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亡的預習

在暑假即將結束的某個悶熱的日子裏，我的姑姑，也就是我爸爸的妹妹去世了。

我們的姑姑霧原須摩子就住在加奈住院的那家大學附屬醫院的加護病房裏。姑姑是從其他醫院轉院過來的。我們第一次去看望須摩子姑姑的時候，她合起放在膝蓋上的書，笑容滿面地迎接我們的到來。姑姑剛三十出頭，年紀並不大。

“啊，歡迎你們。”

須摩子姑姑真誠地對我們微笑着。

“隆道君？好久不見了。啊，加奈也來了。”

“……是、是的。”

怕生的加奈看上去難掩緊張。也難怪。加奈其實是第一次見到須摩子姑姑。總覺得她與姑姑家有些疏遠。

“姑姑好，您看上去身體還不錯。”

說完我馬上後悔了。但是須摩子姑姑始終保持着一臉謙和。

“嗯，託你的福。謝謝。”

“喫這個吧。”

“啊，這不是銀座屋的嗎。我很喜歡的。”

我拿出包裝精良的果籃，須摩子姑姑笑盈盈地接了過去。

“坐吧。最近很少有人來，我正覺得有些悶呢。今天就多陪我待會兒吧？”

“加奈還要做透析，所以我們不能待太久。”

“……這樣啊。”

“對不起。”

“沒事，沒關係的。來，坐吧。”

我們搬過椅子並排坐下。

“隆道君，你長的真像你爸爸。眼神也一樣。”

須摩子姑姑臉色有些難看。我覺得這種表情是隻有病人才能理解的不願示人的複雜情感。

“他每個月必定會抽出一天來看我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加奈的眼神慌亂，顯得非常不安。大概是初次觸碰別人的身體對敏感的加奈來說是個不小的衝擊吧。

加奈的表情僵住了。

加奈呼了口氣，小聲說道。

“誒？”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突然來看我，讓我感到很喫驚呢。”

不只是身體，連聲音都開始顫抖。

“別這樣。您饒了我吧。”

“她好像是慢性腎臟不全吧。”

“姑姑……那個……那是什麼病？”

“還好，託您的福。”

“真亂。”

“那，現在已經不疼了吧？”

須摩子姑姑開始爲我們講述她的過去。原來，在她結婚不久也就是二十五歲左右，就被告知患上了乳腺癌。時至今日，已經和病魔鬥爭了很多年。

“啊，好可愛的妹妹呀。透析從幾點開始？”

“哦，這樣啊。感覺很容易搞混呢。”

這裏主要致力於緩解病人的痛苦，包括解除癌症晚期的病痛和減輕精神上的負擔等各種情況。

“爸爸也來過了嗎？”

“那個，還有半小時吧。”

加奈僵硬地點着頭。

“姑姑很清楚自己的病情。之後就看你怎麼做了。”

“是不是很有趣？”

“加護病房是給癌症晚期患者住的地方。”

另外，和真正面臨死亡的人來往，對我們來說應該也是個考驗。我們到底夠不夠堅強？這樣的經驗能幫到加奈嗎？

加奈屏住了氣息。加護治療是最近才被日本認定的一個系統。那裏並非是“治療”癌症的地方。

“嗯，來這兒之後，輕鬆多了。”

“做完三次手術，接受了化療，免疫治療，好像洗澡一樣頻繁的放射治療。只要是能想到的治療我都做過了。”

“是……這樣嗎……”

“明白嗎？癌症晚期。”

“我是……”

“我回來了，姑姑。”

“切掉了。被切除了。隆道君也來摸摸嗎？”

看到我一臉困惑的表情，須摩子姑姑咯咯地笑了。真是個笑容多變的人。

加奈微微低下頭，眉頭緊鎖，眼眶溼潤。

癌症多是伴隨着無盡的痛苦。

“她也很痛苦吧。真希望她能快點治好病。難得的青春年華不能就這麼浪費了。”

“姑姑真漂亮……”

“您別取笑我了。”

瞬間，我不知該怎麼說纔好。或許不該把真相對她和盤托出吧。但這又有悖於須摩子姑姑的意願。因爲她是懷揣着希望才住進加護病房的。

被窈窕的美女須摩子姑姑強行做這種舉動，對青春期的我來說既害臊又鬱悶，很是困擾。

“加奈，那是加護病房。”

她拿着花瓶走出病房。屋裏只剩下我和須摩子姑姑兩個人。

“嗯，好。”

“就是無藥可救了。”

“乳腺癌。”

“姑姑的身體怎麼樣？啊，對了，您得的是什麼病啊？”

“看來你很高興啊。”

看到姑姑發自內心的笑容，加奈也放心地舒了口氣。

爸爸和生病的妹妹須摩子的關係，與我和加奈的關係極爲相似，而須摩子姑姑的女兒香奈又有着與加奈淵源頗深的名字，須摩子姑姑的丈夫是她的表哥，也就是說他也是我的遠房親戚……

“啊，我就算了吧。”

“……誒？”

加奈微微點頭表示認同。

“最近她的身體也有些好轉了。”

“發現了吧？已經沒有了。”

“嗯，似乎不止那麼簡單。”

說着她強行拉着我的手按向自己的胸部。

“啊，抱歉。哥哥也很討厭別人取笑他的。”

“那個，因爲我們聽說姑姑轉到這所醫院了。而且加奈也在這裏住院。”

“……什、什麼？”

“那我們是病友了，加奈。”

“你身體怎麼樣？”

須摩子姑姑目視加奈，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病情。

對加奈而言（當然我也一樣），這個話題過於沉重。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否恰當。

“誒，爲什麼？”

“嗯……”

“啊，是嗎？”

加奈緊盯着我問道。她還不知道加護病房的意義。她也不知道爲什麼姑姑會如此鎮定。姑姑曾經也是個活潑開朗的人。我左右爲難起來，不知該不該告訴她真相。爲了讓加奈冷靜，我叫住了她。

“晚期……？”

“怎、怎麼了？”

“我去給花換水。”

加奈臉色緋紅，頭埋得更低了。須摩子姑姑看到此景會心一笑。

“啊，那暫時還不用着急。”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使加奈顯得很慌亂。

加奈聽話地伸出手，須摩子姑姑握住她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胸前，輕輕放在右胸上。

爸爸和須摩子姑姑年齡差距很大。爸爸大概也爲了守護自己的妹妹而心力交瘁了吧。想到這些，我感覺和一向沉默的爸爸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那就太好了。因爲身體不好的話，會影響到心情。”

“啪嗒”一聲門響，加奈雙手抱着大花瓶走了回來。

須摩子姑姑突然用力把加奈的手按向自己的胸部。加奈的表情一下子陰鬱起來。

“謝謝您的一片肺腑之言。應該會對加奈有所幫助的。”

“怎麼了？”

“你爸爸上高中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不過我們不像你們這樣要好。”

“而且，姑姑也很清楚自己的病情。以後還要來看望她嗎？很難受吧。”

“不用那麼在意。反正已經‘沒有了’。”

“爲什麼這麼說？”

“誒？”

“哥哥來看望我的時候也是愁眉不展的。”

“姑姑已經出不了院了。”

“可是，我沒有信心。怕自己忍不住會哭……”

“她人長得那麼漂亮，而且也很溫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院呢？”

“那個。把你的手借我一下。”

加奈安靜地聆聽着。

須摩子姑姑長嘆了口氣。

無痛的癌症患者只有三分之一，遺憾的是，須摩子姑姑並沒有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姑姑一直在強忍着劇痛嘗試接受各種治療。

“加奈……啊。看到她我總感覺怪怪的。”

在病痛和死亡的恐懼中倍受煎熬的病患們的心情，我是難以想象的。但是，那些人爲了能儘量以平靜的心態度過餘生，加護治療還是很有必要的，這一點從須摩子姑姑那張安詳的臉上一看便知。

“哭出來也沒關係的。”

“是啊。那我們以後還來看她吧？”

“真像我哥哥一樣。哈哈。”

又聊了二十多分鐘之後，我們走出了須摩子姑姑的單人病房。穿過醫院走廊，朝着內科樓走去。總覺得加奈有些心不在焉。

她終於鬆開了我的手。不過手上還殘留着平胸的觸感。

加奈有些顫抖。

“很疼。我已經身心俱疲。如果沒有丈夫和女兒的支持，恐怕早就崩潰了吧。真是太難受了。”

“我的女兒叫香奈。因爲聽到加奈這個名字的時候老公覺得很喜歡，就馬上決定給我們的女兒取名爲香奈。”（譯者注：加奈和香奈的日文讀音相同，皆爲KANA。）

“姑姑的表情很平靜吧？”

加奈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像是有話要問一樣。

“不論是誰，都會因爲有人爲自己傷心哭泣而深感欣慰。所以，就算哭出來也沒關係。不用忍耐。不要欺騙她。”

一段長久的沉默之後，一加奈點了點頭。悄悄地用右手食指拭去了眼角的淚花。

“一開始實在無法接受。”

須摩子姑姑從背後抱住加奈說道。加奈毫不牴觸地靠着姑姑。她們兩人的關係十分不錯。這對加奈來說是很難得的。

“知道自己身患絕症的時候，情緒很不穩定，也曾大吵大鬧。”

“姑姑嗎？”

“嗯，特別誇張。”

須摩子姑姑好像目視遠方一般繼續說道。

“做完第一次手術的時候，乳房被切除了。那時真是傷心欲絕。”

宛如在細細回味過去一樣，訴說着手術狀況的姑姑有着讓人難以置信的鎮靜。

“但至少我還活着，這麼想着，心裏的傷痛就日漸平復了。但是，兩年後，病情復發了。”

我和加奈都默不作聲地聽着。

“哭泣吵鬧沮喪……接受各種各樣的治療。經歷了很多痛苦的回憶……但是，在一天早上起牀的時候，身體卻前所未有的清爽。”

“那是怎麼回事？”

“在那前一天的晚上，看着我疼痛難忍滿地打滾，老公實在是不忍心，就給我打了嗎啡。”

“嗎啡，毒品嗎？”

聽到“毒品”這個詞，加奈全身僵硬。

“僅限於作爲癌症止痛藥使用，嗎啡的藥性是最強的。很多人都用它來拯救心靈。癌症的疼痛會讓人喪失意志的。”

“沒什麼別的影響吧？”

一邊等着換水的加奈歸來，我一邊想着這些。

須摩子姑姑摘下氧氣面罩，面帶微笑地說着。姑姑發現我們驚訝的神情，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這時，“啪嗒”一聲，房門猛地被推開了，一個小姑娘歡呼雀躍地跑了進來。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樣子。

須摩子姑姑頭埋得很深，眼神空洞，呆呆地盯着地板一動不動，與平常簡直判若兩人。緊握的拳頭無力地反覆捶打病牀。讓人不忍再看。

“身體看起來也好多了呢。”

香奈在我家寄宿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決定去探望很久未見的姑姑，順便向她彙報香奈的情況。

加奈鬱悶地小聲說道。想不通。爲了自己所愛的人想要放棄生命。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姑姑，不好意思。我一直在外面發呆，都忘了進來了。”

“他是誰呀？我怎麼沒見過。”

我走出病房，關門之前，看到香奈和姑姑緊緊相擁在一起。我的眼睛一片溼潤，慌忙離去。一想到留下這麼小的孩子即將撒手人寰的姑姑，我的胸口就一陣憋悶。

“啊，嗯。”

“我去換水。”

“我回來了！”

“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屋內的氣氛一下變得凝重起來。肝病雖不致死。但是由肝病引發的衆多器官的併發症，會危及性命。

須摩子姑姑溫柔地笑着愛撫加奈的頭。

“不用那麼擔心嘛。快坐。我想跟你們說說話。”

“不用着急。”

“歡迎。兩個人一起來的呀。”

再次提出疑問的加奈眼睛裏充滿了敬意。

“您怎麼這麼想……”

“誒？”

“啊……”

加奈感慨地說道。其實，每次我來到這裏也有種平靜的感覺。加護病房不像普通病房那樣充斥着奮力求生的慾望。這裏是人們用來迎接死亡的莊嚴而溫暖的最佳場所。

“我很害怕。”

“嗯，好的。我去去就回。”

我不想打擾她們母女獨處。

“怎麼了？”

“隆道君……”

“怎麼了？”

少女略帶羞澀地握着我的手。

“啊，你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我來玩了喲。”

香奈充滿朝氣地打着招呼回到了家。

“唉，真沒辦法。讓你看到我出糗的一面。”

“偏偏是這孩子，偏偏是她。”

之後，我們還是會抽時間去看望姑姑的。對我們來說，做這件事的時候就像是在履行某種神聖的義務一般。

加奈竟然會這樣說。

須摩子姑姑最近和我們走得頗近，因此最終決定將孩子託付在我們家。她揹着滿滿一書包的玩具來到了我家。

“每次來到這裏。都覺得很平靜。”

“是我哥哥的兒子。”

這小小的幸福不會永遠延續，總有一天會終結。正因爲如此，才更要加倍珍惜這無可取代的一瞬。

“和我？”

可能是受到對方的精神影響了吧。總之香奈算得上大功臣。我每天也覺得很快樂。之前我總是一個人在家，爸媽忙着工作，而加奈住在醫院。現在突然變成了五個人的大家庭。還是人多熱鬧啊。

“加奈，麻煩你替我去趟小賣部吧？我們怎麼空着手來了呢？對了，買點水果吧。給你錢包。”

“嗯，肝病。”

“不好意思。她好像還有些接受不了。”

一天，我回到家發現兩個“KANA”互相依偎着在我的牀上睡着了。聽着兩個人的氣息，我爲她們收拾散落一地的漫畫。看來兩個人似乎是看着看着漫畫就睡着了。

“還會再來嗎？”

雖然須摩子姑姑此時很精神，但是病魔卻在一分一秒地蠶食着她的身體。今天還可以勉強度過，但是明天呢？今天的探望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母后？了喲？”

我們走到熟悉的病房前。房門微開。看見消沉得讓我震驚的須摩子姑姑時，我的雙腳像僵住一般無法動彈。

加奈突然從姑姑的懷裏溜了出來。

那天，須摩子姑姑的鼻子和嘴上套上了塑料罩。

“香奈，歡迎你來。”

和姑姑之間的對話對加奈而言也是難得的經驗。我希望她瞭解那些與殘酷的命運相抗爭的人們面對死亡時的堅強，也希望她能學會和病魔鬥爭、積極樂觀生活下去的態度。

須摩子姑姑苦笑着向我解釋。女孩的目光突然轉向我。

“加奈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吧。這是須摩子姑姑的女兒，和你名字的發音相同。但是字不一樣。”

“這樣就能冷靜思考了。”

“慢慢地，我嘗試冷靜的思考。確實，感慨頗多。老公啊，女兒啊……要是過去的我，一定會和病魔抗爭到底的。但是那時的我卻不會考慮到這些。”

須摩子姑姑的眼睛依舊望向遠方。此時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須摩子姑姑會如此鎮靜的理由。

“怎麼了？”

“她也在住院嗎？”

“對不起。其實……”

霧原香奈。對了，是和加奈名字發音相同的須摩子姑姑的女兒。

加奈，不要逃避。我心裏默默地想着。即便是我也忍不住想要逃離。但是，我們不能這樣做。這樣會傷害到姑姑的尊嚴。

加奈怯生生地詢問着。能從她嘴裏提出疑問，確實很少見。

我拿着毛毯蓋在了兩人身上。一條毛毯剛好蓋住兩個人。她們嬌小的身體看上去非常可愛。

加奈天真地問道。她站的地方恰好是個死角，根本看不到姑姑的樣子。

“哇，真早啊。”

“當然。我會帶着加奈一起來看您的。”

加奈有些害羞地把臉埋在姑姑的臂彎裏。

“我覺得以一種正視死亡的心態來生活也很好啊。”

“爲什麼呢？”

我希望加奈儘快意識到這一點。

“你好。我是香奈。”

加奈落寞地笑了笑，拿起花瓶便走出單人病房。我和須摩子姑姑沉默地注視着她。

年長的加奈反而更加緊張，這顯得很奇怪。加奈使勁向比自己小的客人點頭致意。

“母后！”

香奈歪着頭冥想。我和須摩子姑姑會意地相視而笑。

“自從她來了以後，我每天都覺得很快樂。”

“現在已經沒事了。可以在這裏靜養，而且你們也常來看望我。”

須摩子姑姑凝視着我。懾人的銳利目光讓我聯想到那個曾經精神飽滿的職場女強人，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體貼的表情。

“她在模仿喜歡的動畫片裏面的人物說話。真拿她沒辦法。”

“沒事的，看。”

她穿着白色病號服。

我沉默地呆立着看着眼前的景象。而加奈則躲在了我身後。

好像被發現了。我輕輕地走進病房。

“我也有害怕的東西。”

“喂，這樣會感冒的。”

“沒關係的。這種事，旁觀者會比當事人更加難受的。”

“沒事。香奈真是個好孩子。”

“剛剛有些氣喘，就讓他們準備了這個。別擔心。”

只有在這個時候，須摩子姑姑的聲音裏才透露出明顯的哀怨。但是，在女兒面前她還是盡力剋制住了。

“真的沒事嗎？”

我想等加奈離開之後再進去。可我還是有些遲疑。一直覺得須摩子姑姑有着超乎常人的充沛精力。無論何時，都能保持冷靜，控制自我。

她突然激烈地咳嗽起來。我不禁失聲大叫。

“嗯，好像是。”

媽媽說完，香奈禮貌地點點頭作爲回應。香奈現在的體質已經可以出院了。但是，由於姑姑還住在加護病房，姑父又忙於工作。雖說她一個人看家沒有問題，但是考慮到身體狀況，有些事一個人還是應付不來的。

很快兩個人就親密地玩起了遊戲。因爲加奈是怕生的性格，所以我很擔心她應付不來，不過好像是我多慮了。她們很快就成爲了好朋友。

“那就是表哥了吧。請多關照，我叫香奈。”

“誰在外面？”

姑姑緊緊地抱着可愛的女兒。香奈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對世界的好奇。

姑姑從牀上坐起來，做出勝利的手勢精力充沛地說道：

但是，這個對死亡毫不畏懼的人卻無藥可醫。

“姑姑！”

須摩子姑姑強忍着痛苦，但很快就熟練地罩上了氧氣瓶。過了一會兒，呼吸漸漸平穩。

“我去叫護士來吧？”

“不，已經沒事了。”

額頭冒汗，氧氣正源源不斷地輸入體內。據說是乳腺癌轉移成了癌性胸膜炎。偶爾會咳喘以及呼吸困難。從我們最初來這裏看望她才幾個月光景，她的病情便惡化到這種地步。

“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爲常了。”

須摩子姑姑恢復了平靜，很快就摘下了氧氣瓶。

“沒事了。今天加奈怎麼沒來？”

“我去讓她買東西了。”

“對了。我剛纔好像說了讓你看到我出糗的一面？”

“嗯，是的。”

“那個，你就當沒聽見吧。人的一生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這其中也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們親身經歷才能成長。從過去開始，讓孩子看到父母的死，應該是很難接受的事吧。不管是從倫理上還是從道義上。”

話題很沉重。

“可現在的我並不這樣認爲。”

說完須摩子姑姑燦然一笑。

“要讓香奈知道這一切嗎？我反對。太難爲那孩子了。”

“是嗎？”

“打擊太大了。會給她今後的人生留下陰影的。”

“沒關係。”

“可是！”

看到加奈抱着果籃走了進來，我們沉默不語。

看到插滿導管面容枯槁的姑姑，我還是感到異常震驚。雖然已經嚴格控制了鎮痛劑的劑量，使病人可以聽到周圍人的呼喚，但我還是沒有叫醒她。我把探病帶來的水果放在了牀邊，安靜地和她道別。

“香奈……”

最終我們也被叫到了。走近病牀後，姑姑用盡全力說道：

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姑姑有些憔悴。睡得很沉的香奈醒了過來。對於眼前的人意識還有些混沌。

注意到媽媽的香奈一言不發地走近須摩子姑姑，把臉埋在了媽媽胸前。肩膀微微地顫抖着。她終於抑制不住大聲喊道：

“誒，姑姑。您能出院了嗎？”

“哥哥，對不起。”

“話已至此，我已經沒有權利干涉您了。”

姑姑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感覺自己就像在接受人品測試一樣。

香奈在母親懷裏抽泣着。須摩子姑姑反覆摩挲着女兒的頭。姑姑打算把香奈帶回家。

我拼命地點頭稱是。加奈瞬間淚流滿面。

“香奈，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媽媽！”

說完，須摩子姑姑沉沉地睡了過去。她的呼吸漸漸平穩。聚集的人羣漸漸消散。

姑父誰也沒有理睬，整個人像被抽空一般，跌跌撞撞地走近妻子，拉住她的手跪在地上。也許是感覺到自己老公的氣息了吧。須摩子姑姑睜開眼睛微笑着。

對我、加奈和媽媽說完，姑姑就將撒嬌不願離去的香奈帶走了。我深知這次出院的意義。

“沒關係。不管多小的孩子。遭遇挫折之後都會變堅強。我不覺得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我相信她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經受住考驗，健康地成長下去。”

“親愛的……”

“吶，加奈。下次姑姑再住院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她吧。”

“謝謝。我就知道你會理解我的。”

就這樣，慢慢地迎來了“訣別”的時刻。

“謝謝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今後兄妹兩個要好好相處。”

姑姑最後又和姑父簡短地說了幾句，然後便喫力地催促着主治醫生。醫生伸手摘掉了點滴瓶。之後，須摩子姑姑意識漸漸模糊，呼吸也沒有那麼侷促了。

“…媽媽。”

我的聲音近乎聲嘶力竭。

加奈沉默地點了點頭。

“嗯，只有三天。”

爸爸，姑父和香奈決定留到最後，所以我帶着加奈先回家了。一路沉默。我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好。但是，我能明顯感受到加奈的異常。

騎着單車帶着兩個妹妹遠行歸來，發現須摩子姑姑正在我家。

“我走了……謝謝你們……”

“要儘快去一趟，我想應該來得及。”

“要和香奈……一起玩……那孩子，想做你們的妹妹。”

“須摩子！”

經過這次交談，我擔負起照顧兩個“KANA”的責任。

我頻頻點頭。已經無需任何口頭承諾。

須摩子姑姑又回到了加護病房。但是，姑姑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

“我想跟這孩子待三天。”

訣別的日子到了。姑父氣喘吁吁，步履維艱地走到病房的時候，主治醫生不禁小聲說道“還來得及”。

“加奈，精神不錯啊。你一定會健健康康的…知道嗎？”

耳邊傳來加奈嗚咽的哭聲。最後是香奈。

“隆道君，加奈…”

“時間差不多了……”

爸爸毫無顧忌地放聲痛哭。身體因爲悲傷而劇烈起伏。

“香奈，對不起。讓你這麼孤單。”

須摩子姑姑好像要把飲食的注意事項，女兒的學業，爸爸的情況以及自己的想法全部囑咐給香奈聽。

“嗯。好的。”

家人，親戚和朋友齊聚病房。過了一會兒，須摩子姑姑好像在和老公低聲細語交談一般說道：

香奈對每個叮囑都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