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祭之夜

湛藍的天空中飄着宛如果汁軟糖般的浮雲。日照很強，但是不夾雜一絲潮氣，所以並不覺得燥熱難耐。

我瀟灑地腳踩單車帶着加奈前行。平穩轉動的兩個車輪機械地沙沙作響。

我們越過微微隆起的小山丘一路前行，很快就到達了坡頂。這裏風光旖旎，在鎮上堪稱一絕。

夏日的景色尤爲宜人，在天空睛好的日子裏，此地是眺望猶如綠色汪洋般天空的絕佳場所。

爲了測試慶祝榮升高中而買來的新款單車的高制動性能，我猛地捏了下閘。反應果然很靈敏。

“啊！”

加奈隆起的柔軟胸部輕輕貼上了我的後背。我暗暗確認着14歲加奈的身體變化。

“啊，抱歉抱歉。”

“哥哥。”

身後傳來加奈抗議的聲音。

“所以說嘛，早就叫你抱緊我了。”

“可是……”

加奈突然沉默起來。我轉過頭，發現她正埋着頭，看不到表情。雖說是兄妹，不過如此親暱的接觸，她好像還是很抗拒。

加奈不再像過去那樣粘着我了。晚上也不會因爲怕黑而鑽進我的被子裏。

隨着身體的變化，加奈的意識也悄悄地改變着。作爲哥哥，我既高興又落寞。

我也逐步適應着身體出乎意料的變化。這是專屬於青春期的苦惱和喜悅。我想好好享受這一生中獨一無二的黃金時期。

當然是和加奈一起分享。

但是，我覺得，剛纔的那種觸感，果然是這種年紀的人特有的對性方面的感覺。正因爲是妹妹纔會更加敏感。

“吶，應該在七十二左右，對吧？”

“……！”

三人組中的一人慘叫着。

“喂——！”

死黨的怪異腔調從背後傳來。

“不爽的是我纔對！”

我的心忐忑起來。儘管知道自己多慮了，可還是放不下心。本想悄悄地去加奈的教室一探究竟，不料卻被原來的班主任發現，被委婉地趕了出來。

原以爲是在叫自己，但仔細一想卻很蹊蹺。聲音是從學校的角落裏傳出來的。

“是吧，我說的沒錯吧？”

加奈也學着我的樣子，笑呵呵地回了禮。隨後她便轉過身，啪嗒啪嗒地跑進去了。

我無精打采地穿過校園，打算回去。

“你以爲我的男朋友是好惹的嗎。"

現在雖說情況有些好轉，但是原本白皙通透的皮膚有時會出現黃疸。

可能是不想被別人同情吧？好像懼怕生人的目光一樣，她總是暗自沉默着靜候身體的康復。

“平常不來上課也就罷了，既然來了就給我好好幹！”

“加奈，快過來。不要再撿那些東西了。她們不過是在嚇唬你罷了。”

少年嘲諷地咒罵着三人組。

“管她呢。”

加奈捶着我的後背，臉色緋紅起來。

“你們鬧夠了吧。加奈本來身體就不好。要是有個閃失怎麼辦，你們就沒考慮過後果嗎？”

“真是的，以加奈的性格，會錯過人生的很多樂趣。”

我很快就看明白了，原來她們明知加奈體力不行卻故意刁難她。

我用盡全力蹬着單車，速度很快提了趕來。順着眼前的下坡一路前行。這被我們稱爲“心跳坡道”。去學校的時候還算舒服，但是在放學時，那長長的上坡路簡直是人間煉獄。不過，這輛單車是專門針對這種情況設計的，具有電動輔助功能。現在是下坡，加速力是可想而知的。就像坐上了雲霄飛車一樣刺激。

心裏頓時升騰出一股殺意。我揮起了剛纔握緊的拳頭。

“都跟你這德行似的，我們還怎麼幹活啊。”

“你已經進了我的黑名單了。”

加奈感慨地讚歎着。

“討厭……真色。”

突然現身的高中男生讓加奈和那三個女孩一臉詫異。

“什麼嘛，多管閒事，真令人不爽！”

“沒什麼，沒什麼！”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被欺負。”

我並沒有蹬車，但速度卻越來越快了。

“喔，好舒服的風啊。”

少年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行了個禮，然後離開了。

“快滾，你們三個惡霸。真是難看死了。”

“撿起來。不是你的牛奶嗎？別亂扔垃圾。給我撿起來。”當年的我把牛奶袋踢飛。

“奇怪的傢伙。”

砰砰砰！雖然只扣動了一下，但是竟連續射出了幾發BB彈。子彈不偏不倚地全部擊中了眼前的三人聯盟。

“跟我有什麼關係！”

最後一個女孩竟然肆無忌憚地說出這種混賬話。

“喏，你朝思暮想的我的母校到了。”

一出現這種症狀，加奈便不想見到外人。

“討厭，好可怕。”

三個女孩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哈，這傢伙是誰呀？藤堂的哥哥？”

三個女孩異口同聲地說道：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要不還是把你送進學校裏吧。”

“伊藤，你這個混蛋，咱們走着瞧！”

遠處是綿延的住宅區、學校以及神社，左手邊有微微隆起的小山和茂密的叢林。而頭頂上則是一望無際的通透藍天。

“啊？說什麼呢？”

“嗯。”

加奈雙手拿着書包跳下單車，搖了搖頭。

爲了不被發現，我小心翼翼地偷瞄過去，此時加奈正被三個女孩團團圍住。

“不錯吧？”

或許是哥哥疼愛妹妹的心裏作怪，加奈在我眼裏真的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快看，真是理想的極致美景啊。”

“別給臉不要臉，藤堂。”

我伸手指向前方。身處坡頂，全鎮的景緻一覽無餘。

“趕快撿起來。”

“不用那麼害怕。這是單行路，不會有汽車迎面開過來的。”

“——廢物。”

“疼死我了！這是什麼玩意？”

加奈被強迫抱着一摞複印資料。經常住院的加奈，很少拿重物。那麼多的複印資料對加奈而言早已不堪重負，她根本抱不動。

我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因此之後就沒再捉弄加奈。

“這樣啊。那就算了，加油啊，藤堂長宙”口。

不過，現在的加奈絕對不難看，這一點通過損友四天王之一最近對加奈產生興趣這件李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來。

三人扔下這幾句話後便消失了蹤影。我盯着這個男生。

“謝謝你幫了我們。剛纔差點兒忍不住就上去揍她們了。”

“哥哥？”

抬手看錶發現第一節課已經結束。正想去推車出去的時候，一個女孩的聲音突然傳入鼓膜。

三個女孩意識到我強烈的敵意後，對自己的惡劣行徑不以爲然，曬得黝黑的醜陋臉龐扭曲着，三人齊聲叫囂道：

“喂喂，快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啊！”

“不用怕，加奈。”

“停下、停下……”

“喂！”

“還會再大的……”

我把單車停在門前，放下了加奈。

話雖如此，但絕不能對初中生拳腳相向。大聲呵斥煞煞她們的銳氣便可。

把材料散落一地的加奈被三個人圍着惡言攻擊。

“哇，好壯觀。”

少年仍在不停掃射着。也許是精通射擊的緣故吧，子彈竟然彈無虛發。我很興奮。不錯，繼續。一股暗之衝動湧起，我蔑視地揚起脖子。

也許是正中要害吧。我感覺身後的加奈突然一驚。

事實上，她的病情在初一的時候就已經惡化了，基本上沒怎麼去學校上過課。因此，在升人初二之後，她能偶爾像今天這樣到學校去都讓我倍感興奮。

“莫非是來救妹妹的？”

已經可以看見我曾經就讀的學校的正門。這所學校恰好坐落於半山坡。

我嚴肅地敬了個軍禮。

纖細的手腳開始慢慢生長，脆弱的面廢之下，隱藏着如玻璃工藝品一樣美麗的可能性……雖說如此，我還是對她幼兒時期的印象更加深刻。

“格納克MF俄羅斯版寒冷地區專用。”

雖然被如此激烈的言辭攻擊，加奈卻似笑非笑地去撿資料。欺負人的手段還真是高明。我兒時欺負加奈的那段記憶也隨之復甦了。

“嗯。”

“遵命。”

“喂，這是你該做的。”

“吶，這樣就不怕了吧？”

少年舉起引以爲傲的玩具槍，邊展示給我看邊笑着說道：

看她害怕的樣子，我也感到蠻心疼的。我輕輕捏了下車閘，速度降了下來。

“……快點，藤堂！”

此時，只聽“砰”的一聲，一道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音劃過。

加奈又開始了住院生活。她的內臟功能不全，尤其是腎臟很糟糕，所以必須要接受嚴格的飲食限制與透析治療。透析每週三次。原本飯量就小的她，幼小的身體又要長期接受透析，這嚴重影響了加奈身體的正常發育。

“死了不是更好嘛。這種…”

我掃視四周，發現不遠處站着一個男孩。他手裏握着玩具槍。冷酷地扣動了扳機。

加奈緊摟着我的腰。她軟軟地靠在我身上，感覺舒服極了。

“討厭，好疼啊。別、別打了！”

“好疼！”

“真漂亮。大家都在這裏生活着。”

“喔，變態大魔王來了。加奈，抓好。”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是加奈的朋友嗎？”

加奈像往常一樣使勁地搖着頭。

“應該認識吧？”

過了一會兒，加奈點了點頭。我很快猜出了加奈的心思。

“哦，這樣啊。雖然認識但是不喜歡他。可他看上去並不像個壞孩子啊。”

“……一年級的時候……老是捉弄我……我討厭他。”

胸口一陣絞痛。加奈竟然被這麼多人欺負過。而我也恰恰是其中一員。我把加奈的頭攬近懷裏。她輕聲尖叫了一下。

“再有問題的話就去保健室。保健老師會對受欺負的同學進行心理輔導，應該能幫到你的。還有教國文的山吹老師。他是空手道五段，誰也打不過他。還有一點你肯定想不到，音樂教室的……”

我把靠自己的經驗和知識總結出的中學祕籍傳授給了加奈，她安靜地聆聽着。

懷裏的加奈會意地猛點了下頭。

“好吧，那我把資料撿起來送到教室去……”

“啊，還是我來吧。”

“但是你拿不了吧？”

“這麼輕還是沒問題的。剛剛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腳下被絆到了。”

雖然她身體有些搖晃，但好像也不是拿不動。

“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嗯！”

“好吧，哥哥尊重你的意願。但是加奈，被人欺負怎麼還這麼高興呢？”

“嘿嘿。”

加奈靦腆地笑了。是因爲別人幫了她才那麼高興的吧。

加奈依然饒有興致地環顧着四周。只有我能理解這一點一滴的小細節對加奈而言有多麼重要。

“喔，第一排很空。”

我和加奈搶先佔領了觀衆席的第一排。

“你不會第一次來咖啡廳吧？”

加奈無力地揮舞着指揮棒，隨即一隻海豚敏捷地跳出水面。

指揮棒上下左右輕輕揮舞，海豚們如踩水般在水池中團團旋轉。大家都毫不吝惜自己的掌聲，觀衆席上掌聲雷動。

我掃了一眼人口旁邊的公告牌。上面寫着海豚表演和餵食節目的時間。

“加奈，指揮棒，快啊！”

伴隨着“譁”的一聲水聲，四濺的水花騰空飛舞。

說完，她整個人又一頭倒進沙發中，沉沉睡去。

“去吧，加奈。”

“那個，哥哥可以陪我一起上去嗎？”

啪。指揮棒被揮動了三下之後，這些海豚再次同時跳出水面。

對了，加奈應該沒去過咖啡廳。只要涼快就好。最重要的就是不給加奈的身體造成負擔。

“是夏祭哦。在神社舉行。你之前沒去過吧？肯定會是段美好的回憶。”

“加奈也喝冰咖啡吧，好嗎？”

“對了。放學之後，你想去哪兒玩嗎？”

“這個世上，還有很多加奈不知道的東西啊。”

“喔，好像有位觀衆被點名了呢。喬治君真是心急啊！”

“啊！”

加奈怯生生地後退着。我剛想問出現了什麼狀況，就看見一隻海豚正隔着眼前的玻璃壁瞪着溜圓的眼睛直視加奈。

“嗯，這個。”

加奈捂着臉，表情認真，看起來很是滑稽。親她的可是海豚啊。也許是對初吻的對象心懷不滿吧……

“我要去。”

“聽上去還不錯。我還沒去過呢。”

“好的。”

加奈無力地垂下肩膀。看到她那麼沮喪的表情，我突然慌了手腳，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加奈好奇地四下環視。

加奈認真地表達着要一同前往的意願。

“啊……嗯。”

加奈慢慢地靠近，然後將手放在玻璃上。隔着加奈觸摸的玻璃，海豚和她互動般地反覆用鼻尖戳着玻璃。加奈的臉上閃着幸福的光芒。

正當加奈出神地與海豚對視的時候，隨着“嗶”的一聲哨響，訓練員小姐現身了。

“嗯，我覺得不錯。看起來很成熟。”

加奈慢慢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今天加奈也去上課了，所以我便來接她放學。充滿朝氣的加奈已經嚐到了出遊的樂趣，今天依然默默地用懇求的目光看着我。被加奈以那種目光注視，讓我無法拒絕她。

“好吧，那就放學見了。”

總之每天都很悶熱。雖然會適時地打開冷氣，但是考慮到加奈的身體，要嚴格控制溫度的設定。只是安靜地坐着還好說，稍有動作便會一身大汗。

加奈眉頭微蹙。那是很難讓人察覺到的細微變化。不過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加奈歉疚地點着頭。

“請問你叫？”

“誒……可是我……在生人面前……”

“它想和你做朋友。”

那去哪兒好呢？加奈沒有去過的，而且是這個年齡的女孩感興趣的，哪裏好呢？

“太好了。謝謝哥哥。”

跟隨着女服務生的引領，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服務生靜候我們點餐。

“加奈是嗎？那加奈，來揮動一下指揮棒……”

沉思片刻之後，加奈簡短地答了一句。

買了兩張門票後我們一同走了進去，裏面冷氣很足，涼颼颼的。

“啊。反正你也沒有社團，放學就沒事做了。去不去？”

“吶，看哪個呢？加奈，你想看哪個？”

聽完解說接過指揮棒之後，加奈把它抱在懷裏呆呆地站在原地。注意到她的樣子後，我立刻向遠處走去。

“嗯……”

“喂，不是挺合適的嗎？”

“啊，由哥哥決定吧。”

加奈看到我後，如往常一樣，臉上突然綻放出光輝。加奈捲起裙子，輕輕跨上了單車的後座。

“我被親了。”

“久等了。”

從我心底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笑意。

“對。”

“沒事，那就算了，反正我最近也不怎麼常喝。那你想喝什麼呢？”

我對躺在沙發上的加奈說道：

之前的那個喬治君，突然伸出鼻尖在加奈臉上摩挲。

我去接加奈放學的時候，發現她正靠着校門孤零零地站着。

加奈輕聲叫了一下，好像還想藏到我身後一樣向我走來。

我拉着加奈從館內走出。我們來到一個圓形的特別設置的水池，裏面已經有三隻海豚在輕快游泳了。觀衆正陸陸續續地準備入場，看臺上還有很多空位。

媽媽爲加奈準備了浴衣。開始她是反對加奈去參加夏祭的，但是最終還是敗在了我的連番轟炸之下。

“是、是嗎？”

“不如這樣，我們找個涼快的地方玩吧？”

嘩嘩。加奈又揮了兩下指揮棒，兩隻海豚交叉躍起。

門上的鈴鐺“叮鐺叮鐺”響個不停，我們走進咖啡廳，一股涼氣迎面襲來。

加奈漸漸來了興致，早已忘了自己正置身於公衆的視線之下，遊刃有餘地出示着指令。最後從加奈手裏得到食物的海豚滿足地叫着。

三隻海豚都很聰明，按照訓練員的指示穿過圓環，用鼻尖頂着球互相傳遞，上半身露出水面靈活地踩着水，顯得異常活躍。

海豚雖然略有不捨地在加奈身旁遲疑了一會兒，但還是轉身朝訓練員小姐那邊游去。加奈的小手在胸前揮舞着。

“今天陽光很強啊。站在烈日下會中暑的哦，加奈。”

“誒……可以去嗎？”

“啊，對不起。我叫藤堂。藤堂加奈。”

我試探地問着。加奈沒有朋友，所以沒機會來這種地方。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加奈靦腆地叫了一聲。也許這是海豚展示愛意的行爲，但對加奈來說好像有些過激。我們在觀衆席經久不息的掌聲中退場了。

“那個，我們去哪兒呢？海洋館怎麼樣？”

“今天晚上有祭典活動。要去嗎？”

“那我也去上課了，放學後要在老地方等着我哦。我來接你。”

我向訓練員小姐點頭示意。之後就和加奈走上了特別設置的水池。

就算媽媽說我太“嬌慣”她，我也無話可說。

加奈躲在我的身後不敢出來。站在生人面前對她來說是件無比丟人的事。

“哎。你躲起來的話海豚要怎麼辦呢？它們正等着你呢。”

“好吧，那……就看海豚表演吧。好像是在露天水池。”

“雖然是媽媽年輕時的衣服，不過加奈穿着倒也合身。”

最近，日照越來越強，漸漸有了酷暑的感覺。

剛纔那隻海豚游到加奈面前，撞着玻璃。

我扶着她的肩膀讓她轉了個身。在緊張得渾身發抖的加奈面前，三隻海豚正在等待指示。

加奈用力向下揮動了一下指揮棒，三隻海豚應聲潛入水中優雅地遊起泳來。

訓練員小姐面對觀衆席呼喊着。

我第一次看到加奈穿浴衣的樣子。

“接下來，有沒有哪位觀衆願意和海豚做遊戲呢？”

嘩嘩譁。揮了三下後，三隻海豚同時在空中翻騰身體。

加奈指着飲料單上的一項。

聽着訓練員小姐的玩笑，觀衆席一下子沸騰了。

“你不愛喝咖啡嗎？”

夏天的強烈日光，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簡直是酷熱地獄。

“和我？”

加奈終日疲倦地躺在沙發上，好不容易可以出院，學校卻開始放假了。不過天氣如此燥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給她來杯熱牛奶。那我就要……”

“嗯，今天的活動是……”

“啊！”

“吶，加奈。”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們的眼神，加奈有些難爲情。

“不用害羞。大家都穿着這樣的衣服去神社的。”

我和加奈朝着舉辦夏祭的神社走去。祭祀活動盛況空前。

通往神社的石板路兩旁，衆多攤位一字排開，那是夏季特有的放縱氛圍。我拉着加奈穿梭在擁擠不堪的人羣裏。

加奈滿臉紅潤，在湧動的人潮中逛着夜市。

“沒事的。不用害怕。”

“可是……”

可能是沉浸在逛夜市的樂趣之中了吧，她臉上的困惑很快就消散了。然後她專注地看着一個攤位。

一個撈金魚的攤位映入眼簾。這算得上是夏祭的特色之一了。我拉着加奈走到金魚遊動的大水槽前。

“撈金魚是要動腦子的。”

一個帶着圓形太陽鏡的光頭大叔正看着攤位。

“撈上來之後要做什麼？”

“養着唄。”

“好像是個很費事的遊戲。”

“嗯，總之試一下吧。”

我給了光頭大叔三百日元。加奈盯着水槽，手中拿着撈金魚的紙具。

她冷不丁地把紙具伸進水中，撈金魚的草紙立刻濡溼破損，金魚也一鬨而散。

“笨蛋。撈的時候要穩重。紙遇到水就壞的，要平着撈。”

我又付錢給大叔。加奈手握撈金魚的紙具，專注地盯着水槽。

但是驚慌的她急於求成，很快草紙的中心就缺了一塊兒。

“……陪着我。”

一定是與病房中看到的煙花有所不同吧。沒有人可以理解她的感受。即便是大聲喝彩，迴盪在病房中的也是自己空虛的聲音。加奈肯定沒在這樣的歡呼聲中享受過看煙花的樂趣。

煙花結束後，人羣也如退去的潮水般消散了。

“加奈，要變得堅強一些哦。”

“剛剛。”

“加奈，怎麼了？”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加奈，她正陶醉地眺望着夜空。

加奈突然出現在眼前。

加奈擔心地看着我。我無法掩飾自己的憤怒。

加奈聽着我的講述，很快就再次萌生了睡意，平穩的呼吸聲。她的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宛如正在做着美夢一般。

看着夕美狼狽的樣子，我覺得再這麼沉默下去有些不近人情。

我生起氣來。開什麼玩笑。我決不會原諒她的。

“那個……”

“嗯，我相信。”

因爲每次去醫院探望她時已經說過很多不同的話題，所以現在一時想不到什麼可說的。

“哥哥……”

“太遺憾了。給你，這個就當安慰獎。”

“晚安。”

我沒有回答她。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

加奈一聲不吭。但是她的沉默恰恰證明了這無可爭辯的真相。

我指着門口一個人數稀少的牌坊，示意她在那裏會合。加奈靦腆地點了下頭，心急地跑了過去。我從廁所出來之後，小跑着奔向加奈等我的地點。

“冷嗎？”

“那個。該怎麼跟你說呢？”

但是加奈卻一臉笑意，聽得津津有味。

“啊，是煙花。”

最終，她也沒能順利撈到金魚。

“嗯，我知道……”

雖然加奈的房間被收拾得乾淨整潔，可事實上她根本沒怎麼用過，整個屋子是清一色的淡藍色調。我把加奈放到牀上。

“我不想……佔您的便宜。”

“誒？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和那個女孩四目交匯。貓一般的眼睛。無法忘卻的眼睛。

“啊！”

“我叫隆道。那個，你是加奈的同學吧？”

“說話啊。好……”

“嗯。感覺……跟變了個人似的。”

“沒那回事啊……”

“陪着你？”

“怎麼，醒了嗎？加奈。”

“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

“煩人。”

“你爲什麼會在這？一個人嗎？我也是一個人。”

突然和迎面走過來的一個女孩相撞。

“不要討厭你是吧？我們不是兄妹嗎？不管加奈做了什麼，哥哥都不會討厭你的。我不會欺負你的。相信我。”

“我……會乖乖的，不要……”

我小聲嘟噥了一句。正要離開的時候，加奈握住了我的手。

“別再找我說話了。”

能說的只有一些毫無新意的事。關於學校、朋友和最近看的一些書。

“哇……真漂亮。”

“真的不要嗎？”

“你不會也是第一次看煙花吧？”

夕美垂頭喪氣地沉默着離開了。

“嗯、嗯……”

“呃……你是？那個玩具槍少年吧。那個，叫……？”

“不是，之前隔着醫院的窗戶看過幾次。”

雖然加奈滿臉笑容，但我注意到了她的落寞。

真尷尬。大概是看到我對夕美的冷漠才這麼無精打采的吧？

“這樣啊。”

“真嚇人。”

“啊，抱歉。”

“沒事。”

我坐在牀邊。加奈臉上呈現出放鬆的表情，撒嬌地說着。

“你剛纔不會都看見了吧？”

“我已經很滿足了，沒事的。”

對夕美的憤怒竟然保持了這麼長的時間，就連我自己都很喫驚。

“原來煙花這麼漂亮啊。”

一天，我照例去初中部接加奈放學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少年跟我打着招呼。

“我叫伊藤勇太。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自報家門吧。”

“傻瓜。沒事的。不用擔心。”

“走吧走吧，趕快回家吧。我已經很累了。”

回到家後，加奈深埋在沙發裏，什麼都沒有做。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轉念一想我就猜到了。肯定是那麼回事。

“藤堂君……”

兩個人同時驚呼。

“笨蛋。那是有原因的。不能對加奈說的原因。”

好心的光頭大叔將兩隻金魚裝進了塑料袋遞給了我們，但是被加奈還了回去。

鹿島夕美低着頭沒再抬起來。

我輕撫着她的頭。遲早要習慣獨立生活。我虔心祈禱着。如果真能如此就好了。

“這樣啊，你看到了。”

我們喫着刨冰到處閒逛。加奈的臉上一直掛着微笑，她的笑容讓我覺得不虛此行。走着走着，耳邊突然傳來了煙花燃放的“砰砰”聲。

“跟我說說話吧。”

我決定再給加奈最後一次機會。大叔爲了鼓勵加奈，也精心地爲她挑選了一個看來比較堅固的紙具。加奈拿着紙具緊張地盯着水槽。

“誒？你怎麼不說話啊？”

加奈沒有繼續說下去。

“啊……”

我一言不發，莫名地心煩意亂，一邊咒罵着一邊狠狠地踢着地面。

獨自在夜晚的病房裏看煙花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

“你是藤堂的哥哥吧？每天都這麼辛苦啊。”

“你說我‘嚇人’？”

“那個……好久不見。”

“啊！”

“吶，到底怎麼了？”

伶俐的臉瞬間沉靜下來。此時目視我的少女正是小時候給我帶來巨大創傷的那位鹿島夕美同學。怎麼搞的。居然會在這裏碰見。

臉孔還稍顯稚嫩，但可能是某類運動的達人，皮膚曬得黝黑，散發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毫無畏懼的英氣。感覺有些眼熟。

“是你啊……”

我像平時一樣伸出手。但是，加奈卻沒有握住我的手。

“不冷。”

“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對吧。那、那個，藤堂君，最近好像變帥了……呃、嗯……”

“嗯，剛剛睡醒。”

她一臉不安地說着。

“啊。”

加奈緊緊地握着我的手，虛弱地說道：

“想要什麼嗎？”

眼花繚亂的大束光環在夜空中競相綻放。五彩繽紛的煙花正不停地在天空中爭奇鬥豔，轉瞬即逝。虛幻華麗的煙花是夏季的特色。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我先去個廁所。你在這裏等着我好嗎？”

“一小會兒就好，陪着我。”

“對。曾經是同學。初一的時候。”

“哦，原來是這樣啊。”

“你來接藤堂的吧？我去幫你叫她？”

少年說完，便一溜煙跑了。，

過了一會兒，跟着加奈的伊藤勇太彷彿和剛剛判若兩人，慢慢地走了過來。加奈好像懼怕伊藤似的刻意和他保持着距離。但是這個叫伊藤的少年絲毫不以爲意，有說有笑地和加奈搭訕。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事。麻煩你了。”

“真了不起。你很辛苦吧。每天都來接送。最近基本上一天都不落呢。”

“嗯，不過也剛開始兩週而已。況且很快就放暑假了。”

“對了，藤堂學長，老實說，加奈好像還沒有交到朋友呢。”

這傢伙，怎麼突然改口稱我爲學長。算了，這麼稱呼也並沒什麼錯。

“是嗎？”

加奈點了點頭。雖然算不上壞事，但這樣加奈很容易被大家欺負的。大概一般的同學都會對她敬而遠之。

“不過我和他們不一樣。學長，要是可以的話，由我來接送加奈行嗎？”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考慮到加奈的心情，我婉言謝絕了。

勇太的臉上露出微笑，他乾脆地就此作罷。

“我初一的時候就對很少來上課的藤堂感到好奇，一直纏着她，似乎是嚇到她了，對此我一直耿耿於懷。對不起，藤堂。”

加奈沉默不語。勇太卻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我並沒想過要欺負你。這麼說可能有點自誇，不過我自認爲還是很有正義感的，那個，我也發現自己挺愛管閒事的。啊，都這麼晚了。我得去拿預購的CD了。那麼學長，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這是我心中的真實想法。勇太能有這片心，我真的很高興。可站在哥哥的立場，又感到肺腑內五味雜陳。因爲有個強勁對手出現要和我爭搶妹妹了。

“嗯。”

“藤堂，我走了。”

“啊……”

“還沒交到朋友嗎？”

順着坡道一路前行，我們的家在等着我們歸來。

“一言爲定？”

“那你要努力學習纔行哦。雖然我並不認爲自己笨，可一教別人唸書的時候，腦子就會變得不好使。不過沒有關係。只要教會你方法就行了。”

“嗯？”

“哦。”

“嗯。沒有。”

“再見。”

“馬上就放暑假了吧。難得出院這麼久，卻趕上了放假。”

我輕嘆了口氣。學校不只是用來學習的地方。也是要交朋友、偶爾和別人發生口角、學會與人共處的地方。

“怎麼看都像個好孩子。”

“吶，哥哥。”

“我也想考雙葉學園，可以嗎？”

“嗯，一言爲定。”

“嗯。一年也沒關係。”

“好啊。但是我們只能在一起待一年。這樣你也願意嗎？”

勇太看見加奈躲在我身後時表情有些奇怪。但是臉上很快就恢復了謙和禮貌的笑容。

他把書包夾在腋下，雙手插兜，腳步輕盈地離開了。

加奈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環抱住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