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天 水之擁抱
《相親於盛夏 再會翱翔天際之風》 · 朱門優 · 1.5萬 字
——第5天。
那天,我醒得特別地早。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就覺得自己像是剛躺下,就起來了。
不知爲何自己會有這種感覺,反覆憶起昨日和市子分別時的對話,怎麼也難已入睡——
「……你在幹什麼呢?」
朝着正坐於充滿陽光的屋子正中央的風,我尋問道。她像是披上乖乖小貓的皮般,用那值得表揚的態度正在看本很厚的書。
「看書。」
這事我一看就明白了啦。
事情的爭論點不在這,我昨天才剛整理好的房間,現在已經一塌糊塗,而且原來放着各種書箱的書架已空空如也。
「那個,我完全沒察覺有發生過地震?」
「嗯,沒有發生過噢。」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自首,不過對方性格惡劣,不能這麼拐彎抹角。
「我說那個。」
我不知道到底要怎麼說,怎麼指出才能讓風明白,總之——
「啊——……」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要說的話是毫無意義的。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算了。那個,風,我想問你些事。」
「我在看書。」
「嗯。對不起。」
「好好地凝視對方。」
「但是,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真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弄亂到這地步的。」
「……怎麼又這麼回我?」
「不要用那種不整理東西人常用的藉口敷衍我。嗯等下,問題也不是在這裏。至少這種話請你在自己的房間裏說。」
「……你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吧……」
「辭典真有趣。看得越多,詞彙量也會越多。」
「那麼,我就直言不諱地問了。請告訴我相親的訣竅。」
「你也真是的,明明自己沒有說過,我怎麼會知道你會想,"既然用了我的房間,就一絲一毫也不能弄髒""既然想用我的東西,事先得到我的同意再用是天經地義的"之類的事。」
「……嗯」
「……咦」
風正了正身子正坐着,向我低頭伏地謝罪。
不是我,是市子她說的。
不對,等一下。這個事態發展不對吧。
「嗯,是的。」
風她那半睡不醒的視線,再次落回到那本看到一半的書上。
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嗎?風的視線離開了書本。
「是的。我怎麼也搞不定這事……怎麼說呢……」
「嗯。」
「相親的"訣竅"?」
「我不是說了嘛,不要想太多。」
風像是迅速展現她才學會的詞彙般,說着複雜的詞彙。
「因爲你的相親不是已經順利結束了嘛?」
「什麼?風不是你嘛?」
「拜託告訴我吧。」
「借我下。」
我並不是退縮,只是總處於初等摸索階段,才讓我的聲音多少蒙上了灰心的色彩吧。
「對不起,我直接把你的話當成表面意思去理解。如讓你因此感到不快,我道歉。」
「我應該想到,你這傢伙也許是個心胸狹窄的人。是因爲我沒有考慮周全,對不起。」
「等下等下,根據你的說法,不就是說,你從日英辭典的第一頁一直看到最後一頁了嘛。」
不對,不是這樣。順序不對。
「是嘛。可以嗎。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每次有了新書想清理書架的時候,怎麼也捨不得扔掉這本書——一本童話書。
「嗯。你是那個嗎?風嗎?」
「沒有……嗎?」
「什麼事?」
「嗯。你就那樣搬到其他城鎮去住的話,就連我也覺得你好可憐。」
雖說開了口,可怎麼挑明呢。
「因爲在意所以你查了?」
「啊。對了。我明白你說的"品味"的意思了。」
「嗯。可以。」
一直一直放在書架的最深處,這冊書是——
於是風左思右想了一會——
我真的哭笑不得——好吧,事到如今就算對她這些奇怪的言行進行任何吐嘈也毫無意義。
風說着指着壓在地板上的一堆書的最下面的日英辭典。
「嗯。沒有這種"能讓相親的能力變高","簡單地完成相親"之類的方法。」
「是嘛,那實在是不好意思了。請原諒我吧。」
風這種突出其來的話,把我心中鬱悶的心情都吹走了。
「好吧,先不說借書這事,你把這裏弄得這麼亂是什麼情況。」
「……的確是有說過。」
終於,給出了很有她風格的簡潔明瞭的答覆。
「那個……」
「嗯……你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這個鎮上吧?」
風說着不知算不算深奧,卻讓人聽不懂的話,她又露出在思考什麼的表情。
「不是,我呢。」
「所以說,你是指市子吧?我不是有看着她嘛。」
「我前面看的書裏有寫。叫詞典的書。那個,有趣。」
「雖有點在意,可還沒有到想要查的地步。看的時候,正好看到而已。」
奇怪了。我明明和她在用日文交流,可是對話就是連不起來。
「你能不能再稍稍給我點啓發呢?」
「沒有所謂的訣竅啊。」
……昨天的事令我很在意。
說到底,果然你還是不懂吧。
爲何我內心浮現出"敗北"兩字。
直到書的邊角損傷,書變得破破爛爛爲止,普經反反覆覆熱衷於讀此書。
——是的,根據從前天到現在與風之間的對話,讓我確信了這件事。
風那出乎意料的行爲令我不由地着急起來。
風總算抬起頭來。
「既然你問了,我就想了下,在相親活動裏,完全沒有需要"訣竅"的必要。還不如說,是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那個,風。我有事情想請教你。可以嗎?」
「嗯?怎麼了?」
「不是什麼難事。很簡單的。」
「你不用客氣。只要是我知道的事,你都可以問。」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死心地詢問風。我開始漸漸習慣她的對答方式,而且我不想這麼簡單就放棄。
「詞典?」
「相親是這麼難的事嗎?」
「爲何問我?」
「嗯?這本書……」
「……那個。」
「啊,沒有。你不必說到這個地步啦。」
我讀過風手上那本厚厚的書。
「之前是你說請把這裏當成自己家。」
「嗯?」
風像給我打氣般這麼說道,可她這話和之前說的又自相矛盾。
「狗狗和我說讓我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而且身爲房間之主的你未提出任何異議,所以我就這麼接受了。對不起。」
記得小時候反覆看過無數遍。
風用她那半夢半醒的眼神,盯着我看。
「沒事。看起來亂七八糟,但其實什麼地方放着什麼書,我都知道。這樣反而更方便我找書。」
「算了算了。」
「具體來說嘛?果然你不擅長去解讀那些不清不楚的話和事啊。」
「我說,不要隨便動別人的書。」
剛纔的對決失敗了,但這次我可要來真格了。
「不是啦,是我將這麼小的事說過頭了……」
不知爲何,我很輕鬆地看出了這點。
自己對自己的東西有印象是理所當然的,但那本是我很久未曾翻過的懷念之物。
風放棄般的聳了聳肩。
爲何,爲什麼,明明是被害人的我會受到責罵。
「有什麼問題嗎?」
「……」
「啊,沒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除此以外我無話反駁。
我自動無視她那些不知所謂的話,只揀聽得懂地聽。
不知爲何覺得自己好慘。
「那麼,一起在這個小鎮裏散步吧。」
她的相親已經結束了。
「我和市子嗎?如果你是指一起沒目的地亂逛,那不是已經在做了嘛。」
「不是這樣,總有充滿兩人回憶的地方吧?」
「……充滿回憶的地方?」
「是的。別人看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僅對你們兩人來說是很重要的地方。」
風這麼一解釋,我突然想到,有的。
「去吧。」
「小狗。今天也一起去散步啦。」
在玄關迎接市子的時候,她像是完全不在意昨天那些一樣,如往常一樣對我下命令。
(在意這事的我纔是笨蛋。)
換作平時我肯定會這麼想——
從風告之"具體的啓發"之後,我一直在想。
總走在我前面的市子,到底是朝着什麼方向在走呢。
她拉我去的地方,不都是「充滿相關回憶的地方」嗎?
而且,市子她所有的充滿回憶的地方,都是和我在一起的。
這裏並不是提得一提的小鎮。所以,在小鎮上散步時看到的風景,很自然地就會提起,"說起來這個地方……"之類的話。
可是那些不管誰都有和別人一起玩耍過的校園呀,公園啦也就算了,像"神樂殿"啦,還有那我一時興起玩過扮演遊戲的車站啦,能算「不管是誰,在兒時都玩過的地方」嘛?
「我有些話要和風說,你能不能等我一會?」
我和市子說了,昨天和她分手之後,與風之間發生的事,聽了之後市子讓我等下,把我留在玄關進了門——過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久等了。那麼小狗,我們走吧?」
我不知道,一如往常的市子和風到底說了什麼。
「你,你發現了?」
「什麼?」
再過兩天,"祭典"就要開始了。
被拔光的地方全都埋下了具有同樣功效的藥。
「——三郎」
雖說人工栽培很多,可野生的還是比較珍貴的——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它們全都被拔得乾乾淨淨。
「總之!我決定向玄婆復仇——但是玄婆如鬼怪一般厲害,真的好可怕,所以我決定把報復對象換成身爲孫女的你!!」
出生後就一直在此成長生活,這麼一路走過來的感覺。
這個被奇異的建築物所包圍,到處盛開着紫苑的小鎮。
那個藥和「我已經把它做成藥了。小心不要得熱感冒。」之類的令人諷刺的留言放在一起。
啊,但是原是這樣啊。
紫苑的根和莖有去痰的功效,所以從過去開始就被當作藥材使用。
「今天帶我去哪?」
「這個話題既然已經說的差不多了,我想我們差不多可以走人了吧。」我要用成年人的態度應對這事,正當我打算拉着市子往回走的時候。
傲慢的少女和我們差不多年紀。
應該怎麼說呢。那個,什麼。
事到如今才察覺到相親是這麼重要的事,纔開始爲此焦慮不已……雖說是有點晚了,但。
她一聽到商店街那事,就衝了出去。
「小,小狗!?」
「多嘴!父親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我們兩人的年紀也差不多,這是平等主旨!」
聽說在商店街大鬧一場後,之後——逃到了這附近。
然後,她說,「十年前有着"盜賊王"之稱的父親終於來到了這個小鎮。」
這個小鎮不管是哪戶人家都有種植紫苑。
怎麼說也已經過了十年了——如果要過這麼久才能舉辦一次的話,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說,的確是希有珍貴的祭典。
當意識到自己是被打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地上了。
說中了吧。被說中了吧?
這話雖然是我提到的,還真有點意外。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大惡人!是的,玄婆竟然站在這樣的大惡人父親面前!混蛋!有點帥氣啊!」
過於突然的衝擊,令我眼前光景搖晃起來——
「喲,你居然能認出來嘛。」
「我清楚明白地知道你的父親是給謹慎的盜竊犯這事了。那又怎麼樣……」
通常這種時候,迅速後退一步,猶豫不決纔是人之常情。
「你就是穗積之宮神社的巫女吧。」
我那不經意的提問,令市子面露驚訝。
「那麼——之後怎麼了呢?」
「好吧……先不談這個。」
啊啊,果然。所以,我說那個規定啊。果然有人會那麼想的啊。
如果問我爲何會知道這些事呢,是啊。如果說聲音速度的計量是秒速三百四十米——鄉下地方八卦傳播速度是同一速度的。不,如果話題涉及到"外地人"的話,這速度可算是光速了。
偏偏就是這種時候,毫不猶豫地跨出一步的是——"神巫"。
算上今天,"試用期"還剩二天。
——而且,更不用說"爭端"了。
「又是我們以前玩耍的地方嗎?」
市子她大概覺得這樣對話太煩了,所以才主動推動對話的進行。
「嗯……你、你認命吧!我要把你這張信心十足的臉搞成略微哭喪的臉!」
「呵呵,你果然來了。我知道只要不停做壞事,你就會趕來。」
可是……迄今爲止市子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帶着我四處晃盪的呢。
其實也就是她的父親是如何如何用巧妙的手法到處進行盜竊,那如武士勇者的傳說綿延不斷。
復古喜好和少女喜好相結合——她穿着一身以紅色爲基調的衣服,陽傘下能見到一張可人的臉蛋。
我說"有趣",市子的巫女過濾器自動轉換成"偉大",還真是。
今天一早進入小鎮的觀光客看樣子是位問題人物啊。
——晚了。
以之前玄婆說的,「只有神明大人降臨,纔會開始祭典」爲前提來看的話,不太明白這事和相親——到底是不是一件事,但既然是祭拜同一神明大人的話,最起碼要錯過各地舉辦的時間點。
「謝謝啦,感謝你褒獎我祖母。」
「你認識我祖母嗎?」
「你這種打扮怎麼可能有人認不出!哼,還真令人討厭——不管是你自詡正義的腔調,還是居高臨下的態度,和你家老太婆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啊。」
「喂,市……」
「所以,相親不是一年舉行一次,而是十年舉行一次嗎?」
那麼,果然被抓到了麼,玄婆可是很厲害的啊。
她熱情的演說就此開始。
「什麼?」
「大惡人!是的,爸爸想趁沒人在家的時候,偷偷拿點值錢的東西,這是沒有人會不害怕的大惡行!一旦被主人發現就害怕地逃走的美學,是惡人中的惡人噢!」
「不是!玄婆她毫不畏懼勇敢面對!切,果然很帥!」
你也是的,居然耿耿於懷這個啊。
所以也就是說,今年總算輪到神明大人到穗積之宮神社了吧。
(真是的……)
她無視我以爲對方和我同是陽傘愛好者的想法,或是說她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少女笑嘻嘻地盯着市子看。
同是陽傘愛好者——盜賊王的女兒露出了目中無人的笑容。
說實話,聽到這裏我還置若罔聞,但我想到了一件事,臉色變得鐵青。
於是我倆又一如既往地在小鎮裏散步。
「怎麼可能忘記!十年前,我爸爸到這個小鎮進行偷竊的時候,就是被老太婆本人抓住的啊!」
「正如你所想,雖然形式上有所不同,但不僅是我們這裏會爲水神大人舉辦祭典噢。主祭神的活動會被公平地安排在各處的神社舉辦。」
「啊,你終於發現了啊。」
「送走神明大人的日子……嗎?」
說着這話的市子,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一樣,洋洋得意。
這不是從相親開始的,也不是昨天今天就會有的感覺。
「是嘛……但是,我很期待小狗去了之後的反應,如果不去一次的話,就不知道那裏對小狗而言到底算不算充滿回憶的地方。」
「就算你把如此卑劣無恥的事情說得如此光明正大,也無法掩蓋其本質。」
「沒什麼,是說你家神社供奉的神明大人,換個角度想想,那還真是個有趣的傳說啊。」
在不起眼的小鎮裏舉辦祭典,這事本身也很少見,另外,名爲"相親"的祭典本身也具有相當程度的特殊性,因此吸引了一部分觀光客。
「你是不是經常被人說"這傢伙只有氣勢還行"?」
不是我自己察覺的,是有人讓我察覺的——這半句話藏在心底就不說出來了。
「你也有養狗啊。原來如此,用他和我的做比較吧——我的那隻纔不會像你養的狗那麼沒用啦。」
我自己都覺得驚訝,我怎麼會開始對此產生興趣了。
從門鈴響起到我打開房門,還有在她按響門鈴之前,市子到底露出多爲難的表情——我想像了下她臉上的表情。
……這算什麼?
「呵呵。你總算體會到穗積之宮供奉的神靈大人是多麼的偉大了啊?」
她父親認爲——沒有比利用這點以外更好的方法了。
如果某地的神社在爲延長神明大人的停留時間而努力的話,或者明明這裏在舉辦送神祭典,在同樣的時間點,別處的神社在也舉辦相同的祭典的話,「神明大人在此」的說法就會自相矛盾。
這個世界還真什麼人都有。嗯。現實殘酷啊。
這下麻煩了……這幫子人真得很厲害。
不僅是居民家裏,這個小鎮到處羣生着可以用來觀賞的紫苑。

「不是。把天空比作大海的水神真有趣。如果是不管何時都頂在頭上,無邊無際的天空……的話,我想神靈大人守護的並不僅僅是這個城鎮而已吧。」
這個平和的鄉村小鎮,也因此多多少少受到世人的矚目。
「好吧。只要你辦得到——不過你搞錯了一件事啊。我不是巫女,請叫我"神巫"。」
體格魁偉到讓人仰望的巨漢一動不動站在我面前。
「對於水神大人來說,這個小鎮只是他衆多守護的城鎮之一而已。畢竟是位飄過天空,掠過天空,疾弛於空,從天而降的神明大人。」
這傢伙剛纔在哪呢。收到盜賊女兒的信號就出現了。
她父親看中的正是"相親期間,可以住在別人家裏"這點。
「巨惡之女一定會擁有身強力壯的護衛噢。三郎,幹掉他們。」
大體格的男人三郎聽從主人的命令,一腳踢向正打算站起來的我。
腹部受到強大的壓力,嘔吐感急速襲來,湧上的胃液灼燒着咽喉。
作嘔的同時眼淚也流了出來,讓我視野一片模糊,另一側臉頰又傳來一陣鈍痛。
我胸口的衣服被拎住,身體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強行拉起,三郎一刻不停地毆打着我——
當我意識到這個現狀的時候,已經呈半昏迷狀態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誰也沒法阻止。
(這兩個傢伙太厲害了……市子……快……逃)
心中所想已無法變成言語,我意識朦朧地快要昏過去。
在我倒在地面上的那瞬間,感覺自己和市子對視了一眼。
她的眼睛因瞬間的變故驚恐地睜大,於是——之後。
「怎麼會?」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好像聽到有誰發出無法置信的聲音。
——太難看。
周圍響起來了很大的聲音,有什麼東西體面盡毀地撞向地面。
「怎麼會?」
躺在地上的隨從的主人發出無法置信的叫聲。
就連讓巨漢因自己翻轉的視野疑惑的時間都沒有,他的後背與乾巴巴的地表就親密接觸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巨漢的主人呆住了。
她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市子臉上露出疑問。
她們果然不知道。
每代掌管穗積之宮神社的宮司都是武術大師。
「……每當有誰和你說這話時,你總是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人們常說看到流星要許願。
我想,啊,又來了。
我睜開眼,腦袋後有柔軟的觸感。
噗,噗,噗。
「啊。不記得了嗎?是小狗你幫我把他們趕走的噢。」
我這麼一鬆氣,突覺腹部和下巴一陣劇痛。
「小狗……」
「……你們打傷了輪君……」
市子的低語令我大喫一驚。
——爲什麼?
如果把這一切都當作玩笑來看的話還不錯。事到如今,被獨自留下的主人,從內心深處感受到自己無端怨恨的對象的孫女身上傳來的威懾力。
「你,你!到底幹了什麼!?」
明明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還爲此浪費這麼多時間。
泡泡忽悠晃動地飄浮在半空,出現得過於突然,令我不由得驚訝到把手覆在脣上。這是之前夢的延續嗎。
「啊啊,三郎他有很多兄弟的,他是那些兄弟中最弱的一個,所以纔會輸的!你太得意的話,之後會倒大黴的——」
「市子!」
這次從我嘴中吐出的空氣,代替魚呼出的氣泡,飄浮到水面。
「那個,是相親成功的人在吹嗎?」
只有一滴——一條線狀的雨絲。
完全不能想像這樣的市子竟然和剛纔那個哭笑不得的少女是同一個人。
抬頭看到眼睛紅腫的市子——我的頭好像枕在她的膝蓋上。
只不過我果然還是有一個願望的。
威嚇。擁有野獸般體格的巨漢,馬上爬起來,發出呻吟般的咆哮。
那些泡泡與並排房屋裏傳出的晚飯香味,再加上交錯而行的人們的笑聲,穿過麥稈,乘着風滿布天空中。
「幹、幹嘛呢。」
而宮司的孫女市子她修煉的是棒術——不管是怎麼短的棒子,只要她一拿到"棒子",就不能惹火她。
「不能原諒。絕對,原諒不了你……!」
「沒事。那傢伙中看不中用啦。不過那股死勁讓我好像有點腦震盪,但不怎麼痛。」
帶有疑問的話一出口,事情就搞明白了。
看到我這個樣子,她鐵定會這麼說。
在我慌慌張張間,水量越來越多,淹沒了我的膝蓋,淹沒了我的腰,甚至瞬間沒過了我的頭。
「呵呵,不愧是我的忠犬啊。就算平時只會喫白飯,但當主人一有危險,就勇敢地擋在主人前面呢。」
這一切太令人無法置信,造就這一切的竟然是這位與暴力無緣的巫女。
「小、小狗」
但是,少女的眼神毫無動搖。沉默是因爲她的嘴脣在顫抖。
到底失去意識多久了。我起身思量了下已過去的時間,心驚膽戰。
在這麼來來回回間,小河的水越來越多,水已經淹沒了我的腳跟。
明明是清醒夢,卻並不能自由掌控。
市子那冰冷凍結的聲音裏透出的只有怒火。
說起來,好像有誰說過這一條線狀雨絲的事——我低頭看着那條雨滴入小河。
從他的經歷中得出來的經驗是這樣會令對方害怕。
「因爲你救了我。」
泡泡瞬間破裂消失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話不假。
但是,現在,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那個仇人宮司的孫女還站在現場了。
我站起身,努力做出沒事的樣子。
「……你以爲這樣的我會被那種不敬神的傢伙怎麼樣嗎?」
如此暴力的現象根本無法與眼前這位有氣質的少女聯繫在一起,這一切讓她的反應變得遲鈍。
水面上浮起來的氣泡,是來自水裏遊的魚吧。
果然我一如既往感到呼吸困難。
「肥皂泡……?」
「×××××」
「不用擔心,平時你用棒子打我,都要比那傢伙的拳頭痛得多。」
市子輕輕地摟着我的肩膀。……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於是,我被水淹沒。沉入深深的水底。
聽到這話市子無奈地苦笑。
「那麼我糾正一下,你是打算要救我吧?」
[嗯?……」
也許在她看來,巨漢在碰到巫女的一瞬間就被打飛出去了吧。
巨漢再次狠狠地撞向地面,這次產生了第二位將地面當牀睡的人了。
和我說這話的市子,她的微笑是如此的明亮。
難道說市子被那幫傢伙怎麼了——
可是,從萬里無雲的星空降落的——是雨。
「……」
這種口吻是平時的市子。
只是這附近誰家有人在用肥皂水吹泡泡。
出現,破裂,泡泡羣。
「我什麼也沒……」
「能走嗎?回家休息吧。」
——以及這個她們帶着半分好玩而打倒在地的少年,對市子來說到底有多麼重要。
她們不知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蠻有氣勢的,但明顯樣子很狼狽。
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清醒夢。
「不是吧……」
——當少女再踏出一步時,巨漢的身體再次在空中飛舞。
聽到這話的我,爲何會將頭扭向一邊呢。
面對悠然上前的市子,她故意明顯拉開彼此間的距離。
是因爲某人的祈求,才造就了這場雨。
不知如何是好的微笑。
但是,與此相對的是,市子像全盤否定了他們那淺薄暴力一般,一聲不吭。如果那是因爲害怕,倒還是三郎習以爲常的。
「是的。那是以這樣的形式,向神明大人報告相親已成功結束的一種傳統習俗。」
「……是相親成功的諸位吧。」
——從中能得出來的結論只有一個。
「——你在說什麼呢……你真的沒事!?」
自己僕人的慘狀就像是遭遇了突發性龍捲風。
「趁太陽還沒有下山快走吧。」
我沿着某條小河邊走,眺望着佈滿繁星的夜空。
放眼望去,泡泡還不止一個,二個、三個、四個——無數從小到大的泡泡在空氣之海里遨遊。
說起來,這是個只有本鎮居民才能參加的相親活動,這麼一件俗成的事反被她的父親利用來實行偷竊,這到底是件多麼嚴重的事——
「那些傢伙呢!?」
——穗積之宮市子用手中的御幣畫出了弧形。
我並非把雨當作流星在祈願。
這時,有大大的泡泡映入我眼簾。
就像是家,人一起把這個小鎮包裹起來一樣——
這種蹂躪本鎮居民心靈的行爲,玄婆的怒氣怎麼可能不爆發呢。
就像是經由眼眸投影出我的內心一樣,水脈覆蓋了整個小鎮。
那混蛋揍我揍得那麼狠,痛死我了。
這裏有座山叫"狛犬山"。
從車站往穗積之宮神社直走,途中會經過它,它也叫雙子山。此山正如其名,兩座山左右對稱,中間夾着山間小道——
市子的目的地是雙子山從正面看位於右側的狛犬山。
不知何故山頂上會建有石獅子(注:日語中"狛犬"即石獅子。),站在那裏凝視遠處,就會與右側那座山頂上的石獅子對上眼。
絕不是什麼危險的山嶽。然而未經修建的山道,必須要像開拓茂盛的森林般,一邊撩開無數小樹枝一邊向前進,是一條勉強可稱之爲山道的小徑。
0;說起來這裏是……1;
如野獸踩踏出的山道——如果是小孩子的話可以輕鬆穿過。
臉,脖子邊,頻頻戳出的樹枝甚是煩人,只是從孩子的角度來看,這裏就幻化成了無邊無際延延而上的半圓形的樹木拱門。
0;是的。以前我曾經經常到這裏來。1;
那種如每天回家之路般的熟悉感,那種身感親切之感。
是的。這裏是——
——一定會有一輛公共汽車停在那裏。
在這種地方明明不可能會有停車站,它是穿過細細的小徑而來的嗎,一輛古舊的公共汽車像是被人遺棄般,孤零零停在那裏。
是被什麼人爽約了嗎?
它一定是在這裏,長時間地等待着那個還沒來的人。
它的全身已鏽跡斑斑,渾身上下都壞了,已經腐朽得無法動彈,卻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在這裏等待着。
於是,覺得它很可憐的衆多乘客們,也在車內等待着它能起動的那一天。
擠滿了車內座位,通道的無數乘客們。
多到要穿過車窗,從它的車壁爬到車頂。它們焦急地等待着發車的那一天。
何時才能發車?今天?明天?還是後天——
市子表情像在說,我想讓你看一下這片景色。
說起來的確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
「嗯。」
於是,市子突然說了奇怪的話。
「我、我……!」
「我的名字怎麼了——?」
當我一想到這點,有個想法油然而生。
她像是拿出了自己最後的王牌。
正是這樣,纔會害怕萬一失敗……
「從什麼時候……」
不知爲何,至少這點上我可以如此肯定。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你『小狗』的呢。」
現在這裏四處都被鮮豔的夕陽所渲染。
爲什麼你這麼說呢。我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嘛。
……嗯?
爲什麼。
是的——是因爲我們曾希望能看到公共汽車發動起來的那刻。
「啊、沒事……」
我對於突然發生的現狀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聲不吭、呆呆地看着她。
「我只要你!!」
說起來,早上風在我房裏堆起書本小山時,偶入我眼簾的那冊書讓我特別的懷念。
她那就算完全展開,也並不大的手。
「……」
沐浴在夕陽霞光下的市子,像是在詠歎這橙色世界般說道。
「……我……不甘……心……!」
市子讓人揪心地咬緊嘴脣。
但不是這樣的。
0;不是的。1;
她的手指緊緊地抓住我的衣襟。
「小狗」
我將脫口而出的話,吞了下去。
「好懷念啊。把你的全名念出來的話——」
「現在這樣是什麼樣……」
眼前出現的是與周圍森林格格不入、一望無際的花野。
0;是因爲不甘心嗎?你就這麼想贏嗎?1;
不是那樣的。不是因爲這類原因。
「……笨、笨蛋。不就是……」
經市子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汩汩。
「呵呵。那麼,你還記得那裏爲什麼是約定的地方嗎?」
這事深藏在腦海深處,明明呼之欲出,可一旦想去想起,那記憶卻似蒙着霧般虛幻。
「你還記得這裏嗎?」
這個想法同樣一瞬間被我否決了。
「什麼……小狗呀。」
『所謂的孽緣,是需要靠你們其中某一方的努力維持,才能一直延續下去的關係。』
所以這裏一定從很久以前,就是充滿"等待之情"的地方。
「嗚……」
是……這樣的嗎。從過去開始就這樣的嗎?
……但是,看着市子那懷念往事的側臉,總覺與我記憶中的側臉有所不同。
0;——啊1;
「小狗?」
一想到前天市子的樣子——
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小……狗……」
「嗯?」
突然有水靠近的溼氣感,我慌張地四處張望。
「那個,市子。相親的事……」
0;——對你來說,相親成功真的是那麼重要的事嗎?1;
……市子的肩膀輕微顫抖。
不管看幾次都不會厭煩,每次看到都令我愉快,感覺繼承了不能再行駛的它的遺願——不知不覺間,那裏就變成了約定的地方。
——不就是鎮上的例行活動嗎。
市子不是因爲這個才哭泣的。
她的雙脣依然在顫抖。
「兩人這樣站在這裏,就會讓我想起那個故事。以前你經常和我講的那個"太陽的故事"。」
「你不會……不甘心嗎?被……被我這樣的人隨便亂叫……!」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她用坦率,溼潤的眼眸注視着我。
孩童時代,書的四角因無數次的翻閱而磨損光的那冊書。
她像是一直在忍耐什麼,也像是終於把長久以來深藏在心底的話說出來了一樣。
瞬間,市子的聲音變得小而模糊,最後的話語輕到沒法聽清。
但是,比起這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就像那時那樣,兩人這樣並肩而立——可是,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不是指這輛車,而是想看代這輛車跑的夥伴動起來的那刻。
市子一定焦慮不安。
「說起來……是有點印象。」
她爲何露出這樣的表情?緊緊咬住嘴脣——
「如果是這麼重要的事的話,爲什麼要選我這種人作你的同伴——」
「真的很久沒有和小狗你一起來這裏了。」
「忘了嗎?那個你不知講了多少遍給我聽的故事。」
市子的怒吼響徹了靜寂的山林。
「一直以來兩人分道揚鑣的岔道……從什麼時候起這裏變成分手的場所的呢,明明本來這裏是約定的地方的吧?」
於是,市子她。
兒時的記憶確是模凌兩可,但和市子兩人一起在這裏玩的每天確實是真實存在過的。
把壞掉的鐘擁在胸前,即便如此,這裏仍是它們等待某天鍾針能再次動起來的地方。
我們的主從關係不是從現在纔開始的。所以,我們纔會被周圍的人稱爲主犬從犬——
與我擁有衆多共同回憶的少女在我身邊如此輕語道。
透過市子指間的縫隙似乎能看見她的臉變得透明——
所以,她纔會帶我來這裏,但是,我到底怎麼做纔好呢。
「你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人,不是嘛……!?想說什麼就不客氣地說出來,弄錯了就明說搞錯了,……明確地……說……出來……」
市子她像是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失控,以及她抓住我的衣襟的事,知道自己的手放在哪裏後,她放鬆了力道。
我以爲水難又來了,貌似只是我的錯覺。
0;爲什麼?1;
「……太陽?」
「被叫做狗的人並不是你……」
——但她卻並未鬆手。
我們年齡隨着歲月增長,因兒時記憶的模糊不清,我自己也或許會記錯吧。

(我……在幹嘛呢)
她正打算用手去遮住自己的臉。
我不是發現了嘛。
我不是察覺到市子她在逞強嘛。
可爲什麼還把她弄哭了呢?
今天早上也是——
(只是今早嗎……?)
……不是一直都是嗎?
我不是一直一直都把她弄哭嗎?
我認識的穗積之宮市子在任何時候都是自信滿滿、驕傲得不可一世,不管是面對誰,都能明確地表達自己想法的女生——
不是的。
穗積之宮市子她曾是個愛哭鬼。
我認識的她是個畏畏縮縮、很內向,不擅長與人交流到令人驚訝的程度,一旦放手不管,就會被他人孤立,爲一點點小事就會哭泣的膽小女生。
從小她就一直躲在我的身後,當我要去哪裏的時候,就會眼淚汪汪地詢問我「可以一起嗎?」。她曾是這樣的女生。
所以,市子她的名字被人改成帶有諷刺意味的『狗狗』,被周遭的人看不起——
「市……子?」
爲什麼。市子明明還是市子,爲什麼眼前的市子和我記憶中的市子無法重疊起來。
簡直不像是一個人。只有眼前哭泣的臉龐和久遠的記憶相重合。
我已經很久沒看她哭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市子她不再哭了呢——
(——原來是這樣)
相親……是的,也許是……。
「……不要突然隨便評論他人長相。」
當亂髮脾氣的我出口說這話的時候,雖很難從風的臉上看出來,但我第一次看到風露出了生氣的表情。
「夏祀……倚?夏祀倚是你的真名?那爲什麼,要自稱"風"——」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清流,濁流,急流,激流,奔流。
「狗狗她什麼也沒說。她真正想說的並未出口。對誰都不說。所以,纔會一直一直這麼痛苦。」
「……你在說什麼呢、從剛剛開始就……市子和你說了什麼了嗎?」
(我要溺……水了……!)
「咳! 咳!」
這裏剛纔彷彿化爲水槽,瞬間就被灌滿,可這下又像是被拔去了水槽的塞子般,瞬間所有的水都消失怠盡了。
這是第一次。
「像以前那樣責罵我……!你真生氣的話,就請明確表現出你生氣了……!」
果然——我"被水擁抱"了。
「那個我說,你從剛纔開始就——」
「……是嘛」
(你……看不見嗎?你看不見我現在的狀況嗎?)
「嗯?」
風側着臉看着我,那雙眼睛。
我無法抓住心底深處焦慮的原形,但我心底深處有種迴響的嘶叫使我越來越焦躁不安,不知所謂地提高了音量。
最後出現的是浮游感。我那無法動彈的身體終於開始從水底向上浮起。
「刺激我……?」
不管尋問幾次,都只會說自己叫風的少女,現在告訴了我,她另一個名字。
「照照鏡子吧,看看現在你臉上的表情有多痛苦。」
「什麼……你在說什麼呢。把我當成寵物般對待的女王她怎麼了?」
風的回答令我倍感意外。
在那時的我看來卻是如此悲傷。
「爲什麼?」
「什麼啊。你把想說的話說了,都不解釋就結了嗎?」
「已經、不行、了。」
我被突如襲來的獨自被留下的不安感所籠罩,已經到了極限。
不管她說得多合情合理,不知爲何,她平時懶散的聲音卻突然變成"令我不爽"的腔調。
「即使是這樣,她還是一直一直希望你能自我察覺,狗狗她到底花了多少心思,有多麼的努力,這份心情你完全就沒有打算去了解,去在意過。」
——水。
「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日輪嗎?」
「你竟然變成了這樣的人。」
「什……你在說什麼?是指她一直說的什麼神巫的事?」
小狗你以前經常講給我聽的那個,太陽的故事——
「幹嘛呢。你這是和我擡槓呢?」
水膜的另一邊是變得模糊的市子。
「說起來,你今天……一直在家嘛。」
水,水。無數水流同時映入我的視線。
但是風完全不受影響地直視我。
從靜靜背對着我,輕聲低語的風身上,我看到了"氣餒"兩字。
「喂,風」
「罵我吧……」
「她想你還嘴。不僅是口頭上的,是帶有你想法的還嘴。希望你能回到當初那個,只要遇到該批評的事,就會狠狠批評她的時候。所以纔會刺激你。」
「啊……?」
「……市、子」
[和你們一起會影響狗狗的心情,所以我用其他辦法來完成我的責任。」
「你都在幹什麼呢。」
「你不是太陽嗎?」
「什麼啊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不曾想過她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嗎?」
沒救了,我爲什麼除了這話就不會說點別的。
是我在焦急不安吧。所以纔會想都不想就反射性地反駁。
我揉着喉嚨,卻發現市子的表情是迄今爲止我見過的最辛酸、最悲傷、最不甘心的。
「……是啊。爲什麼,呢」
風的聲音明明一點也不響,卻有着讓我不由後退畏懼的迫力。
是因爲我硬是出門,纔會被一起湧出的水所責難嗎。
能吸入的氧氣哪裏都沒有。沒有能用來呼吸的空氣。
——我不由叫了起來。就像是要把心底深處捲起的所有的焦慮吐出似的。
「你真的以爲狗狗她會做這種事嗎?」
這是在家裏的玄關等待回家的我的風,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
「所以,我不是風嘛?」
對於她這種針鋒相對的話,只能有這種反應。
「……纔沒有這回事呢。」
「嗯。輕輕鬆鬆。」
「太……陽?」
——怒吼。
「市子……」
這個時候,不知爲何我卻看懂了水那邊市子的表情。
不,原本就已經是極限了。我不是已經下過無數次決心,夏天不出門的嘛。
我明明看到市子露出那樣的表情,可我卻連伸手去碰她的背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她遠去。
一張嘴,湧入的就是水。從口腔湧入,侵犯咽喉,沉入胃底,之後再充滿整個肺。
我無法呼吸—— 我被深埋於只有氫氧化合物的世界。
「不……不懂你的意思!從剛纔起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無法再向前進一步,無法奔跑,甚至連行走都做不到。
就像是自己的心被獨自留在某處的感覺。
「……是嘛。」
(咕……咕……)
從與她相遇到現在,總覺得有在哪裏見過的這雙困困的眼睛。
風稍稍朝向我。像是我說了什麼讓她無法無視的話一樣。
這時,我還未發現自己的腳底已溼了。
「那麼……你說的又是什麼事。」
我真的被水擁抱了。
雖之前一次都未感受過"風的怒氣",但現在風確實"怒"了。
「好可怕的臉。」
「我的名字叫,夏祀倚。」
「……!」
「啊,是啊。是沒有這回事。因爲真正痛苦的人並不是你。」
從一張一合的嘴裏出來的那零星的氧氣,不足以讓我出聲呼叫。
我就像是爲了平復心情一樣,故意對風惡言相向,可是心情還是沒能得以平復。
「……」
——一塊小石頭就能讓現在的她摔倒吧。
她像彈出去似地跑開的同時,我從水的責難中得以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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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狗勇於承擔了所有遭人怨恨的事,你卻一次都沒有明白過嗎?」
茂盛的雜草勉強充當了緩衝物,算是一絲僥倖。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擦破了手腳,市子她痛得皺起了眉頭,終於找回了自我。
到底奔跑了多少路啊。這裏是哪裏。
茂盛的樹木就像是在嘲笑她似的,把她團團圍住。
——也許被他討厭了。
只不過稍稍這麼一想,眼角邊又有眼淚溢出來了。
自已爲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呢。
「不甘心」——曾經把這份感情一直深埋於心。
一直告誡自己,還早呢還早呢,於是把它深埋於心底,不知何時它開始越變越大,已經大到誇張的地步……於是,終於有一天破裂了。
爲何會越變越大呢?
那一定是因爲它被注入空氣的關係吧。所以纔會像汽球那樣一個勁地變大最後破裂了吧。
那麼,被注進去的空氣是什麼?
(……那是)
想到這裏市子再次淚眼婆娑。因爲答案是"他"的態度。
他那不知何時開始"變成那樣"的態度,令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不應該是這樣的」自己爲此變得急噪不已、想讓他變回原來的樣子,但是一直不順利,當自我察覺之時,自己也早已身陷泥沼,只越發憤慨不平。
(不是他的錯)
是的,市子在自責。可是,一開口卻只會說些責備對方的話。
明明知道錯在於自己,卻無法坦誠,無法承認是自己的過失——不,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變得"無法"坦誠。
(真的……這次真的被討厭了……)
到頭來只有這個答案。
自己是個愛哭鬼。以前是,現在也是。
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嘶叫時他的表情,就想現在馬上去沒人認識自己的世界,在那裏消失掉。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哭泣了呢。)
所以就忘記了。
湧上鼻尖的獨特感覺,是如此熟悉。
「嗚嗚……嗚嗚嗚……」
是的,已經習慣了。
明明習慣了,明明已經習慣了,不知從何時開始成了遙遠的記憶,漸漸地這已不再是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