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開花結果
《加奈~妹妹~》 · 大倉邦彥 · 1萬 字
加奈出院了。家人們一個個都神經緊張得讓我感到心痛。大家對加奈都小心翼翼的。表面上我們刻意裝得若無其事,但實際上每個人都已接近了崩潰的邊緣。
我把自己鎖在房中,想要儘快睡去。
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加奈嗎?怎麼了,該睡覺了吧?”
“可以進來嗎?我有點失眠。”
加奈穿着睡衣溜了進來。我擔心地詢問她道:
“哪裏不舒服嗎?”
“也不是啦。只是睡不着。”
“哦,因爲你總睡在醫院裏,沒辦法啊。換地方就睡不好也是常有的事。”
加奈聽完點點頭,順口說出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
“我們一起睡行嗎?像過去那樣。”
“你說像過去那樣…”
小時候,加奈總說在自己房裏怕黑,經意會鑽到我牀上。我半開玩笑地說:
“還怕黑嗎?”
“不是啦……”
“我跟你說啊。雖然我們是兄妹,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樣不太方便,會被人誤會的。”
加奈無力地垂着肩膀,我爲自己這個充滿說教意味的藉口感到慚愧。其實是我在害怕。我怕自己會剋制不住。
“嗯,知道了。那我幫你關燈。”
我放心地蓋上被子,準備睡覺。就在這個時候,我隱約感覺出一絲異樣。有人正在往我的被子裏鑽。一瞬間我誤以爲是夕美。能做出這種事的大概也只有她了。隨便潛人別人家裏,鑽到別人的牀上這種小把戲對她來說可謂輕而易舉。
但是,進來的不是夕美。
宛如要銘刻在記憶深處一樣目不轉睛地看着。好像是最後一次看夕陽似的……
“你,果然看見了……”
“藤堂君也看完電影了吧?你等會兒要去哪兒啊?我發現一個做意大利麪很拿手的飯館。怎麼樣?一起去吧。”
“我一個人來玩啊。死求活求某人,他也不肯帶我來。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竟然能在這兒碰上可愛的藤堂君。”
“嗯,滿足了。拜拜!”
“藤堂君。”
“你的褲子溼了。”
“吶,去哪裏玩好呢?我想去大家都喜歡的地方。”
我們回到家,父母都不在。我把冷飯熱了熱,簡單地喫了晚飯。渾身都很累,感覺氣氛很沉悶,所以我決定早早上牀休息。
“怎麼了,加奈?”
“我開玩笑呢,藤堂君,你怎麼這麼大反應啊?”
然後她將嘴湊到我的耳邊,吹噓着熱氣,低聲說道:
“我在發什麼瘋啊。她不是我妹妹嗎?”
“真漂亮……”
那是一部翻拍的古代戀愛電影,比原版還受歡迎。其實是夕美一直纏着我想去看的。
“呃,那個……哥、哥哥。”
“美樹小姐,謝謝你長久以來對加奈的照顧。”
“隆道君,麻煩你來一下。”
美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採。加奈是美樹的第一個病人。所以,她比別人更擔心加奈。
莫非剛纔和夕美接吻被她看到了嗎?
“你怎麼會在這兒?”
四目交匯,加奈很是緊張,很快轉移了目光。我感覺加奈的手正在冒汗。牀戲無休止地延續着,我和加奈深陷困擾之中無法自拔。
我又去看望加奈,一邊在醫院的樓道里走着,一邊想着心事。慢性腎病確實蠶食着加奈的身體。
總算鬆了口氣,不過,我不願去想腦子裏爲什麼會冒出那樣的心情。
“隆道君,那裏……”
“是……戀人嗎?”
我盯着加奈。她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屏幕。好像看得人了迷。對我來說,這種水平的電影無聊透頂,強打着精神才能不讓自己睡着。很快,戀人之間激烈的牀戲上演了。也許對加奈來說這個有點過於刺激。我尷尬地看着加奈,她也看着我。
加奈站在眼前。我有些慌亂地問她道:
“隨便你吧。”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會這麼巧。”
夕美揮着手興奮地離去。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很快又想起加奈的事,便開始四處找她。
美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全部說了出來。
“不行嗎?”
“啊,你在這兒呢。什麼時候過來的?”
“…嗚……嗚”
“我,不行了。我不會再去見她。我怕看到她會哭。”
“抱歉,今天和朋友來的。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晚安,哥哥。”
聽到加奈的聲音,我嚇得跳了起來。
“哦,這樣啊,那等一下。”
我帶着加奈走進快餐店,我們一起排着隊。輪到我們的時候,還沒等加奈開口,女店員就開始流利地介紹店裏的套餐。加奈一臉茫然。
加奈有些失落。
“惡化了。”
被美樹叫住的時候,我並不緊張。但是看到她嚴肅的表情,我的思緒很快被拉回了現實。
“好,那就這麼定了。我給你推薦一部好片。”
只能聽到加奈的嗚咽聲。
臨近十月。距離死刑的宣判剛好半年。我非常喫驚,自己竟然沒有什麼真實感。寧願相信這種安穩的日子會日復一日地進行下去。
“哥哥。”
喫飽之後,我們走出快餐店。接下來要帶她去哪兒呢?猶豫片刻之後,我決定把選擇權交給加奈。
“是關於加奈的吧。她的病怎麼樣了?”
加奈離去的腳步聲很沉重,讓我無比心痛。我傷害到她了吧?明天,她又要回去住院了。
“大概在下週吧。吶,隆道君,我有個請求。希望你每天都能陪在加奈身邊。”
我在黑暗中自言自語。感覺自己在向無法跨越的道德界限步步逼近。有種預感,再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跨過這條道德之線。我懼怕自己潛藏的衝動。絕對不可以,絕對……
“加奈!”
在有限的出院時光中,我竭盡所能地給加奈製造快樂。每次我說帶她出去玩時,她都會欣喜地說道:
“嗯,好玩的地方多的是。先把肚子填飽吧。你沒去過快餐店吧?”
“夕美!”
電影結束之後,我在大廳裏喝着可樂,等待去廁所的加奈。
“嗯。去哪兒都成,那就去看電影吧。我總是看錄像帶,還沒去過電影院呢。”
加奈落寞地說着。這句話刺痛了我。我直覺感受到了加奈的孤獨。時間在尷尬的沉默中流逝。
“喂,加奈啊。不是跟你說了不行嗎?”
加奈穿着睡衣走了進來。
我們一起走向加奈的病房。美樹無助地看着我。我打開門,發現加奈不在病牀上。
我伸出手想要摟住她瘦削的肩膀,她劇烈地顫抖着。好像是個凍傷的人。
我想在加奈回來之前離開這裏。
“哈哈,我都進來了。真暖和。”
我背對着加奈閉上眼睛。在聽到加奈睡着的氣息之前,我一直剋制着自己一動不動。但是我還是能感受到背後投射過來的加奈的目光。
聲音從我的胸口傳來。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加奈的臉,可我感覺她的目光如尖刀一樣刺痛着我的心。
“乖,別鬧了。老在這兒坐着會着涼的。你看,被單都髒了,我拿下來了哦。”
“哥哥,睡了嗎?”
“嗯,沒去過。讓我自己來點餐。我也得學着自食其力。”
“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哥哥。我有件事想要確認。”
“算了,慢慢就會好起來的。快喫吧。薯條涼了就不好喫了。”
夕美猝不及防地吻了我。
美樹的抽泣聲響徹整個樓道。大家都好奇地看向我們兩個。
一陣調皮的竊笑聲傳進耳朵。同時聞到了加奈頭髮的香氣。
“嗯。晚安。”
半小時後,出現了第一個接吻鏡頭。一對戀人長久地深吻着。就在此時。加奈緊緊握住了我放在扶手上的手。
加奈在那之後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低着頭表情憂鬱,邁着虛弓弓無力的步子跟在我身後。果然還是被她看到了吧?
“加奈,你來選。電影院,遊樂園和美術館。你想去哪兒?”
“剛到。”
“你這麼說的意思是以後都不去看她了嗎?”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她正看着美麗的夕陽發呆。
“是你的大學同學吧。”
“加奈?”
夕美興奮地仰起臉笑着。能和她巧遇我很高興,不過也比平時緊張。
“趕快回家吧。要不然你身體該受不了了。”
我一口噴出了可樂。
我和加奈走在熟悉的小路上。黃昏下,周圍看起來宛如幻境。有一種像是漫步在兒時閱讀的童話世界中的錯覺。一股追尋遺失的幸福時刻的悲傷之情湧上心頭。
但是,我沒有哭。變得出奇的冷靜。
“最後一次的出院定在什麼時候?”
“不是……”
“加奈,吶,怎麼了?”
“吶,接吻的那個人,是哥哥的女朋友嗎?”
第二天早晨,被爸爸開車送往醫院的加奈就像被送到了監獄的囚犯一樣。
“沒怎麼,沒事……”
“啊,喂……”
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想到了朋友,加奈和自己的心情。不由得失眠了。
病牀的內側,隱約出現一個人影。仔細一看,果然是加奈。她雙手抱膝,把臉埋在兩膝之間,一動不動地坐着。下半身裹着被單,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店員喫驚地看着緊張的加奈。
“我要睡了。加奈也早點休息吧。”
“啊,不要緊的。唔,就來這個套餐吧。”
“嗯?”
我也搞不清楚爲什麼自己要否認。夕美不是我的女朋友嗎?我不是愛她嗎?爲什麼我說不出口呢?
“不用怕,我在這兒。哪裏不舒服?疼嗎?”
“不要——!”
加奈激烈地反抗着,把被單緊緊地裹在身上。
“怎、怎麼了?加奈”
“我的身體怎麼回事?好奇怪啊。真的很奇怪。胸口突然很難受。在這之前,只有運動的時候纔會這樣,但是今天什麼都沒做,正想從牀上起來的時候……胸口就…”
常年住院的加奈。會感到不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我記憶中她還沒有如此爆發過。
從美樹慌張的表情來看,就知道她也是第一次看見。
“加奈,你怎麼了?”
“胸口疼……疼。我…我。”
心情剛有些平復的加奈又情緒激動地哭了出來。
“不要——!”
我和美樹手足無措地呆站着。
“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我這麼難受,連學校都去不了。不要,我不要!我想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像別人一樣去喫喜歡的東西,去想去的地方。我真的很想去…”
“加奈,冷靜一點兒好嗎?”
“我要出院!我想要自由的生活。”
“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
“我不知道。我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告訴我。”
“只是腎臟出了點問題。”
“騙人i那我爲什麼會吐血呢?爲什麼會胸口疼呢?”
“這……”
我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一種窒息的壓迫感讓我無法對加奈說謊。
“告訴我她是誰。你和我睡覺,玩樂,假裝談戀愛,現在說你喜歡上別人了,開什麼玩笑。”
“不許道歉。我會更難受的。”
“爲什麼?”
“啊,假如有的話。”
“是啊,沒錯。”
某天,我和加奈這樣聊着。
“我、我呀,想活着。想一直活下去。”
加奈雙手握拳,將眼淚拭去。表情已經恢復如常。
“我也是思考再三之後才做的決定。”
“說什麼對不起。別跟我繞圈子了。什麼思考再三之後的選擇。討厭,太過分了。爲什麼你要這麼說。別和我分手。我們不是很好嗎?你喜歡上誰了?她是誰啊?你告訴我!”
但是,看到她噙着淚水說出這樣的願望時,痛徹心扉的我做了一個決定。
加奈思考了很久。我感覺她過於認真了。
“我也很痛苦。每個人都有難過的事。就算再怎麼辛苦,只要竭盡全力去做不就可以了嗎?即使別人不重視你,但是我還在乎你啊。”
“聽着,我喜歡你。但是,現在有一個女孩比你更需要我。”
但是我的頭腦也一片混亂。加奈的血跡弄髒了潔白的牀單,這一點對我來說太過沖擊。雖然我知道加奈已經是個成熟的少女了,但從沒想過她也會出現這種生理現象。也許是我將她想得過於理想了吧,不過對我而言,加奈就是那種特殊的存在。
美樹體貼地抱緊了還在抽泣的加奈。
“嗓子幹。”
夕美二話不說地掛斷了電話。我無話可說,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總算是長舒了口氣,但是,我知道今後就要忠於自己的內心活下去了。
“好吧。我去給你放洗澡水。還要別的嗎?”
“因爲什麼?”
“神靈?”
當發現加奈的眼中出現看破一切的釋然之後,我堅信她已經明白了一切。
“嗯…就是那樣。”
沒用的人只會實話實說。
然後,她把大半杯水放到了桌子上。
夕美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聽筒中傳來。
別看了,不要再看我了!
“那個什麼?”
“大家都希望你的身體能恢復。爸爸,媽媽,還有美樹小姐。爲了他們,你也不能輕言放棄啊。不要輕視自己的生命!”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發問,加奈認真思索着。
“怎麼回事?爲什麼啊?”
“晚飯喫什麼?”
“反正已經無所謂了。”
“因爲…”
“那,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吧。”
“嗯,睡覺前我想先洗個澡。臉有點粘。”
雖然是左右爲難之後下的決定,但是我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說服她的理由。
“吶,到底是誰?說什麼重要的人?不會是你妹妹吧……”
夕美的聲音近乎尖叫。而我只能保持沉默。
夕美的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也許她不敢相信我會突然提出分手。我無言以對,夕美追問着。
“我,到底是什麼病?我知道自己腎臟不好,但是很奇怪啊。”
“加奈,你……”
“沒什麼想喫的。對不起。”
我帶着最後一次出院的加奈,緩緩地朝家走去。我們經常在黃昏時分漫步在這條回家的小路上。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吧?移植的事情只要得不到父母的許可就無法進行。事到如今可能性就更小了。今天的夕陽很美,被染成橙色的天空如火焰般美麗。
加奈滿眼淚光,抬頭看着我。
我給躺在牀上的加奈蓋好被子,正準備要離開的時候,加奈叫住了我。
“再見……”
“至於爲什麼,那個……”
“我想起來的,但是我動不了。在這之前都能行動自如,但是現在卻不行了……連廁所都去不了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家裏沒有開燈,說明父母還沒有回來。他們爲什麼不珍惜和加奈在一起的短暫時光呢?但我似乎能夠理解。因爲兩個人都沒有勇氣面對加奈。
“下流!你怎麼想的啊?你們不是兄妹嗎?我實在難以相信。”
我感覺加奈的臉色不太好。
加奈把臉深埋進膝蓋。肩膀微微顫抖。
加奈精神很不穩定,她不停地抽泣,不停地叫喊。但是,沒過多久,筋疲力盡的加奈吐出了一句話。
“我很擔心你。不要再說什麼會死之類的胡話了。”
“還疼嗎?”
“如果有一個神靈,他可以實現你所有的願望,加奈想要許什麼願呢?”
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秋天來了。我暫時辦理了大學休學。我想多陪陪加奈。不對,應該說我想珍惜和加奈在一起的時光。每天都會按時去醫院報到。
“哥哥…”
“謝謝你。對不起。”
“會死的?……對吧,我會死的?”
“爲什麼?太不負責任了。明明分手是你提出來的,理由卻說得這麼含糊…”
“誒,沒、沒事吧?”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吶,爲什麼呢?”
“騙人!”
我的言辭越發激烈。
我馬上回過神,伸出了雙手。加奈一下將我的手甩開了。
“哥哥,聽說你休學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
加奈搖了搖頭。但依然固執地追問道:
“我不能說。”
看到美樹心酸的表情,我馬上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頓時,我也驚呆了。在牀單的正中,有着顯眼的紅色斑點。那是一灘血跡。我馬上就明白了一切。
“可是,不說出原因,你怎麼讓我接受呢。吶,你說呢?”
加奈緩緩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雙手緊握着杯子。剛喝了一點就嗆到了。
“不會死,怎麼會死呢!”
“所以,我不能和夕美交往了。要是一開始就徹底斷絕來往就好了。對不起。”
加奈也是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是一個女人了。正因如此,纔會更加悲傷的吧。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不離不棄地保護她。”
美樹輕輕地抱着加奈,撫摸着她的長髮。
我和夕美兜着圈子。這時,如果是一個成熟男人的話,就會找個完美的藉口,編個無懈可擊的謊言,那樣或許就不會傷害到自己和對方了吧,但遺憾的是,我並不是這方面的高手。
“上牀睡覺吧?”
“她是誰?”
“你太……過分了。說什麼分手。”
“沒事,氣管有點…”
第二天,我便和夕美提出分手。在我提出要和她分手之後足足過了五分鐘,電話裏只能依稀聽到夕美平緩的氣息。她的沉默比演講家的高論闊論更能說明她此時的心情。
“我喜歡上別人了。”
加奈還未滿二十歲,就要面臨死亡。我不清楚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夕美沉默了。我無所顧忌地繼續說道:
“是不是累了?”
“有一點。不過我心情很好,很快樂。”
“我…喜、喜歡…藤堂君。從小學開始……一直喜歡。所以你能跟我交往我真的很高興。”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意味深長。我佯裝鎮定地去準備洗澡水。擰開浴池的水龍頭後,難以剋制的嗚咽終於混雜在巨大的水流聲中傾瀉。
“嗯,我知道自己很無恥。對不起。”
聽夕美這麼說,我無力地低語着。
“爲什麼,怎麼會這麼快……”
我沒承認也沒否認。但是夕美好像敏感地覺察到了。
我聽到電話那頭的夕美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好像連水都不會喝了。”
“好了,快躺到牀上去,你看,牀單都髒了。”
我深知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而故意說出殘忍的話,連自己也會受傷,這樣心理上多少能找回些平衡。什麼友好分手,根本不會有那麼簡單的事。
掙扎着扯下牀單的美樹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加奈正在解讀我的心思。正因爲清楚這點,我纔想要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最終還是會被看穿吧?雖然可以掩飾住對加奈的男性衝動,卻掩飾不住她的病情。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加奈洗完澡,我把她抱到了牀上。
“你怎麼知道的?”
“爸爸來醫院看我的時候說的。後來,媽媽也說過了。”
加奈好像什麼都知道了。
“休學是因爲我嗎?”
“不是,沒那回事。有很多原因。總之,你就別擔心了。我打算過些日子就去上課。”
我摸了摸加奈的頭髮,準備離開。
“等等。能跟我說會兒話嗎?”
“啊,好。說什麼都行。”
“那個,能把燈關上嗎?”
“啊啊,那好吧…”
關掉電燈,月光流瀉進來,房間裏猶如幻境一般。
“好,已經關上了。”
加奈又陷入了沉默。但是,鎮靜的眼神和澄澈的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是普通人所沒有的。我知道還有一個人擁有這種目光。是須摩子姑姑。
“我一直在猶豫。有些話想對哥哥說。我覺得應該說出來,但我沒有勇氣。所以我想,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加奈果然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
“幸虧都用筆記下來了。這樣便可以整理自己的心情。”
加奈指的是她一直以來寫日記的習慣。
“之後,我突然有個想法,在臨死之前希望哥哥能夠知道,所以我決定說出來。對別人來說也許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對我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大事。”
加奈坐了起來。看得出她此刻表情堅定。
“之前,伊藤勇太君跟我告白了。”
加奈坐了起來,深深地低下頭。
我自言自語。這是血檢的結果。
被牀單纏身的加奈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加奈的頭枕在我的胳膊上,我們兩個並排躺着。
我的左手上還殘留着過去爲了保護加奈而被馬蜂蟄過的傷疤。加奈輕輕地吻向那塊傷疤。
皎潔的月光見證了我們的愛情。
我坐在牀邊,靠近加奈的臉。
“謝謝哥哥長久以來的守護。”
“隆道君,早上好,身體怎麼樣?”
——我愛你。
我再次吻着她,加奈也開始回應我。雖然動作略顯生澀,但舌頭還是熱情地交織在一起。
“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又感覺好像是最近纔有的。”
“這是真的。”
這一瞬間我才恍然大悟,並不是我在支撐着加奈,而是加奈在支撐着我努力活下去。加奈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第一次碰到妹妹的嘴脣。加奈沒有反抗。我們躺到了牀上。彈簧的響聲聽上去莫名的真切。
“美樹小姐,我媽媽她怎麼了呀?”
“當然啦。”
媽媽依然痛哭流涕。
加奈緊緊地抱着我偷笑。
“可是……”
我把手伸向加奈的額頭,撩開她因汗水而散亂的頭髮。加奈望着我說道:
“我也喜歡你。”
“爲什麼?”
“加奈。”
完全匹配。總之我和加奈的HLA型血的六種血液類型完全一致。我們並非親生兄妹。這種概率是幾萬分之一。
加奈以天真的笑容回應了我。難以言喻的相思之苦已經變成了無法自制的強烈衝動。
“總算沒有遺憾了。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的腦子裏想的也全都是你。”
“加奈,不用害羞。”
“哥哥,我喜歡你。”
漸漸恢復了意識。我躺在可以移動的病牀上,被推到病房的時候,隱約睜開了眼睛。手術順利結束。我鬆了口氣。睡意很快來襲,僅有的一點意識被黑暗吞沒了。
“可是,我的日記裏面。寫的全部都是哥哥的事……”
“說什麼呢?加奈。”
我甩開美樹的手。真是太奇怪了。加奈的皮膚上沒有黑斑了。而且,她的臉色爲什麼會這麼蒼白呢?
“媽媽,你爲什麼要哭?”
“這樣就行。”
“哥哥,我身體變好了。哥哥把腎捐給我之後,我就能喫愛喫的東西了,也能運動了,還能去上大學。”
接受摘除手術的那天早上,我心情大好。美樹如往常一樣過來看我。
“嗯。”
“那……”
加奈靜靜地點了點頭。
八週以後——
“那、那麼,將來,在不遠的將來…”
如果此時被加奈拒絕要怎麼辦呢?我陷入了極度的不安之中。
“哦,我知道了。這不是加奈。”
“真的嗎?”
“我也是。”
“我從相冊裏發現的。”
我知道加奈要說什麼。正當她難爲情地要脫口說出重要的事的時候……
“吶,哥哥,我喜歡你。”
我急忙趕往醫院。在諮詢臺詢問之後,通過冷清的樓道,朝着熟悉的病房走去。
我並不是出於兄妹之間的情誼才撫摸她的臉頰。加奈很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我有些喫驚,自己竟然鬆了口氣。不對,這是我很早就意識到卻不敢觸碰的私密感情。因爲是兄妹。之前在醫院聽完父母透露的真相之後,這種感情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不行。哥哥已經有女朋友了。”
但是,我正要親吻加奈的時候,她害羞地將舌頭縮了回去。
“疤痕……”
“所以,你要是喜歡上別人的話,我會……”
我以難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精力異常充沛的加奈邁着輕快的步子朝我走來。
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我感覺有股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
美樹動作麻利地幫我測了體溫和血壓。
“隆道君。今天,三點四十五分,加奈,死了。”
“加奈,起來呀。”
“是嗎……”
“我瞭解那種心情。”
我伸手去摸加奈的臉。
沉靜的告白。夜晚的靜謐是我們忠實的傾聽者。
真正的加奈在哪兒呢?
手術的成功幾率我沒敢再問。唯一可以支撐我的就是希望。但是,從醫生的解釋就司以推測出手術的風險很高。所以,我能怎麼辦呢?只能賭一把了。
“沒有。已經分手了。”
“我覺得沒問題。”
“你已經知道了?”
“好吧。今晚就這麼睡吧”
仔細一看才發現美樹也在哭。
“可是,我很禮貌地拒絕了他。伊藤君給過我很多關照,是除了哥哥之外,爲數不多的朋友,所以,拒絕他我也很難過。”
當父母得知無論怎麼規勸都無法動搖我的想法時,他們便不再阻撓。我決定把腎捐給加奈。我已經知道了移植之後給我身體帶來的傷害的介紹,好像對今後的生活影響不大。
加奈沒有推開我。
“其實我是活不了這麼久的。可是、可是爲了那些幫助過我的人,我纔有毅力活到現在。”
只要看到沒有存放加奈兒時照片的相冊,很容易就能看穿這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能哭嗎?”
走進病房,媽媽正靠着病牀哭泣。美樹也在。牀上躺着加奈。表情很安詳。
“加奈,別說了。”
加奈已經在手術室靜候我的腎臟摘除。我在被麻醉劑奪走意識之前,再一次向神靈爲加奈祈禱。
大家在說什麼呢?加奈身上用於維持生命的軟管都被解除了,眼前的她很漂亮,表情很平靜。
“再去洗一次澡吧?”
“一直給哥哥添麻煩,可你卻一直不離不棄地守護着我。爲了我而竭盡全力。”
我的妹妹加奈。
“不許這麼說。你也一直在鼓勵我啊。我們扯平了。”
整整一週我都在等着院方的聯絡。等待着他們的好消息。我幾乎閉門不出,就連只有喫飯的時候才能看到的媽媽也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瞅着我。這麼虛弱下去說不定會死。偶爾我會這麼想。
醫院最終來了電話。雖然是萬里無雲的晴天,但是卻像結冰般寒冷。
“這是因爲你們兄妹之間感情深厚。接下來就只有祈禱手術的成功了。”
“加奈。”
“據說我和加奈的血型完全吻合。”
加奈突然大膽地說道。
我反覆搖着加奈的身體。爲什麼她不起來。呢?難道給她打了鎮定劑嗎?身體怎麼會這麼冰冷?
“是啊,太好了。你看上去很快樂。”
加奈就這樣一分一秒地向死亡迫近。如果我袖手旁觀的話,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睜開眼以後就可以換好衣服回家了。能去學校上課,也能喫喜歡的食物。就連透析都不用做。
“哥哥……”
尾聲
“加奈,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的。”
“可以嗎?”
“是啊,我相信會有奇蹟發生的。”
“隆道君,冷靜一點。加奈已經……”
“加奈,你在哪兒啊?已經沒事了,趕快出來吧。”
美樹和媽媽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像個幽靈一樣精神恍惚地走出了病房,去尋找加奈。沒有。沒有。沒有。
夕美在院子裏。用充滿哀傷和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藤堂君!”
“啊,夕美。太奇怪了。加奈、加奈她不見了。怎麼辦啊?我還要帶她回家呢。”
我發現夕美的表情很僵硬。
“藤堂君。”
我似乎聽到了夕美嘶啞的聲音。
最近我一直在家。身體很疲憊,連學校都去不了。父母一直都戰戰兢兢地對待我。
我經常透過自己房間的窗戶出神地看着外面。
那天下雪了。雖然已經三月了,可還是冷得刺骨。
啪嗒。空蕩的二樓有動靜。家裏應該沒人啊。我走到樓上,站在了加奈的房門前。推開門,加奈在裏面。
漆黑的長髮,瘦削的肩膀,加奈背對我坐着。
“你怎麼還活着…?”
加奈竟然坐在這裏…
“那個,我只珍惜你一個,我的心意一直都沒變過。總之,我想說……”
“我知道,哥哥。我知道你珍惜我。”
“啊,加奈。”
“所以,就讓這一切都結束吧。藤堂君。”
“加奈直到最後都在堅強地活着。所以我想祝福你們。”
加奈緩緩站了起來,手伸向頭頂,輕易地取下頭髮。是假髮。慢慢轉過來的這張臉是……
“哎,我們把這裏打掃乾淨吧。不要讓加奈的回憶滿是塵埃。”
“夕美……?”
夕美抱緊我,靜靜聆聽我的傾訴。我很快樂,和加奈的短暫回憶很快樂,然後我一直哭個不停。在眼淚枯乾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徹底解放了。
“你看看自己的眼神有多憂鬱。”
我低聲哭泣着。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嗯,是啊。”
我無意識地退了一步。夕美敏銳地察覺到了,繼續用尖銳的語氣說道:
“你還想逃嗎?加奈,已經死了。”
“我一開始就討厭她。不對,現在也不喜歡她。你們是兄妹啊,這太奇怪了!但是,那孩子變堅強了。真的變得很堅強。如果加奈不是你妹妹,而是和我公平競爭的話,也許我會退出。可她不是身體健康的孩子。你沒有保護好她!也沒有珍惜她!”
“不正是因爲這個嗎?”
我一邊抽泣着,一邊和夕美說着加奈的事。說着一個在不滿二十年的短暫生命中努力生活的少女的事。說着這個無可替代的妹妹的事。
“你說什麼呢。不會的。”
“可是,這是加奈,加奈的房間啊!”
她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夕美哭喊着,聲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然後她突然表情柔和地說道:
“體型不一樣,氣質也不一樣。只不過戴了假髮。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爲什麼,你怎麼會知道的…”
“你看,這個屋子滿是灰塵。這裏有很珍貴的回憶,得好好保管纔行啊!”
長久的夢魘宣告結束。多虧了夕美,我停滯的時間之輪終於再次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