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公主的謊言

一打開門，所有同班同學隨即一如往常地轉頭望向我。

「各位同學早。」

我開口打招呼，大家也都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回應我。

迎接我的感受是敬愛、尊敬，以及憧憬。

每天早上在踏進教室的這一瞬間，明知不該有此自覺，我卻還是會沉浸在一股優越感之中。

「早安，小碧。」

「早安。」

「早安，公主！」

「早安，哎唷，別叫我公主啦。」

可是，大家都會帶着敬愛之意稱我一聲「公主」。

被這麼稱呼，會讓我覺得好像跟大家身分有所差異一樣，導致一抹疏離感油然而生。

可是大家絕非因爲懷着歹毒念頭，才那麼溫柔地稱我一聲公主。所以儘管感到難爲情，我還是接受了這個稱號。

頂着一頭整齊瀏海與濃密長髮，搭配一張文靜的可愛臉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她名叫楠木碧。

被同班同學們取名爲公主，並備受敬愛的她，是這個班級的公主殿下。

「公主早安。」

坐在隔壁座位的咲枝湊過來打招呼，她或許只是打算若無其事地跟小碧寒喧一番，但聲音卻顯得有點緊張。

「啊，早安，咲枝。」

聽見小碧叫出她的名字，咲枝頓時笑逐顏開。

儘管小碧自認對待朋友們總是一視同仁，不過朋友們卻都表現出有點敬畏過頭的態度。

「你今天早上也穿了一襲很迷人的洋裝呢，小碧真是有品味啊。」

「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能交到你這個朋友唷。」

兩人或許已經打定主意，只要川田望美一開口反駁，她們就會伺機「發飆」吧。

有些不解的小碧，轉眼望向咲枝一臉不悅地怒視着的教室後方。

她是個長相雖然端正，卻散發出一股陰森氣息的少女。

「啊！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請拿我的作業本去抄好了！」

「沒、沒這回事。那是因爲穿在公主身上才顯得漂亮。像我這種人就算穿了，也一定不好看……！！」

相反的，川田望美如今卻遭到班上所有女同學忽視，有時還會被欺負……

她也跟咲枝一樣，是小碧公主的跟班之一。

「你們倆別這樣啦……」

總之，這場風波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公主……」

因此對於那些針對她的霸凌……雖然心痛，卻也只能視而不見。

咲枝露出兇狠神情霍然起身離開座位，文惠也像是表達出「要比忠臣氣度，我纔不會輸給你」的意思般，動作粗魯地站了起來。

「謝謝你，文惠。我真的很高輿能交到你這個朋友喔。」

咲枝連忙推辭。

「她肯定以爲自己會被稱爲公主，結果卻由小碧獲得公主名號，所以才感到無趣啦。」

「……國語作業？……糟糕，那份作業的截止日期是到今天吧……昨晚我背臺詞背得太晚，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但在班上卻受到與小碧截然相反的待遇。

「喏，你看過這個月的『海貓』了嗎？」

「小碧公主那一身白瓷般的肌膚，非得靠衣袖好好保護不可啊。」

「而且從下個月開始就要改編成動畫了耶。超期待的！」

「嘻嘻，謝謝你。這是我不斷撒嬌，媽媽纔買給我的心愛洋裝……如果不嫌棄的話，下次就送給你好了。」

她一定嫉妒得要命吧。

小碧其實也很遺憾自己無法助川田望美一臂之力……也有想過是否應該袒護她纔對。

不過既然已誇張到成了全班同學敵視的對象，或許無法輕易改變。

當然小碧也是其中一名書迷，她會固定購買每個月出版的新刊。

「……我不想一大早就看見霸凌之類的事……所以快住手……好嗎？」

「真的耶……小碧你一定也覺得很不愉快吧。要不要我去教訓她一頓呢？」

「………………公主，那傢伙又在看我們這邊了……」

咲枝輕聲對正在抄寫作業的小碧說道。

「你、你過獎了。我一點也、一點也不漂亮啊！……啊，呃——那個，你、你有作完國語的家庭作業嗎！？」

「你們倆快點住手……！」

「沒關係。要是能被穿在誇獎它很漂亮的咲枝身上，相信這套洋裝一定也會感到高興纔對。」

就算炫耀自己家多麼富裕，也不會有人給你好臉色看啊……

川田望美似乎也是一位富家千金。

但卻仍舊改變不了川田望美受到全班同學排擠及霸凌的事實。

文惠也像咲枝一樣滿臉通紅地手舞足蹈起來。

「……她真的有夠討人厭耶。總是那樣盯着公主不放——」

川田望美總是氣焰囂張地炫耀自己家裏很有錢。

咲枝面紅耳赤地露出羞赧笑容。

結果小碧當然就被尊稱爲公主，倍受衆人景仰。

因爲有資格被公主稱作「朋友」的人，並不存在於這個班級。

「…………喂，你從剛剛開始就在瞪着誰啊？」

「哦，真了不起呢……可是戲劇社的排練已經正式開始了，想要每週準時收看可能有點困難吧……」

雖說能夠獲得公主的衣物，是非常值得開心的一件事，但卻令人感到誠惶誠恐，咲枝怎麼樣也不敢接收。

※

可是小碧卻從不自誇，對任何人也都十分溫柔。

對不起……小碧在心中暗自道歉。

豈料今年卻受到完全相反的待遇，改由小碧坐上了自己過去所佔據的公主寶座。

在去年所屬的班上，她好像靠着炫耀自己有錢而被拱成人氣王，過着受人吹捧的生活。

「……嘖。川田，下次敢再耍狠瞪我們的話，我們絕不會放過你！」

但我爲了討大家的喜愛，其實也付出了不少努力，注意到許多細節喔。

「她是嫉妒小碧啦。據說她在去年所屬的班級，好像也裝模作樣地自以爲是公主殿下呢。」

文惠十分高興，逐一說明小碧根本沒開口詢問的動畫版情報。

在快遲到時才衝進教室的是文惠。

「聽說是安排在很晚的時段才播出喔。啊，假使無法收看，就通知我一聲吧！我再錄下來給你看！」

之所以高興，是因爲能提供第一手情報給小碧公主。

文惠發出尖叫聲，面露驚喜神情。

「哦，真的嗎？我都不曉得耶。」

川田其實只要那樣做就可以了啊……爲什麼你偏偏就是不肯改變呢？

但是……希望你能早日理解自己爲何會被欺負的原因……並自行設法改善。

「公主背舞臺劇臺詞也很辛苦嘛，我們又剛好坐隔壁，就讓我幫幫這點小忙披。」

「真的沒關係嗎？」

「這、這是理所當然的嘛！！因、因爲我們是朋友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

因爲她也懷着「我就是不想接受小碧保護」的想法……

「真、真的嗎？雖、雖然很開心，但、但這樣不太妥當啦。」

可是……只要你別再炫耀自己的財富……循序漸進，逐漸改變跟大家相處的方式……一步一步改變的話……應該也能交到朋友纔對。

「那傢伙究竟打算瞪到什麼時候啊？」

正因明白這點，川田望美才連半句話都沒回……不對，應該是說她無法回應。

小碧稍稍加大聲量說道。

小碧並不希望這麼一大早就看見班上同學被人霸凌的場面……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霸凌行動將就此消聲匿跡。

在去年所屬的班級，或許你因爲炫耀此事而受人吹捧……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稱讚愛炫耀的有錢人家啊。

天曉得她今天又將受到來自誰的何種霸凌對待。

小碧是富家千金，所以她擁有許多漂亮洋裝。

由於小碧說不想看到霸凌場面，因此班上同學們應該不會當着小碧的面採取霸凌行動。

隨即得知就如咲枝所言，川田望美正目不轉睛地在觀察着她們這邊。

「早安，小碧！」

實際上她已透過月刊得知要改編成動畫的消息。只是覺得如果裝成第一次聽說，文惠或許會很開心，所以才那麼講罷了。

咲枝並未漏看小碧身上所穿的全新連身裙。

「啥——小碧你不知道這個消息嗎——！？」

或許是被小碧誇獎皮膚漂亮而喜出望外，只見咲枝滿臉通紅地慌了手腳，接着毫無預兆地拋出了有關國語作業的話題。

川田望美每天都遭剄班上同學惡書相向，或是被人狠狠惡整一頓。

「謝謝誇獎。可是咲枝的皮膚也很漂亮唷。」

「嗯，十分精彩呢，有種劇情急轉直下的感覺。」

……小碧也明白這個世界有很多不合邏輯的地方。

咲枝及文惠則是散發出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怒瞪着川田望美。

由擔任主角羣配音的聲優，到哪間公司負責製作，監督是什麼人等等……也許能講違這些事情給小碧聽，是格外欣喜或光榮的事情吧。

咲枝及文惠皺着眉頭竊竊私語。

「……不、不敢當啊！你、你、你太誇大其詞了啦……這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海貓』是目前在這個班級頗受歡迎的連載漫畫。由於包含了相當黑暗的情節描述，因此雖被家長及學校視爲問題作品，班上卻有過半同學會偷偷買來觀看。

……我覺得被人欺負的你真的很可憐。

「有什麼意見就直接講啊！有沒有聽到啊！？」

這世上有那種無論再怎麼試着釋出善意，卻始終無法和平相處的人……川田望美就是這種人的最佳代表。

聽見小碧開口道謝卻不會感到欣喜若狂的學生，並不存在於這個班上。

她不單只是受人吹捧而已，爲了儘可能地讓對自己抱持好感的人們感到開心，她也養成了不忘付出小小關懷的習慣。

聽見敬愛的公主大聲喝止，忠臣們相當驚訝，嚇了一大跳。

但其實這是小碧的小小優待。

但實際上川田望美生性傲慢，又愛炫耀自己家很有錢。即便是此時此刻，只要被允許開口發言的話，她必然也會洋洋得意地炫耀此事，想藉此看輕小碧。

「現在這種季節穿長袖已經會覺得有點熱了呢……我皮膚很容易曬黑，所以即便夏天也必須穿長袖服裝。」

「哼，小碧跟她的氣度根本就差遠了好不好。」

可是……講這種話或許有點過意不去。

咲枝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宛如頒發獎狀一樣，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正因太過明顯，咲枝及文惠才如此不高興地瞪了回去。

然後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就能擺脫被欺負的身分。

等到那時……再讓我們成爲好朋友吧。

相信川田望美已經接受到這個念頭的小碧……再次將目光轉回筆記本上，開始努力抄寫作業。

「………………好痛………………」

手臂突然傳來一陣痛楚，使得小碧忍不住眉頭深鎖。

並不是骨頭痠痛，或是舊傷復發之類的疼痛。

而是更明確的……真要舉例的話，就像是手臂被透明人狠狠抽了一下的痛楚。

不知怎麼回事的小碧雖抬頭環視周遭一圈，卻只見一如往常的敦室光景映入眼中。

咲枝及文惠也有說有笑的……要是有人跑來打小碧，她們倆絕不可能一無所知。

……更何況小碧自己就坐在這裏抄寫作業，有誰能在不引起小碧注意的狀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抽打小碧的手臂呢？

雖然她也想過會不會是有東西飛過來撞到手臂，但剛剛那陣痛楚既非那種感觸，地面上也找不到任何看似從其他地方飛過來的物體。

「……怎麼了嗎？」

「…………小碧你還好吧？」

察覺小碧似有異狀的咲枝及文惠同時一臉擔心地探頭詢問。

「……嗯，我不要緊。沒什麼事……」

上課鐘聲響起，見咲枝與文惠各自拿出上課需用的物品，小碧隨即低頭再次查看自己的手臂，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

其實……這並不是第一次，最近偶爾會發生這種狀況。

就是身體某個部位會突然感到疼痛。

有時會覺得好像只是被什麼東西撞到的輕微疼痛，有時則是嚴重到幾乎快讓她當場縮成一團的劇烈痛楚。

就連發作部位也如同方纔一樣，會在手臂、腹部及背部之間來回遊移，而非只固定在一處。

但即便是他，也會被小碧的一抹笑容迷得神魂顛倒。

……那眼神彷佛說着：精彩地奪下魔女角色的寶座給我瞧瞧吧。

在戲劇社的楠木碧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她擁有女王般的威嚴。

……紅茶紳士……這是某種疾病嗎？

※

「如果變成總務組的話，肯定會很慘吧。這次小道具之類的好像也很多……」

今天是決定發表會角色分配的重要日子，社員們個個顯得比往常更加帶勁。

小碧信步找尋可以做伸展操的空間，只見其他社員們隨即主動配合，宛如鋪設出場通道似地讓出空間給她。

本校戲劇社社員很多，明明是文化系社團，卻完全走體育系的運作風格。

「……好啦，你肯注意就好了……」

「……主角肯定是由小碧同學擔綱演出吧。」

………就是川田望美。

而身爲主角的魔女一角，更是需要非比尋常的高超演技方能勝任。

社團活動時，所有社員都會換上運動服。然後打着鍛練體能的口號開始跑操場，甚至還會前往附近河堤，扯開喉嚨進行發聲練習，簡直就跟『玻璃假面』的世界沒什麼兩樣。

我在心中曠咕一聲…………一個飄浮在半空中的茶杯隨即悄然出現。

正如她偶爾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小碧一樣。

「哦。有嚴重到會對舞臺劇排練造成影響嗎？」

……老師，請看着我。我一定會展現出適合擔任魔女角色的演技給您看。

或許是那股緊張情緒，使我感受到莫須有的痛楚也說不定。

在同學們有說有笑的教室中，這名神祕紳士身穿一襲經過奇特剪裁的燕尾服西裝，就這麼維持站立姿勢品嚐着紅茶。

他再三地告訴我別放在心上。

可是最近卻覺得，體驗到這種奇怪痛楚的機會好像增加了。

「那就用不着放在心上。」

雖是相當高難度的戲碼，顧問老師卻是刻意挑選了這部作品。

如果沒能改正過來的話……川田望美大概就是現在的小碧了吧。

小碧也以一道充滿決心的堅定眼神，回應了老師的嚴肅目光。

一走進社辦，在場所有人都停下手邊動作，轉眼看着我。

「…………好啦，繼續做伸展操啦！」

但她卻表現出毫不在意的模樣，默默地繼續做她的伸展操。恐怕她只是拚命地壓抑住情緒，裝出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罷了。

我邊說邊展露微笑，只見社長明顯地羞紅雙頰低下頭去。

「今天早上的阿薩姆紅茶還是一樣散發出迷人香氣呢…………哎唷，你怎麼了嗎？」

此外，她也理解到老師之所以選擇這部戲碼，目的是爲了測試自己的演技實力。

假使症狀太過嚴重的話，也許還是該坦白告訴爸媽，再前往醫院好好接受診療比較妥當。

「是的……況且現在並不是在意那種小事的時候，這次的舞臺劇，你不是負責飾演一個非常關鍵的角色嗎？」

當然她也沒有打算就這樣自動接收魔女的角色。

他們的目光投向社辦一角。

「現在不正是應該集中精神排練舞臺劇的時期嗎？個人認爲會受到其他瑣事幹擾，就是你集中力變差的證據喔。」

※

班上的公主殿下，在戲劇社也是公主殿下。

其他社員們則是一邊看着那樣的她，一邊交頭接耳地陸續拋出「真是個醜八怪」、「噁心死了」等字眼。

川田望美並不像衆人在背後所講的壞話一樣醜陋……她的長相反而可以算得上是個美少女。

……手臂的痛楚已經消退。

不過小碧希望自己能夠雀屏中選。她想回應老師認定只要由小碧出馬……就能演好這部戲，以及這個關鍵角色的期待之情。

而魔女正是這場戲碼的主角。

社員們都竊竊私語着，認爲除了小碧，沒有人能夠擔此大任。

倘若能夠展露出發自內心的爽朗笑容……而非炫耀財富的傲慢笑容，她就可能變得更加燦爛耀眼。

「謝謝你們。」

「楠木——你最近很常遲到喔——」

而每學期末都會舉辦一場發表會，固定在全校師生面前演出。

正是因爲在戲劇社成爲公主殿下，才能在班上也榮登公主殿下的寶座。

那就代表……這出名爲『六軒島』的戲碼，等於是專門爲小碧所挑選的一部戲。

小碧公主一微笑，連花兒也自嘆不如，話中涵義便如同字面所違一般。

不對，嚴格說來應該恰恰相反。

但幸好她察覺到那是傲慢的表現，成功地改善了自己的態度。

一個即便形容成只要自己失誤，就會毀掉整齣戲也絕不爲過的關鍵角色。

眼神裏或是敬愛、或是憧憬。對遲到的我而言，那都是令人承受不起的眼神。

她面帶微笑開口致謝，衆人都不禁羞得低下頭去。

那麼，他是什麼樣的存在？……是魔鬼……或者妖怪？

當我接受他的說法，紅茶紳士隨即憑空消失。

關於他的廬山真面目，就算深入追究也沒意義。

是他，讓過去的我得以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紅茶紳士若無其事地說道。

「……雖然沒那麼嚴重……不過每次都突然發生，害我時常嚇一跳……而且也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社長拍了拍手，他自己明明也是瞬間被小碧身影迷住的其中一人。

想跟她較量演技，分明就是不自量力。

……小碧過去也曾下意識地炫耀過自己家的財力。

這該不會是……某種非常不妙的惡性疾病吧……？

基本上舞臺劇的角色分配是白社員角逐想扮演的角色，只要顧問老師及社長判斷沒問題，就會直接拍板定案。而倘若有兩名以上的候選人想爭取同一角色，則須在衆人面前舉辦甄試會。

都快忘記她也是戲劇社的社員了。她像是不願與任何人四目相交一樣，低着頭默默伸展身體。

被他這麼一說，我完全無法反駁。

所以她爲了迎接這一天到來，而一直努力勤練魔女角色。

「對不起，我來遲了。」

「唉——要是我連半個角色都沒爭取到，那該怎麼辦纔好？」

這名身穿華麗西裝，面帶俊美笑容的奇特男子，我稱他爲紅茶紳士……因爲每次他現身時，總是在喝紅茶。

假使小碧不適合扮演魔女角色的話，老師或許會連這部戲都一併取消。

緊接着，一隻飄浮在半空中的茶壺也跟着出現……爲茶杯倒滿一整杯紅茶。

不同於幾已內定擔任魔女角色的小碧，封其他社員們而言，他們依然感到十分不安，不曉得自己是否能順利爭取到合適的角色。

身爲學長的社長不但深受老師們的信賴，在女學生們之間也相當受歡迎。

我在這部舞臺劇飾演的角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角色。

不僅在班上，居然連在這裏也會受到霸凌，小碧爲她感到惋惜。

……一開始原以爲大概只是心理作用。

當然啦，想也知道他大概不是人類吧。

「……最近，我的身體會突然感到疼痛。」

「當然啦……能夠飾演魔女角色的，除她以外再無第二人選啊。」

當然，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身影。

就像有時緊張會引起腹痛一樣……這可能也算是類似的狀況吧。

「就是這麼回事，那只是完全不值得在意的小事罷了。」

雖然還有其他衆多登場角色……但這是個幾乎可以稱作獨角戲，且飾演魔女的演員實力將大大左右舞臺劇完成度的重要角色。

衆人都在社長的指示下，熱心地做着伸展操。

正因舞臺上的她既美麗又耀眼，她纔會被稱作公主，不僅其他班級，甚至有許多其他學年的學生們對她也是十分仰慕。

「嗯……連臺詞也多到難以熟記的地步啊。」

「……說得也對。就算在意，或許也無濟於事吧。」

內容相當難理解，演員若無法充分了解角色心情再演出，勢必無法詮釋出蘊含於情節之中的訊息。

小碧以外的其他社員，恐怕都不會有人敢站出來角逐魔女角色吧。

那邊有名遭到衆人孤立，獨自默默地做着伸展操的女孩。

「對不起。我換衣服時有點耽擱了……以後我會注意一點的。」

放學後，小碧動身前往戲劇社社辦，發現社團活動早已開始。

老師露出嚴肅的目光凝視小碧。

他是紅茶紳士，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神祕人物。

「嘻，這點用不着擔心啦。喏，那邊不就有個看似能夠獨自包辦所有雜務的人嗎？」

最後，一名手持茶杯，動作優雅地啜飲紅茶的男子身影緩緩浮現。

這是一部看似奇幻小說、又像推理小說的奇特作品。

就連小碧那邊都聽得到交談聲，身爲當事人的川田望美當然就更不可能沒聽見這些字眼。

「……不去在意，真的沒關係嗎……？」

這次的發表會所上演的戲碼，是名叫『六軒島』的古典作品。

小碧……偶爾也會下意識地定睛注視她……

※

「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呢……？下一個就輪到你羅。」

「咦？……啊，謝謝。」

紅茶紳士現身，提醒我輪到我上場的事。

我必須走到老師面前，宣告自己想角逐哪個角色，並展現出該角色的演技給老師評定纔行。

在社員們坐在地板上屏氣凝神的狀況下，我緩緩起身，獨自邁步前進。

「楠木同學，你希望擔任哪個角色？」

老師出聲詢問。

我不服輸地面對老師那雙嚴肅眼神，邊用力點頭邊開口回答。

「楠木碧，蒂望擔任魔女角色。」

縱使這是個正如衆人事先預料的結果，大家還是壓低聲音發出了「哦哦」的喧鬧聲。

「……很好。那就展現一些演技來給老師瞧瞧吧。」

複雜的臺詞、複雜的表達方式，以及細膩入微的情感表現。

我努力至今的練習成果即將受到考驗。

老師敦促我開始表演……我靜靜集中精神。

此時……又有一陣痛楚穿透了身軀。

……又來了……怎麼連這種緊要關頭都……

這次的發作部位是肩頭。

當然，這既不是有人跑過來打我，也不是有東西飛過來擊中我。

可是，卻有一陣像是突然被不明物體狠狠擊中的痛楚直襲肩頭。

……………自己看見的肯定只是幻覺。

確實是奇蹟吧。

她想大放光芒，想沐浴在掌聲之中。

「怎麼啦？展現出你苦練成果的關鍵時刻終於來臨了喔。」

好幾本舞臺劇本由紙箱內飛竄而出……開始在小碧身邊緩緩懸浮打轉。

可是他身上那套奇裝異服，反倒繪人一種跟戲劇社十分合拍的感覺。

「抱歉。我嚇着你了嗎……？」

隨後我漸漸理解到，原來那是有個透明人正拿着茶杯。

……在關上的窗戶前，飄浮着一個冒出熱氣的茶杯……沒錯，飄浮着。輕飄飄地飄浮在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

「班上……也就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太喜歡學校。」

好幾本迷人的舞臺劇本從小碧眼前飛掠而過。

可是，飄浮在窗邊的他卻是一邊微傾茶杯，一邊靜靜地回應小碧所說的自身經歷。

接着就如同相機對到焦一樣…………我漸漸看見一道手持茶杯的男性身影……

紅茶紳士也在一旁激勵我。

日復一日地過着這種悲慘生活……只會導致自己的心靈逐漸遭到扼殺罷了。

「我總覺得小碧你喔，態度有點傲慢耶，應該說是太愛炫耀自己家很有錢……」

「我的……夢想…………」

在那之前，每當舉辦發表會之時，我明明都還能扮演某些角色，後來卻漸漸變成只能當個總務組的人。

我一邊展現出魔女角色的演技……一邊回想起過去，也就是第一學期時的自己……

我的心靈創傷……我的前世舊傷……就跟着隱隱作痛。

社長出聲關心身形踉嗆的我。

由於她不但容貌秀麗，成績也很優秀，所以在班上頗受歡迎，是個階級比當時的我還要高出許多的少女。

紅茶紳士並未幫忙她製作小道具。

於是小碧毫不猶豫，當機立斷地下了決定。

「你說無論在班上怎樣被霸凌，只要能在舞臺上大放光采就心滿意足了……身爲戲劇社社員，實在是值得欽佩的毅力。所以爲了表示敬意……就讓我給你一次機會，助你實現一個夢想吧。」

可是仔細回想起來，卻又有種事情好像全都是咎由自取的感覺。

就算傷心落淚，工作也不會告一段落。

「相信你應該已經聯想到了纔對。我並不是人類……反而是個只能靠各位人類施捨少許靈魂碎片，才勉強得以餬口度日的小人物。」

忍不住環視社辦的小碧，視線筆直向某個點看去。

對我而言宛如前世一樣遙遠……而就時間點來說，則是指短短2個月前，也就是第一學期的事。

「…………太可憐了……不過，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我爲了放鬆肩膀而轉轉手臂……肩膀已無大礙。

※

那名少女的指責……轉眼之間就成了所有同班同學的共識。

縱使在班上被欺負……假如還能在舞臺上展露鋒芒，那她就能忍受下去。

「真、真的嗎……？任、任何角色都可以嗎……！？」

被貼上那張標籤後，過沒三日，全班同學聯手針對我的霸凌行動就正式宣告開始了。

在每日的霸凌及製作小道具的作業交互折磨下，早已身心俱疲的小碧，試圖這樣認定眼前光景。

「請挑選其中一冊，然後用它與我們訂定契約吧。」

他的意思是說無論何種角色都可挑選。實現一個願望的代價……就是跟他簽訂一份必須交出靈魂的契約。

後來有一天……

「……真是可憐啊。在班上及社團都沒有容身之處，實在太可憐了。」

「我……真的很喜歡演戲……站在舞臺上，我能扮演成各式各樣不同的自己，能夠體驗到其他世界，以及其他人的人生。我就是因爲喜歡這些樂趣，才加入了戲劇社。」

「………………………………」

「哎呀，你誤解我的意思羅……我絕不是所謂的死神。縱使跟我簽訂契約，我也不會採取什麼致你於死地的危險行動。代價就只是稍稍品嚐一下靈魂碎片而已。我只會收取你無法察覺的少許靈魂碎片，因此無須擔心……」

「沒…………沒有。」

……但是在第二次深呼吸之時，小碧卻覺得好像聞到了一陣迷人的香味。

那是一名成年男性，身穿類似燕尾服的奇特服裝……看起來不像老師，當然也不像學生。

「……都這麼晚了還在忙社團活動……真是一位熱心的小姐呢。」

「難得有此機會……就讓我用我的力量，爲你實現一個小小的夢想吧。」

茶杯一邊輕輕晃動，一邊出聲說道。

因此當那個茶杯突然開口說話時，她並未感到太過驚訝……

……那抹笑容的確讓人感受不到「拿生命交換」的危險氣息。

這陣霸凌風潮不僅止於班上，甚至也吹進了戲劇社。

……她只能獨自傷悲地幻想着，假使能夠回到被貼上「愛炫耀自己有錢的傲慢女生」這張標籤之前，不知該有多好……

「嗯……看樣子似乎是小姐你的心聲，碰巧對上了我的波長呢。」

那一天，衆人將戲劇社所有雜事全都推到小碧身上，因此在日落之後，她還是留在社辦製作小道具。

我遇見了……

她一邊用厚紙板貼上銀紙製成短劍，一邊心想着「如果這是真劍，不知該有多好」。

她陰險地想像體育館舞臺被她的鮮血染成一片鮮紅的場面，但她立刻轉念，告訴自己那只是個無聊透頂的妄想罷了。

…………沒錯，我被稱作公主倍受吹捧，並非源自遙遠過去，而是這學期纔開始的事。

一名同班女同學，突然指着我這麼說道。

小碧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昏暗社辦的黴味與塗料氣味頓時竄入鼻腔。

她不是爲了製作小道具才加入戲劇社。

男子邊說邊展露和藹笑容。

「…………沒事，我不要緊。」

「哎唷，你已經有辦法看見我的完整相貌了呢。」

每一本劇本、每一個角色……都是她衷心期盼能夠演出的情節與設定。

那是一段連回想起來都會感到心酸的歲月。

「緣分……？」

既傷心又懊惱。

只見好幾個堆放在社辦角落，裏頭塞滿了舞臺劇本的厚紙箱輊飄飄地騰空飛起。

記憶再度甦醒……看着她……就好像看着重獲新生之前的自己一樣。

在人的一生當中，通常不可能有機會遇見所謂的非人類。

……果真是因爲我太緊張的緣故？

語畢，男子輕輕舉起左手。

大概是因爲做小道具做到精疲力竭了吧……小碧只能啞口無言地凝視着這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

心靈徹底崩潰，好想一死了之的念頭，不單隻出現過一、兩次而已。

小碧也立刻察覺到他的弦外之音。

「楠木，你怎麼了嗎？」

自稱紅茶紳士的非人類。

對我而言，那已是一段連想都想不太起來的模糊遙遠記憶……

「那麼讓你感到傷心的……是戲劇社的事羅。」

重獲新生之前的事……

原本要好的社員們也漸漸不再跟我說話，我在班上及戲劇社都遭到孤立。

啊啊，我懂了……所以纔會……只要一看見她……

「……但你卻受到不合理的對待，如今更被迫負責製作小道具，這種待遇……真是可憐啊。」

然而，現在的自己非但爭取不到任何角色，甚至還上不了舞臺……唯一被允許的，就是在這麼晚的時間，獨自一人留下來褽作小道具……

那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聲音，分辨不出是青壯年或老人家，宛如有迴音效果般奇特魅力的聲音。

楠木碧是個愛炫耀自己家很有錢的傲慢女生。

正如同……現在的川田望美一樣。

這就是小碧與紅茶紳士首次邂逅的情景。

小碧停止手邊動作……然後不禁潸然淚下。

「嗯，所有角色任君挑選。你想成爲消滅邪惡的英雄也好、讓情人對你傾吐愛意的女主角也罷。若你願意的話，不論是貓是狗、甚至連背景樹木的角色，我都能雙手獻上喔……」

那是一股跟這個地方極不搭調的……紅茶香味。

她之所以會加入戲劇社……是爲了追求在舞臺上大放異彩的燦爛瞬間。

「能夠非自願地看見我等身影的人類，可說是相當罕見。我與你的邂逅，是一場天大的奇蹟啊。」

在社團內帶頭凌虐小碧的女孩，在這次的戲碼中飾演主角。到了最後一幕，她會用這把劍刺透胸口自我了斷。

「請選擇你喜歡的角色吧，我會把那個角色贈送給你。」

還是由於我太過在意川田望美呢？

「晚安，這位小姐……熱衷於社團活動固然是好事，但這個時間對女孩子來說似乎已經太晚了喔。」

「……契約……？」

儘管對我而言，那就如同前世記憶般遙遠……但也只不過是上個學期的事情罷了。

奇異男子面露燦爛微笑，再次舉杯啜飲紅茶。

既然如此，就跟他訂定契約吧。

與其日復一日地緩緩遭到凌遲…………倒不如干脆憑自我意志支付靈魂碎片，進而開創出新的未來。

「了不起……請容我對你的堅定意志表示敬意……相信你必能獲得你想要的。善用這次寶貴機會，以此作爲契機，開創出截然不同的人生風景……你必能活用今晚的奇蹟，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有時候，在舞臺上的神祕體驗……也會對實際生活造成影響。

沒錯。對小碧而言，這是唯一能讓自己獲得提拔、參與演出的奇蹟。

她要透過這次機會……改變自己、改變人生、改變命運。

他提供了這次機會……但是抓住機會的人是我。

我絕對要掌握住……然後徹底改變自己……

於是我選了…………那個角色。

「……我該如何稱呼你纔好呢……」

「這個嘛……那麼，就沿用我最喜歡的紅茶，稱我一聲紅茶紳士好了。」

※

紅茶紳士履行了承諾。

在下一出舞臺劇，我獲得了破格的提拔。

因爲飾演該角色的女孩在正式上演前夕與社長髮生激烈爭執，一氣之下退出了戲劇社。

而我則碰巧因爲擔任她不在之際的替代演員，早已將劇本背得滾瓜爛熟。儘管只是暫時性，不過在找到真正的替代演員之前，我還是受到了提拔……

………那是我滿心期盼、楚楚可憐的……公主殿下的角色。

將我提拔起來填補突發性空缺，終究只是權宜之計罷了……老師也好社長也罷，沒有半個人對我有所期待。

可是，我投注全副精力扮演這個角色。

投注在紅茶紳士賜給我的唯一一次機會……不對，正因爲知道這是唯一一次機會，我才投注了我的一切。

無論是排練時、或者站上舞臺之際……我的腦筋都是一片空白。

以往總是彎腰駝背的背杆倏然挺直，變成了美麗的直立姿勢。

雖然只是一小段，但我確實跨越了這個關卡，一股滿足感油然而生。

「總覺得發表會肯定會盛況空前吧！天啊，我現在就開始緊張了——！」

我已置身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及掌聲之中。

爲什麼要用那麼厭惡的眼神看着我呢？

「不過，小碧同學？基本上這件事……可是一場利益交換喔，希望你沒有忘記這件事……呵呵呵呵。」

今天小碧依舊很熱心地參與社團活動。

於是小碧就這麼……成了一個人見人愛的「公主」……

而小碧也並未因此變得驕傲自大，反倒努力地參與排練。更要緊的是，她爲了讓自己成爲人人喜愛的對象，而徹底改變形象。

「其他人也要仔細欣賞楠木的演技，各自勤加練習……！！」

可是啊，川田同學。

「過關。楠木同學，『六軒島』的主角就決定是你了。」

「…………光是一個小小契機，就能讓人類產生如此誇張的轉變呢。」

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被刺眼的聚光燈照亮，導致我眼前一片暈眩，完全摸不着頭緒。

「還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較好啦。我陪你去。」

「嗯。我給了你一個你所期望的最佳角色。但能夠演活那個角色，則全是靠你自己的力量……那是足以獲得這陣響亮歡呼聲的過人才華啊。」

大家明明都笑容滿面地祝賀我…………卻只有她與衆不同。

過去欺負小碧的那些男女同學們，個個都表現出好像從沒發生過那些事的模樣。

「紅茶……紳士…………」

……她努力壓抑想在這個節骨眼變得得意忘形的念頭。

而是我如同倒空內在所有一切似地，使出渾身解數的意思。

「你已經重獲新生了。你確實掌握住自己得到的機會……切勿忘記那股力量。相信它必能助你開創全新的人生，讓你的未來變得更加多彩多姿。」

※

經過片刻沉默後，老師及社長不發一語地互相點了點頭。

「…………嗯……我……不要緊…………」

她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還沒準備推出下一部由小碧公主主演的舞臺劇嗎！戲劇社的動向不容錯過啊——！』

『……我錯判了楠木的實力，過去實在很對不起你啊……』

因此我相信有朝一日，同樣的機會也必定會降臨在你身上……

這些讚美則給了小碧自信及勇氣。

在舞臺側邊的布冪後方，紅茶紳士也獻上掌聲給我。

在掌聲之中，我懷着宛如走星光大道的心情……回到自己原本坐的位置上。

……所以等到一切宣告結束，我猛然回神之時——

紅茶紳士抿嘴一笑，只留下這句話便悄然消失無蹤。

「……我、我們可別扯大家的後腿——」

過去明明是自己被人吹捧成會主殿下……如今卻被當作愛炫耀自己家很有錢的傲慢女生，因而遭到排擠與霸凌。

奇蹟的破格提拔，奇蹟的公主殿下。

聲調也多出了氣勢凜然的音色，令聽者都忍不住想要回頭多看幾眼。

你是過去的我。

此時，一陣痛楚……毫無預兆地再度掠過我的身子。

以後要小心，絕對不能再被形容成愛炫耀自己有錢的傲慢女生。

「非、非常感謝兩位！」

「小碧，恭喜你拿下魔女角色！！」

那是一陣讓我不禁擔心他們拍手拍得這麼用力，會不會因此而弄痛手掌的熱烈掌聲。

一陣落在腳上，令我整個人差點忍不住縮成一團的劇痛。

跑操場鍛練體能。

『不愧是小碧公主啊～～爲何明明就跟一名那麼棒的女孩屬於同個社團，我們卻一直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呢？』

在校舍陰影處，一個沒人看得見的茶杯微微傾斜着。

她與第一學期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我又…………再次與川田望美四目相交。

…………我……真的好幸福………

長相更是變成了任誰都會發出讚歎聲的絕美容貌。

「你臉色很差耶？」

彷佛不曾發生過一般，第一學期時針對小碧而來的霸凌行爲，乾乾淨淨地劃下了休止符。

『好啦，練習練習！別洋洋得意！別忘記練好基礎動作！』

其他社團的學生們每次看見小碧的身影，就會揮揮手幫她加油打氣。

如今再也沒人記得第一學期發生過什麼事。

我要像那個公主殿下的角色一樣……成爲一名楚楚可憐且溫柔體貼，備受衆人喜愛的善良公主殿下……

男同學光是看見小碧從身旁擦肩而過，就會看到入迷兼滿臉通紅。

衆人均會因爲小碧微不足道的一舉一動，而感到歡喜或是憂傷。

「我不會忘記的。我……絕不會忘記現在這份感受……」

「…………好開心…………我好開心…………我……這光芒太過炫目……我什麼也看不到……」

『沒關係啦，社長。我今後也會再加把勁用心練習，努力讓自己能夠展現出更精湛的演技。』

「當然羅。這是一出由小碧公主領銜主演的大作耶，勢必會成爲熱門話題啦！」

「……小碧……你沒事吧……？」

一整個渾然忘我……我對所有事情全無記憶，直到舞臺落幕爲止。

茶杯再次微微傾斜。

人類是可以改變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被稱作小碧公主，成了備受全校女同學憧憬，以及刮目相看的存在……

…………上次是因爲突如其來的換角，提拔我去填補空缺。

『小碧公主真的很楚楚動人……只要一次就好，不知她是否願意叫出我的名字，並對我報以微笑啊……』

……看着她的身影，就好像是在看着第一學期的自己一樣……不安及焦躁感頓時湧上心頭。

舞臺……我的公主殿下角色……非常成功地劃下了一個完美句點……

…………就在我一邊受到衆人掌聲的包圍，一邊彎腰坐下時——

主演的社長牽起我的手……回應了觀衆們的安可聲浪。

由她的眼神讀不出任何情感。唯一知道的，就是其中不帶半點祝賀之意。

只要心態轉變，身體也會跟着產生變化。

等到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

「…………好痛………………」

那並非因爲緊張而陷入一片空白的意思。

小碧藉由那場舞臺劇重獲新生。

「都是……託你的福…………我…………得到了最棒的一個角色……」

「「「是！！」」」

「真是太精彩了，我一直在這裏欣賞着你的演出喔。」

他們大肆吹捧小碧，尊稱她爲公主，對她讚譽有加。

然而即便態度突然產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能夠受到他人尊敬、敬愛，倒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溫暖的掌聲逐漸擴散開來。

『小碧很了不起耶，很帥氣耶！我也好想變成她那樣唷。』

她的確是重獲新生了。

然而，此刻的我卻沉浸於縱使被抽走靈魂而當場身亡……也沒關係的無限激情之中。

起初也覺得他們真是一羣隨波逐流的人。

……我停下魔女角色的表演動作。

「楚楚可憐的小碧公主，這次居然要挑戰神祕莫測的魔女角色……這下子可能會引起很大的迴響喔！」

……正因那就是過去的自己……因此我感同身受地曉得她心中的想法。

教室及社辦都充滿了誇獎小碧的讚賞聲。

小碧身上某種坦然自若的特質，使她受到宛如偉人般的待遇．進而逐漸變成校園傳說。

但這次就不一樣了，我是憑實力爭取到這個主角寶座。

女同學則是對小碧心懷憧憬，希望能被她稱作朋友。

………我知道……你一定是很嫉妒我，對不對……？

到那一刻，我才總算理解，以及實際體會到……

老師「啪」地拍了拍手。

而過去的我也因唯一一次的機會，得到了重獲新生般的劇烈轉變。

「另外，也請勿忘記與我立下的約定。」

「可以了。」

大家都很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已經數不清這到底是第幾次了，這突如其來的神祕痛楚……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就到保健室請老師幫我診察看看好了。

一定是我緊張過度了。普通人會鬧肚子痛……而我一定就是緊張感會化作身體痛楚表現出來的類型。

假使保健老師可以保證我只要放輕鬆就不會有事，那我就還能再繼續加油……

於是我在社員們的攙扶之下，動身前往保健室……

※

「好像沒什麼特別異常的地方呢。」

保健老師語氣十分乾脆地說道。

方纔腳部感受到的劇痛，在抵達保健室之前就已經完全消退了。

「明明沒怎樣，卻會突然感到疼痛……假使類似症狀發作頻率很高的話，建議你還是去大型醫院接受診療會比較好喔。」

「呃，沒關係，我不要緊。我覺得自己是那種只要一緊張或疲勞，就會感受到痛覺的類型吧……」

可是朋友們卻愛小題大作……事情鬧得這麼大，真的很對不起。我如此道歉。

我不想去醫院。

假如真的是什麼重大疾病的話，搞不好會害我無法參加發表會。

好不容易纔確定擔起主角大任，說什麼也不允訐這種事情發生。

聽我說出「已經沒事了」這句話之後，保健老師也只能收手作罷。只見她像是表達出「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呢」的意思一般，擺出將鉛筆夾在鼻子下方並微微側頭的姿勢。

沒什麼特殊異狀……這句話雖然讓我稍稍鬆了口氣，心裏卻也萌生出「那這陣痛楚究竟是什麼？」的混亂不安之情。

這類突然刺痛的狀況，過去頂多是每隔十天才發生一次。

總覺得發作頻率好像有漸漸提升的傾向。

至於痛楚，過去明明就僅止於輕拍程度，或者悶痛程度而已，最近卻時常爆出令人不禁皺起眉頭的劇痛。

正如衆人所料一般，她又被迫接下了總務組的工作。

或許是想表達出「既然楠木碧辦得到，那我當然不可能辦不到」的意思吧。

我毫無根據地理解到一件事。

「紅茶紳士……」

我遇見了紅茶紳士，這個不可思議的存在，現身助我一臂之力。

我抓住了機會，所以我不會放手。我會全力……扮演好自己，以及那個角色喔。

……我以前也曾是個總務組的人，也曾被迫做小道具做到三更半夜。

正因爲這樣……我才能成功應對突如其來的提拔。

當她喘口氣擦拭汗水時…………窩在社辦角落縫補戲服破洞的川田望美身影映入眼中。

很難想像縫補戲服的工作也需要用到劇本。

我只需要變成完美無缺的魔女角色，現身參加發表會就好。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個人問題罷了。

………我也並非……只會嫉妒你而已……

……其實我也曾嫉妒過大家，可是，我付出了努力。

「你已經忘記先前置身在那座舞臺上的集中力了嗎？爲了迎接發表會的到來，你必須努力扮演好你的角色纔行。正因你不夠認真，纔會開始在意所謂的痛楚，不是嗎？」

要是反應太過頻繁，可能會導致身旁朋友起疑心。

……紅茶紳士則是一邊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一邊微微傾斜手中茶杯。

「…………唔。」

相對的是……她目擊到一名陌生男子的身影。

的確，既然再怎麼在意也無濟於事的話，那他說得確實沒錯。

看來他很像是附身在先行離開的女孩子身上。

但要是這陣詭異痛楚變得愈來愈嚴重的話，勢必會對我造成影響……

留下一陣只有非人類才聽得見的笑聲之後，紅茶紳士的身影也隨之悄然消失。

她……應該說是她的眼神正在向我傾訴。

「…………我沒事……對不起……」

聽見朋友出聲關心，我才猛然回神。

當然，小碧也爲了回應老師的期待，使出全力投入排練。

不過現在一點也不會感到難受。

每次排練連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費，讓人感受到時間當真是轉眼即逝。

「…………呼……」

倘若滿腦子只想到舞臺的事，並且有專心投入排練的話，應該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點痛楚纔對……

……這必定是川田望美的詛咒或陷害。

一如往常地突然現身的紅茶紳士，語氣和緩地提醒小碧。

「……………………」

與日俱增的神祕痛楚。

……嗯。紅茶紳士說得一點也沒錯。

手裏則拿着不曉得是從職員辦公室還是其他地方摸來的慄餡包。

她做的發聲練習及柔軟體操，完全派不上用場。

一點也沒錯，我根本就沒那種閒工夫去害怕川田望美的陰森眼神。

儘管在體力方面大感喫不消……但卻是極其充實的美好時光。

「………………………」

只見一本沒有闔上的『六軒島』劇本，就這麼反過來被放置在川田望美的身旁。

……而是在窺伺着……虎視眈眈地——

假使……我在發表會前夕……因身體不適或其他緣故，突然被撤換的話……任何人都無法扛起代演的重責大任。

……如果……並未受到痛楚侵擾的話。

可是，我並沒有放棄夢想。

要是能再次體驗到那份感動，就算再怎麼辛苦的排練也都忍受得住。

如果不努力追求的話，就連機會也抓不住喔。

……川田同學。就算你再怎麼嫉妒，事情也不會有所轉變啊。

「小碧？怎麼了嗎？」

我在空無一人的陰暗社辦，形單影隻地對着鏡子不斷苦練再苦練。

她還是一樣獨自陰沉地遭到孤立……時而露出妒恨的眼神瞪視小碧。

※

「……小碧？你怎麼了嗎？」

彼岸花碰巧不在。

……以往即便是爲了自己喜愛的舞臺劇做練習，但她卻拿鍛練體能及柔軟體操沒轍。

我偷偷閱讀劇本，將公主殿下的臺詞全都牢記在腦海當中。

光是背臺詞就已經夠辛苦了，接着又必須詳細理解每一句臺詞的意義，將感情注入臺詞之中。

從隔週開始的『六軒島』排練遠比想像中來得辛苦。

就算只是排練一個場景，仍需要付出相當高的集中力。

「喏，楠木同學，只用身體來表現演技是不行的！要發自內心地展現演技！再重來一次！！」

…………只有非人類才聽得見。

「這樣啊……痛楚的頻率漸漸提升了嗎……呵呵呵，這可真是傷腦筋呢……呵呵呵呵……」

那一天在舞臺上所體驗到的感動，刻骨銘心地殘留在記憶深處。

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陣詭異痛楚的發作間隔漸漸變得愈來愈短。

「…………用不着放在心上喔。你應該沒那種閒工夫，去理會痛楚之類的小事吧。」

川田望美抬起頭來……我倆目光產生交會。

……在意的話就輸了……我豈能……認輸……

……她發現了看似很美味的茶點，想說要帶來分給彼岸花喫。

如同我先前因公主殿下的演員突然被撤換掉而大受提拔一樣……她也期盼着我會突然被撤換下來。

社員們雖然都稱讚小碧的演技很精湛，老師卻是絲毫不留情面。

可是……

紅茶紳士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肯定就是那雙眼神……將陣陣奇怪痛楚傳送至我身上……

「……………………」

……川田同學對我下詛咒，才造成我身體疼痛不堪……我居然產生了這麼奇怪的念頭……會不會是疲勞過度了呢？

……她這次一樣沒能分配到任何角色。

附帶一提，球枝不知爲何，竟然等到死後……才顯現出有辦法找到美味茶點的奇妙才能。

而每次也總是到了入夜時分才結束社團活動踏上歸途，晚餐更是隻隨便喫個幾口，就鑽進被窩陷入沉睡，就這麼反覆着同樣的行程。

接下來爲了迎接發表會的到來，必須更進一步集中精神參與排練。

首先，最要命的就是臺詞很多。主角的臺詞量多到即便說這是一部獨角戲也不爲過。

想通了的小碧向保健老師鞠躬道謝之後，便轉身走出保健室。

這代表她並非單純只是嫉妒而已。

結果，就只是自己的精神不夠集中罷了。

「……剛剛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他是妖怪嗎？

覬覦那個所有人都認爲除了我以外再無合適人選，於是他們自動「放棄」的魔女角色。

「那是個很不得了的角色啊……除了小碧公主以外，其他人根本就不可能勝任嘛……」

像那樣只懂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處理被強加在身上的工作，根本就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球枝戰戰兢兢地從藥品櫃後面探出頭來。

非人類的直覺，傳遞出紅茶紳士也是同類的訊息。

她讓我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除了……事先預料到我會退出……而埋首苦讀劇本的她以外……

在意的話就輸了。她是否想趁機成爲我的代演，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樣投入的小碧所流下的汗水，晶瑩剔透且光彩奪目。

「……小碧好厲害唷。真虧她有辦法記住那麼長的臺詞呢……」

……那雙冷淡無情……光是看着就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眼神。

與對戲演員的步調稍有閃失，就會頓時說不出臺詞，或者搞錯小道具的用法。

那麼假使她也碰上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遇，大概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吧。

不要在意痛楚。

……可是，今天卻跟往常不太一樣。

爲了迦接發表會，猛烈的排練日復一日地持續着。

因此，非人類聽見了那陣笑聲。

她的眼神毫無生氣，依舊令人搞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先前已經發生過一次送保健室的狀況了……倘若風聲傳開的話，或許會害我被撤換掉也說不定。

我用「去上個洗手間」的藉口瞞混過關，找到獨處的機會。

方纔的劇痛……也跟平常的症狀一樣。

身上依舊不見任何看似傷口的傷痕。

……我真的受夠了。

雖是已經摒除過一次的想法……但這會不會真的是川田望美所下的詛咒呢？

因爲痛楚總是隻在學校期間發作。

更明確地說，我常覺得自己在川田望美位於附近的時候感受到痛楚。

就連這次痛楚浮現時，也是一回頭便發現她的瞪視目光投射在我身上。

……果然沒錯。

我怎麼可能輸給你……怎麼可能……

我絕對要參加發表會，絕不會被臨陣撤換。

好不容易纔掌握住的機會，我說什麼也不會輕易放開。

……雖然過意不去……但我死也不會把這次的機會讓給川田同學…………

距離發表會只剩幾天的時間。

「用不着放在心上。你現在應該沒有閒工夫分心去在意那種小事，不是嗎？」

紅茶紳士再三反覆強調要我別放在心上。

……別放在心上、別放在心上。

我豈會輸給……這種莫名其妙的痛萣…………

然而……

「小碧你喜歡哪個角色呢！？」

我出聲詢問，紅茶紳士卻是微微側首露出不解神情。

咖哩飯的表面……佈滿瞭如假包換的昆蟲屍骸。

這些昆蟲屍骸，是在我眼前緩緩浮現出來的……

我纔不會……輸給這種詛咒……輸給川田望美……

「公主，你不要緊吧？你最近的氣色似乎不太好看……」

不單只是受到擺在眼前的那盤可怕東西影響，才產生所謂的反胃感。

廉價咖哩飯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別放在心上……？」

……雖然以往我都視他爲恩人……但他其實是個來路不明的非人類。

「原來如此……你認爲我打着要使川田同學登上主角寶座，以及讓你遭到撤換的如意算盤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呵呵。」

我早就知道紅茶紳士接下來會說出哪句話。

「……………………我能給你的建議就只有一句話。」

……剛剛自己正在享用的，營養午餐咖哩飯。

「是、是嗎……？或許是你想太多了吧，別放在心上喔。」

……她們果然看不見這盤咖哩飯的異常模樣。

我絕對不會退出……要參加發表會，站在舞臺中央受到衆人注目的人是我。

但如今不單隻有咖哩飯。

毫無食慾的我，就連一小口飯也得花上很長的時間才能喫完。

我雖自認並未表現出疲憊不堪的神態，然而平常總是陪伴在身邊的咲枝她們，好像都看得出來。

這次是落在後腦，好像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似的劇痛。

事情發生在某一天享用營養午餐的時候。

「小碧，你怎麼了！？覺得身體不舒服嗎！？」

面對我的心聲，紅茶紳士臉上浮現出一抹有點困擾的微笑。

我粗魯地抄起喫到一半的營養午餐，將剩餘食物連同餐具一併丟進廚餘桶。

就在這個時候……那陣詛咒般的痛楚又再度湧現。

「正如先前在戲劇社……遇見了我，並助我一臂之力那樣……你是否也遇見了川田同學……也提供了某種力量協助她呢？」

「……紅茶紳士……看得到這個情景嗎？」

「唔！？……………………嗚！！」

我差點因爲驚嚇過度而停止呼吸。

如此一來風聲也會傳進戲劇社……傳入老師及社長耳中……

「哎呀呀呀，這可真是太見外了。我爲什麼非得做出那樣可怕的事？我不是你的同伴嗎？」

在衆人圍繞之下的歡樂午餐時光……是一幅與往常沒兩樣的光景。

「呵呵呵呵呵呵…………說得好。這樣就對了。你是主角。絕對不能把主角寶座讓給其他人。」

直到方纔爲止，這支湯匙都還不斷被我用來舀這盤咖哩飯。

他只是一時興起助我一臂之力……實際上他從一開始就無意成爲我的同伴。

是從咖哩醬裏頭浮出來了嗎？……不可能有這回事。

黑得發亮的昆蟲背部，形似竹節的腳、如同頭髮般的觸感。

……前端分岔的湯匙……深深地……刺透了……一隻黑色昆蟲。

由於每天都排練到很晚，等我回到家時早已播映完畢了。

我有種快把剛剛喫下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感覺，連忙伸手搗住嘴巴。

雖然是一部我很喜歡的作品，但我現在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必須集中精神準備發表會。

此時……在我腦海當中……有好幾塊不祥的碎片，逐漸拼湊成一個想法。

並不是受到水蒸氣影響之類的感覺……而是……類似「我眼花了嗎？」的感覺。

「可是有這機會欣賞小碧飾演主角的舞臺劇，真的非常令人期待耶。就是這週末吧？小碧加油！」

難以形容究竟是何種顏色的體液與內臟，自破口處汩汩滲流而出。

「一點也沒錯。我也無意對你說出除此之外的其他建議。」

「你、你不要緊吧！？」

……而是一想到在我方纔喫的食物當中……該不會也混雜了那些噁心東西……嗚……嗚嗚嗚嗚嗚嗚……

紅茶紳士發出了耐人尋味的笑聲。

「那你打算停止練習，把主角寶座拱手讓給川田同學嗎？」

這些昆蟲屍骸混在褐色咖哩醬及白色米飯之中，交織出一幕可怕的慘烈光景。

我一邊用力咬着下嘴脣……一邊將目光移回營養午餐上頭。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聆聽她們的聊天內容，一邊機械式地舀起午餐送進嘴裏。

我揉了揉模糊的雙眼，定睛凝視這盤令我感到不太對勁的午餐。

我什麼證據也沒有，可是我明白這絕對是川田同學的所作所爲。

……好不甘心。

反正縱使回頭，後面也肯定空無一人，因此我甚至懶得再轉頭察看。

「我、我纔不會讓她得逞！主角是我……是我掌握機會得到的角色！我絕對要演活這個角色……！」

動作之大雖令衆人感到驚訝，我卻一點也不在意。

「有有有！我每週都準時收看的呢——！配音超迷人的啊，斧先生帥呆了～～！」

「欸欸——你們有看昨天的那一集『海貓』動畫嗎？」

只見……有些黑色物體……悄然混雜在其中。

「哎呀，你在說什麼呢？」

「『別放在心上』嗎？」

我端着打飯組同學盛給我的咖哩飯回到座位上，咲枝及文惠與其他跟班們也一起聚集過來。

然後就此快步衝出教室。

「發生了什麼事嗎？」

「…………請你別再裝蒜了……那陣詭異痛楚也好，這盤噁心咖哩飯也罷……都是紅茶紳士的力量造成的，封不對？」

「…………我認爲你的確是我的同伴……但是說不定……還有其他女孩……也同時接受了你的幫助，不是嗎？」

……他看得見。

「……但是若非如此，那些現象根本就解釋不通嘛！」

「我……完全無法理解你究竟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紅茶紳士彷佛事不關己似地笑了起來。

「你幾乎每天都得參加排練吧？千萬別太勉強自己唷。」

「小碧同學，那真是非常出人意表的想像喔。」

這絕不可能是有人趁我怒瞪川田同學之際出手惡整，也絕不是從咖哩飯底下浮現出來。

而可能察覺到我因連日參加排練而感到疲憊的咲枝等人，便自行在一旁展開熱烈討論。

她頂多只能透過這種無聊詛咒的手法來妨礙我。

侵蝕我的詛咒……並非只有「痛楚」而已。

我只是憤恨不平地定睛怒瞪川田望美的背影。

…………開什麼玩笑。

「呵呵呵呵，一點也沒錯。」

……一旦傳出「公主殿下生病了」之類的消息，大家必定會小題大作地一片譁然。

可是，即便用吞的也非得硬吞下去不可。

「…………或許你只是爲了實現川田同學的詛咒……才依附在我身邊也說不定。」

他也看得見這盤咖哩飯的慘狀。

此時……我突然覺得……營養午餐的咖哩飯好像扭曲變形了。

我的手則握着湯匙，一直維持着舀咖哩飯的狀態。

「……咦？…………啊……嗯。因爲我這陣子都很晚纔回家，所以幾乎都沒看啊。」

打從這周開始，我幾乎每天都要穿着正式戲服排練，不喫飯身體必定會支撐不住。

我霍然起身。

「……是紅茶紳士，對吧……」

「……………………我是你的同伴。縱使你不聽勸告，我還是要再重申一遍。」

但是…………那盤咖哩飯……竟然盛滿了……無數昆蟲屍骸……

我纔不會把這個角色讓給你……我絕不會認輸、絕對、絕對不會。

「哎呀。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然而在意的話就輸了。

「小碧同學……我是你的同伴。所以纔會這樣一直陪伴在你身邊，不是嗎？」

痛楚的詛咒似乎令我感到身心俱疲了。

就跟痛楚一樣……是隻有我才感受得到的「詛咒」。

「……你的意思是即便發生怪事，也完全無須在意，我只要努力參與發表會的排練就好？……在這種怪事反覆發生的狀況下，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啊！！」

「或者該說每個聲優表現都很精彩呢！」

咲枝等人察覺到我的異狀，隨即神情不安地出聲詢問。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哎呀呀，真是朝氣蓬勃呢。」

紅茶紳士聳聳肩笑道。

……他的雙眼，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情景。

怒氣衝衝地離開座位，快步衝出教室的小碧，全身上下都拖着一條色彩清淡，看似水蒸氣或焚香般的氣體。

只有非人類的雙眼才能看見那道氣體。

紅茶紳士輕輕拿起空空如也的茶杯……只見那道如同焚煙的氣體迅速匯聚，逐漸斟滿茶杯。

接着氣體邊旋轉邊轉化爲褐色透明狀……變成一杯合他口味，散發出濃烈香氣的上等紅茶。

他啜飲一口，露出嘴角上揚的得意笑容…………

「……真是天真爛漫的滋味啊……小碧同學。你的靈魂……會變成一壺香氣逼人的美味紅茶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小碧小跑步前往社辦。

雖然現在還是午休時間。

但她好想練習、好想演戲、好想扮演成其他人。

她衝進社辦。

由於社辦坐落在距離教室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因此午休的喧鬧聲音聽起來顯得分外遙遠，光是這樣就令人感到很自在。

小碧筆直走向位於社辦後方的戲服間。

接着拿起主角專用的一套戲服洋裝，也不管目前還是午休時間，便逕自開始換起了衣服……

「…………我是主角……我是主角…………絕不拱手讓人……絕不會拱手讓人……」

她脫下自己所中意的連身裙。

此時……看見映照在鏡中的自身身影……小碧頓時倒抽一口大氣。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露出銳利目光，瞪視着紅茶紳士。

「…………我想也是啦…………」

「就是因爲生前是個飽受霸凌的女孩…………我才比任何人都瞭解人心的奧妙……你在侵蝕一名很努力追求上進的少女……而企圖蔑視她那番努力的你，我說什麼也不能放過。」

「……好歹我也是排名第八位的學校妖怪……我要憑着自己的……這雙手臂……把你趕走！」

「……請放過那名女孩吧。」

不單隻有一、兩處而已。

緊緊纏繞住球枝全身的霧手……微微顫抖着。

「出手捉弄她……很好玩嗎？」

「………………」

球枝則是一邊發出安心的嘆息聲，一邊緩緩放鬆雙臂的力量……

於此同時，現場傳出一陣小小的碎裂聲。

「喂…………快點給我脫掉。」

紅茶紳士高舉手臂，只見霧蛇纏繞住手掌……呈現出如同長槍一般的尖銳形狀。

球枝露出蘊含堅定意志的眼神，筆直地凝視着紅茶紳士。

紅、藍、紫………………手臂表面佈滿了鮮明瘀青。

「…………我還不太清楚自己的實力……要是被我緊緊抱住的話……我將、無法……手下留情……」

「用不着放在心上唷，小碧同學…………不過就算我這樣說，你大概也聽不見我的聲音了……呵呵呵呵呵呵！」

「……………………」

「你誤會我了。爲什麼我非得捉弄小碧同學不可？」

「怎麼搞的…………這……………………這……唔！！」

「放她一馬的意思是……？」

是水彩顏料之類的東西嗎……？如此心想的小碧將臉湊近雙臂仔細觀看。

像是破繭而出一般……發出劇烈聲響之後，所有霧手瞬間消散。

「…………川田……同學………………？」

「就叫你立刻給我脫掉……！像你這種個性陰沉的女生想穿上主角戲服，等一千年後再說吧！」

「…………是的。所以到此爲止吧…………請你放她一馬好嗎？」

紅茶紳士一邊說了聲「精彩的一擊……」，一邊做出豎起大拇指的動作……

「果然……還是敵不過嗎……那麼，請容我施展最後的奮力一擊。」

「………………我明白。妖怪之間也不可能透過協商談出結果。」

「……………………很難想像你原本是個飽受霸凌的女孩呢。」

飄浮在社辦一角的茶杯悄然傾斜。

「太可怕了……沒想到…………這樣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是瘀青。

我本來還以爲她只是個充滿妒意，光會不發一語地瞪着我的女孩……

數只霧手猛然撲向球枝，纏住她全身上下並使勁猛掐。

「…………你在幹什麼啊。」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相信你應該也不希望自己遭殃纔對。」

曾幾何時，紅茶紳士手中的茶杯熱氣已經籠罩住整間社辦。

紅茶紳士「呵」地輕笑一聲。

「……你也是妖怪，對吧？」

是因爲他清楚得很。對方好歹也在學校妖怪中排名第八……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收拾不了她。

「是的，我們是同行唷……我只不過是從人類身上分得微薄的靈魂碎片，藉此餬口度日的小人物罷了。」

在社辦拉門被拉開的瞬間……球枝及紅茶紳士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錯身而過。

紅茶紳士彷佛「被反將一軍」似地大笑起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是因爲三兩下就分出勝負的緣故嗎？並不是。

……人家的服裝？她那句「人家的服裝」是什麼意思？這明明就是我的戲服嘛。是身爲主角的我專用的戲服耶。

「……聽說愛哭鬼是擁有一身怪力的妖怪……原來如此，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緊接着……宛如自內側被扯斷一樣……一隻一隻……逐漸遭到撕裂。

這是——紅茶紳士那股對小碧造成影響的力量已經徹底粉碎，於是她也得以重獲自由的證據。

川田伶牙俐齒地以嚴厲語調對我撂下這句狠話。

與其說像是霧氣……倒不如說宛如有好幾只霧氣凝聚而成的手臂，從茶杯之中衍生而出一般。

「就是可以自由鎖定某人當成獵物……以及可以自由搶奪他人的獵物。」

「嗯。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這一點喔……」

「我明白妖怪也有着爲了生存而不得不吞喫靈魂的苦衷……因此只要你肯就此收手，我也不會把事情鬧大。」

「恕難從命，她是我的獵物。」

「…………我再說一次，請你放過小碧同學。」

「我一直在觀察她……詭異詛咒的傷害與日俱增，逐漸將她逼入絕境……她只是想在發表會中展現出最棒的演技罷了，但你的詛咒卻試圖妨礙她實現願望。」

……她以前是個如此口齒清晰的女孩嗎？

那……不是川田同學的工作嗎？……我是……主角……

「…………哦。」

此時，一陣強忍着怒火的少女嗓聲響起。

「這可真傷腦筋啊。被學校妖怪排名第八位的愛哭鬼這樣怒瞪，像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弱小妖怪，恐怕會一下子就灰飛煙滅了吧。」

勝負瞬間分曉。

我頓時感到困惑。川田的突然現身雖然令我百思不解，但更重要的是，我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你…………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帶有鉛塊般沉重質量的雙臂，看在非人類眼中，更是散發出足以令人聯想到粗大圓木的驚人壓迫感。

「……請你認輸吧……力道真的很難拿捏啊。」

雷鳴般的聲音矗然響起……紅茶紳士的身體，至此纔想起被粗壯手臂轟飛的事實。

那人筆直地接近這間社辦。

接着，她定睛瞪視着身穿洋裝站在鏡子前面的我。

「叫你快點給我脫掉，你聽不懂人話啊！你身上的臭味會沾染到我那套戲服上頭。你只有在擔任總務組人員負責保養的時候，纔有資格觸碰我那套戲服啦！」

的確，有一陣陌生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她的雙手開始顫抖不止。

走進社辦的人……是川田望美。

「我聽說愛哭鬼是個必須隔着門扉，才能發揮真正實力的妖怪？」

「楠木碧同學是一位肯努力，而且心地極其純潔善良的女孩子……她一直爲了迎接發表會，竭盡所能地努力參與排練。」

「…………那麼……我就得請你遵守學校妖怪的規則了。」

裸露在空氣中的雙臂，竟附有看似污漬一般，色彩十分鮮明的痕跡。

「她是因爲集中力不夠專注，纔會在意所謂的痛楚……假使她真能集中精神投入演技的話，那些痛楚就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

因大受震撼而茫然若失的小碧，似乎看不見紅茶紳士的身影。

「……哎呀，有腳步聲接近這裏羅……要是在場人數繼續增加下去的話，會讓人感到渾身不自在，就讓我們透過這一擊徹底分出高下吧。」

小碧的悲鳴聲……響徹整間寂靜的社辦……

「……你在吞噬她的靈魂……這是一場由你所策劃的狩獵。」

※

「咦………………」

腳步聲成了兩人對決的倒數計時…………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妖怪必須遵守的唯一一條規則呢。」

這幾隻手臂微微晃動……彷佛爬蟲類一樣鎖定球枝…………發動襲擊。

「這不就是學校妖怪排名第八位的……愛哭鬼球枝同學嗎？」

「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吧？不同於其他貪心的學校妖怪，我這人並不喜歡奪取人命。」

總務組……？

「……………………」

川田望美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淡目光蔑視着我。

「……可是，要我在此讓出小碧同學這份美味茶葉，實在太過可惜了點。」

「什麼規則？這就奇怪了。厭惡任何一種束縛的我們，還需要遵守何種規則呢？」

他整個人一路直飛至社辦最後方，呈大字狀重重地撞上牆壁。

紅茶紳士話一出口，球枝似乎也跟着下定決心。

「…………你幹嘛隨便…………穿人家的服裝啊？」

被衣服遮蓋住的部分……背部也好、腹部也罷。都佈滿了好多的瘀青，以及內出血的痕跡。

球枝的身體噴出陣陣寒氣，佈滿整片地板……

「你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啊？是被打得太兇而腦筋秀逗了嗎？」

只見球枝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紅茶紳士眼前。

再度現身的球枝……展露出在學校衆多妖怪中位居末席的威嚴氣勢。

「胡說八道的是你這個笨女人吧！快點給我脫下來啦！！」

川田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後跌倒……頭部猛然撞上擺放道具用的木箱邊角。

此時……某種東西應聲碎裂。

破裂的並不是頭蓋骨……而是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某種堅固物體，隨着霹啪聲逐漸出現了裂痕。

※

紅茶紳士說只可以幫她實現一個心願。

說無論哪種角色，都可以賞賜給她。

而小碧所選擇的角色並不是「公主殿下」。

她希望飾演的角色………

「真相」接二連三地……自內心深處的裂痕之中不斷湧出。

並非我所演出的假象，而是「真相」。

宛如將錄下的影像往回倒帶一般。

過去的記憶鮮明地浮現。那是在被謊言覆蓋之前，正確且真實的模樣……

※

早上，全班同學一同看着走進教室的我，然後笑咪咪地起身接近我。

並不是因爲敬愛我、想向我打招呼。

而是爲了打我。

他們笑咪咪地聚集到我身邊，一直打我、一直打我、一直嘲笑我。

作業有寫完吧？咲枝開口說道。

隨後我接下她遞出來的筆記本。

爲了把我寫好的作業謄寫在她的筆記本上頭。

她的手，由紅茶紳士握在手中。

舞臺中央總是隻屬於她！

「因爲太愛炫耀自己有錢，遭到全班同學厭惡欺凌……本來很有可能成爲合我胃口的美味靈魂……結果卻被那傢伙出手搶走了。」

我絕不可能有機會被分配到角色……每次都只能當個萬年的總務組人員。

「都是因爲你多此一舉地參加角逐，害我們浪費了很多時間。」

我以換衣服時有點耽擱爲由敷衍過關。

「這樣不對吧，這是隻有小碧才嘗得到的特製咖哩耶！」

而在這當中……川田望美則是公主殿下，

當然啦。舞臺上總是一片陰暗……只對理當醒目的人物打出一道刺眼的光線，使其身影明顯浮現出來。

接着，她發現了斜靠着牆壁，看似痛苦難當的紅茶紳士身影。

「楠木碧……本來是屬於我的獵物。」

「…………就是這麼一回事。愛哭鬼球枝同學…………如此一來……我還算是對小碧同學有不良影響的存在嗎……？」

……而我身上所穿的體育服則佈滿污漬，散發出彷佛直到剛纔爲止都被塞在垃圾桶裏一般的惡臭。

「以後可別再舉手角逐羅，看了就煩啊。」

「我是讓人相信謊言的妖怪…………聽到『謊言』一詞，或許會讓人聯想到很不好的事。可是，就如同止痛藥及麻醉藥一樣，人生在世，總是有些必須遺忘的痛楚，而我就是透過這種方法來紆緩這名少女的痛。」

始終不肯喫的我，被文惠拿餐盤狠狠敲了一下，痛死人了。

結果，理所當然地……成了總務組人員。

不過，謊言就是謊言。縱使美夢成真再多次，一旦回神，就會發現那隻不過是虛幻謊言罷了。

「真是一派胡言。人類活在現實生活當中……總有一天，他們都必須付出逃離現實的代價。」

我明明已經幫她們寫作業，她們卻用如此過分的方式對待我。

「可是……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大家、大家……都在欺負我…………川田同學也很奇怪耶……她說這套戲服不是屬於我的……還說我是……總務組小妹……！！」

「……那種情形……就是她心目中的……幸福美滿嗎……」

她堂而皇之地出馬角逐『六軒島』的主角角色。衆人均鼓掌祝福她的雀屏中選。

她因飾演「公主殿下」一角而在學校大受歡迎，成爲衆人吹捧的對象。

「嘻，這點用不着擔心啦。喏，那邊不就有個看似能夠獨自包辦所有雜務的人嗎？」

擁有能使謊言美夢成真的力量，是一名可怕的妖怪。

小碧的世界逐漸變暗。

一切都沒有改變。

「彼岸花同學！」

「我想被人稱作公主……受到衆人吹捧。我希望在戲劇社也能被賦予優質角色，站在舞臺正中央獲得衆人矚目……讓我變成她……讓我變成川田望美……」

「楠木——你最近很常遲到喔——」

「望美——加油唷——！」

明明還是大白天，小碧的世界卻漸漸陷入陰暗。

彼岸花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覺之間來到現場。

「…………那就是……我…………我是……公主…………小碧公主…………」

我趁此空檔偷偷閱讀『六軒島』的劇本，開口唸出身爲主角的魔女臺詞。起初只是小小聲，後來愈念愈大聲。

「我……想成爲川田望美同學。」

定睛怒視着紅茶紳士的球枝開口詢問彼岸花。

大家邊起腳踢我背部邊撂下這些重話，體育服的背後逐漸印滿無數鞋印。

我則獨自一人……露出不帶祝福的眼神凝視着她的背影……

營養午餐時間……某個同學將昆蟲屍骸加進我那盤咖哩飯當中。

這傢伙是怎樣啊……川田望美只能啞口無言地怔住不動。

「他雖自稱紅茶紳士……但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那是小碧的心願。

「喏，快點喫啊。這有益健康喔——我是說真的。」

「嗯。可以的……只要你肯扮演，隨時隨地，即便從今以後……你也必定能成爲川田望美……」

我想成爲川田望美……！

我聽見女社員們的竊竊私語聲傳入耳中。

「……嗯，我知道。」

因此當紅茶紳士問我想飾演何種角色時，我如此回答：

面對小碧的殷切訴求，紅茶紳士像是安撫她激動情緒似地回答：

※

而球枝也只能瞠目結舌地凝視着這幕光景。

「快點喫啦，愛炫耀自己家很有錢的傲慢女生。」

沒人陪我練習。可是，我看得見跟我演對手戲的角色，也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獨自一人留在社辦製作小道具，以及縫補戲服。

……因此每天等我回到家的時候，外面早已入夜。

學校妖怪排名第一位的校長，他的心腹就是——副校長。

「川田望美，希望擔任魔女角色。」

「下一位，川田望美同學。」

「既然是有錢人，就得配上特殊菜色纔像話嘛——」

……一邊展現出彷佛被人牽着手一般的動作。

「別放在……心上…………」

放學後，社長對走進社辦的我說：

「小碧同學，別放在心上。」

「說得沒錯。當他們重返現實生活時，或許就必須付出代價吧……可是倘若沒回到現實，那麼縱使永遠不付出代價也無妨。」

角色一個接一個拍板定案。

「……………………」

這是她以最精湛的演技爲『六軒島』舞臺劇劃下句點，獨自享受着如雷掌聲及歡呼聲的場面。

「咦……？」

我開始在那個空間做伸展操，社員們則一個接一個地過來踐踏我的肩膀。

「……球枝。對手太難纏了，適可而止吧。」

當我開始尋找可以做伸展操的空間時，衆人都異口同聲地喊着「好臭」，然後動作一致地躲開。

那是一陣平靜，卻顯得不太開心的聲調。

我好羨慕她、好嫉妒她。

我雖然也鼓起勇氣角逐其中數個角色，卻換來「演技太生硬」、「情感表現不像話」等差勁評價，被數落一頓，沒能爭取到任何一侗角色。

「假如球枝再無其他意見，那女孩就是那傢伙的獵物……球枝，我們走吧。反正他也不是你對付得了的敵人啊。」

在謄寫的期間，咲枝拿出塑膠尺抽打我的手臂，文惠則脫下室內鞋砸向我的臉。

後來我……偷偷穿上主角戲服，獨自一人開始進行彩排練習。

她們看着我，好幾張醜陋的笑容排成一列。

也就是身穿主角戲服的小碧身影。

「如果變成總務組的話，肯定會很慘吧。這次小道具之類的好像也很多……」

「最適合你扮演的角色就是總務組人員，你至少該體認到這點吧——」

「……………………」

喏，我聽到了……我聽到了……掌聲、歡呼聲……衆人稱呼我爲公主、對我讚不絕口的聲音…………

爲了避免被老師發現，壞心眼的女同學們坐成一圈將我包圍起來……監視我有沒有乖乖喫掉那盤加料咖哩飯。

一邊任憑鮮血自後腦滴落……緩緩染紅魔女洋裝，小碧一邊緩緩站了起來。

「……………………」

「加油羅，萬年的總務組人員～～」

「這個人雖然沒有名列在學校妖怪的八席之內……可是卻具備相當的實力。讓我想想喔……大概可以稱他爲地下版的排名第二位吧……他是校長的心腹，我們都稱他爲『副校長』。」

獨自對着鏡子的小碧，深深地鞠躬行禮。

「人類也有逃避辛酸現實的權利。而對當事人來說，他們只要把此事想成可以實現幸福美夢的機會……那不就是相當美妙的事情？」

針對我而來的霸凌行徑，就跟第一學期一樣，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然後我橫躺在牀上……腦筋一片空白地陷入沉眠。

球枝啞口無言，完全無法作出任何反駁。

『海貓』動畫影集早就播映完畢。

「若非我把小碧同學搶過來當作獵物……或許如今她已輕信彼岸花同學的甜言蜜語……早就輕率地放棄掉自己的生命了吧。」

社辦內頓時冒出一個寬敞過頭的空間。

「請你把自己當成川田望美同學一樣演出。無須在意任何事、無須聆聽任何聲音。只管全神貫注地投入演技……如同川田同學被稱作望美公主一樣，你也會被稱作小碧公主。集班上所有同學的憧憬於一身，咲枝及文惠也會親切地對待你，你在戲劇社更是時常登上主角寶座，獲得衆人的祝福。」

「個人實在很希望生前飽受欺凌的你……也能夠體察一下她現在的心情。」

「這個角色非望美公主莫屬啊！」

紅茶紳士語氣和緩地勸說，使小碧逐漸恢復冷靜。

然而箇中滋味實在太過甜美……相信世上絕無任何人抵擋得了那種誘惑。

由於被視爲校長的手下，因此雖不具名次，據傳其實力卻足堪榮登地下版排名第二的寶座……

聽完彼岸花的說明，紅茶紳士輕笑一聲。

「不不不，我只不過是一名沒沒無聞的小小妖怪罷了。」

「球枝，我們走吧。那是楠木碧自己所期望的結局……無法面對現實、盼望置身於謊言世界，甚至拒絕付出代價…………那孩子已是美妙世界的公主殿下……既然每天都過得那麼幸福快樂，從今以後，大概也不會萌生出自殺念頭吧……可惜，她已不是合我胃口的靈魂了。」

彼岸花翩然轉身，自現場消失無蹤。

球枝則是一臉悵然……看着紅茶紳士與小碧接受安可歡呼聲的場面。

川田望美也看得茫然若失……至於小碧，則是再也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映入她眼中的……只有滿是喝采聲的觀衆席而已。

「謝謝各位。謝謝你們……我要將這出舞臺劇，獻給在場所有疼愛我的觀衆朋友……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陣陣如雷般的歡呼聲，永不止息、持續不斷地爲她獻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