過我的手指。
“所以呢?景色沒有變化嗎?”
美音又把臉湊近了。我伸長脖子維持距離。
“那個呢……”
我驚訝美音說的話就像親身體驗過一樣,不禁回想起剛纔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
“眼前突然變暗……出現了綠色的漩渦……”
“嗯、嗯。”
“回過神來姬就不見了,而你出現了。”
一回神,一個短髮爽朗的大哥哥就坐在了我的旁邊。
“那個,但是,那……”
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個屋檐下這種事……美音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大哥哥對我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一邊看着叔叔離開後的庭院然後紅了臉。美音一定會覺得叔叔是個幼稚沒出息的傢伙。
身旁還有一二三先生。
美音有些寂寞地眯起眼睛。嗯——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作爲中學生要充分享受暑假的話今年好像是最後一次了。但是,悠閒度過這最後的暑假應該也不壞。
“有是有但是很少。二三十歲的人在村裏屈指可數。”
“突然就要直呼其名實在是……就不能普通地叫美音小姐?”
這時,我聽到院子那裏有人大聲叫“出海!”。一回頭,只見叔叔哆哆嗦嗦地站在那裏。
宴會一開始,老人們就毫不在意我這個主賓開始嘩嘩地喝起酒。
“咦?”
說完我看向大哥哥。然後,立刻後悔自己說了失禮的話。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和大人處處顧慮的會話啊。
“嗯,叫美音更好。大家都那麼叫。那我就叫你出海同學了哦。雖然直呼其名也好,總覺得還是加上同學更合氣氛。”
原來如此,不是互相直呼其名啊。我多少有點失望。
“我快擔心死了……”
“誒,那樣太無聊了呀。難得的暑假呢。明明是最後的……”
“打算到八月底一直在叔叔家。”
“呀,你就是出海吧。”
表情舒展開來的美音抓住我的左手猛地搖起來。因爲她很高興,所以我也很高興。雖然不太情願住在別人家裏,但美音在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富有張力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嗯,還好……”
“不,正因爲是最後了所以要悠閒……”
說到這兒,感覺就像我自己過於沉浸妄想之中一樣。要是被當成怪人該怎麼辦。
“乾杯。”
“真想體驗一下只有在鄉下才能做到的事啊。”
“呀——不過,該怎麼說呢……”
美音邁着輕快地步伐出了屋子。
“吶吶,出海同學暑假會一直在村子裏嗎?”
回到原位的美音自然地微笑。
一二三先生一坐上坐墊,就勸叔叔坐旁邊。兩人隔着一張細長矮桌正對着我。
但是,她卻沒有那麼想。
“對了,反正都要玩的話,就沒必要住在那麼遠的地方。你暫時在這個家裏住下就好。放心,我家很大的,房間和被子多了很多出來,沒必要客氣。”
我拼命思考該怎麼抵抗大人們的自作主張。住在陌生人的家裏只會讓我費心勞神而已。會變成和悠閒正相反的暑假。
“說真的,和美音他們一起玩的話多好。像你這麼大的孩子除了美音之外村子裏還有三人。和他們一起玩吧。”
“叫我美音就好了哦。”
不過,那也算了。這樣才能好好喫飯。
“哇——太好了。”
“請多關照。”
“我聽老師說了。出海今天是剛來村裏的吧。”
“不,但是…….”
總之先裝了一下同意。我想早點收場,趕緊回叔叔家。雖然和美音聊天很開心,但大人間的會話要是延長的話就太麻煩了。
“有那麼爲出海同學着想的人在,真好呢。”
回過神來,我已經正座並且深深地低下了頭。
“真好呢。”
“咦?”
我被陌生的大人們圍着,縮着肩連坐也坐不好。如坐鍼氈。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叔叔家住下。
我強行掰開緊緊纏住我的手臂。一會兒抱一會兒擔心什麼的,像孩子似的真讓人害臊。
回答一遲疑,一二三先生說出了更驚人的話。
但是,一二三先生卻沒有結束的意思。
“我都沒有被人叫作你。果然,城裏的人措辭很時髦呢。但是,叫我美音就好了,那樣我會很開心。”
在車裏的時候叔叔也這麼提議過。嗯——雖然和美音一起玩也很誘人,但再加上其他三人可就太難爲情了。
這天下午。在美音家舉辦了歡迎我的宴會。鄰居加上美音家的親戚朋友全是老年人,共聚集了近二十人。
精神十足地應了一二三先生一聲,美音消失在房間深處。
一二三先生滿足地點點頭。
“啊、不過,還是有年輕人的。”
叔叔收起往常的鬆散笑容,繃緊着臉。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叔叔。
對鄉下人說不出你們這兒好鄉土啊這種話。會被罵的吧。
大哥哥開始爲我的杯子裏倒橙汁。被倒了就一定要喝掉吧。無奈我一口氣喝乾了果汁。
剛說完美音的臉色就明朗起來。然後,滿足地點了無數次頭。動作也全都好可愛。
“和城裏不一樣都是老年人吧。”
可是,我的憂鬱一瞬間被一個明朗的聲音給吹走了。
當我擔心地看着美音時,她回以溫柔的微笑。讓人心跳加速。
“最後?”
“如此的話,就好好玩玩。雖然沒有城裏那些便利店啊卡拉OK什麼的,鄉下自有鄉下的好處。”
剛以爲又要被抱住的瞬間,一二三先生抓住了叔叔的手臂。
“美音,倒茶。”
“今年的暑假好像會很開心。我去告訴大家一聲。”
“有什麼打算嗎?”
“我才幾個小時沒回去,居然就這麼慌亂。”
“住下來就好了嘛。一定會很開心的。”
然後,爽朗地笑了。
“是的。”
四周充滿了笑聲。客廳裏看不見一二三先生和美音。叔叔也不在。向我搭話的人也沒有。
“啊……那個,明年要考中考,要痛快地玩的話今年恐怕是最後了吧……”
叔叔笑意不改淡淡說道。剛纔還在爲和侄子再會眼淚汪汪,一確認無事就掃地出門也太過分了。
“是的。我是……”
雖然一瞬間,美音的眼睛閃閃發光,但很快嗡嗡地左右搖頭。
還以爲會被打的。但我想錯了。叔叔緊緊地抱住了我。接着,說着“你沒事太好了”就漸漸哭了出來。
“呀,那還真是好主意。請務必讓出海住下。”
“我想一個人悠閒渡過。”
“我沒事、沒事了。冷靜一點。”
“出海同學,要在家裏住下嗎?哇,那明天就能玩個痛快了呢。”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一二三先生進了屋子。旁邊的叔叔臉上露出平常的平穩笑容。
“那就、小美音?”
正扭扭捏捏的時候,美音一邊把茶碗放到矮桌上一邊看着我。
美音彷彿當作自己的事一般開心地笑了。
“荻原先生,稍微來這邊一下。”
我剛以爲準會被他盯死,下一個瞬間,叔叔纖弱的身體就直衝我而來。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父母。要是同樣的情況他們會這樣抱着我那樣大哭嗎……
“嗯——那……美音。”
美音不滿似地鼓起臉。
怎麼辦,被搭話了。
想來叔叔從我小時候起就很寵我。但是,僅憑几小時的音信不通和中暑就這麼慌亂,過度保護也要有個度。
美音不滿地說道,但最後是指什麼意思?
“怎麼樣,在鄉下嚇一跳吧。”
我從來沒有對剛認識的女孩子直呼其名過。而且,互相捨去名字後綴,就像是戀人一樣。纔剛見面就要這樣難度還是很高的。
我的心雀躍了一下。
叔叔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淚水,又把手臂向我伸了過來。
“好——”
美音的話讓我慌忙停下思考。那什麼,是關於暑假的事吧。
到了傍晚我一拉開房間的拉門,就是和旁邊的和式房間一體化的和兩間房打通的大房間。榻榻米上,連續擺放着很多矮桌。矮桌上擺放着用大盤子裝的天婦羅和生魚片,還有油炸食品等料理。接着,主賓的我坐在厚厚的上座坐墊上。
手裏端着托盤回來的美音歡欣雀躍道。
一二三先生拉着叔叔,消失在庭院深處。
與我的顧慮相反,大哥哥面帶笑容繼續說話。看來是個好人我就安心了。
“大半的年輕人高中畢業之後就去了城裏,沒有回來。留在村裏的老年人也逐漸去世。所以村子的人口持續減少。”
大哥哥叫做田原佑樹。三十二歲在村公所工作。是美音的親戚,美音家是本家,佑樹先生家是分家。啊,一不留神又被倒上了橙汁。又得喝完。
“出海你是從東京來的吧。”
“是的,從八王子市來的。”
“八王子可是大城市哪。”
“是不是我不太清楚……”
佑樹先生一邊繼續着談話,一邊往我杯子裏不斷倒上橙汁。因此我的胃裏已經塞得滿滿的了。
從剛纔開始一和佑樹先生聊天心情就飄飄然開心的不得了。明明不好笑卻還是想笑。也許是短時間內習慣了和大人對話了吧。
“話說回來出海。我有個請求……”
佑樹先生突然一副奇怪的神情。
“好的,是什麼事?”
“你今天見過姬了吧。我希望你把姬的事情對村外的人、你的家人和朋友保密。”
“是祕密嗎?”
是什麼意思啊。那個女孩子做了什麼嗎。的確是個擁有不可思議氛圍的人,但我不認爲她是一個需要保密的存在。
“因爲是個奇怪的請求,也難怪你會喫驚。村子這邊也有自己的苦衷。忘記姬的事,別再和她扯上關係了。”
佑樹先生給我提了個醒。突然一抬起頭,在客廳裏的爺爺奶奶們都在看着我。於是我慌忙移開視線。原來如此,雖然不是很清楚原因,看來佑樹先生的話是大人們全體的請求。
“我明白了。”
我特地精神十足地回答了。雖然很想反對這種偏見,但那麼做的話事態好像會變得很麻煩。就暫且收斂一下吧。
“你理解了啊。太好了。好了,再多喝點。”
“那個,小朝陽幾年級了?差不多有五年級了吧?”
“居家?”
女孩子停下腳步,回頭衝我露出小學生一般可愛的笑容。
“好厲害啊,竟然能不依靠媽媽。”
離開浴室返回廚房的途中,看見一二三先生和叔叔在大門口站着閒聊。兩人臉對臉都是一副嚴肅的神情。不參加宴會,在這種地方一直聊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是被發現的話一定很囉嗦,所以我不出聲徑直走了過去。
“不、怎麼說呢,新娘,沒錯,你會成爲一個好新娘的!”
“不。算了。”
美音疑惑地提高聲音。
“我還以爲爲什麼不在客廳,原來是在做飯嗎?”
她狠狠地踩了我的左腳。
“你去不行嗎。”
在我出聲搭話之前,美音就小跑過來了。
“嗯。”
美音把手放在胸上,表情柔和下來。果然好可愛啊。
向美音招手之後,我慌忙跟了上去。
“但是,我真的能先去洗嗎?”
“好痛!”
美音拉住圓形電燈垂下的細繩,拉亮了常夜燈。
“我忙着做飯呢。你從剛纔開始就什麼也沒做吧。”
女孩子沉默地抬起右腳,下一秒我的左腳就一陣劇痛。
美音兩手叉腰,驕傲地挺起胸。
一躺到被褥上,就聽見包圍住宅的農田裏傳來青蛙的大合唱。遠遠地傳來老人們的笑聲。
佑樹先生高興地拍着我的肩膀。然後又往杯裏倒橙汁。
意外的是竟然沒有發火。雖然說了奇怪的話,但美音卻很高興。
女孩子在長長的走廊上不斷前行。說起來這家還真大。
這是個有六張榻榻米那麼大的和式房間。正中央鋪着蓋有白色牀單的被褥。房間裏放着的,就只有那牀被褥和壁鐘。榻榻米的顏色褪掉了,有一種上了年歲的感覺。
雖然舒暢了,但身體搖搖晃晃的。被大人們圍着精神上疲憊了吧。
“早上——好!”
美音也在裏面。身上穿着的不是白天的連衣裙,而是白色的T恤加上黃褐色的五分褲。頭上綁着黃色的方巾,穿着大花紋的圍裙。
“那麼,晚安。”
美音的舉止看不出她在意我的困惑。
也許是突然被吵醒還在發呆的緣故吧,不明白馬尾女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說起來,她們是誰啊。
“出海同學,你累了吧?”
在脫衣處一邊脫襯衫,一邊後悔又說錯話了。不,但是,看起來真的像小學生一樣這也沒辦法吧。而且,我覺得還沒到要被踩腳的地步。算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先道歉吧。
長篇大論一結束,我就急忙奔進廁所。
“誒——”
“不,那個…….總覺得,抱歉。”
“洗澡水已經燒好了,你現在就可以去洗了哦。還有,二樓的房間裏已經鋪好被子了,你就睡那兒就好了。”
“沒事的,我只喝了橙汁。”
洗完澡就用毛巾擦拭身體 ,穿上美音準備好的浴衣。看着自己在洗手池的鏡子裏映出的浴衣模樣,有一種到了遠方溫泉旅館的感覺。
抬起頭的美音臉紅地笑着,不知爲何說了一聲“謝謝”。
“嗯,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好媽媽的。”
這下完了。不該恬不知恥地說什麼新娘的。
一進浴缸,就把除了充分沐浴過陽光的胳膊和脖子的其他部分,連左腳腳背也浸到水中。
的確洗個澡清爽一下比現在這樣輕鬆多了。
我望着歡笑聲不斷的走廊前方。正是宴會正酣之時的感覺。主賓中途不在真的好嗎。
“媽媽在生下我之後就去世了,爸爸是在我小學三年級是離世的。所以,我一直和爺爺生活在一起。做飯和洗衣服平常都是分擔着做,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做家務的呢。”
眼前的女孩子朝氣十足地說道。應着聲音,後腦勺的馬尾一跳一跳的。
我對着遠去的背影有些顧慮地問道。女孩子既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冷淡地說道:“就在你眼前”。眼前確實有像是脫衣處的入口一樣的玻璃拉門。
穿過廚房旁邊,偶然朝裏看了一眼。十人左右的叔叔阿姨正在做飯洗碗,十分忙碌。
眼前出現一位叉腿站着拿着我毛毯的扎馬尾的女孩子。
“好好休息吧。”
我臉上浮現出長者溫和的笑容,等待她的回答。
“對、對不起!”
被她這麼一說我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浴衣大敞着,乳頭還有內褲全被看見了。
“我,沒有媽媽。”
那個矮小的女孩子並不在廚房。騰出手來的美音帶我來到二樓的一個房間。
美音正在把雞蛋往桌角上一碰,單手靈巧地打在碗上。看到那幅場景不知爲何鬆了口氣。
“那就好。”
“自我介紹之後再說。首先把你敞開的浴衣整理好。蓮華正爲難着呢。”
被超級大的聲音吵醒了。與此同時我知道蓋在身上的毛毯被扯了下來。喫驚於發生什麼了事了,慌忙跳了起來。
之後我又被佑樹先生不失時機地灌了好多飲料。差不多該去廁所了,但卻找不到離席的時機。正迷惑着的時候,佑樹先生突然熱情地聊起了村子的復甦對策。這下不妙啊,我能撐到結束嗎。
及背的褐色長髮。個子小我一個頭。恐怕是小學生中的高年級吧。身材纖瘦腿也很細。將緊身牛仔褲和小號襯衫這樣簡單的穿着搭配得很時髦。
“我是中學二年級學生!和你一樣大!”
我因爲不明白該如何面對父母雙亡的人而陷入困惑。
“你們是?”
她剛吼完,就對疼得動不了的我哼了一聲並冷冷地鄙視了我。
叫做朝陽的女孩子一直盯着紅色手機,頭也不抬。
“嗯。有點……”
糟了。這話也許不該對沒有母親的美音說。我想否認剛纔的話,於是拼命尋找別的表現。
旁邊則站着一個雙手捂臉,臉紅到耳根的高挑女人。
由於太痛了,我蹲下身來按住腳。
隔着拉門聽見美音下樓的聲音,逐漸遠去。
女孩子朝我生硬地說了一句“這邊”,飛快地邁出腳步。
“沒錯。總之就是山。”
“那個……對不起。”
她很擔心地一直看着我的臉。
房間裏既沒有空調也沒有電風扇,說是涼爽倒不如說是冰涼。白天明明那麼熱還真是不可思議。把毛毯裹在身上,青蛙的叫聲和大人們的笑聲立刻就聽不見了。
“這裏就是出海同學你的房間哦。”
“誒什麼誒。好了,快點去。”
美音繼續淡淡地說道。
美音在淡淡的燈光下微笑。深刻感到美音和那個叫朝陽的女孩子比起來是如此不同。因爲只是看着美音心就會變得溫暖。
“那個,浴室……”
我想緩和一下她欠佳的心情就試着搭話過去。
然後,立刻聽見了一聲“呀”的短小悲鳴。
“媽媽?”
“好了好了,等那些人喝完了都是早上了。”
我慌忙理好浴衣,藏起身體。
我嚇了一跳。也爲自己的輕率發言感到後悔。
◇
美音無奈地笑了。但是,好像有些高興。
“該不會是被灌酒了吧?你要小心哦,他們那些人,一喝酒就停不下來,對小孩子也能毫不在乎地勸酒。”
“沒事嗎?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要去山上、山。說起暑假遊玩的話,首先就是山!”
“算了,沒事,對我來說很普通。”
被美音一催,女孩子不情願地關掉手機畫面。然後,一臉麻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山?”
“啊,出海同學。”
話音剛落,美音的臉就一下子紅了。紅到在常夜燈的微弱燈光下也能看到的程度。然後,她緊緊握住圍裙的下襬,害羞似地低下了頭。
“嗯……”
五官秀麗還是個小美女。以後長高的話會成爲模特的吧。
美音回到廚房,向坐在椅子上的矮個兒女孩子喚道:“朝陽,你把出海同學帶到浴室那邊去。”
說着就慢慢地合上拉門出去了。
“美音真是居家啊。”
但是,美音好像看穿了這點而對我笑道。
“我們在外面等你。換好衣服就出來吧。”
扎馬尾的女孩不客氣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後拉着滿面通紅的女孩子出了房間。
意識總算清晰起來了。然後回想起一二三先生在昨天傍晚說過明天美音的同學明天早上會來邀請我這件事。
“就是她們啊……”
從揹包裏取出襯衫和黑色五分褲,看了一下房間的壁鐘。竟然才早上五點半。我嘆了一口氣。
這麼早就來叫醒陌生人,粗神經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才說鄉下的小孩子啊……”
本應悠閒度過的暑假最初的早晨,就這麼狼狽地開始了。
拉開紙門,走上走廊,家中一片寂靜。可是,玻璃窗的對面太陽早已升上天空。能看見清澈的藍天。現在這會兒還很涼爽,但是今天好像會變得很熱。
應該還在睡吧。在不吵醒一二三先生的情況下我走到前門,來到院子裏。
“喂——”
院子裏美音笑着向我招手。今天也是很可愛的笑臉。
旁邊並排站着剛纔在房間裏遇到的兩人。
再旁邊,站着昨晚一樣板着臉的矮小女孩子。哇,還在生氣呢。我一邊看着她的臉色,一邊打算就昨天的事道個歉。
“那個……朝陽同學、昨天……”
“叫什麼同學,真麻煩。叫我朝陽就行了。”
“那,朝陽、昨天……”
剛說完她的眼睛就眯了起來,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
爲什麼心情會這麼差啊。明明是你說要直呼其名的。
面對困惑的我扎馬尾的女孩直爽地搭話過來。
幫忙端飯的蓮華不斷地將飯菜擺上桌。
我聽說過根據校規鄉下的中學生騎自行車時要戴頭盔。所以,蓮華的行爲纔是正確的吧。燕雖然沒戴頭盔,但我覺得她一定一直如此吧。
蓮華一出發,朝陽也一言不發地跨上自行車。她也沒戴頭盔。
“啊、抱歉。”
“沒有。”
我睜大眼重新仰視蓮華。
“話說回來,村裏人幾乎都姓仁科。”
“真的嗎?”
不過我還沒說能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是,大早上就看到那麼朝氣十足的笑臉,覺得還是直呼其名更合適一點。
“什麼!”
從院子裏,隔着敞開的走廊能看到家中內部。
我把女孩子的手慢慢挪開。
“大概沒問題,能贏?”
“對着長輩直呼其名這……”
“那個……我和出海同學一樣大……”
“我們四個人從嬰兒時期到幼兒園、小學都是一起長大的。”
我高興地不禁發出大聲。
這麼說來,小仁在這四人之中了。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看起來像男孩子,在七年裏像女孩子那樣好好成長了吧。
早飯不是在廚房喫,而是要在客廳的餐桌上喫。
不知爲何美音臉紅了。
“因爲屋號在所以不要緊。比如說,我家的屋號叫小宅。”
蓮華起身擅自打開廚房裏的櫃子,將一小瓶醬油拿了出來。
美音很抱歉地說。
“好,換好了呢。那我們就去山上吧山上!”
在我和燕把蟲子移到院子裏的空水槽裏這段時間,美音爲我們做好了早飯。
“那樣的話該怎麼區分?”
燕抱着胳膊大大地點頭。
接着,慌張地跨上自行車。看來,戴頭盔的都是些相當認真的人。美音戴上頭盔一定既淳樸又可愛。看不到真是遺憾。
小仁該不會是女孩子吧。
“燕同學。我是荻原出海。”
“有男孩子在,是什麼意思啊?”
朝陽把頭髮別到耳邊,懶懶地發了第一聲。
“原來如此。那就快走吧。好了、快點快點。”
“那我們走吧。再不快點獨角仙和鍬形甲蟲就要喫完早飯抓不到了哦。”
“要上山抓蟲。”
“去山上……爲什麼?我理解不了狀況。”
害怕蟲子,不敢靠近有蟲子在的樹的蓮華現在正在幫美音的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穿梭擺上飯菜。
美音走近一輛紅色的女式自行車。然後,伸手去拿車筐裏的頭盔。但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就悄悄地將手離開了。
在庭院和道路交界處等待的朝陽大聲喊道。
朝陽皺起眉頭。眼睛深處閃閃發光。僅僅是被誤認成小學生就被踩腳了啊。要是把這四個人中的一人誤認成男的這件事暴露的話,一定會受到更殘酷的對待。
“不用這麼死板。叫我燕就行了,出海。”
“那個啊、那是……比、比起這個,大家都這麼早集合了。對了,是要去山上吧?”
朝陽看我的視線十分刺人。
“馬上就去。”
不,我又沒問你。但是,與我的心情相反,朝陽繼續說道。
“我們的學年,從嬰兒的時候起只有四個人。”
雖然覺得對捉蟲什麼的不感興趣,但時隔這麼久捉一次覺得很有趣。
美音伸出手把我拉了起來。和誰不同真是溫柔啊。
“一二三先生說讓我們和出海一起玩。說起夏天的遊戲,首先就是捉蟲吧?”
爲了避免這個危機性的情況,我滿面笑容地向燕搭話道。
“嗯?啊啊,還沒做過自我介紹。我叫燕。”
說着燕就把塑料制的蟲籠推給了我。
我開始踩動自行車。追着美音的背影在綠色的籬笆迷宮中疾行。騎了一會兒籬笆不見了,眼前展現出一片綠色田園。風一吹數萬稻子隨風擺動。一追趕起風的足跡,深山立刻近在眼前。
既然這裏的四人都姓仁科,那麼全員都有是小仁的可能性了。
我誇張地擺手。早點結束這個話題吧。
“燕,下次的大會怎麼樣了。能贏嗎?”
蓮華把頭髮左右分爲兩束,每束頭髮搭在肩上。穿着白色罩衫,高腰的黑色短裙。而且,罩衫因爲內側的壓力向側面大大的舒展開來。不,直接明說了吧。胸很大。蓮華每次一說話,胸部就像其他的生物那樣豐盈地跳動着。
“謝謝——”
“沒有醬油嗎,醬油。”
“啊,可以直接叫我蓮華。”
在朝陽和蓮華對話的一側,這次是一二三先生向燕問道。
燕興高采烈地說着,輕快地踩上自行車。接着,轉眼間揚起飛塵然後離開了院子。
扎馬尾女孩來到我身邊,不客氣地把手放在我肩上。她的衣服是紅色的開領半袖衫,牛仔短褲,夏季感十足。留海被髮夾夾起,露出額頭。
“我們四人都姓仁科……”
“是如何、怎樣地搞錯了啊?”
四個人……
“原來如此……”
“走吧,出海同學。”
美音、朝陽、燕,蓮華……咦,誰的名字裏都不帶仁呢。
“咦?村子裏是有和你們一樣大的男孩子吧?”
“嗯,謝謝。”
美音借給我一輛銀色的女式自行車。
“不,沒事。我誤會了。”
朝陽倦怠地躺在客廳裏。不參加捉蟲,一直盯着便攜遊戲機的畫面,別說摸蟲子了連一眼都沒瞧。
“咦?”
“不錯啊。你果然很有男子氣概。”
煎雞蛋和醬湯,加上烤鮭魚,魔芋和土豆的燉菜,納豆,還擺上了一二三先生剛摘下的黃瓜和野薑做的拌菜。
“初次見面蓮華同學。我叫荻原出海。”
“嘎哈!”
對捉蟲什麼的沒什麼興趣。但是,我一心想逃過朝陽的追問所以催促着燕。
“我知道了!美音的姓是仁科對吧。”
“沒事吧?朝陽、出海同學很可憐吧。”
“等等我啊燕。”
然而,朝陽卻緊追不捨。
屋號,就像是起給每家的暱稱和招牌一樣的東西,聽說從以前開始在玉川村裏大家不是互相稱姓,而是叫屋號更爲常見。
在房間裏和燕一起的女孩子說着就鞠了躬。因爲身高比我高一個頭所以應該是高中生吧。對晚輩的我採取這麼鄭重的態度,讓我覺得終於能遇到能對初次見面的人保持適當距離感的人了。
“出海同學你就用這輛自行車把。是爸爸以前用過的,不介意吧?”
“真的?不對,確實是有的。很黑個子又小而且很瘦……”
我回想起叔叔說過的話“村子裏只有四個中學二年級的孩子”。
我的那副神態一被逮到,朝陽就非常理所當然似地朝我的肚子揍了一拳。
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向着蓮華認真地鞠躬。
“那個,我叫蓮華。請多多關照。”
一二三先生和美音,加上寄食的我、朝陽和燕,還有蓮華也一起圍坐在餐桌邊上。
伴隨着鈍痛我蹲了下來。朝陽看我的視線就像在看垃圾一眼。所以,從昨天到現在爲什麼這麼對我啊。
但是,美音爲難地搖頭。
開動之前朝陽發出不滿的聲音。
燕嘴大張着笑着。小小的虎牙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美音,快點過來。已經看不見燕了。”
美音高興地介紹三個人給我。四人像姐妹一樣感情似乎很好。
佩服從前村子的智慧。因此也非常困擾。
該不會是一起在山野裏瘋跑玩耍的回憶過於強烈,以至於把小仁認定是男孩子了吧。
一個小時左右的捉蟲結束後,回到美音家。收穫非常大。捉到了長達十公分的大號獨角仙,還捉到了大鍬形蟲和鋸齒鍬形蟲。三隻已經撐得蟲籠滿滿的了。
蓮華遲緩地戴上放在自行車車筐裏的白色頭盔,固定下顎。然後,慢悠悠地踩起踏板。
那麼,小仁在哪裏呢。
“真的,真的。”
燕大大地點頭。
三個人在別人家喫飯的樣子看上去一點也不介意。不如說是太習慣了。三個人一定經常來串門吧。只有我不同,感到不舒服。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圍在桌邊的四個女孩子和一二三先生一起說“我開動了”。
然後,立刻變得喧鬧起來。
“啊、喂!朝陽、一個人拿那麼大塊的煎雞蛋可不行。出海同學的份會沒有的。”
美音提醒朝陽道。
“因爲這個好喫嘛。出海的的那份你再做不就好了。”
“你來做的話,我就沒意見了。”
“唔——你明明知道我不會做飯。”
也許是平常的拌嘴,美音自然地說出方言。這次將視線轉向燕。
“燕,別盤腿坐。太沒規矩了。”
“這樣不是更輕鬆嗎。”
“輕鬆也不行。趕快坐好。”
“煩死了——別說像媽媽一樣的話啊。”
“媽媽?!”
美音側目略微看了下我,突然紅了臉陷入沉默。
“媽媽、媽媽、美音是大家的媽媽。”
也許是美音沉默不言讓心情變好了,燕一邊用筷子拌着納豆一邊哼起歌來。
“別、別叫我媽媽!”
被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美音指示的方向裏只有民宅。而且是毫無特徵的瓦頂的兩層建築。
只是,民宅的旁邊有一座預製裝配式的平頂小屋。一塵不染的玻璃對面連貨架的影子也看不見。
“怪什麼,普通就很好。”
我過於震驚,身體不禁向矮桌探去。
美音和蓮華把餐具拿到廚房開始洗涮。
“只有我一個人,也可以嗎?”
“謝了阿姨。”
我特意發出大聲。然後,夾起炒雞蛋,放入口中。
在我喫完之前,大家的盤子已經空了。
阿姨若無其事地說出重大的事情。
看着美音家熱鬧的飯桌,我不禁想起自家喫飯時的情景。父母的離婚協議、以大學升學爲契機出門獨立的姐姐……從這個春天開始桌邊的談話就沒有了。
“給我兩百日元就行。”
“多謝款待。”
到頭來,我添了三碗飯。
我慌忙在坐墊上端正坐姿。好想去廚房啊。
一二三先生把廚房的美音叫了過來。
“唉。”
“哦,你就是傳聞裏東京來的孩子啊……”
“即便這樣,村子裏的人都叫它超市。”
美音不知道是瞭解還是不瞭解我的心意,非常自然地拉住我的手。然後,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向前門。外面已經像昨天一樣熱了。
說着,就掩飾似地笑了。
那個——也就是說兩人獨處是吧。我突然心跳加速起來了。
美音紅着臉剛要發火,朝陽就皺起眉頭說:“啊——吵死了!都不能好好喫飯了”,蓮華則溫和地勸道:“小燕,快道歉”。聽了勸,燕就點了幾下頭說道:“抱歉啦”。“這樣道歉不行!”
“真難得呢。男孩子也一起啊……男朋友嗎?”
“好了,走吧。”
“那首先帶你去超市。果汁和點心只能在那買到。”
我追在美音後面進了店裏。
看來手錶的話題已經結束了。
美音擔心地望着停下筷子的我。
“你之前沒戴吧。”
“昨天在田裏摔倒的時候注意到褲子口袋裏好像放着什麼。拿出來一看是你的手錶。指針已經不動了。慌忙坐車趕到街上,拜託認識的鐘表匠修理了。所以,到修理結束希望你再等等。”
“我們一樣呢。”
那是我昨天花了近兩小時都沒去成的地方。正合我意。
在得到同意之前我就戴上了頭盔。
一二三先生默默地動着筷子,沒有理會四人的喧鬧。
美音臉紅着否認,然後邁着怒氣的腳步走向果汁的架子。的確美音說的是事實,但是被那麼拼命地否認還是感到痛心。要是聽到的是方言還好,現在這樣,不禁說出真心話的感覺讓人更加寂寞。
“不管是外表還是大小也不是超市啊。會搞錯的!”
真麻煩。
“因爲、城裏孩子看了會覺得很奇怪吧?”
回過神來喧鬧已經停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環顧四周。大門前面滾落着施工現場使用的有些髒的頭盔,這應該是一二三先生的東西。
我強作笑顏。被老年人低頭道歉,已經無法回答什麼了。都已經說在修了。也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
不對,並不是名字的問題。
一二三先生再次低下頭。原來如此,所以昨晚纔沒在宴會上露臉啊。
“我明白了。”
在收銀臺的身着圍裙的阿姨,笑容滿面地向美音搭話道。
“是。”
美音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出神地盯着我戴頭盔的樣子。
“我可以借用一下那個吧。”
“出海同學,你怎麼了?沒食慾嗎?不舒服嗎?”
“怎麼樣,合適嗎?”
店的面積大約相當於便利店的一半。有些暗。左側的冷藏架上放着盒裝牛奶和塑料瓶裝日本茶,但是架子上卻稀稀拉拉的。放着洗衣粉和蚊香之類的日用品的架子也一樣。再者,大多數的商品都曬得褪了色。一眼就明白已經賣剩多少年了。只是,被打掃的很乾淨一點灰塵也沒有。
美音稍稍有些低頭。即便如此還是看見臉頰染上一片硃紅。大概是戴頭盔很難爲情吧。但是我覺得又樸素又好看。
但是,儘管很平常,但我的自行車車筐裏並沒有頭盔。
美音把兩瓶可樂放在收銀臺上。
對此不屑一顧,朝陽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走了。到頭來她只是來喫早飯的啊。
完全不明白意思。不過算了。大概也就是措辭的問題。也沒必要去問一個陌生的阿姨。太麻煩了。
有什麼可笑的嗎。
美音親手做的料理全都很好喫,真的能成爲名好妻子呢。
“阿姨,我要這個。”
我追着打頭的美音後面,騎着自行車出了院子。在最初的街角右拐,下一個街角左拐。然後,在下一個街角右拐的地方美音的車停下了。
“誒——美音好可怕——”“是燕你不對!”“都說了,好吵啊!”……
“我也邀請蓮華看看。”
“因爲出海同學你不是村子裏的中學生,所以不戴也可以哦。”
說起來今天沒帶手錶啊。說起來,覺得從昨天傍晚就一直沒看到。對了,記得一二三先生確認我的傷口時摘下來了吧……
和早上不同的行爲,讓我不禁望着美音。
美音撅起嘴。下了車,就扔下我拉開門進了店裏。果然,即使是在鄉下但被人指摘短處也是很不快的。
瞭解那些地方又能怎麼樣啊。
“咦!”
“豆腐屋?不是超市嗎?”
“嗯,豆腐屋超市。”
“要是規定中學生一定要戴的話,我也要戴。”
“才、纔不是!他是出海同學。荻原老師的外甥。我正在帶他參觀村子。纔不是什麼男朋友!”
美音再次回到廚房,但是立刻回來了。聽說蓮華家裏有事,必須要回去。
我也不禁微笑了。覺得相視而笑能多少減少了一些兩人獨處的尷尬。
“比想象的……還要普通呢。”
“太好了。多喫點哦。”
燕朝我揚了揚手就從客廳出去了。是進了什麼運動部吧。運動神經很好的樣子。
她對我淡淡一笑。
“我馬上讓美音帶你去。”
正想離開座位的時候,“出海。”一二三先生突然說話。
咦,已經到了啊。
“也不能那樣……”
我們跨上自行車車座。這時,美音從自行車前面的車筐裏取出白色頭盔,戴到頭上。
甜得不過分,還能隱約嚐出湯汁的味道。
“那個該不會是,超市吧?”
“話說回來。出海你還不怎麼了解村子的事吧。”
“把你的手錶給弄壞了。真對不起。”
“我還有練習。”
“是的,還不瞭解。”
美音鬆了口氣,向我微笑。看到那個笑臉,一下子吹走了到剛纔爲止的鬱悶。好,多喫點吧。
“好喫……”
阿姨豪爽地笑了。
客廳裏就變得只有我和一二三先生。老實地說,很尷尬。對了,我去幫美音和蓮華洗盤子吧。順便聊個天吧。
一二三先生剛說起帶路的話,美音臉上就綻開笑容。
“這麼普通很奇怪嗎?”
“沒、沒事。我會好好喫的。我開動了——”
“豆腐屋是屋號。”
“關於你手錶的事……”
“要是不戴,會被學校的老師罵的。”
“村子裏有村公所和圖書館,農協還有神社等等。暫時在村子裏的話,提前瞭解那些地方比較好。”
“來了啊。”
“這裏是超市。”
說着他深深地低下頭。
美音從連衣裙的口袋取出零錢包。
“我來付。”
我逞能地翻了翻口袋,但什麼也沒有。說起來,被燕叫醒之後還一次都沒有回過房間。
行李全部都放在那了。
“沒事的從爺爺那裏也拿到了出海同學你的零用錢。”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地讓你請客了。
單手拿着裝有兩瓶可樂的塑料袋出了店。然後,美音提議道:“我們在玉川喝吧。”
“河川?爲什麼要在那種地方。”
“冰鎮可樂更好喝吧。”
的確瓶裝可樂是常溫的。但是,去川邊也不會變冷吧。
“有隻有我們四人才知道的祕密場所。現在告訴出海同學你。”
美音得意地笑了。
“這裏就是玉川。是村名由來的河川。聽說挖出過翡翠。”
美音在過橋途中停下車,指着橋下流過的河川說。看着就有一種清流的感覺。清澈的水發出隆隆的聲音流淌着。
我們在橋邊放好自行車。下了河堤,走到了躺着人頭那麼大的石頭的河邊。
“看,就是那裏。”
美音指着橋下。
“就是呢,橋的影子裏,河與河邊的交界處的地方。”
仔細看了一下。明白了只有那個部分是經人手動過的。像是小型的水壩一樣堆積着。
“那裏就是我們的冰箱。”
美音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抬起頭。笑了一下,能看見潔白的牙齒。連衣裙的另一側,屬於女孩子的隆起合着呼吸動着。
回到橋邊,美音的臉色完全變了回來。
“準備好了呀?”
美音帶我來到鳥居右邊的木製神殿。神殿比料想的還要小、還要老舊。
不知爲何很在意,就指着對岸的路向美音詢問道。
“像這樣子,一進一出會很舒服哦。”
我對那堅強的意志有些不知所措。
“姬!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接過可樂。瓶子表面雖然很涼,但絕不是冰過頭了。
我坐在美音的右邊,同樣地脫下運動鞋和襪子將腳浸入河中。河水很涼。讓腳的溫度一下子下降。
“終點!”
“用河水冰過的可樂特別好喝哦。”
觀音門的對面有一位少女。銀白色的頭髮,翡翠色的眼睛,藍色的和服。是那個時候的女孩子,姬。
“這裏是特等席。”
美音坐在河的大約正中的平坦的石頭上。然後,脫下涼鞋,連腳踝都沒入水中。
將左腳從水裏上揚之後,我就馬上明白了美音上下襬動的理由。剛從河水裏出來,一照到陽光,腳瞬間就取回了溫度。這就是爲了不讓腳過冷而想的辦法。
“我最喜歡這個村子了。在村子裏走着的時候,大家都精神十足地跟我搭話。說這茄子拿去、黃瓜拿去,不斷遞東西給我。大家都是熟人,互相幫助,雖然現在村子人口減少變得沒有精神,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爲了村子活着。”
“美音你將來也要去城市嗎?”
“好累啊……但是,很開心。”
我們排成橫排同時踏出右腳。
美音做出有些迷惑的樣子之後開始說。
美音往油錢箱裏放入零錢。我站在美音旁邊,往裏面投了拿到的五元硬幣。
我覺得在中學二年級階段就能斷言想要爲村子活着的美音很了不起。有些羨慕她的愛村之心。我喜歡八王子市。但是,並沒有愛到想爲之做些什麼。
冰箱?靠近那個水壩,然後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我不會輸的——一加快速度追上美音,她又加速了。不經意間忘了互相要數臺階級數。三級、四級的飛躍着全速往上衝。
“你說爲了村子,要做什麼啊?”
“嗯,方言更好。”
慢慢合着步調我們一邊一起出聲數着數一邊上臺階。
“還有很多呢。比如說以前,在戰爭結束之前,女人不能嫁到外面去。能出去的只有男人。當然現在女人也能出去。”
咻嘭——
我對美音微笑道。
“沒有。沿着那條路走上去,中途有雨飾山的登山路入口。聽說從那一直前進的話,在某個地方就是瀧部。”
臉紅到耳根的美音把臉側到一邊,緊緊地抓住連衣裙。
我覺得比起普通話還是方言這種自然的感覺更適合美音。
“……可愛?”
美音把兩瓶常溫可樂從塑料袋裏取出來放在了堤壩裏。然後取出了原本放在那裏的兩瓶可樂。
美音僅僅領先一點穿過最上級的鳥居。
“誒?我沒注意過。來數數吧。”
石階從鳥居綿延到山丘上。道路兩旁鬱鬱蔥蔥的杉樹下的長上苔蘚的石頭傾斜得厲害。
“誒?”
獨特的開瓶聲被吸進了夏日的天空。
“纔不土。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很可愛。”
“沒去過,因爲不能去。只有村子裏決定好的人才能去。像總代表和村長,就是那樣的法令。”
“好長啊。有多少級啊?”
好像在哪聽說過瀧部……
“是那個叫做姬的孩子住的地方吧?但是,你說在某個地方,難道沒去過嗎?”
我很快跑着上臺階,加快速度追趕美音。但是,一和美音持平,美音就更加快速度。
我慌忙將腳上揚。要是被碰到腿肚子的話,好像會控制不了我自己。
“不、不行。果然說方言太難爲情了。”
美音的手突然停下了。
美音說着就把從石頭縫裏拿出來的開瓶器貼在瓶口。
臉剛紅,美音就突然站到岩石上。眼前的連衣裙下襬輕輕飄動,飄散着清爽的肥皂香味。啊,是女孩子的氣味。
可是,也許是過百了感到厭倦起來了吧,美音開始跑着上臺階了。已經跑在我前面了。
“美音有時會用方言呢。”
“da和kaya是方言吧。我說,再多說一點吧。”
睜開眼發現剛纔還關着的神殿的門已經開了。
美音潔白的雙腳左右交換拍打水面。每當腳上揚時,清流的水滴就飛揚起來,連衣裙中的柔軟肌膚也閃閃發光。
接着美音開始熱心地祈禱。
走到廣場邊緣,玉川村村落一覽無餘。家家都是瓦頂房,紅色藍色的鐵皮瓦頂在柊木的牆壁中若隱若現。
我追在美音的後面。一邊注意不要讓可樂灑出來。
我也是規規矩矩地二禮二拍之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好了、該祈禱些什麼呢——正這麼想着,聽見美音“啊”地叫了一聲。
“那我們就去玉川神社吧。神社在山坡上。能一下子看到村子哦。”
被石頭的堤壩攔住的河裏,被人沉着四瓶可樂。旁邊還飄着與美音昨天抱着的差不多大的西瓜。
“嗯。”
“但是,方言,你看,很土吧……”
我看見了將蔚藍天空剪成圓錐形的大山。那是雨飾山。通向那座山的路在對岸。
“幼師啊。很棒啊。”
“一,二,三……”
“……我啊,長大了也還會留在村子裏。”
“路到頭了嗎?”
“從這裏開始要用走的。”
自行車穿過綠色的迷宮。在農田綿延的道上騎了一會兒後,來到一個渾圓的綠色的山丘下。紅色的鳥居很鮮明,但我卻不記得這個景色。看來是沒和小仁來這裏玩過。
美音非常喫驚。
“我輸了……”
美音反射着夏日的陽光望着我。
她像是確認般地偷偷望着我,視線相對時又移開視線。
看到那副模樣,我的心臟就鼓動得更高起來了。
“在這裏喝的話,會更好喝的哦。”
“瞧,你也試試看吧。”
“但是,出海同學覺得說方言更好的話,那我就說……那樣就好了吧?”
美音把喝了一半的可樂瓶放在岩石上。然後,笑容滿面地仰望着雨飾山。
“哇!自己來,我自己來。”
美音慌張地說完,就在石頭間跳行,向河岸前進。
美音伸出雙手,難爲情地搖手。
“其實呢,我想成爲村子裏的幼師。我當幼師會不會很奇怪啊?”
我一口喝下可樂,不由得地叫了出來。通過喉嚨的碳酸比至今爲止的任何可樂都要強烈,而且感到很溫厚。全身被清爽的感覺所包圍。竟不知道可樂是這麼好喝的東西。
戴着頭盔的美音明快地說道。
法令這個詞,也許是我人生第一次聽見。果然鄉下的村子還殘留着各種各樣的風俗啊。說起來,叔叔什麼時候曾說過“文化殘留在邊境”。
因爲是泥土路,而且樹又鬱鬱蔥蔥,對面數十米都是黑漆漆的。
我不敢正面看美音的腳。慌忙移開視線。
“還有其他什麼法令嗎?”
美音說着就輕巧地跳上水裏露出的石頭。然後。在石頭與石頭之間不斷跳行,快要接近河的中心。
“哇、好喝!”
登完石階的地方是個平坦且大小如一面網球場那麼大的地方。周圍的樹木已經砍伐殆盡,視野很開闊。雨飾山也大而可見。
美音把手放在我的左腿肚上,想往上抬。
“爲了村子?”
“這邊是神殿哦。”
“好了,請喝吧。”
美音說着就在鳥居下放下自行車。
美音還是將腳上下襬動。不知怎麼的不敢看她那邊,總之就將視線固定在了前方。
被許多孩子包圍着的美音,我覺得很有她的風格。想要養育村子裏的孩子也是愛村之心的表現吧。說起來,有時說方言也是因爲愛着村子吧。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佑樹先生的話。好像是年輕人高中畢業的話就會去城市。美音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樣的話,就產生一種競爭輸掉了的感覺很不甘心。
也不用那麼着急吧。還想再聊一會兒呢。但是,美音早已上了河岸。無奈之下我也追了上去。
彷彿就像拒絕人的闖入一樣。
“是美音啊。我來看看神器的情況。要爲下一場神事時隔六十年使用。必須要謹慎行事。”
“那種話不能講出來啊。”
美音慌張地交替看了看我和姬。
“嗯?啊啊,這傢伙的話沒關係。已經是一族的人了。”
姬看着我,笑了笑。
一族是什麼啊。我又不是親戚吧。雖然很好奇,但想起昨晚佑樹先生的忠告。過於干預這孩子好像是禁忌。討厭大人的這些麻煩事。在這裏還是慎重一點吧。
“話說回來,你們這是、約會嗎?”
姬這回看着美音。
“不、不是的!我在帶他熟悉村子!”
美音又臉紅着否定了。
但是,被那樣子極力否定數回的話,我會超過遺憾萎靡不振的。不過,我知道這確實不是約會。
“什麼啊真無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姬把臉轉向我。
“……荻原出海。”
佑樹先生雖然說過別扯上關係,但是姬主動的話該怎麼辦啊。
姬摸着下巴俯視着我。明明看起來差不多大,卻用很古舊的說話方式。而且,有點驕傲。就像真正的公主一樣。
“出海,好名字。但是,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你們。以爲再也不用見了呢。”
的確我們昨天才剛剛見面。按那個說法,是不想再見到我嗎。
“把傷給我看看。”
是手指的傷口嗎。又是好了不起的口吻,不過因爲被擔心着所以我心情不壞。昨天含着我的手指說不定也是想治好它。
“沒事吧?”
看見急忙抗議的美音,姬的喉嚨裏發出高興的聲音。然後像是對待幼小的孩子那樣溫柔地撫摸美音的頭。總覺得有種親戚家大姐姐的感覺。
然後,她的手悄悄地接近玉。指尖剛碰到玉的一瞬間,光芒突然消失了。是姬用布蓋住了玉。
上了臺階往門的另一側望去,那裏的大小有十張榻榻米那麼大。能看見上了年歲的灰色地板。從裏面飄散出陰涼的空氣。
“嗯。沒事的。”
“是那樣嗎?”
“原來她和美音以外的人很少說話啊。”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心情那麼好的姬。”
或許是因爲可以進到殿裏,美音的聲音也因興奮而雀躍不已。我是在另一個意思上心跳不已。
“你很快就能觸碰神器了。彆着急。”
這時,衣料摩擦聲靠近過來。聲音在我和美音面前停止了。
美音喫驚地說。
被美音拉着,登上油錢箱旁邊的臺階。
“這裏,是平常不開的門哦。”
殿中只有從地板處漏出的些許微光。姬並沒有帶着手電筒和蠟燭。也沒有玉能反射的光源。是玉本身在發光嗎。
“抱歉,我怕黑……能一直這樣嗎?”
美音發出細小的聲音。
朝姬的聲音回了頭。姬並沒有出殿,而是停在門那裏。
“這就是神器。”
“對不起……”
“好黑啊。開燈吧?”
“也不是報應……對不起,這個不能跟村外的人講……”
“沒事的。已經好了。”
“嗯……”
美音的手開始顫抖。眼前明明稍微變亮了,恐懼之心卻似乎一直增長着。
“美音啊。”
姬無趣地將從傷口上移開視線。
“我們,這個村子有點奇怪。對不起。”
姬望向美音。
到底是什麼好厲害,完全搞不懂。
“啊、對不起。”
昨晚上本該結束的我的歡迎會。
那就沒辦法了啊。雖然很難爲情,但這樣也行吧。嗯,畢竟沒辦法嘛……
神器、巫女還有出發?有很多想問的事。
“什麼啊,已經感覺不到蟲子了。”
“你看,那裏有一點光。沒事的,並不是什麼也看不見。”
“我雖然毫不避諱地跟她說話,但朝陽總是很生氣似地對待她,燕和蓮華一直躲着她。明明小時候,我們四個經常和姬一起玩呢。”
美音一下子就離開了手臂。啊,要是沒說多餘的事就好了。
美音抓住我的手拉着我進去。
“你沒事吧?”
“嗯。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姬跟村子以外的人說話。出海同學你好厲害啊。”
“叫作出海的,再會吧。”
說起來,昨天初次見面的時候是有那樣的感覺。
可我插不進兩人間的對話。咦,美音什麼時候不抖了。
可是,這次我的小手指卻溫暖起來。似乎美音緊緊抓住了它。
“……嗯。”
話說回來還真是暗。不,現在的問題是緊抓我手臂不放的美音。要是不處理一下這個狀態,我恐怕會因爲害羞而一步也走不動。
在神社後面的我們,把從上面看過的地方實際上看了個遍。
衣料摩擦聲漸漸遠去。
不知道話題爲什麼會轉變。剛想問蟲子的事情又放棄了。我稍微明白一點佑樹先生爲什麼會說別與她扯上關係了。
“嗯。”美音開心地笑了。果然,美音最適合笑臉。
“我要再去看看神器的情況。你們就好好享受約會吧。”
姬告誡似地說。
一邊聽着青蛙大合唱一邊閉上眼。接着眼瞼裏浮現出上午在神社看到的神器淡綠色的光芒。
我的頭再次變得眩暈。白天一整天都在四處活動,早就筋疲力盡了。所以,這天我提早洗了澡,在夜深之前就進了被窩。
我和美音完全進入殿中的那個瞬間,突然後面發出了卡沙一聲巨響。接着,眼前變暗,蟬鳴也聽不到了。後邊的門是被風吹得關上了吧。
從美音那裏傳出平時的開朗聲音。但是,卻因爲很暗而看不見她的表情。
“好了,在這裏遇到你們也是緣分。我就讓你們看看神器吧。”
哇,都說了,突然被握住手我會很爲難的。
這天晚上,我被爺爺奶奶圍着被灌了好多果汁。而且,佑樹先生還一邊不斷爲我續杯一邊熱情講述將村子經濟復甦的夢想。
“算了,我也沒在意。那接下來就一邊欣賞美景一邊請你帶我參觀村子了。”
我給她看了看撕下創可貼的右手。
那光又淡,又夢幻,彷彿一觸碰就會消失。
“還有半年。在出發之前還要要做的事吧。”
“我覺得應該沒有燈……”
今晚還要開啊……
“是的……”
“真的……”
“如果美音你覺得好的話,我就這樣也……”
一邊盯着緊閉的大門,美音鬆了神似地說道。
“那裏是村公所,那裏是農協,接着那裏是朝陽的家……”
姬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很溫柔。
“摸那個神器會發生什麼嗎?比如說報應之類的。”
對了,爲什麼會發光啊。
傍晚滿身大汗地回到家裏,家裏已經聚集了很多叔叔阿姨正在爲宴會做準備。
柔軟溫暖的肌膚和我的手臂緊緊貼在一起。感觸比握手還要柔軟。啊,這下不妙。雖然黑暗中看不見美音的臉,但唯能清楚地感覺到肌膚接觸的部分。聽得見她的氣息也近在咫尺。
姬招手示意我們進去。
美音抱歉地低下頭。話說回來這個村子祕密還真多。算了,也不想讓美音困擾,還是不要再繼續問了吧。
暫時等了一會兒後,姬打開了門。我們出去了。剛出來就聽見無數的蟬鳴和重新看見明亮的太陽。
美音的聲音雖然有些明朗,但還是不鬆開手。
雖然姬對我們說話了,但是在黑暗中卻看不見她的身影。只聽見衣服“咻咻”的摩擦聲越來越遠。
“都說了,不是約會!”
“那我就去把神器放好。你們就在這兒等着。”
但是,美音無法回答。入迷地凝視着神器。神情和至今爲止的表情完全不同。
爲了切換話題,我特意發出精神的聲音。
我剛想回話,姬就關上門回到店裏。
僅僅是牽小手指的話應該不會太害羞,冷靜、冷靜,深呼吸。
回想着美音凝視神器時的側臉,陷入了深度睡眠。
美音發出一聲短小的悲鳴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
好了,總、總算沒事了。
“哇,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進去呢。走吧,出海同學。”
“我都說好了,誰還會怪你啊。”
一邊指着眼下展現的風景,美音爲我一一認真解說。
“你們就在那裏等着。”
與此同時,面前發出淡淡的綠光。姬的手上平攤着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玉。姬的另一隻手拿着一塊布。因爲布之前一直蓋在玉上,所以到剛纔爲止都看不見光。
中途因爲要喫午飯回到美音家,午飯之後我們又騎着自行車在村子裏疾馳。
“真的好嗎?會被爺爺他們罵的。”
“平時呢,該說是神祕吧是那種難以搭話的氛圍吧。”
儘量剋制住動搖,我對右邊的美音說。
“有規定是巫女只有在六十年一次,進行神事之時才能觸碰神器。”
但是,讓美音一直害怕下去也太可憐了。得找找看有沒有讓她安心的東西。有些許微弱的光從地板漏出來。似乎是從地板與地板之間的縫隙。
說起厲害的話,還是剛纔的神器更厲害。是用什麼材料做的才能發光啊。最重要的是,我很在意美音看着玉時的沉思表情。
又被否認了。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就算是開玩笑我也想要肯定一次。
她顫抖地答道。
◇
眼前骷髏上盤着一條蛇。有個小孩子在哭。似乎是被蛇咬了手指。手正在出血。我想讓那孩子停止哭泣,像往常一樣笑着,就含住她的手指。啊啊,是這樣啊,這孩子就是小仁,並且……
“早上好——”
被燕大聲吵醒了。
與逐漸鮮明的意識相反,到剛纔爲止夢見的內容正從腦中消失。
“快起來,出海!”
看了一眼壁鐘。才早上五點半。
“都說了太早了!再讓我多睡會兒啊!”
“今天要去釣魚。聽好了。爲了讓魚兒上鉤就要在早上和傍晚行動。在早上越早越能釣到!別囉囉嗦嗦的了,快走吧!”
燕緊緊抓住我的肩,用和昨天一樣精神十足的聲音說道。
鄉下的孩子每天都要起這麼早嗎。如果是那樣,我就不適合鄉下生活。
“我在院子裏等你。”
燕一蹦三跳地出了房間。
嘆了一口氣之後,我換完了衣服。
院子裏有美音和朝陽,還有蓮華。
晴空萬里。今天也是個好天。
我們騎着自行車,駛向昨天喝過可樂的河邊。在橋邊停了車下到河邊,向上遊前進。走了一會兒就看不見河堤,眼前展現出一片樹林。再往上走,到了河裏有好多岩石,到處都有淤水的地方。
似乎這裏就是釣魚地點。
覺得七年前,和小仁釣魚的地方也是這裏。
因爲聽到要把釣上來的巖魚加鹽烤着喫,所以擔心能否喫到早飯。
但是,和抓蟲不同,朝陽突然幹勁十足,一個人釣了全員喫的巖魚。把魚去內臟、穿上竹籤,也全是朝陽做的。比起昨天一臉沒勁的表情,我覺得還是神采奕奕的表情更適合她。看來她喜歡釣魚。
僅是額前多了劉海,就覺得此前假小子那樣的燕,居然也能看到女孩子的一面,讓我心跳了一下。
好,我就試試吧。
咕嘟一聲嚥下口水的瞬間,“別勉強啊。”
上了大岩石,燕搖動緊實的肌肉,沾在皮膚上的水滴立刻飛濺開來。溼潤且有光澤地搖晃的馬尾,就像是美麗的狼的尾巴一樣。
眼看着小麥色的腳就要往上跳。
不對,果然不能看。我慌忙背過女孩子們。
“跟順序沒關係。”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明白燕精神十足地來叫醒我的理由了。
“我說,你那麼做,我們反而不是很難爲情嗎!把臉好好抬起來啦。”
所以,無論怎樣都會看到。這樣子就沒辦法了。
“唔。”
“那我們就游泳吧。”
“怎麼樣?出海你開心嗎?”就這麼詢問道。眼睛閃閃發光。
穿着泳裝的四個人,開始在我眼前做起準備運動。
正因爲露出了至今爲止藏在衣服裏面的身體線條,肌膚和肌肉就光潔伸展地開始活動。
美音扳回上半身,漂亮的鎖骨映入眼簾。
“我是第一個!”
瀑布上……?
燕的額頭上緊緊貼着濡溼的劉海。好像是趁着跳下潭的氣勢,平時彆着劉海的髮夾掉下來了。
燕嫣然一笑。
蓮華下定決心似地開始動起來。
“你已經很長時間沒在這游泳了嗎?”
朝陽說着也開始跑起來。
早飯之後決定在河裏玩。從釣巖魚的地方再往上走一些,有個高五米左右的瀑布。瀑布潭是圓形,直徑爲十米左右吧。好像要在那兒游泳。
眨眼間,身體就撞上硬硬的水面。
“嗨!”
那個可愛的動作讓勇氣湧出,讓我不禁覺得似乎可以跳下去了。
剛說完,我的右手腕就被拉往和預想正相反的方向。
聽見了燕和朝陽的會話之後,後背上感覺到四個人要從岩石上行動的氣息。
以燕和美音的互動爲信號,四個女孩子一齊脫掉了穿着的連衣裙和襯衫。
“喂——快點下來啦。”
“誒——有點可怕……”
可惡。我熊熊燃起了不服輸的鬥志。
“那,我就跳試試……”
但是,我沒有動。不,是動不了。
我們站在在譚邊小型汽車那麼大的岩石上。
“你看,下來了。”
“那我們走吧。”
燕從淺水區跳上林子,不一會兒跑到瀑布上面。然後,來到杵着不動的我的身旁,緊緊握起我的右手。
燕若無其事地朝我招手說道。
“咦!稍微等一下!”
“沒事的,潭底有三米深,不會受傷的。”
已經到極限了。我迅速向後背過女孩子們。再這麼繼續看下去,會很不妙。
老實說,我鬆了口氣。燕是來幫我的吧。就這樣把我拉到河灘去吧。不管是被指責成膽小鬼還是懲罰遊戲我都願意接受。
蓮華不安地看着瀑布。
胸好像要把泳衣撐破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泳衣與屬於女孩子的膨脹緊緊貼合,強調那種形狀。
朝陽小小地比了個勝利手勢。
燕說着,又招手了。
“嗯,快點遊吧。”
“這下能喝可樂。”
燕拉着我的手往潭裏盡情跳下。
不行。有五米高啊。往下一看比預想的更高。似乎有一抱粗的瀑布奔湧直下。潭裏不斷湧起白色的波浪,深不見底。
“不了——我雖然很想跳下來,但是潭裏有大塊的石頭的話就會受傷了。”
說着燕不滿地撅起嘴脣。然後,望着我。
說不定,怪的是男女意識過了頭的我。這就是世故的城裏人、裝腔作勢吧。不對,八王子市能否稱得上都市也很微妙。
一邊那樣詢問,一邊察覺到我還被燕握着手。至今爲止被燕觸碰還什麼感覺都沒有,突然害羞起來於是我慌忙撒開手。
“女孩子說冷,大家馬上就從河裏上來了。”
原來是這樣,把泳衣穿在衣服下面了啊。安心的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氣。但是,就算下面再怎麼穿着泳衣,我覺得還是有點羞恥心比較好。所以才說鄉下的孩子真讓人頭痛啊。
“嗯,已經四年沒遊了。像這樣男孩子氣的遊戲啊,果然,單憑和女孩子一起是玩不下去的呢。”
我向美音謹慎地揮了手。
我並不記得這個瀑布和瀑布潭的風景。也許是因爲小學一年級時游泳太危險,纔會被大人禁止的吧。那樣一想,似乎就是那回事。
“啊。太狡猾了!”
好,就以這個理由免跳吧。走回去吧。
朝陽一邊倦怠地轉動胳膊一邊答道。
啪咚——
“請多指……”
我們從岩石處進入樹林,在崖壁上迂迴一大圈終於到了瀑布上游。
燕前後叉開腿伸展着跟腱。
到頭來,我在瀑布邊上動彈不得。
沒錯。不能勉強。決心一下子破裂了。
都說了,我做不到。但是,要是被知道我在害怕,男人的尊嚴就保不住了。
一邊發出窘困的聲音一邊把臉露出水面。眼前是燕耀眼的笑臉。
燕慌忙追在後面。
美音兩手作傳聲筒狀爲我加油。
“我曾經的夢想就是和男孩子在瀑布裏游泳。”
“已經換好了哦。”
興沖沖地出了陰影。四個女孩子看也不看我,一邊做着準備運動一邊閒聊。好像對我換裝完全不感興趣。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
“出海同學,加油。”
四個女孩子一邊以河中石頭爲立腳點一邊接近瀑布。我不好的預感立刻應驗了。
美音一邊扳過着身體一邊說。
然後,美音就笑着說“嗯,我等你哦”然後大大地揮着兩手踮起腳。那副拼命的模樣讓我的心開始狂跳。
但是,燕的話馬上打碎了我的意圖。
四個穿着學校泳衣的女孩子,興沖沖地向着藍天和積雨雲不斷躍出。然後,那些身影馬上從空中落下,被吸進下方五米的瀑布潭裏。
“但是把臉抬起來的話,會看見的!”
蓮華顧慮地說道。
“好,那做不到的就要接受懲罰。對了,就罰請喝可樂怎麼樣?”
陽光照射着清透的肌膚。
總之我也想換泳衣。就藏到近處大樹的陰影下。然後,趕緊脫掉短褲和T恤,換上藍色游泳褲。
“那樣也好。但是,大家很輕鬆就能做到吧。反正誰也不會受罰。”
意外的很快啊。抬起頭,四個人穿着在深藍色學校泳衣若無其事地站着。
耳邊迴響着朝陽苛責似的聲音。
燕單手把垂下的劉海覺得礙事似地別了過去。
“已經多少年沒在河裏游泳了?”
美音發出精神十足的聲音,突然跑起來。
燕拉着我的手,以大岩石爲目標開始遊動。
根本沒想到她們會在眼前開始換衣服。我慌忙雙手遮眼,低下臉。
“真沒法子啊。”
“從小月四年級之後吧?”
落進潭裏的四個少女濺出大大的水花,“噗哈”地立刻浮出水面。陸續蛙泳慢慢遊到水淺的地方。然後,站起身來一回望,用“咦?爲什麼這傢伙不跳下來?”的呆然表情望着剩下的我。
好像要去瀑布潭。我也想從石頭上下來。但是,“出海同學,不是下面是上面。”後腦勺傳來美音的聲音。
身體像飄在空中。
沒錯。嗯,那麼可愛的女孩子都已經爲我加油了。這樣還不跳就沒資格做男人。
“時隔好久我們來做那個吧,那個。”
“我很開心。”
所以,我儘量開朗地說。活力十足。我覺得那就是燕所追求的男子形象。我想就此回應她。
燕的臉上滿是喜悅。
“好。那我們再跳一次吧。”
燕又抓住我的手。
“咦!”
“跳了一次的話,就不會怕了,好了,走吧。”
最後,我落得個和燕跳了近二十次的下場。
只是,從中途開始就不害怕了。因爲有燕在我身邊的安全感。
在我們跳着的時候,美音和朝陽還有蓮華一直在大岩石上曬背和熱鬧地聊天。
我筋疲力盡地回到美音家,午飯和四個人一起喫了泡麪。玩水過後的拉麪好喫了五成。
一到傍晚,美音家裏就理所當然似地開始了宴會的準備。然後,我在宴會會場受到了和昨天一樣的來自爺爺奶奶、後半來自佑樹先生的灌酒攻擊。
最後,疲憊的我徹底累垮,像往常那樣早早地鑽進被窩。
話說如此,今天真是時隔好久玩得痛快了。自從知道父母離婚的消息後大概就沒這麼玩過了。
和那四個人的話就能無憂無慮地玩。是從何時以來這麼開心的呢。
……或許真慶幸來到玉川村啊。
浮在水裏的感覺一襲上身體,就那樣熟睡過去。
◇
“早上——好!”
第二天也是燕來叫我早上起牀。
慢慢吞吞地從被窩裏爬出來。確認燕出了房間之後換衣服,去了外面。美音和朝陽還有燕、蓮華像前幾天一樣在外面等着我。
OK,我明白了。沒事的。
眺望了一會兒風景,充分休息之後,我們朝着玉川村開始下山。
我朝着朝陽死死地低下頭。
坦率地告訴她後,美音的臉立刻紅了。
美音喫驚地盯着我看。
“真是難……”
“啊、姬!”
“好累……”
雖然不是最喜歡喫的,但也並不討厭。
“美?”
剛舒了口氣,就與朝陽對上眼。
我在旁邊鋪開戶外薄布,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
“喜歡啊。”
“你喜歡飯糰嗎?”
“朝陽真是好久都沒做飯糰了呢。”
蓮華安心地鬆了口氣。
剛說了一半美音最——就慌忙把話給嚥了下去。
我聽見燕雀躍的聲音。
“所以,味道怎麼樣?”
“那就是,美……”
燕把兩手抱着似的的特大飯糰啪地一下投了過來。
“哦哦,是如此呢。朝陽這麼精神真是不錯呢。從小時候起就沒變呢。”
“今天要去爬雨飾山哦。”
“什麼啊,四位巫女都在啊。”
不知爲何美音沒有看着朝陽,而是看着我微笑了。那個眼神絕不是在笑,而死在拼死告訴我什麼。
“啊,今天能看到海哦,日本海。”
雨飾山的登山口在走了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
皺着眉頭的朝陽似乎有些悲傷。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我的心莫名的騷動着。
山頂上排着很多石佛和石頭的小祠堂。視角三百六十度全開,能清楚地看見遠處北阿爾卑斯的青山。眼下青山綿延。
走近的姬笑眯眯地環視了美音她們。
首先喫了蓮華的飯糰。雖然鹽放得有點少,但正是如此才突顯出米飯的味道。
姬不知爲何很慈愛地看着那樣的朝陽。
肚子已經被美音的飯糰塞滿了。但是,都已經當面說喜歡了,覺得這氣氛是一定要把三個人的飯糰喫完了。
“朝陽爲什麼對我特別嚴厲啊。”
我們像昨天一樣在玉川上的橋邊放好自行車。然後,踏進了通往山裏尚未鋪好的路。
燕的虎牙天真地閃爍。
朝陽的視線前方,姬正在散步。
“嗯,很好喫。”
“太好了。”
“誒?”
美音開朗地揮了手。只是,朝陽不改嚴厲的神色,燕和蓮華都明顯地緊張着。
進了橡膠林過了一段時間,一條蛇突然從草叢裏飛了出來。蛇悠閒地從我們眼前穿過。我和燕饒有興趣地目送了蛇,但美音發出簡短悲鳴並慌忙向後逃去。雖然覺得很誇張,但我覺得很有女孩子的一面很可愛。
是想換成溫和一些的話吧。一抬起頭,我就明白朝陽突然不作聲的原因了。
我問一旁留下的美音。
“太好了。”
接下來是燕的特大飯糰。是把鮭魚的肉塊原封不動塞進來的。
“看,給你啦。”
“無妨。出海已經成爲‘客人’了。已經無法逃脫一族的命運了。”
朝陽一認可地點頭,就拉着蓮華去看風景了。燕也跟在她們後面。
那之後就夠嗆的了。爬上橡膠林蔓延的陡坡,接着又在全是岩石的山脊線上行走。總算在上午到達了山頂。真是太累了。下山的時候,都不想想象還要走同樣的距離回去。
“這個村子裏啊,有六十年一次只出生女孩的年月。在那年裏出生的女孩子就被稱作巫女。”
“我們也去看吧。”
與冷淡的聲音正相反,朝陽滿足似地點頭。然後,問我。“所以說,誰的最好喫?”
姬將食指放在嘴脣邊,看着我。
“朝陽很莫拉西,所以談話就到此爲止。”
“那、那樣的話,就好……”
“朝陽是最溫柔的孩子哦。只是出海同學你還不知道啊。”
“真是絕景啊絕景。”
美音高興地笑了。然後,問我。
“那個……”
“巫女是怎麼回事?”
美音像往常一樣開朗地說。要爬那麼高的山啊。還挺累人。
“這個嗎——”
“大……大家的飯糰真好喫。”
朝陽拿出的,是一個走形的飯糰。
怎麼回事,爲什麼在吵架啊。而且,姬還把我稱作一族,還有“客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總算巧妙地迴避了。真危險。
朝陽的飯糰,只有一股鹽塊的味道。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的確從山脊望到的景色很漂亮,也有登上山頂的成就感。但是,現在是疲勞感更勝一籌。也是因爲總算下了山安心了,就當場筋疲力盡的地一屁股坐了下來。
“喂,對村子外的人說好嗎?”
我感覺到了朝陽刺人的視線。
朝陽焦躁地發出大聲。
怎麼辦。應該老實說出感想嗎。
朝陽厲聲反駁之後,就扭過頭去。
接着,新的三個飯糰被放到我的面前。
這纔是真的好喫。不太硬也不太軟,鹹味適中也沒有干擾到配菜的鮭魚和醋海帶的味道。話雖如此,一定是美音做的所以纔好喫。
“你爲什麼要從瀧部出來啊。難得忘了明年的事正玩得開心呢……遇到你不就會想起來嗎。”
真是如此嗎。我望着站在山脊線上的朝陽的側臉。從那漂亮的臉上,只會沒有理由地給人冷漠的印象吧。嗯——覺得果然還是美音更溫柔。
總算把最後一塊放進嘴裏。美音沉默地爲我拿出水壺的杯子。我飛快地接住杯子,仰頭把水灌進喉嚨裏。
蓮華把漂亮的三角飯糰遞給我。
我應美音的聲音從薄布上站起來。然後,和女孩子們肩並肩,眺望遠處無垠的藍色海洋。
“哼——那就好了。”
“很好喫。”
我不由得詢問姬,然後從朝陽和燕還有蓮華三人僵硬的表情裏明白了什麼。
回到登山道入口已經過了下午四點了。
“很豪爽、但、但是也很好吧。”
“莫拉西?”
美音一邊語無倫次,一邊把食指在自己的膝蓋上咕嚕咕嚕地轉。是因爲被誇獎了感到害羞了吧。
一邊在嘴裏咀嚼着,一邊把米和配菜嚥進胃裏。
“太好喫了。”
在山頂上喫了午飯。我把美音作的飯糰塞了滿嘴。
朝陽驚訝地大聲說道。
“我的也給你。”
朝陽用嚴厲的視線盯着我。
“別用命運那種輕率的發言把我們綁在一起!”
心情大好站在祠堂旁邊的燕,像敬禮一樣地把手靠在額頭上眺望着風景。
但是,朝陽卻突然嚥下了要對我說的蔑視的話。
“你就喫吧。”
“啊,是嗎。”
“哦,你很喜歡啊。”
“不是跟你總說過不要叫我們巫女的嗎?”
但是,也許是海和天空都藍過頭了,分界線都模糊了。我區分不出天空和海洋。
“謝謝……”
“就是很可憐的意思。”
被那麼一說的話,已經問不了什麼了。
每個人一沉默,太陽就藏在了厚厚的雲層裏。
美音和之前截然不同,變成一副奇怪的神情。覺得和前幾天在神社看到神器的時候的表情很像。
只有姬還是那副悠然的神情。然後姬對美音說道。
“美音啊,我差不多要出去旅行了。跟一二三傳達一聲。”
“誒!”
美音喫驚地抬起頭。
“能在二月的神事回來嗎?”
“一定能在神事回來。因爲神器會呼喚我。如果我不解放力量,神器也會很困擾的。”
“說的也是呢……我們也會很困擾的……”
“我不會對一族見死不救的。我也是一族之人,別擔心。”
“嗯……知道了。”
美音鄭重地點頭。看來,是有一場很重要的祭祀活動,而且與姬密切相關。
她是神社宮司的孩子吧。而且,要出去旅行到二月,也就是說姬過着和一般孩子不同的生活吧。
“那麼,美音朝陽、燕,蓮華啊,神事時再會吧。”
姬說完,就往山路更高層走去。
姬的身影不見的同時,太陽從雲裏露出臉來。
“神事,在神社的時候也說過的吧。是什麼重要的祭典嗎?”我詢問美音。
“嗯。是六十年只召開一次的重要祭典。”她如此回答道。
“我從村子裏坐一個半小時的車到街上練習。”
是在傷心嗎。我擔心起來了。
我們就重複投球和聊天。
只有燕穿着制服高筒襪還有釘鞋。
非常遠大的夢想。但是,燕的話,有這個精氣神的話一定沒問題。
她回給我一個快球。
“不客氣。”
過了一會兒燕抬起頭。是往常的活潑笑臉。沒哭真的太好了。
她振奮地緊緊抓住我的肩。
◇
“我覺得要花一個半小時去打棒球的人是很少的。”
“燕你爲什麼棒球打得那麼好啊?”
和朝陽她們道了別,我回到美音家。今天也正在進行宴會的準備。只是,我今天是太累了。因此,沒有去參加宴會早早地在廚房喫完晚飯然後洗了澡,就那樣回到房間睡下了。
我遵從燕說的穿上運動衫出了大門。穿着學校制定運動衫的美音、朝陽和蓮華等在外面。
“來打棒球吧!”
“在玉川村有少年硬式棒球的隊伍嗎?”
另一方面,九個小學生失望地垂下肩。
捕到球的燕扯着嗓子喊道。
但是,燕卻低下了頭。因爲帽子的陰影看不見她的臉。也不扔球回來。是不是因爲輕率地說夢想會實現讓她心情不好了啊。
我一邊投球一邊單純地提出疑問。我雖然明白燕的運動神經很好,但是今天才見識到它的厲害。雖然在比賽中朝陽很顯眼,但留心進壘打,打球不分上下進而形成比賽的卻是燕。
“城裏的人去學校和公司也會花上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吧?一樣的啦。”
“是到七回爲止的九對五的讓分賽。”
“話說回來啊。出海你的夢想是什麼?”
“一族的命運是什麼?‘客人’是什麼意思?”
我在燕的話裏感覺到了彆扭。
我筆直地投球。
“……”
美音非常爲難且痛苦地說道。對了,我曾經被佑樹先生叮囑過不要和姬扯上關係的。
“夢、夢想還沒有。下次,來村子之前我會決定好。”
“不……我不該問的。”
“咦,家裏人不爲你加油嗎?”
我是首發。然後,從初回開始就一直捱打,看不下去的朝陽直接向燕監督上訴,從五回開始我和朝陽的位置互換。然後,與初期我水平低下的投球不同,比賽打得很激烈。燕和朝陽彷彿取回失分點是理所當然地一般打得難捨難分。
“那,來年夏天來吧。”
“只是加油是不行的。絕對要贏。”
“成爲日本女子代表。”
“那是……抱歉啊,不能說太多。”
“到中午還有時間,我們在操場上玩投球吧。”
“你認同了我的夢想。”
最後,我隊以十比十三的逆轉勝利贏得比賽。
燕的聲音與昨天分別時截然不同又恢復了精神。
“有的啦。”
“爲我的夢想加油的只有美音她們和你。”
“沒事吧?”
我一邊保持十米的距離玩着投球一邊和燕繼續說話。
“女子棒球有日本代表嗎?”
讓最後的擊球手漂亮地三振出局的朝陽說着“贏了”以明朗的笑臉高高地往上頂起右手食指。然後,發出“太好了”的歡呼聲的美音和蓮華笑着撲到一起。
燕抱着小學生的肩頭安慰着他們。
燕高興地不得了。感覺今天比平時都要活潑。
“爲什麼?”
“怎樣的夢想?”
不想讓美音爲難,也注意到被說可憐的朝陽的狀況。
燕好像在思考什麼緊緊盯着握着的球。
“那個——我一個外行不該說的就跟懂了一樣。抱歉……”
燕把球投回來。
終於進入投球運動的燕說。
“那個啊,我有想問出海你的事。”
燕很適合穿制服。因爲至今爲止只看過她穿短褲和Polo衫,所以反而看着很新鮮。
我想要爲燕加油於是對她笑道。
所以,我再次遏制住好奇心。
用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燕時,被她的打扮驚到,我一下子清醒了。燕穿着白色的棒球服叉腿站立着。馬尾從棒球帽後面鑽了出來。
燕同意似地大大點頭。
我望着燕的胸口然後投球過去。
我不禁把在意的事繼續問了下去。
燕把球扔了過來。我把緩慢的曲線球勉強收進手套。對外行用曲線球是犯規的。
“到了高中也要繼續打棒球嗎?”
“好像會很開心呢。加油吧。”
“……嗯,那樣就好。”
“嗯,因爲我有夢想。”
燕從倉庫裏有拿出手套和白球。
是,我明白了……
“謝謝你出海。”
“嗯,寒假時你還要來哦。”
“我、喜歡棒球。”
嗯——好像是放棄了夢想的大人才會說的話。明明擁有遠大理想才更帥氣。
帶有點責備的視線飛過去後,棒球帽檐下的燕有點惡作劇似地笑了。
說起來叔叔也說過雪會積到五米。的確如果還沒習慣雪的話似乎會很危險。
今天也是個大晴天。自從來了村裏就一直是好天氣。
我又被燕給打醒了。
我從燕那裏接住白球,可是沒有回扔和回答只固定在原地。夢想……我的夢想是什麼。說實話,至今爲止還沒有認真思考過。勉強上高中,上大學,然後在哪裏的企業就職吧。但是,因爲父母的離婚也覺得似乎會很不容易。我完全不帥氣嘛。
“能當上的,燕的話。”
我們要在完全變大的積雨雲下玩投球。
“今天就來打練習賽吧。”
“不是的……”
嘿,燕的夢想是什麼啊。
燕也回以直球。
“下次見面的時候啊……”
“……沒事。”
順便一說,希望得到安慰的是我的成績。是七打席一安打三死球,過於悽慘的結果了。
“什麼?”
把衣服下襬緊緊打在高筒襪裏的穿法,與燕修長的腳很相配,最重要的是戴着棒球帽的燕很帥氣。
比賽結束之後,大家一起整理場地。結束之後,小學生回家。美音和蓮華因爲要準備早所以回了家。朝陽在整理場地的時候就不見了。
“快起來,已經是早上了!”
“早上好——”
“冬天就算了吧。”
被燕拉着手腕拽去的地方,是村裏小中學校共用的操場。在殘留早晨冰冷空氣的黑土上,穿着藍色制服小學生們之前進行過棒球的練習。
“因爲我在少年硬式棒球俱樂部打棒球。也可以說是本職吧。”
“雪很多會很危險的。”
那之後,我們走向與姬正相反的山路,回了村子。也許是爬山爬累了一路上四個女孩子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爲什麼要道謝?”
燕的表情充滿活力。傳達出她很喜歡棒球。雖然只在體育課上打過棒球比賽,但是和燕一起的話似乎就能拼命努力。
“到練習場好遠啊。很辛苦的。”
操場上只剩下我和燕。
“擁有夢想這件事,會在不得不放棄的時候讓我受傷。如果,命運是那樣的話那也沒辦法啊。”
燕還是低着頭。
我笑着往美音身後看去,旁邊的朝陽露出敵意。
“出海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回了個直球。手邊傳來“啪沙”的悅耳聲音。
“咦?”
我保持捕球姿勢僵住了。
然後,燕彷彿催促發球似地舉起手套。
“喂——發球,還有回答。”
燕一邊揚着手套一邊笑嘻嘻的。從那個聲音和表情來看感覺不到女孩子特有的試探。硬要說的話,就像是男性朋友的那種確認有沒有喜歡的人的單純好奇心吧。
嗯,是啊。燕不像是那種對戀愛話題感興趣的人。更何況,是對我的戀愛感情。
那麼一想,好像能很坦率地回答了。
我回想起美音開朗地笑臉。
“……有在意的人。”
我看準燕的手套,投了直球。
“嘿。”
抓到球的燕笑了一下。小虎牙閃着曖昧的光芒。
糟了,我老實說太多了。
“在意的人是指誰?”
“那、那種事,我會說嗎。”
“嘿——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嘛。”
燕噘着嘴投了球。
“不行。你一定會告訴其他人的。”
“太好了。”
“嗯,今天爸爸媽媽都不在。”
不在又怎麼樣啊。話說回來,要在家裏做什麼啊。
“有漫畫的屋子是在這邊。”
“爲什麼要笑啊。”
我抓着球試着思考了一下。我和美音在一起時很開心也會心跳不止。但是,並不會苦悶和不安。
“你不要笑。”
“那還真是奢侈。真羨慕你啊。”
至今爲止我的人生裏,完全就沒有戀愛啊女朋友啊這類與戀愛有關的事情。所以,雖然每次見到美音都覺得她好可愛,但說到底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不是很確定。
“嗯——”
蓮華擔心地溼潤了雙眼。
“啊——但是啊,爲什麼你要那麼說啊。”
蓮華有些害羞地扭動身體。
燕說完一微笑,就投過來一個曲線流暢的球。
我準確抓住那個緩慢的球。
“出海,你……”
我臉紅着走過去,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來。
因爲太過着急,只說出了連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話。
爲了不被發現我誤會了而拼命強調。
“一起?”
“你一笑,就像是我被甩了一樣嘛。”
那麼說着蓮華前進的目的地有一個倉庫。
“什麼?”
“不會說的。但是要是朝陽問的話我會告訴她。”
“你討厭,漫畫嗎?”
燕呆呆地玩着我的臉。
“下午要玩什麼呢?”
“看漫畫嗎?”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是指什麼事?”
不,雖然被當成玩笑接受更好。果然還是有點不甘心。
“因爲啊。”
蓮華坐在矮桌對面,有些低頭地摸着酒。
我剛搭話。蓮華就以非常厲害的氣勢從矮桌那裏探出身體。然後,緊緊抓住我的雙臂,臉湊近嬌滴滴地說。
“蓮華,之後就拜託你了。”
我投出的白球被燕吸進手套。
“漫畫啊,我最喜歡漫畫了!”
雙峯在罩衫紐扣與紐扣的縫隙裏若隱若現。
也就是說……
接着,燕就大大地拍了我的肩。
“爲什麼不是喜歡,而是在意?”
扔球結束之後一回到美音家,美音和蓮華做的加了萵苣的炒飯正等着我們。我和燕,還有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朝陽一起把炒飯狼吞虎嚥地裝進了胃裏。
悠然自得的聲音傳到我這裏。
“一起……”
剛好笑停下的燕大字躺着望着天空。
“剛纔的話,不是很想愛的告白嗎。”
我上半身向後仰,拉開了距離,望着蓮華的臉。
覺得奇怪看過去後,發現燕呆呆地張大着嘴。
客廳裏只剩下我和蓮華。
午飯結束後,燕說了一句“再見啦”就趕快回家了。聽說要去練習棒球。朝陽也是一句“我有點事”就回家了。真的是有事嗎。聽說美音和一二三先生因爲要準備例行的夜晚宴會,要去街上買東西。
把球放進手套,燕歪着頭。
一二三先生說完後,蓮華說着“嗯”就大大地點頭。
——漫畫?!
“就那麼好笑嗎。”
燕笑了一下,就爲撿球而跑走了。
“這裏以前是哥哥的房間,在那之前還是大哥哥的房間。因爲兩人都升學去了城市,所以有時我就拿來打遊戲看漫畫。”
“嗯——果然不清楚啊。”
倉庫厚厚的觀音門一直開着。剛一步鑽進去,空氣馬上就變得陰涼。
“出海同學,這邊,這邊。”
“要說喜歡啊,就是在一起很開心心跳不止也會變得很苦悶很不安,但是很開心。”
二樓是蓮華的房間。鋪着十張那麼大的榻榻米。牆上排列着書架。
“要來我家嗎?”
“你看吧,所以我不會說的。”
燕擦去眼角的淚水。
活潑的笑臉和小麥色的肌膚與藍天很相稱,我又心動了一下。
燕的嘴脣開始緩緩而動。
“都說了不要笑。”
該不會是……
然後,燕把手套在頭上揮動起來。
咦,我說了那麼可笑的話了嗎。
蓮華扭動身體,胸也柔和地動起來。
“就我們兩個人……”
“和出海在一起,我也很開心哦。”
好險。差一點就會錯意去蓮華家了。
好笑到了要哭的地步了嗎。但是,燕把它當作玩笑接受真是幫大忙了。可我覺得誤會一下稍微激動一下也是可以的。
也不能一直這樣啊。試着邀請蓮華看看吧。
離開我耳邊的蓮華浮現出安心的笑容。
“咦?燕你清楚嗎?”
“我和燕在一起的話會很開心啊。”
蓮華到底被一二三先生拜託了什麼啊。但是,蓮華也不言及那個話題,客廳裏暫時一片寂靜。院子裏的蟬鳴聲大大地迴響着。
“出海,幫我一把,把我拉起來。”
“咦?”
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蓮華的積極舉動讓我大喫一驚。然後,我被蓮華夾在身體和矮桌中間的胸吸引住了目光。
或許是因爲如此,我才無法很好地把燕的玩笑付諸笑談。
剛說完燕又大笑了。
燕驚訝地大叫。
“要做什麼啊?”
“咦!”
然後……燕她……“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地豪爽地捧腹大笑。
“那,就這樣,首先在一起時是不是開心的呢。”
糟了。又說了多餘的話了。的確,以那句話的流程來看,說了剛纔的話很像告白。只是說了在一起很開心而已,就被誤會了吧。
我也非常喫驚。關於戀愛燕竟然比我還懂。
“誒?你不清楚嗎?”
從美音家騎自行車五分鐘就到了蓮華家。和美音家一樣都是日本古老住宅而且院子也大。只是,這裏是藍色的鐵皮屋頂。
我一邊說着話一邊扔出的球,燕並沒有接到。白球滾落到後方。然後,燕並沒有要去撿球的意思。
“出海你的笑料,很有趣哦。”
蓮華叫住在院子裏放好自行車正準備前往大門的我。
“因爲,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喜歡。”
“兩、兩個人?”
燕緊盯着我。什麼,到底怎麼了。
“啊哈哈哈哈,抱歉抱歉,但真的很好笑啊。”
“不是,那個,不是那種意思的開心,不,就只是那種意思而已。不對,錯了。”
咦?那是什麼意思?
“你家?”
橫躺在操場上,抱着肚子,右手還“邦邦”拍着地面。
我發出感嘆的聲音,蓮華則安心地鬆了口氣。
書架上放的幾乎全是漫畫書。不僅是少年少女漫畫,甚至還聚齊了青年向的題材廣泛的漫畫。
看來是把哥哥們買齊的漫畫繼續買了下去。還有很多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的舊漫畫。
“出海同學你喜歡什麼樣的漫畫?”
說着蓮華指了指漫畫的牆壁。漫畫是她的興趣吧。好像能介紹自己喜歡的事情會很高興。
“一般就是少年漫畫吧。海賊和巨人之類的。”
“戀愛的呢?”
從來沒有買來看過。但是,偶爾會看姐姐買回來的的少女漫畫。
“偶爾會看啊。”
蓮華的臉突然興奮得通紅。
“那,你看過這本漫畫嗎?”
蓮華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我從來沒聽說過的漫畫。封面和紙張都已經褪色發黃了。看來是很年久的漫畫了。
“沒看過。”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了。於是,蓮華就低下頭深深地嘆氣。
“……惜……”
低着頭的蓮華低喃着從未有過的沉重聲音。
“咦?”
“……好可惜……”
“什麼?”
“太可惜了!竟然沒有讀過!”
是那麼好的答案嗎。我只是說了我真實想了的東西。
“什麼意思?”
蓮華笑着坐回原來的地方。
“很有趣啊。”
蓮華有點惡作劇似地笑了。
我覺得蓮華說的沒錯。沒錯,我還是初中生。從今後尋找夢想就好。成爲高中生的話一定就會有夢想的。
“已經完全習慣村子了嘛。”
“我也那麼想。”
“怎麼樣?”
“要是能說夢想就好了。”
我絞盡腦汁說了自己的想法。
我膽怯地接過笑容滿面的蓮華遞出的書。
蓮華眼裏滿是期待的看着我。
漫畫確實以圓滿結局結束了。主角喜歡的男孩子,確實從未來回來了。兩個人跨越命運在一起了。
“嗯。我覺得是個好答案。”
“……抱歉,我不知道。”
“明白什麼了?”
“……我還沒有夢想。”
“……盡全力努力。”
蓮華繼續笑着。
明白什麼啊,我自己不是很明白。但是,似乎被表揚了所以感到很高興。
“是啊,覺得燕會叫我起牀所以能安心睡着呢。”
一下子抬起頭的蓮華強有力地大叫着。然後。“邦邦”地敲着後邊的書架。
雖然後背有點痛,但是感到被認同爲村子的一員這讓我很高興。
蓮華的表情突然明朗起來,無數次大大地點頭。
問了和上午一樣的問題。
“戀愛的,不,凝聚着人生的全部啊!”
“你稍微往旁邊轉一下。”
“不讀這本漫畫就沒有了青春啊!”
第二天早上我也被燕給叫了起來。
我心跳不已地看着蓮華,發現她對我探出上半身。蓮華的臉離的很近。呼吸也近在咫尺。那雙眼睛是前所未有的坦率。看來,蓮華有認真說話時接近對方的習慣。
“朝陽的爸爸會給我們工具和建材。總會有辦法的。”
蓮華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好像蓮華到剛纔爲止還是我的同伴。但是,就在剛纔,她似乎比我先踏出一步。
蓮華從未見過的魄力讓我不由得畏縮了。
蓮華有些開玩笑似地微笑着,但語氣是很認真的。
回到美音家,大人們又召開了以我的歡迎會爲假稱的宴會。連日召開宴會,就連我也完全記住了列坐的老年人們的臉。然後,我走到單手拿啤酒瓶的老爺爺和老奶奶的座位上,給他們倒倒酒,陪他們說說話。雖然是被大人們催促的,但我很驚訝我居然會那麼做。
“假如,出海同學喜歡的人去了未來怎麼辦?”
“看完啦——”
“嗯——還是保密吧。”
喝醉的佑樹先生開朗地說着,高興地拍了我的後背好幾下。
“還沒有夢想也就是指,從今往後,什麼樣的夢想都能擁有的意思哦。”
不經意看了眼房間的時鐘發現已經晚上六點了。
“蓮華你的夢想是什麼?”
老實說,離得這麼近讓我很害羞。但是,因爲蓮華很認真,所以我也準備好好回答。那個,是假設我站在主角立場會怎麼辦吧。嗯——我會怎麼做呢……
“不行,你再好好想想。”
“雖然時間特效和幻想要素也很精彩。最精彩的是主角的心意到最後都一往直前毫不動搖的地方。嗯,出海同學你是明白的吧。”
“今天要做樹屋。”
“但是,這下終於,追上大家了。”
就像是年長的姐姐在對我說教的那種感覺。
“久等了。”
我的回答也和上午一樣。總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拋下了不禁很焦躁。
“因爲和你說話之後明白了。”
我的話讓四個女孩面面相覷然後屏住呼吸。我們丟下建材和工具,騎着自行車追趕着消防車。
“失火了嗎?”
“哪裏有趣?”
算了,人因爲夢的內容,也有堂堂正正說出來和難爲情而說不出來的情況。我是屬於哪種情況呢。
“是、是那樣啊……”
終於看完了十卷漫畫。我自然地大大呼出一口氣。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完全沉浸到故事當中了。
我們剛準備開工的時候,聽見了消防車的警笛聲。警笛聲慢慢接近,一輛消防車超高速駛過學校。
“嗯?”
“……那個。”
“……那就是出海同學你的答案?”
和我不同,大家都有好好地在考慮夢想和未來的事情。
“女主人公其實應該很想跳往未來的。因爲,喜歡的人去了未來。但是,女孩子沒有辦法去未來。明明互相喜歡,卻有無法跨越的時間的障礙存在,不覺得很殘酷嗎?”
在大門口和美音匯合變成五人的我們,前往中學後面的森林。巨大的櫸樹下面,堆放着很多建材。旁邊還擺放着工具。據說是朝陽經營建設公司的爸爸搬過來的。
“我呢,從小時候就很羨慕擁有夢想的燕和美音。朝陽也有自己的目標。但是,我沒有夢想。害怕擁有夢想。”
我想起漫畫裏的女主人公。思念着去往未來的男孩子而掙扎着,叫喊着,哭泣着,奔跑着。
“什、什麼?”
我們相視而笑。
“哦。”
“夢想啊……”
燕有些不滿地插着腰,俯視被子上的我。
“與其說是回答,還不如說是看了漫畫思考的東西。雖然是假設的。”
“你覺得小孩子能做出那麼誇張的東西嗎?”
“哦,是那裏啊。”
蓮華推薦的漫畫是以1980年的日本爲舞臺的穿越類漫畫。主角是高中的女孩子。雖然喜歡上了同年級的男孩子,但對方卻是穿越到現代的未來人,並且,總有一天會回到未來。知道真相的主角,爲了改變命運兒不斷奔跑。不是比喻,在漫畫當中真的一直在跑。
我揉着眼睛說完,燕就說“是嗎”露出了大白牙。小虎牙真可愛。
“出海同學你的夢想是什麼?”
“……大概我也會盡全力試着努力看看吧。像這個漫畫的主角一樣。”
她異常高興地開始解說。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表情,蓮華溫柔地對我微笑了。
我明白那種心情啊。被有夢想的人包圍的話,沒有夢想的自己就會變得不安呢。
“今天能和出海同學一起看漫畫真的太好了。”
◇
我在燕往旁邊轉着的時候飛快地穿完衣服。
“不錯的話呢。”
蓮華緊緊地看着我的雙眼。
消防車停在了距學校五百米左右的地方,柊木籬笆的一角。周圍,二十個左右的大人好像要包圍着什麼一樣聚集在一起。各自發出大聲在吵着什麼。
“主角專情的地方很好。”
“咦,但是,穿越可一點不現實啊。”
蓮華時而離開座位,手裏時而端着兩杯果汁回來。我一邊喝着果汁一邊繼續看漫畫。
在陰涼的倉庫裏我坐在坐墊上開始看漫畫。旁邊的蓮華翻開了漫畫書。迴響着互相翻頁的聲音。
臉轉回來的燕緊緊地抓住我的肩。
蓮華對我豎起手指。那個氣勢又讓我害怕了。
蓮華放開了我的手臂。
又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好了,出海同學你的新人生就要開始了哦。”
我們就漫畫內容又聊了一會兒。
蓮華繼續解說。
“你爲什麼那麼高興啊?”
“即使這樣,也想想看,只是假設啊。”
“你也差不多該一個人起來了吧。”
“這樣的話,出海同學你接下來,什麼都能做到呢。”
時間的障礙啊。那種事還沒考慮過啊。蓮華頭腦真好啊。問題很難。我不由得轉動頭部。那時,“我是說如果啊。”
我們害怕那副不尋常的樣子,在有些遠離人羣的地方停下車。然後,遠遠觀望大人們的混亂狀態。
這裏的話火和煙都看不見。
“好像不是失火的樣子呢。”
我對身旁的美音說道。
“是啊。”
即使如此美音還是很擔心地望着大人們。
一二三先生在視線前方。旁邊還有穿着法被的佑樹先生。
能斷斷續續地聽見大人們的聲音。
“……總算到了……”
“正是……七夕……”
“快點抬進去……”
“比起那個……水,把水……”
是發現了遇難者嗎。好幾個老婆婆雙手合十叩拜着。好可憐,是很嚴峻的事態吧。
定睛一看,在大人們的漩渦中心看到了躺倒的人的腳邊。白色的襪子……不對是足袋吧。穿着足袋和草鞋。而且,好像還看見身着紅色裙褲。就像是神社的巫女一樣的服裝。
這時,一二三先生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然後,馬上走了過來。
“您好……”
本想笑着打招呼的,慌忙作罷。一二三先生的表情很嚴峻,看起來好像在生氣。
“你們爲什麼,在這裏。”
一二三先生沒有看我,而是把毫無抑揚的聲音投向美音。
“對不起。”
我停下筆,望向美音。
“真的嗎!?”
話音剛落美音就高興地抬起頭。
叔叔,謝謝你散播信息。我還挺擅長數學的。
“我去準備一下。在客廳一起寫吧。”
“稍微有些衰弱不過沒事。”
認真的美音也會在學習時塗鴉啊。讓我格外安心。美音的塗鴉是什麼樣的感覺啊。
我望着再次奮筆疾書的美音鉛筆的前端。然後,注意到了字的特徵。不是女孩子常有的圓字,而是該彎彎該伸伸的銳利而有力的字。
“有誰受傷了嗎?是遇難者之類的嗎?”
“她還好嗎?”
“是啊,學習吧……”
美音乖乖點頭。
有點遺憾。明明我還想再在一起思考煩惱呢。
“因爲雨飾山是神山。時常會有以過去打扮來登山的人。”
原來如此,所以才穿着巫女一樣的服裝啊。
“我說啊……”
是因爲我突然坐起來嚇了一跳吧,美音就那樣把鉛筆僵在手裏。
還在模糊的視線前方,依然存在美音以認真的表情面對筆記本的身影。雖然是當然的,但美音在我打瞌睡的這段時間認真地學習着。我也必須加油。
“什麼?”
“咦?”
美音想要筆記用上半身蓋住藏起來。
“就是啊,找出半圓中的三角形和相似三角形……”
不禁偷瞄了美音的筆記。
美音膽怯地顫抖着肩膀。
美音開朗地說。
“不、不行。”
“我是爲了我自己才畫的……”
美音雙手合十,愧疚地望着我。
嗯——這樣下去好像要睡着了,和在圖書館會犯困是一個道理吧……
“那個……”
我注意到塗鴉畫的是人的側臉。不是像漫畫那麼抽象,而是像素描那樣畫得很好。畫中的人物好像在睡覺。話說回來還真是舒暢的睡臉。
美音對我那麼說完,就去了二樓的自己的房間。
我話剛說一半又吞了下去。因爲美音看着我的眼睛溼潤着。
美音聲音顫抖着低下頭。眼看就要哭了。
“不自覺……啊,我懂了。你想把這畫給大家看當成笑料吧。絕對會被朝陽嘲笑的啦。”
“是。”
就那樣和美音肩並肩學習過了一個小時的時候,美音有些顧慮地對我說了一聲:“出海同學”。
“美術的……沒錯,出了美術的作業!”
“誒?那個呢……”
“嗯?”
“什麼事?”
“抱歉,不自覺地就……”
我試着加油三十分鐘。
美音害羞地低下頭。那副樣子讓我的期待膨脹起來。
順便一說,我也完全沒有寫作業。
今天沒有風所以即使是家裏也很熱。從房間回來的美音從內廳搬出電風扇連上了開關。一邊聽着老舊的電風扇的馬達的聲音和蟬鳴聲,我和美音把坐墊並排擺放在矮桌下,打開了筆記。
“好了,繼續學習吧。”
她似乎正在意着被一二三先生詰問的事。我打算改變這種寂然的氣氛。
“不。你絕對……”
美音不知爲何紅了臉低下了頭。
因爲是嚴峻的事態所以讓孩子們回去啊。但是,正是有人倒下的嚴峻事態,總覺得在這裏回去也太對不起人了。
“我不會給任何人看的……”
“啊,是那樣啊……”
美音又僵住了。
不光被看到睡臉,還被畫成了畫,這太羞恥了。
在我全部講完之前,美音就會解了。
太好了。安心了。
我一手拿着參考書向美音講述解答思路。
我探頭看美音的試題集。立刻明白是困難的應用題。
我看了躺着的人的腳邊。
“啊!我懂了。謝謝。”
“……但是,出海同學你很反感吧?所以,我要擦掉了。”
“今天的計劃終止。希望大家自己的家裏度過。一步都不能出去。”
我向美音低下頭。然後,注意到美音的筆記本上不是算式和英文,而是用一整頁畫着一個人的臉。
“美音,這畫……”
“要不要一起寫作業?”
我伸長胳膊,拿到了筆記。
“你看,我們年級淨是些女生吧。因爲沒什麼機會畫男生,所以禁不住就畫了出海同學你的睡臉。抱歉。”
取回幹勁的我趕快端正坐姿。
美音慌忙離開座位。
“……爲什麼畫我?”
但是,沒想到就那麼寶貝我的畫。這該不會是,美音也認爲我很重要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很高興。
這該不會是我的臉吧。不,不是該不會是,這就是我的臉。
爲了懲戒膚淺的自己,我一個勁兒地在筆記本上抄寫英語單詞。
是塗鴉嗎?
我非常畏縮。
“我不懂這個圖形的證明題。”
“幾天前有在雨飾山遇難的人,今天,憑自己的力氣回到了村子裏。”
似乎沒有小孩子能做到的事。那樣的話我就打算遵從一二三先生的話回家。
“……不是、那個……”
“哇!”
回到家的我和美音在客廳喝麥茶。美音好像在沉思什麼,回到家之後一句話也不說。
說着美音拿起橡皮。只是一張塗鴉爲什麼要這麼拼命啊。
我雖然把責備的視線朝向美音,臉也因爲害羞而紅了。
但是,也許是太過慌張結果左臂把筆記給彈開了。翻開的筆記在矮桌上輕快地滑行,到了我面前。
一二三先生看了一眼聚在一起的大人、然後乾脆地說:“沒錯,是遇難者。”
看到那張笑臉我非常安心。沒有把美音弄哭真的太好了。
但是,雖然說了要一起寫作業,但我的意識卻無法集中到試題集的算式上。
我的話讓美音大叫一聲“啊!”,停止了動作。
“現在開始要聯繫警察和醫院對她進行保護。所以無須擔心。你們快回去吧。”
比起算式什麼的,我會意識到右邊的美音。美音以認真的表情盯着試題集,輕快地遊走着鉛筆。不斷解開一次函數的那種聲音,非常柔和又有節奏感,光是聽着心情就變得很好。而且,光是想到美音正坐在我旁邊,心就溫暖起來。
“是登山嗎。用那副打扮。”
“啊啊。”
“讓我看看。”
我對朝陽她們說了聲“明天見”。朝陽和燕還有蓮華也朝着我默默地揮了手,然後各自低垂着眼離開了現場。
“啊,抱歉,嚇着你了。”
“我聽荻原老師說了,出海同學你的頭腦很好吧。吶,教教我吧。”
一二三先生微笑着看我。好像沒在生氣。
我剋制住胸口的鼓動試着詢問了一下美音。
我對抬起頭的美音,說了和村裏的大人們毫無關係的話題。是隻有我們初中生才能共有的現實問題。
“啊!”
愉快的鉛筆聲傳進撐着一隻胳膊打瞌睡的我耳朵裏。糟了,好像有點睡着了。覺得必須要繼續學習就慢慢睜開眼。
那麼拼命的口吻讓我很失望。是嗎,作業啊……算了,要是幫上美音的忙的話,那就好吧。
“咦……不,要是你不給任何人看的話,也不用擦掉了。”
“我完全忘了。討厭,我一頁也沒寫啊。”
“好端正的字啊。”
美音停下鉛筆。
“誒?啊啊,我的字啊。因爲爸爸嚴格地教過我,內心能從字裏表達出來所以要規範書寫。但是,很像男生的字吧。有點不好意思。”
“不,很帥啊。我覺得你爸爸的教育很棒。”
“謝謝。”
美音真的開心地笑了。
“我打擾你學習了吧。抱歉,不會再搭話了。”
但是,美音放下鉛筆認真地看着我。然後說:“我能再聊會兒爸爸的事情嗎?”
“嗯。”
僅僅是能和美音說話我就很開心了。
“之前也說過,我沒有父母。媽媽在生下我之後很快去世,爸爸也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因病去世了。”
我默默點頭。
“爸爸是在擔任長野縣裏最年輕村長的中途突然去世的。自那以後,村子裏的人看見我,都會說真可憐。誰都會認爲雙親去世,和爺爺兩人生活的孩子很可憐吧。但是,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可憐過。”
“……你很堅強呢。”
面臨父母離婚的我,無法和美音有相同的想法。
“我啊,拼命地試着思考了一下。爲什麼我的心沒有事呢。當然,爺爺和朝陽、燕還有蓮華經常陪着我,思考除此以外的理由,覺得稍微明白一點了。”
“你明白什麼了?”
“比如說這個字。”
美音指着筆記上的字。
“爸爸的確去世了,可我的生活和性格確實殘留着爸爸的思念。媽媽也一樣。爸爸和爺爺繼承了媽媽的調味醬湯,又把那個傳給了我。在我心裏,爸爸媽媽確實存在着。所以,我認爲我沒事。”
但是,我的聲音被巨響消去了。
我很驚訝我竟然毫無抵抗地把那件事說了出來。明明沒法和班上同學和社團的朋友說過父母的離婚問題,面對美音竟然能說出來。
美音發出“哇——”“好厲害——”的聲音,開心地望着煙花。我看着她的側臉這麼想。
“出海同學!”
就算我固執地說給美音聽,也只會讓她爲難吧。因爲沒有父母,所以希望她和我共享煩惱這件事只是我的願望。是擅自的強迫。
“我有父母和姐姐。”
“是關於上午的事……”
但是,美音溫柔地微笑着,用憐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我去準備麥茶。”
但是,我卻沒有那樣確實的存在。
“抱歉,我沒聽見。”
“什麼?”
我明白了失去雙親的美音能一直保持開朗地理由。是因爲她的父母確實愛着她。而且,現在也被那確實的存在包圍着。
仰望天空,視野裏容納不下的大煙花和巨響一同在夜空盛開。就好像,要吹走我的煩惱。
但是,我希望美音知道更多我的事情,希望她理解我。我也想要知道更多美音的事情,想要理解她。要是能有一天,兩個人能把過去的事相互坦率地說出來就好了。
“不用勉強說的。”
我無法回答。
“嗯——”
那天晚上,一貫的宴會沒有召開。作爲代替,佑樹先生帶領的青年團在學校的操場上召開了煙花大會。
美音說着就離開了座位。
紅色和藍色的光映照着美音的笑臉。
“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和美音比起來……”
身旁躺着的美音用不輸給煙花聲的聲音大聲說。
“所以,你爸爸媽媽呢?”
“真的嗎?”
“用弟弟偏袒的眼光看,姐姐是個堅強的人。高中在校的時候就學習打工兼顧,認真存錢。今年春天要去都內的大學讀書,就是用存款很快開始一人獨居。現在,在這個暑假中還在做在北海道的住宿傭工的打工來存錢。在爲獨立而奮鬥着。”
“我說啊……”
“真的啦。”
我和美音在操場上與朝陽和燕,還有蓮華匯合。最初是站着看煙花的,但是因爲燃放地點離得太近了所以中途脖子就疼了起來。所以,大家就躺在草坪上看了煙花。
“……不,但是……”
但是,在此之前一二三先生比預想的還要早回到家。因此,錯過了向美音講明後續的機會。
“玉川的煙花,很漂亮吧?”
“很堅強的人呢。”
炸裂音發出的同時在被映照的夜空下,美音溫柔地看着我。看了那樣的她我想還是不說家裏的事了。
“離婚也不是那麼值得驚訝的事吧。”
這次我大聲說。
我在美音回到客廳之後,果然還是想講家裏的事。
“已經夠了。對不起。”
“爸爸和媽媽呢,從我出生的時候起……”
過了一會兒之後耳鳴停下了。
耳邊炸開巨響的同時色彩繽紛的煙花不斷在夜空上綻放。
美音睜大眼望着我。
“那……就好。”
美音接着點了好幾次頭。
“對不起,出海同學。都怪我隨便問你家裏的事……”
我試着微笑。也許可以稍微不那麼沉重。
我聽見了煙花打上去的聲音。
“不,沒事。”
“爸爸是市政府的志願,媽媽是設計事務所的事務職員。因爲都有工作所以家裏經濟很安定。”
所以,我想繼續說。
“吶,告訴我出海同學你家裏的事吧。”
說實話,我不想觸及父母的離婚問題。我想着“至少要把這些要巧妙地矇混過去”這種卑鄙的事情。
“我說啊。”
“然後,爸爸媽媽馬上就要結婚了。”
美音再次道歉了。因爲那個表情好像很痛苦,很愧疚,所以我不禁閉上嘴。
我覺得美音的話不是因爲有興趣來問我,而是能好好地聆聽我的話。
美音愧疚地說。
“嗯。很漂亮。”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