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愛哭鬼
《彼岸花綻放之夜》 · 龍騎士07 · 4.3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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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月嶼鈴仙
故事發生在一間因周邊學校的廢止與合併而形成的大型學校,這間學校擁有多到數不清的學生,除此之外,一般學園的七大怪談,在這裏也多出了一則……
男子步出廁所的個人隔間之後,只剩一名少女被遺留在裏頭。
少女的裝扮……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是異常。
拖鞋加襪子。
關於這點呢,只要考慮到這裏是學校的話,其實就很正常。
背後揹着一隻紅色小學生書包。
關於這點嘛,只要考慮到這裏是學校的話,其實就很正常。
而身上的穿着,則是上下成套的內衣褲。
穿着內衣褲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是,只穿內衣褲待在廁所隔間是很怪異的事,以那身裝扮揹着小學生書包也很異常。而男子與少女兩人曾待在同一間廁所隔間,更是非比尋常的事情……只要聯想到兩人剛剛在此進行過何種骯髒齷齪的行爲,這一切就只能用「異常」一詞來形容。
男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自己卻被關在早已遭人遺忘的無人舊校舍廁所當中……想到這裏,少女隨即癱坐在地板上,哭哭啼啼地開始掉下傷心的眼淚……
這間學校有許多學生,其中女學生至少佔了半數。
……所以只用「少女」一詞來稱呼她,似乎也不太妥當。
假如要用我們的好奇心來破壞她的名聲、揭發她的個人隱私,便可在此輕而易舉地公開她的全名。
少女名叫森谷球枝。
身爲*年8班學生的她,是一名擔任飼育委員的溫柔少女。
……然而,他卻把這股怒氣發泄在他人身上。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挑了自己班上的女學生作爲遷怒對象。
然而這筆代價的支付方式,卻是罪上加罪的不人道極端手段。
我強迫球枝就範的行徑,是毫無辯解餘地的犯罪行爲。
所以……我便開始思考如何讓這種心神盪漾的生活延續下去,如何讓這種不管再怎麼努力,終有一天會宣告終結的生活型態能夠和平地劃下句點……
球枝並未結交到可以商量這類事情的朋友。雖然有家人,卻沒有建立起能夠讓她吐露這種事情的信賴關係。
剛開始的那段期間,再怎麼過分的要求我都能夠忍受。
就連被迫擔任飼育委員時都難以拒絕的她,又怎有辦法擺脫充滿惡意的陷阱……換句話說……儘管她非常可憐……但這卻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儘管如此,狀況始終沒有獲得改善。
一開始想到的點子,是在她畢業後仍舊繼續支配她,設法讓她永遠不背叛我。
森谷球枝遲早會背叛我。
……可是,老師確實保護我脫離了霸凌份子們的魔掌。
原本應該是爲了對老師保護我一事表達感謝之意而奉獻的衍爲,如今卻化作我爲了滿足老師慾望而不得不執行的義務,過去明明只是偶爾會在放學後被找過去的關係,現在卻漸漸開始影響到其他時段。
泳池宣告開放,學校指定的深藍色泳裝教人目眩的季節正式來臨……我也差不多快玩膩內衣褲加小學生書包的組合了。下次就叫她換穿學校指定泳裝並背上小學生書包好了……那肯定是前所未見,既滑稽又蠢到極點的裝扮。只要我命令她準備,她就會在隔天放學後展現給我看,即便是多麼滑稽的打扮也一樣……而我,也可以盡情地將所有妄想全數發泄在這名少女身上。
或許在立志投身救職的時期,他曾經是個品德高尚的人。
到時候,假使能像一對因感情疏遠而在不知不覺間自然分手的情侶一樣,毫不拖泥帶水地結束掉這段關係也就罷了,但要期待這種情形成真,實在過於樂觀。
什麼叫作完美的句點呢?
今天、明天以及後天,大概都還能過着隨心所欲掌控少女的日常生活吧……但卻不可能持續到明年、後年、甚至於十年之後。
結果就只能那樣。沒有其他方法。根本無法拒絕。而且那樣通常都是最好的方案。
……從這時開始……在我的內心深處……就已經不知不覺地萌生出「總有一天要殺死森谷球枝」的念頭。
球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迫做出違反個人意願的事呢?又是被迫做出了什麼不知廉恥的事呢……關於這兩點,完全沒有詳細說明的必要。
※
如今他甚至清楚意識到,自己前來學校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傳授學問給這些將來會成爲國家棟梁的少年少女,而是爲了隨心所欲地踩躪少女,以便慰勞沒能獲得回報的自己。
……不過,比我惡劣的人在這世上比比皆是……直到今天之前,不對,應該說從今以後,我也會依舊秉持着無私奉獻的態度,比任何人都還要高尚地繼續從事教育工作。我會活力充沛地擔任班導師職務,而且在不向任何人抱怨、也得不到任何回報的狀況下,繼續面對社團顧問工作及家長抗議等事宜。
因此從那個時候開始,便可斷定他是一個跟其高尚身分毫不相符的惡劣男子。
令人感到厭倦的晨間導師會議,彷佛不知何時纔會結束一般,沒完沒了地開個不停。
……諸多哲學思想都在探究關於人類應當達到何種巔峯境界的問題。而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提升自己身爲人類的地位、該怎麼辦才能避免自己被別人瞧不起……我年輕時也曾認真煩惱過這些問題。
正如少女獨自當中所提到的,男子是球枝的班導師。
因此,強迫森谷球枝承受不合理命運的那個男子,個人認爲也有必要揭露他的全名。
揹負着家庭失和問題的她,既無法與家人商量,又因原本便是飽受霸凌的可憐蟲,所以在班上也沒有結交到可以商量此事的朋友。
公佈受害者姓名,犯人全名卻未被揭露的不合理狀況,只要出現在新聞報導上就夠了。
如此一來,我就得在這種生活必定會告一段落的前提下,思考如何完美地爲這段關係劃下旬點。
森谷家共有三名孩子,但除了球枝以外的兩位姊姊表現都相當優秀,唯獨她的成績總是墊底。只要活着,就得日復一日地面對姊姊們的優異表現與自己的無能。
支配一名少女……如此駭人聽聞的犯罪行爲,竟也讓我產生了自己能比這間職員辦公室內的任何人更快超越巔峯的錯覺。
那是非常不應該的事情,要是被班上同學知情的話,肯定又會招到更嚴重的霸凌……就是一件如此非同小可的事情。
……然而,老師的慾望卻是永無止境。
森谷球枝不過是一個學生,她遲早都會升上二、三年級,最後畢業離開學校。只要她所置身的環境產生變化,總有一天她將會逃離我的掌控。
但那並不是因爲她擁有強烈的使命感,而是在面對夾帶惡意的要求之際,她缺乏能夠開口加以拒絕的堅強意志。
……相較之下……這種小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若跟遭受全班同學霸凌的可怕及悲傷程度比較起來,聽老師的話根本算不上什麼難事。老師不會挑放學後以外的時間來欺負我,甚至還會斥責那些企圖欺負我的班上同學。
自己奉獻了那麼多,縱使獲得回報也算天經地義。既然沒人回報,那自己就得設法犒賞自己。
例如受命在上課期間假裝生病而離開教室,或者受命連假日也要來學校報到等等。
對老師要求的行爲產生罪惡感是我自己的問題,老師本身則總是對那些行爲非常滿意,甚至還會開口誇獎我……所以我也很努力地試着想成自己是在做好事。
他的名字是金森義仁。
對此,金森當真只有在最開始的第一次曾產生過罪惡鹹。
不厭其煩地反覆強調着,說自己直到去年都還是一線教師的訓導主任,擺出一付高高在上的姿態,似乎已沉醉於能夠在職員辦公室內盡情發言的喜悅之中。
那就是支配他人、凌駕其上。
所以我爲了回報老師袒護我的恩情,把滿足老師的心願一事視爲理所當然而忍受下來。
只要考慮到我過往所立下的功勞,跟這種程度的壞事相抵,我應該算不上是壞人才對。
……所以我是因爲懷着對老師的感謝之情,才選擇聽從老師的要求……
因此球枝就在連自己都無法愛惜自己的狀況下,陷入了這種難堪至極的現況……
※
只要查看球枝的過往經歷,就能發現她常常擔任班長或委員等班級幹部。
……因此,當她被打進這座無底地獄時,包含家人在內,她完全想不到能找誰當作商量對象……
年輕而身材細瘦、言行舉止沉穩卻也不忘保留一絲幽默的他,是個受到許多女同學憧憬的人氣教師。
會覺得這樣做很辛苦難受,是因爲我缺乏感恩之情的緣故。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我卻沒辦法停止哭哭啼啼的悲傷……
就像今天,老師也叫企圖惡搞我課本的所有男同學們通通到走廊上罰站,還一個一個把他們的手心打到發紅,並命令他們向我低頭道歉。
自己明明是如此無私奉獻,卻沒人爲此表達感謝。只有自己的辛勤汗水白白地從身上滴落……然而這世界卻有許多傢伙佔盡便宜,理所當然地佔據了自己所費心耕耘的成果。
……我再也分不清楚老師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今天也只能任憑擺佈、聽從命令地脫光外衣背上小學生書包……聽從命令撫慰老師平日工作所累積的辛勞……
要是這股怒火併未發泄在他人身上,那麼氣歸氣,他大概還是能繼續扮演一名品性高潔的好老師。
老師反倒是一位好老師,挺身保護我這個飽受欺凌的可憐蟲。
各班的聯絡簿評價參差不齊,導致家長提出抗議等等。市內各校之間開始流行起透過游泳池傳染的皮膚病,請班導師務必嚴格提醒學生切勿共用浴巾等等。
至少球枝在現階段還很聽話。
若是考慮到以往付出的辛勞,這種程度的脫軌行爲也算是理所當然的權利,這樣任性妄爲的想法逐漸在他內心深處成形……那肯定是一股毫無自覺的怒火。
因爲一個把柄而被要求付出的代價,會造就出下一個把柄;爲了償還代價而付出代價,接着又被要求下一筆代價……就像一個*蟻獅所挖掘的無盡惡意螺旋。(編注:蟻蛉的幼蟲稱爲「蟻獅」,會在沙地上製造出漏斗狀的陷阱,捕食螞蟻之類的獵物。)
可是,沒想到解決方法竟然近在眼前。
她自行思考出來的最住方案,總是不斷地衍生出適得其反的結果。
是犯下蹂躪一名少女,發泄自身慾望的無可饒恕之罪,所應揹負的代價。
※
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掌心冒出了黏膩的冷汗……沒錯,這是代價。
假使有條金魚在半空中游泳,那它肯定得探出水面使勁張口呼吸吧。在這氧氣稀薄的空氣中,我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少女非自願地持續遭到玷污。這是唯一能夠簡要地說明少女目前所處狀況的一句話。
可以讓無法信任的對象鐵定不會背叛自己的結局,到底是什麼樣的結局呢?
如今校園生活已經變成次要的事,我成了一個不管平日也好、假日也罷,就是得在老師想要的時候,竭盡所能地滿足他需求的奴隸。
所以,當老師說他可以幫我保密時……我對老師產生了感謝的念頭……縱使老師向我索取的代價是多麼異常的行爲也沒關係。
因此……我不覺得老師是壞人。
過去的我,長期以來飽受欺凌。儘管很慶幸現在並未遭受霸凌,但那只是因爲班上有其他比我更好欺負的同學。
我應該趁她還肯乖乖聽話的時候,以最確實的手法收拾掉她纔對……
成績很一般、沒有任何拿手科目、不擅長的科目是體育……若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可以說她的在校成績是比平均還要差一點點。
渴望從我身邊獲得解放的她,儘管總是對天發誓絕不會透露給任何人知道,但那是因爲她受我控制,找不到任何避風港所致。一旦狀況或立場產生轉變,她一定會馬上翻臉不認帳,打電話報警抓我……即使現在她是如何百依百順也一樣。
我做了不該做的事,被老師發現而遭到責備。
球枝動作緩慢地穿上衣服,再次背起小學生書包……背部承受的重量,使她回想起方纔被迫承受的諸多羞辱行徑。不知從何時開始,光是背起小學生書包,球枝就覺得自己彷佛正受到那個男子的支配……
球枝已被男子掌握住許許多多的把柄,再也拒絕不了各式各樣難以開口、教人感到羞辱的行徑。
掌握他人把柄、無拘無束地發泄自身慾望的那份歡愉,很快地就徹底抹滅了他心中的罪惡感……
於是球枝變得愈來愈自卑,也慢慢養成了在學校或家裏都只想自己獨處的習慣。
所以,爲了不再淪爲遭受霸凌的羔羊,我會覺得付出何種代價都很划算……因爲羔羊的角色是那麼可怕……
人絕不可能發自內心屈服於某人底下,只會佯裝出屈服的摸樣,作爲最有效的降低自身傷害的矇混方式,直到解放之日來臨爲止。
而在這當中,我的心裏早已充滿了齷齪妄想,希望放學時間趕緊來到,好把球枝叫到固定使用的舊校舍廁所,然後用各種形式盡情發泄自身的慾望。
透過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成功克服了從小一直抹不掉的自卑感。
她也常常想要跟如此軟弱的自己說再見……然而,光是這樣就想改變自己,哪有那麼簡單。
她爲何會陷入如此悲慘的命運呢?總覺得最初的開端只是一件既微不足道,又無聊透頂的小事。
這個答案充斥於電視節目及電影當中,因此我才能毫不費力地立刻聯想到。
但那只是外表的部分。面對那些憧憬他的少女,他只想盡情踐踏那份淡淡的好感,實在是個爛人。
如今的我,非但不覺得有人瞧不起自己,甚至還瞧不起那些揹着學生暢談低俗八卦的同事們,浸淫在優越感之中。
是的,老師縱使強迫我接受他的小小羞辱,卻還是有出面守護我。
她害怕一旦找家人商量內心煩惱,只會被拿來跟姊姊們的優秀表現作比較,最後勢必會導致自己更加無地自容。
……然而,所謂維持永恆,卻不是凡人之軀所能辦到的事。
……只是同時間,我也清楚認識到在自己內心深處,還殘留着一抹應該早已消聲匿跡的恐懼感。
我反覆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導出一個非常單純的答案。
一開始確實是我不對。
倘若老師沒有挺身保護我,我現在肯定飽受班上所有同學們的欺凌。
爲了保住平穩的校園生活而咬牙忍受的苦差事,如今反過來開始侵襲我的日常生活,甚至讓我開始心生困惑,不曉得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接受這些行爲……
而對這樣的行爲感到不舒服,就表示我已經快要忘記所謂的感恩心態……
但繁忙的現實,卻讓他那不切實際的理想轉眼煙消雲散……最後他漸漸對忙碌不堪且得不到半點回報的日常生活,萌生出一股不尋常的怒氣。
這個世界只有行事精明的人才能暢行無阻,而行事不精明的傢伙就只能持續被人利用到死爲止。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我也不過是透過特別授課的方式,將這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傳授給森谷球枝而已……沒能察覺到這點的傢伙,就只能一輩子遭人支配、過着屈服在他人底下的卑賤生活,就算持續地被人敲詐也是天經地義。
……總而言之,球枝還很聽話……雖然隨時都能叫她到沒人的舊校舍廁所找我報到,不過要吩咐她前往其他地點應該也不成問題。我是否有辦法順利地命令她到人煙稀少且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的地方,再透過絕對不會穿幫的方法殺死她呢……
慢慢思考吧,相信我能聯想到完美無缺的手段。
但也不是非得趕在今明兩天就準備好處理方法不可……因爲球枝絕不可能在這短短一兩天內便逃出我的掌心。
今天該怎麼發泄我的慾望呢?下流妄想再次填滿我的腦海……
這個妄想一直持續到預備鐘聲打斷訓導主任的長篇大論爲止,才正式告一段落。
「據說愛哭鬼出現了耶。」
「好像有人聽見愛哭鬼的啜泣聲。」
學校是孩子們的國度……因此只有孩子們纔會相信的奇妙迷信大肆流行,也是相當常見的事情。
我走在走廊上時,碰巧聽見的那段對話,好像是最近愈來愈常耳聞的、新的學校妖怪的名字。
所謂的學校妖怪,就是那玩意兒啦。
例如會在三更半夜開始跳舞的理化教室骨骼標本、眼睛會轉動的音樂教室貝多芬畫像,以及常常出現在了無新意的學校怪談裏頭的那些。也就是被稱作學校七大不思議的那些傳說。
我不知道這間學校的七大不思議是哪些妖怪,不過想必跟其他學校差不了多少。
孩子們所談論的似乎是一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正如其名,好像是個會哭哭啼啼地啜泣的妖怪。真是符合小孩的習性,既省事又隨便的命名。
就在我心裏覺得無聊透頂,準備加快腳步通過之時,我的雙腳卻停了下來。
因爲我聽見學生們脫口說出這段話……
「嗯。那個愛哭鬼啊,是出現在舊校舍的女生廁所喔。然後啊,愛哭鬼會躲在隔間裏頭,嗚嗚嗚、嗚嗚嗚地啜泣。我想說到底是誰在裏頭哭泣,就伸手敲了敲隔間的廁所門,接着就聽見裏面傳出這樣的一陣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門外的人,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
起碼也要設法向玩弄自己的老師報上一箭之仇……
該透過什麼方法,才能讓自己成爲校內衆多校園妖怪的一份子呢……
倘若我真的要慎重其事的話……甚至也該取消今天跟球枝的約會纔對。
……球枝一邊聽着這段對話,一邊忍不住悲從中來。
對球枝而言,沒被我找去的一天或許是她得以享受安寧的日子。然而對我來說,沒吩咐她前來的一天卻會讓我飽受無從療愈的痛苦折磨。
最近我也隱約理解到一件事。
我自以爲已經將球枝調教成一個聽話的奴隸……實際上卻是我自己淪爲球枝的奴隸。
……如果自己能獲得那樣的力量……一定就能向那個男人展開復仇……
據傳愛哭鬼是個可怕的妖怪,擁有能將對手拉進隔間,掐碎對方全身骨頭,置人於死地的強大力量。
可是,在不單只是想放棄人類身分,而是希望能重生成其他東西展開復仇的這點上就大有差異。
因此纔會萌生出「想要變成妖怪報仇」——這種不曉得算是消極還是積極的奇妙念頭……
這……該說是天大的巧合,還是奇蹟纔好呢?我竟在不知不覺之間避開了致命危機。
……換句話說,當我先行離開之後,球枝會獨自一人留在廁所隔間內。
……好傷心。好憎恨那個將自己唯一一次鼓起的勇氣,扭曲成妖怪作祟的某個人。
……不對,我這想法或許太過樂觀了點。
可是……就連眼神也如同洋娃娃一樣。極其美麗,彷佛寶石一般……但卻感受不到血肉之軀應有的溫柔人情味。
如同惡夢般不知幾時纔會結束的日常生活,早已使球枝的心靈化作一片死灰。
……既然無法復仇,但又想繼續活下去……結果就是今天依然得在放學後,按照既定時間前往那間廁所等待老師現身不可……
……但是,來到廁所隔間門口的學生勢必認定那是妖怪,隨即嚇得逃之夭夭。
因此,那理當只是微弱的自言自語罷了。縱使真有旁人聽見,也應該是一陣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麼的微弱聲量而已。
即便出了社會,想也知道,必定會再次遭到像老師那樣的男人控制,重新回到無法脫身的悲哀生活……
這世上哪有那種佔盡好處的方法。
我頓覺膽戰心驚,拚命轉動彷佛快被凍結的腦袋。
可是,死只是單純的逃避罷了。透過這種自行承認敗北的方式,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學校是人生的縮影。在學校會被欺負的人,出了社會之後也不會有所改變,只會再度淪爲同一種角色罷了。
……倘若自己有不惜毀滅的覺悟,應該也能順道毀掉老師纔對。
老師曾用DV錄下強迫我就範的諸多凌辱行徑的部分場面……同時也說過,假使我敢做出企圖背叛他的行動,就要將那些影片公諸於世。
爲什麼大家都不肯聆聽廁所裏面那個人的煩惱呢……
無法趁着在校期間擺脫掉被欺負角色的人,這一輩子就都永遠擺脫不了受欺凌者的身分。
「……咦……?」
「討厭啦————!!啊哈哈哈!只能趕緊開溜嘛!光是出聲回應就會整個人粉身碎骨地慘遭殺害不是嗎?纔不要纔不要纔不要呢——!」
要是被人撞見我倆在一起的場面,有可能會招致無謂的猜疑,所以每次在放學後的幽會結束之後,我總是會先行離開,並吩咐她要等上一段時間之後再走出廁所。
假使那名學生沒有認定聲音來源是妖怪,進而側耳聆聽球枝的傾訴……我絕對會被關進牢裏。
……因此自己心想……要是真能成爲那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不知該有多好。
球枝原本是爲了求救而發出的啜泣聲,竟然諷刺地發揮反效果,使學生們再也不敢靠近那個地方。
但是……愚蠢的男人本性讓我難以抗拒。
……儘管心知肚明,我卻提不起自我了斷的勇氣。
因爲孩子們所談論的「愛哭鬼」根本就不是什麼妖怪……或許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也說不定。
「……愛哭鬼明明就是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成爲真正的愛哭鬼呢……」
大家所謠傳的愛哭鬼,其實就是自己,可是自己卻並非大家口中謠傳的那種妖怪。
因此,明知會有風險,我今天依然叫球枝前往。
對現在的我而言,日常生活已化作難以忍受的痛苦,甚至到了若不強迫球枝在每天日落西山之際,獻身幫助我消除這份痛苦的話,根本連短短一天都承受不了的地步。
今天我依然一如往常地吩咐球枝在放學後前往舊校舍廁所報到……或許這次結束後,我該觀察一下情勢比較妥當。至少在找到能夠取代舊校舍廁所的其他校內死角地帶之前,我應當靜觀其變纔對。
球枝其實也有所自覺……那大概就是在說自己吧。雖然不太記得,但過去被迫遭受前所未有的無情對待之時……曾一度落得既心酸又悲傷,在獲得解放後仍舊淚流不止……當時有人碰巧來到廁所……自己由於太過傷心而想要尋求幫助,好像曾經那樣對門外之人傾訴過自己的心境。
「……聽說會被拉進廁所裏頭,整個人粉身碎骨地慘遭殺害喔。所以啊,千萬別試圖開口跟愛哭鬼交談,或者企圖查看對方的真面目……!」
「別靠近比較好,這是肯定的。要是特地跑去一探究竟,結果愛哭鬼真的躲在廁所隔間裏頭哭哭啼啼的話,真的會嚇死人啊……!」
※
那個人總是把我當成口香糖一樣對待……咀嚼再咀嚼、咀嚼再咀噶,咀嚼到再也沒有半點滋味爲止……最後一口吐掉,逕自穿上衣服並撂下一句「給我滾」,然後就自行離開了。
……我必須重新認識到事態的急迫性纔行。
……想當然爾,愛哭鬼的風聲也傳進了球枝耳中。
而其容貌及髮型也散發出同樣的氛圍,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花了相當多時間用心梳理保養。
「……這麼說來,你就是傳說中的愛哭鬼羅……?」
我感受到有一股毛骨悚然的駭人寒意沿着背脊緩緩攀升。
「然後啊,聽說就算愛哭鬼出聲跟你講話,也絕對不能開口回應喔。如果開口跟愛哭鬼應答,或者試圖開門查看的話……………………就會倒大楣喔。」
「要是去敲敲舊校舍那邊的廁所,然後聽見有聲音對你說『嗚嗚嗚……門外的人,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那可怎麼辦啊!」
這名少女的打扮非常高雅……或者該說相當豪華。
「不過很嚇人耶——!就算不是在舊校舍,如果敲了敲上鎖的廁所隔間,結果卻聽見裏頭傳出啜泣聲的話,一定會感到渾身發毛啊……!」
所以,我儘管感受到不該再叫她前往那間廁所的急迫性,內心卻也同時存着不想取消今日之約的矛盾想法。
可是……內心卻也同時浮現出「就算當個妖怪也不錯」的念頭。
啊啊,球枝……球枝……我愛你……我愛你與你的身體……已經愛到幾近瘋狂的程度了……球、球枝……呵、呵呵嘻嘻嘻、哈哈、哈……
或許這片大地真的會溫柔地接受在家或在學校都沒有容身之處,今後也不知未來將何去何從的自己……這樣的想法頓時油然而生。
然而,無力的自己又能使出何種報復手段呢?
可是,毀滅後的自己,大概就得面對光是活着都會感到難過的丟臉生活吧……那種恐懼感,足以拿來跟想要復仇的心態衡量輕重。
躲在舊校舍廁所隔間裏頭,哭哭啼啼地啜泣的某人。
……最近在等待公寓電梯時,只要一探頭俯瞰下面,就會有種明明身處8層樓高的位置,但柏油路面卻顯得極其柔軟且十分親近的感覺。
此時,要是有個一時興起的學生溜進舊校舍……然後被她躲在隔間裏頭啜泣的聲音所吸引的話……
假如取消的話,我肯定會瘋掉。
「倒大楣的意思是……?」
「好可怕唷……!雖說本來就不會特地跑去舊校舍那邊的廁所,但這下子就愈來愈不想去那邊上廁所了啊!」
這是間單一學年總班級數超過十班以上的大型學校,學生轉入轉出相當頻繁。縱使屬於同一個學年,互不相識的人可說是數都數不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啊,平常根本不會想去舊校舍的廁所嘛!所以只要別靠近愛哭鬼出沒的那間廁所,就沒關係啦!」
……那根本不是什麼妖怪。
這件事在不知不覺之間被渲染成怪談……而自己則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形容成名叫愛哭鬼的妖怪。
她身穿一襲彷佛要參加鋼琴發表會似的亮麗服裝……那是一身宛如穿着美麗洋裝的洋娃娃直接勾化成人類一樣的打扮。
女孩子們特別迷信,絕不會做出主動挑戰這類迷信的大膽舉動。
今天該用什麼方法蹂躪她纔好?我從早上開始就不停地想着這件事情。
反之男孩子們就非常喜愛這類話題。但是對即將邁入青春期的男學生而言,女生廁所乃是一個無論有何種理由,只要一被人發現曾經踏入其中,就會引起軒然大波的禁區。
只見一名少女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球枝眼前,對方是一個球枝從未見過的女孩。
……………………唔。
而……自己八成就是屬於擺脫不掉這種身分的人吧。
森谷球枝的哭聲被某人聽見並改編成怪談了。到此爲止都是危險的誤會……但我作夢也想不到,謠雷居然會演變成「所以還是別靠近那間廁所比較好」的結論。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球枝青定想要傾訴自己的遭遇。
自己很清楚老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行爲,其實全部都是不對的舉動。假使有不惜毀滅的覺悟,只要全盤托出,相信可以跟老師來個玉石俱焚。
然而……卻有人針對這句小聲的自言自語作出回應,讓球枝大喫一驚。
也就是說,愛哭鬼的怪談反倒讓人變得更加不敢靠近那間廁所。
所以就算繼續過着這種人生,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在我身上……
如果再怎麼做都逃不出魔掌的話,就只能選擇自我了斷……但是假使可以的話,自己並不想死。難道就無法在保住性命的狀況下完成復仇嗎……
所以要是我擁有愛哭鬼的力量……我也可以把那個人抓起來咀嚼再咀嚼、咀嚼再咀嚼、直到他整個人粉身碎骨,再張口將他吐掉了啊……
以及只要出聲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就會開口回答說「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
那是球枝……分明就是森谷球枝嘛。
儘管絕大多數的學生可能都很害怕怪談,但是一間規模如此龐大的學校,或許會有一、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學生。
然而……正如那則怪談所描述的內容一樣,門外的人立刻嚇得逃離現場。
這也就意味着我想放棄人類身分,變成一個妖怪。
即使是區區一人,只要被學生髮現我們的祕密,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面對這偶然發生的奇蹟,我到現在才驚覺似地嚇出一身冷汗。
該怎麼做才能變成愛哭鬼呢……
就放棄人類身分一事而言,其實跟自殺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球枝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這件事,一邊等待放學後的指定時間來臨,無所事事地窩在圖書室打發時間。
聽完這段對話,我忍不住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
就連在球枝所屬的8班當中,愛哭鬼一事也已成爲喜愛談論八卦的女同學之間的熱門話題。
我明明要求球枝稱我爲飼主,實際上被豢養的人反倒是我自己啊。
既然將有好一段時間無法叫她赴約,今天就得隨心所欲、沒完沒了地盡情享受玩弄她的樂趣纔行……
縱使想要向他人求助,卻被傳成只要聆聽自己說話就會粉身碎骨地慘遭殺害,所以根本沒人肯留下來聽她訴苦……
就服裝及髮型而言,「像洋娃娃一樣」應該算是誇獎吧……可是唯獨在形容眼神之際,若用「像洋娃娃一般」來比喻的話,或許並非讚美之詞。
……這名少女的眼神,在球枝心中留下了上述的印象。
這名女孩是同年級的學生?還是學姊呢……倘若是學姊的話,就得小心自己的講話語氣……
希望至少能得知對方是幾年級學生的球枝,設法想察看這名少女的名牌。但名牌卻好像被雨水沾溼一般,讓她無法看清楚名牌上的字樣。
「比起我的名牌,我反而比較想看看你的名牌喔……讓我看一下好嗎?」
「……咦?啊……啊……真、真是不好意思……!」
原來是因爲球枝的手臂剛好遮住,造成那名少女無法看見球枝身上的名牌。
另外也由於自己窺視對方名牌的舉動已經穿幫,球枝便連忙秀出自己的名牌給她看。
「原來你是8班的學生啊。這間學校的學生數量實在太多,連我都搞不清楚呢。嘻嘻嘻嘻嘻嘻嘻。」
得知球枝是8班學生的少女看似心滿意足,球枝卻因少女名牌顯得模模糊糊而看不清上頭字樣。
即便身穿如此典雅的服裝,卻仍舊不忘別上學校規定的名牌,令球枝內心產生一抹不可思議的滑稽感受。
球枝努力睜大雙眼凝視,好不容易勉強判讀出少女所屬班級,但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因爲上面寫着B班。
……照理說這間學校應該沒有以英文字母爲開頭的班級纔對啊……然而名牌書寫格式確實是這間學校的格式。
心想再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是很沒禮貌的行爲,球枝便決定不再查看對方名牌。
「森谷球枝同學?近來小孩的名字變得愈來愈難唸了呢……但我的名字也差不多。叫我彼岸花就好。球枝,請多指教羅?」
「咦……啊……嗯,請、請你多多指教……」
球枝判斷不出少女所自稱的彼岸花這個名宇,究竟是名字還是姓氏。
然而若只是與她一對一交談的話,也沒有特地叫她名字的必要……因此球枝心想不用勉強自己記住她的名字。
隨後只見自稱彼岸花的少女輕笑一聲……宛如自己覺得她名字很奇怪的想法已被看穿一般。遭對方察覺到照理說不可能被識破的情感,球枝頓時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因此我聆聽球枝以支吾不清的語調陳述她想在今天結束掉這種關係的說詞,卻在尚未聽完之前就已經理解所有內容了。
根本就辦不到嘛,又不是隻需按下口袋裏的一個小按鈕就能毀掉她人生那麼簡單。
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轉眼之間的事。
……那抹情緒名叫覺悟……或者該稱作是決心。
因爲只要對方不願意,妖怪的身影就絕不可能映入人類眼中……
「要……要是你脫口告訴別人的話……老師也會把那些錄影帶給……」
消失的彼岸花,讓球枝理解到她確實不是人類,也對那種神鬼般的存在主動想迎接她成爲夥伴一事感到十分開心。
這意味着自己的身敗名裂……自己比任何人都還清楚這是一種必須揹負着莫大風險的生活,但卻過度沉溺於日復一日的歡愉,忽略了此舉所帶來的危險性。同時也太過天真地認定只要威脅用的錄影帶還在手上,就足以讓她順從……
……難、難不成,她已經找某人商量並吐露這一切了嗎……?
「……沒……沒有,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
想也知道警方會立刻拘捕我,讓我無法將能夠毀掉她人生的錄影帶給散佈出去。
「請問…………彼……彼岸花同學……你是妖怪嗎……?」
彼岸花輕笑數聲,彷佛漂亮的洋娃娃舉止優雅地置身於衆多傢俱用品之間一樣。
既是這樣,反正失敗也不會有損失……就趁着自己還擁有人類身分之際,試着鼓起這唯一一次的小小勇氣吧……
到了這個節骨眼,球枝也確信彼岸花具備無須開口亦能讀取他人意念的能力。
趁着如今就只有我們倆在廁所隔間裏的這個時候。
不過,她卻用力地將自己的小小雙手緊握成拳頭狀……
這種局面最棘手了。愈是試圖說服她打消念頭,只會導致她變得愈加冥頑不靈……
彼岸花肯定是非人類般的存在……此外,她必定是爲了品評這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到底有沒有資格成爲新同伴而來……
只是球枝尚未察覺到這一點罷了……
……現在她還怕我也就算了,頂多以爲我跟她立場相同,所以倒還好。
球枝因着某種契機而獲得開口要求訣別的勇氣……而且她還受到自身發言的激勵與鼓舞。
見球枝露出傷腦筋神情的彼岸花則是嫣然一笑。宛如球枝縱使沒開口,她也能得知球枝內心的想法一般。
與她之間的這種禁忌關係並無法持續到永遠。要以某種形式告終的日子遲早會到來……而我則直覺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我……我也不希望被人看到……所以,那個……只要老師肯把那些錄影帶丟掉,我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情。」
「……雖然不希望被別人看到……可是我相信要是錄影帶曝光的話,老師也會跟我一樣感到很困擾。」
「……你講出這種話真的沒關係嗎……?我手邊可是有你跟老師的祕密錄影帶喔……?難道那些丟臉的錄影帶被其他人看到也沒關係……?」
她已向彼岸花表達過自己有放棄人類身分的覺悟。
我暫時鬆了口氣……球枝尚未告訴其他人。身敗名裂的時刻還沒來臨……現在還來得及,還有辦法化解危機……
沒錯。她一離開我的視線,就會成爲最後一次見面,再來她不管何時反咬我一口都不足爲奇……!
她一邊走,一邊思考心中升起的那抹情緒究竟是什麼。
「不過你是愛哭鬼,對吧?我想應該是沒有『身爲人類就不準加入』之類的規定。在七席當中,也有原本是人類的成員啊。但我並非那樣就是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嗯。班上的同學習慣稱我爲『舞動的彼岸花』。在七席中排名第三位,同時也兼任保健委員喔。莫名擺設在保健室的洋娃娃,會在三更半夜自行起舞。你沒聽說過這則怪談嗎?」
……可是,原本那麼怯懦順從的球枝,爲何會突然擁有如此驚人的勇氣呢?
既然只能反覆過着被那個男人當成泄慾玩具凌虐的悲慘人生,又沒有勇氣自我了斷……球枝突然覺得倒不如被彼岸花咒殺,直接成爲她的同伴,這樣還比較好些。
……球枝心急如焚地到處尋找彼岸花的蹤影,卻什麼也沒找到。
可是假如她更進一步鼓起勇氣,冒出縱使玉石俱焚也要報警逮捕我的念頭……我根本無法採取任何防範措施。
球枝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只有在球枝誤會雙方立場對等的現在,立場纔是處於平衡狀態……假使她察覺到立場極其懸殊的話,均衡狀態大概立刻會被打破吧,而且光憑自己的努力根本無從阻止……!
相較之下,她去找警察吐露實情反倒還比較容易……!
我受到校園妖怪的邀請……總算找到一絲希望……終於能夠終結人生,擺脫這充滿苦難的日常生活。
但彼岸花的消失,也讓球枝內心萌生出「剛剛發生的事,該不會只是自己在作白日夢而已」的恐懼念頭。想要消除掉這股恐懼厭的球枝,拚命地尋找彼岸花的蹤影。
球枝眼一眨,赫然發現彼岸花的笑聲明明還縈繞於耳邊,身影卻已消失不見……再眨一下眼睛,這次就連笑聲也跟着止息,等到第三次眨眼時,連同氣息也已經完全煙消雲散……
再來只需等待他們舉行班會時,承認愛哭鬼的存在就好。
然而目睹她的不悅表情之後,球枝纔有了雙方的溝通確實成立的深刻體認。
球枝提心吊膽地開口詢問。
之所以錄下強加在球枝身上的行爲,當然不光是爲了保險起見……那隻不過是用來滿足自身低劣欲求的一種行徑罷了。
彼岸花十分開心地笑着。
然而,倘若沒有賭上一切的覺悟,就絕不可能完成復仇大計。
必須趁着如今球枝就在我面前的時候。
或許她今晚就會打電話報警……我的支配已經無法對球枝產生任何效用了。
「……呃……這……那個……」
「這樣啊……謝謝你的回答喔。」
她再度變得面無表情……用一張宛如洋娃娃,比起彼岸花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蒼白神情,垂頭喪氣地走向舊校舍。
……而過往不斷努力至今,考上明星高中、明星大學,接着當上教師,日後更將一路晉升成爲教務主任、甚至校長的我,居然會被這種蠢蛋扯後腿……!我頓時感受到一股極不合埋的怒火,燒得我全身燥熱不堪。
只是在她領悟到那抹情緒的真面目之前,時鐘指針卻搶先宣告前往舊校舍廁所赴約的時間已經來到。
……方纔發生的事真的是現實嗎……或者只是一心想逃避的自己作了一場稍縱即逝的白日夢呢?
球枝垂頭喪氣地朝着舊校舍廁所前進。
可是,我也很清楚這是害人害己的舉動。
當球枝在舊校舍的髒亂廁所隔間裏頭講出這句話時,我便有所覺悟了。
儘管理解這一天遲早都會來臨,卻怎麼也沒料到居然就是今天,導致我內心感到有點焦急。
※
「…………嗯…………」
由於愛哭鬼的怪談起因是在自己身上,就這層意義而言,自己應該就是如假包換的愛哭鬼才對……然而,自己卻不是學生們口中所謠傳的那個妖怪。
「……老師……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話雖如此,她卻一邊輕聲微笑,同時散發出宛如不可能活動的洋娃娃展露了笑容般的詭異氣氛。
剛剛的鮮明體驗,絕不可能只是自己的妄想。
此時只見彼岸花首度露出嘟起嘴脣的皺眉神情……看樣子似乎是對球枝不知自己大名一事感到不太愉快。
當有此自覺之時……球枝發現心中升起一抹微弱的不明情緒。
如此遲鈍且愚笨的她,天生就是個被人欺負的貨色。
對從未交過朋友的球枝而言,即便對方是個來路不明,又自稱自己是妖怪的少女,卻對她特地前來迎接自己成爲同伴一事感到有點開心。
「請問……彼岸花同學……來這裏做什麼呢……?是……是爲了迎接愛哭鬼成爲同伴……嗎……?」
「……這間學校規模這麼大,聚集了這麼多的孩子。你知道嗎?所謂的妖怪呢,會隨着人類的思想牽引而集結成羣。所以呢,像這間擠滿了如此多學生的學校,自然會有比一般學校還多的妖怪聚集喔。你應該也知道吧?學校七大怪談,住在學校裏的七大妖怪。若是一般規模的學校,只要有七個席次大概就足夠了吧。然而若換成規模這麼龐大的學校,你不覺得縱使超過七個席次也沒關係嗎?……因此有人提議增設掌管這間學校的妖怪席次。剛開始討論要增加席次的話題,就聽說校內出現了一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而我則很好奇這名愛哭鬼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便一直四處尋找這孩子的蹤影……真令人意外呢。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沒想到居然是個人類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而這大概得先經歷過喪失生命的蛻變儀式,結束人類的生涯纔行。
總之……若不設法在此時此地徹底作個了結的話,不用等到明天,我就會身敗名裂……!
「…………哦,原來你已經作好放棄人類身分的覺悟啦。」
球枝她……決定相信彼岸花的存在。
「呃……嗯。」
……然而,球枝至今卻仍未察覺到這種對她絕對有利的狀況!真是個蠢到極點的小女生!
「好啦,該回到剛剛提及的話題羅……你是愛哭鬼嗎?或者不是呢?」
無論球枝表現得再怎麼強硬,那些錄影帶的存在對她而言永遠是致命傷。因此她以此作爲對等條件,宣稱不會將我的事透露給任何人知情,倒也算是很妥當的交易。
……然而,這也算是一種滿有趣的結局。
儘管至今仍不清楚自稱學校七大怪談妖怪之一的她究竟是何方神聖,但至少感覺起來並不像是壞人。
球枝絕非愛作夢的天真少女……但她卻直覺地發現到一件事。
明知這天早晚都會來到,卻完全沒花心思考慮該如何化解這種局面。
此時此刻,我也可以佯裝同意而矇混過關。
彼岸花嫣然一笑,隨即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着球枝。
可是……話雖如此,球枝是否真的永遠閉口不提此事……?
儘管幹盡各種壞事,金森卻也是個因面對許多學生而培養出識人目光的教師……所以目睹球枝的神色使他確定了一件事。
但這卻也碰巧形成了一股能夠防範她背叛的抑制力……這種以錄下行爲的錄影帶當作威脅的者套手段,對球枝剛好行得通。
所以球枝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兒。
「我……我……那個……並不是妖怪……呃……」
……心中才剛浮現這個念頭,彼岸花隨即像是在說「一點也沒錯」似地再次展露燦爛笑容。
……只要一獲得認同,大概就能成爲住在學校的妖怪吧。
……但是連透過錄影帶威脅的掌控手段都遭到否定,就代表如今能夠繼續控制球枝的枷鎖已經宣告消失……!
「那麼,這就代表當事人的意志並沒有問題羅。我看上你了,我會在我們班舉行班會時,推薦『愛哭鬼』加入成爲排名第八位的妖怪。我想應該是能輕鬆過關纔對,因爲大家都很中意愛哭鬼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咦…………啊……真、真的很對不起……我不太熟悉這類話題……」
第一,在威脅她之時,我總是反覆把「散佈錄影帶」這句話掛在嘴邊……但天曉得這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完成。
「……你……你已經向誰提過這件事了嗎……?」
換句話說……平衡早已宣告崩潰了。
而成爲妖怪的同夥,或許就意味着要終結掉身爲人類的生涯……如此說來,是否表示自己即將被這個名叫彼岸花的妖怪給咒殺掉呢……
……放棄人類身分的覺悟。拋下過往日常生活的覺悟。
可是……依舊遍尋不着。
只要捨棄人類身分,必定能獲得足夠的力量,對把我當成泄慾玩具凌辱的老師展開復仇。
換句話說……自己即將走完身爲人類的一生。
趁着如今就只有我們倆單獨待在無人舊校舍的這個時候……我必須設法解決問題纔行!!
事情既已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答案再簡單不過。我的頭腦尚未理解這個答案,雙手卻已搶先一步採取行動。
……接下來,眼前一切均化作異樣的光景…………
視覺扭曲變形,有種彷佛隔着洶湧水面窺視全世界一般的感覺。
而且不單只是視覺而已……甚至連聽覺及觸覺也一樣,宛如一切都隔着髒污的洶湧水面一般。
只見自己伸手探至髒污水面的另一側,正企圖捏碎球枝的纖細頸項……這讓我聯想起兒時記憶當中,在小河裏空手追趕鯽魚的場面。
……當時我的夢想是什麼來着?是要當總理大臣呢,還是想當波音巨無霸飛機的駕駛員呢……結果爲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種模樣……小時候在小河裏追趕鯽魚及蝥蝦,明明就是最歡樂的時光啊……!!
球枝一邊痙攣,一邊睜大雙眼瞪視着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嘴巴則開始流下既非口水亦非白沫的液體。
沒錯,原來不管是了結球枝的生命也好、虐殺鯽魚或蝥蝦也罷,觸感居然都如此相似啊。說穿了,人也好、鯽魚也罷,甚至連螫蝦也一樣,所謂的生物其實都大同小異嘛…………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爲了擰斷再怎麼掐也掐不碎的頸骨並讓她停止呼吸,我使出了最後的力氣……!
……緊接着……目的達成了。
球枝那如同痙攣般的微弱抵抗逐漸消失,彷佛釋放了全身的緊繃感一般……最後甚至再也支撐不住自身體重,變得癱軟無力。
球枝全身的重量依附在我緊扣着頸項的雙手上頭……一看就知道球枝已無法自行站立,只是靠着我雙手力量呈現出站立的模樣罷了。
只要我稍一放鬆雙手……她的身子就會悄然從我手中滑落,任憑重力牽引頹然落地……球枝背靠着牆壁……但仍不忘利用身體與牆壁之間的摩擦力,試圖延遲癱倒的時間,做出最後的小小抵抗……接着整個人終於癱坐在地土。
那跟所謂彎身坐下的姿態截然不同。
換作是人的話,在就座之時,會採用避免弄亂身上衣物的端莊坐法……然而球枝的坐姿讓人感受不到類似的氣息。
凌亂不堪的服裝、有失體統地撩高的裙襬,完全喪失試圖整理服裝的羞澀態度……球枝就這麼靜靜地坐在地上。
不對,「坐着」已不再是個合適的形容詞。
球枝已經命喪現場……
犯下殺人重罪的現實感急速湧上心頭。
試膽量並不是獨自一人進行的活動,想也知道她一定是猜拳輸了.接受懲罰遊戲而被迫來到這裏。既是這樣,得知妖怪現身的同伴們,大概會一起衝向這間廁所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走廊遠處傳來一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絕大多數迷信的學生雖然都不會靠近……但學生當中也會有些好事之徒。總有那麼一、兩個好奇心特別旺盛,愈是被嚇唬絕對不可以靠近,就愈想要刻意靠近的小鬼頭……
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此人必是爲了確認據說會出現在這間廁所的妖怪——「愛哭鬼」謠言的真假,才刻意挑這種時間單獨前來試試膽量。
可惡啊可惡啊可惡啊可惡可惡可惡!!要不是隔着這扇門,我早就動手讓這個跑來試膽量的蠢蛋學生跟隨球枝一起命喪此地了!!可是殺死兩個人真的很危險,一個就已經夠棘手了,要是一次殺死兩個人,我實在沒有自信能夠瞞天過海,這傢伙的朋友很有可能還在校舍外面等他一起回家,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啊!!敲門了……對方敲門了……!!
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不,我犯不着勉強自己採取那種行動……現在還是靜靜躲在這間教室纔是上策……!
緊接着……來者敲門了……!
…………………………
我將化糞池蓋恢復成原狀。
我快步走回職員辦公室……結果職員辦公室內有個目擊這一切的老師,來勢洶洶地開口詰問自己……這種糟糕透頂的想像雖然塞滿整顆腦袋,但這種狀況根本就不可能發生。職員辦公室一片寂靜,除了掛鐘不斷髮出吵鬧的秒針移動聲之外,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響……
……我該在此時突然現身,大吼一聲「不準在走廊上跑步」趕走她們嗎?
我暫時將球枝的屍體藏在沒有使用的倉庫內,隨即回到職員辦公室邊處理剩下的工作,邊等待夜晚來臨。
進而獲得「愛哭鬼」的稱號。
平常就只有水肥車偶而會來抽取水肥,不會將化糞池完全抽乾淨,當然更不可能會有人去察看化糞池的底部……所以只要把屍體丟進這座化糞池……絕對不會被人知道。
……對了,我記得校內流傳着有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會出現在這間廁所的謠言……
不過是在校內所有門窗上頭加裝了確認是否處於開放狀態的裝置罷了,而且這項裝置只會在最後一個離校的職員設定完畢之後纔會啓動。也就是說,只要留到最後,校內就會變成一個門戶大開的無人空間。
……啪噠……啪噠……………………啪噠……
冷靜下來,沒什麼好着急的……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儘管一提到所謂的保全警備系統,就會給人一種宛如運用監視鏡頭佈下森嚴戒備的印象,但其實也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
門扉另一側陷入沉默……
那就快閃!!這裏絕不是個安全的地方!!
…………………………右手衣袖的鈕釦呢……?
……沒問題。並沒有發生鞋子在搬運途中自行脫落,掉在校內某處的疏失……
……換句話說,這名前來試膽量的少女相信自己遇到「愛哭鬼」了。
距離放學時間已經很久了,學生早就全都不見蹤影。即便是其他教師,大概也都忙着處理手邊的工作,根本就無暇顧及校內有什麼動靜……想也知道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在舊校舍廁所幹下殺人勾當,接下來更準備把屍體扛去某處藏起來吧……!
……不出所料,大約有四名女孩子吵吵鬧鬧地快步通過走廊。
那無疑是低年級女學生的尖叫……所謂的「出現了」,一般是在遭遇鬼怪時所用的字眼。
「出……出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樣子我並非自己所想像的那種冷血之人。
當試膽量的女學生敲門時……我真以爲一切都完了。
那麼,我就得跟着敲門作出回應……!叩……叩……!!可是若那樣做的話,豈不是更讓人好奇到底有誰躲在裏頭!簡直是糟透了!!不能讓對方看見我的身影,打死也不能讓對方看見我!!
這是間相當老舊的*淘取式廁所,有一個巨大的化糞池埋在地底下。(編注:老式廁所,必須定期清理。)
……叩叩叩……
此時,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既然球枝已死,我還活着……那麼自己今後也將若無其事地繼續活下去。所以就得設法藏好球枝的屍體。
球枝身上穿的是一件衣袖附有鈕釦的服裝。仔細一瞧,左手鈕釦好端端地在衣袖上,但右手衣袖卻缺了鈕釦,導致手腕部位顯得有點寬鬆。
因爲我是在確認除了自己以外的老師全都離開學校之後,纔將球枝拖去化糞池丟棄,所以辦公室內當然空無一人。
換言之……如今我透過「殺人」儀式,超越了「人類」的階段……
然後…………我在校內變得空無一人的黑暗之中,拖出放置在倉庫內的球枝屍體……來到位於組合屋校舍內的廁所小屋後面。
一秒鐘感覺有如一小時般漫長,時間則隨着我的頑抗而陷入凍結……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快速遠離現場,令人懷疑之前聽到的慎重腳步聲是錯覺。
我與球枝的屍體就在廁所隔間裏頭,而且門也關着……換言之,只要走進廁所,有人躲在隔間裏面的事實就會立刻被看穿。
一陣在深邃且意外寬敞的化糞池內反彈回響的噗通聲,在爲周遭染上了少許詭異色彩之後,便被夜蟲嗚叫聲淹沒而緩緩消失……
我察覺到與其煩惱這件事情,不如儘快將球枝屍體丟進化糞池內較爲重要,於是便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
「…………………………唔!!」
「…………嗚嗚嗚……嗚嗚嗚…………門外的人,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
……答案就是「愛哭鬼」的開場白。
……沒錯,就是在廁所裏的臨機應變。
都已經殺了她,再後悔也無濟於事……既是這樣,那就不需後悔。
……因此我完全猜透了來者的心思。
就在內心逐漸湧現出焦躁念頭之際,門扉外側主動打破了現場的沉默氣息。
……但我還是屏住呼吸再躲藏了一段時間,確認舊校舍完全恢復寂靜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靠……靠這種拙劣演技,果然還是無法化解危機……!?
……內心滿是無法脫口而出的吶喊,使我的腦海化作一片空白,感受到一陣雪白霧氣及剎那的靈光掠過腦海……
扛着球枝的我轉身察看廁所隔間……彷佛搭乘深夜計程車準備下車時,回頭確認是否有東西掉在車上忘記帶走一樣。
我清楚聽到一名低年級少女發出近似屏息的短促悲鳴聲,自門扉的另一側傳入耳中。
我衝進廁所前的一問空教室,將球枝的屍體藏在講臺後方,自己也屏住呼吸靜觀其變。
隨後,當「管它三七二十一」的不負責任心態出現之時……一句連我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大膽臺詞,就這麼脫口而出……
周遭景色已經開始變暗。
……要藏在哪裏纔好?雖然一時想不到,但只要稍微恢復冷靜,應該就能想到一大堆合適的地點吧。
沒問題……沒有……應該沒留下任何痕跡纔對。
………………………?
本來應該要下水道化纔對,但由於搭建這間組合屋校舍只是當作暫代性校舍使用,校方原本打算用完就立刻拆掉,後來卻沒拆掉且持續有學生前來使用,才逐漸形成了沖水式廁所與淘取式廁所同時存在的詭異狀況。
…………如此說來,這名學生……會走進這間廁所羅?
……換句話說……我就是「愛哭鬼」。
大概從明天開始,那個女學生就會宣傳自己遇到了「愛哭鬼」的事情吧……而「這間學校有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存在」的校園傳說,也將逐漸成形。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無論如何都不能被人看見球枝的屍體,而這種時間我窩在這種鬼地方的事情若被人發現也很不妙……
「…………呼…………呼…………呼……」
就在傻笑到幾乎要全身脫力,確信自己擊退試膽量學生的瞬間,我的身體極其迅速地動了起來。
沒錯。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完成殺人行徑並瞞天過海……這甚至代表在階級制度的金字塔結構當中,自己乃是位居人類之上的存在。
腳步聲在廁所入口停頓了一下……來者得知這間隔間的門處於關閉狀態,不禁倒抽一口氣。
那是自己彷佛不再是自己般的……逃避現實的感覺。
接下來……爲了確認「只是看起來關着,其實裏面根本沒人吧……」的想法……對方小心翼翼地走進廁所……
然後……我僞裝成碰巧耳聞的「愛哭鬼」,漂亮地化解了致命危機。
但那既非恐懼亦非自我警惕……真要說的話,就是那個……類似於想要打開花生零嘴的包裝,卻因用力過猛導致花生散落在地毯上頭,雙眼雖直盯着這幕慘狀,卻只想說「打掃有夠麻煩耶~~」這句牢騷話一樣……沒錯,就是一種嫌麻煩的心態。
……會不會是掉落在什麼地方……不,還是說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掉了呢……?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腳步聲仍持續地接近,逐漸逼近。
……糟糕糟糕糟糕……
由步行的方式判斷,我猜來者恐怕是某個年級的學生吧……但挑這種時間來到舊校舍,而且還走向這間髒亂廁所的用意究竟爲何……!?
隔沒多久,四名喧鬧的女孩子們一邊議論紛紛地說着「你真的有看到嗎?」之類的對話,一邊情緒激動地沿着走廊折返回去。
但令我放聲大笑的,似乎不單只是因爲開心而已。
一步……接着一步……!
爲了區區一顆鈕釦而找遍整間校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由於近年來正式採用了保全警備系統,因此學校並沒有安排守夜值班人員……所以只要等到深夜,校內肯定空無一人。
……或許總有一天會穿幫,但那大概是足夠讓遺體化作白骨的久遠以後的事。屆時哪能在化糞池內受屎尿浸泡及蛆蟲啃蝕,已經白骨化的屍體上頭找到任何兇殺痕跡呢……頂多只會認爲她是在玩耍時不慎失足掉進去罷了。
況且我又不是拿匕首刺死她,所以也不會留下什麼醒目痕跡。
至此我才察覺自己的呼吸格外急促。
儘管毫無大笑的必要,我卻有種總算處理完所有麻煩的爽快心情,因此感受到一殷笑意泉湧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辦到了!
我打開化糞池淘取孔的蓋子……一陣夾帶濃烈惡臭的熱氣猛然竄出,嚇得我閃身退開。
拜託,就此掉頭走人好不好,拜託拜託,現在立刻轉身走人啦……!!
這陣腳步聲跟信步而行的聲音大不相同……一聽就知道來者是一歲步緩慢且非常慎重地跨出腳步……感覺好像還屏住了呼吸。
……沒問題,沒人曉得,也沒被任何人看見。
接着我再次拿手電筒照亮球枝的屍體,確認有沒有可疑之處。
「…………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身狂冒冷汗……在殺害球枝時連一滴汗都沒流下,自以爲是個冷血硬漢的我……居然會因爲一個突然闖進舊校舍試膽量的學生,而嚇得如此狼狽不堪……!
我用悲傷語氣搭配微弱的假音……一邊想像若是愛哭鬼的話……應該說球枝會怎麼回應,一邊開口說道……
敲門是爲了確認裏面到底有沒有人。人在裏面的我此時若不作出回應,來者可能會萌生出「明明沒人,爲何門偏偏關着」的好奇念頭,爬上門扉窺視裏頭的狀況。或者更單純地彎腰蹲下,透過下方門縫察看隔間裏面有什麼。無論哪種方式,對方都會發現不只一個人躲在隔間內的異常事態!!
「……………………嗚嗚嗚…………嗚嗚嗚……」
我扛起球枝的屍體,火速衝出廁所,因爲待會兒可能會有一大羣人湧進這裏。
是的……我已超越人類,成爲「愛哭鬼」,成爲妖怪了。成了一個超越人類、殺死人類、爲人類所敬畏的存在了。
而我所留下的「愛哭鬼」怪談,縱使我的肉身灰飛煙滅,也將永永遠遠被這間學校的學生們口耳相傳,生生不息地存留下去……
……簡直就像超越了只要生爲人類,就絕對逃不過的壽終宿命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愛哭鬼』……!各位同學,懼怕我、敬畏我、口耳相傳下去吧!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真是棒極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球枝,你還活着的時候,爲了排遣我的無聊而獻上身體,到最後更交出生命,助我超越了人類的界限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嗚嗚嗚………………嗚嗚嗚………………
從球枝被棄屍的廁所小屋後方,傳出一陣若有人聽見,勢必會感到心如刀割的悲傷啜泣聲……
當然啦,那是一陣無人聆聽的傷心哭聲。
……不對,應該說是隻有在沒人聆聽時方能發出的聲音。
球枝的屍體被丟進永遠不見天日的污穢化糞池之中……但她的靈魂卻脫體而出,蹲在化糞池旁邊。
究竟是什麼事情讓球枝這麼傷心欲絕呢?……相信就連身爲當事人的她也無法理解。
使她傷心難過的事情……
就是明明應該滿懷希望地誕生,卻被賦予瞭如此悲慘的人生終點。
自己不爲人知地慘遭殺害、被棄屁在如此不乾淨的地方,甚至無法表達自己已死之事。
……以及雖說是非自願的行爲,但對於自己過往的順從行爲,班導師內心既不後悔亦不感謝……居然充滿了嘲諷之意。
這些事情折磨着球枝……未來也將帶給她永無止境的傷悲……
蟲鳴聲戛然止息,提醒她有人來到了現場。
透過非人類的感覺,察覺到來者與如今的自己一樣是個非人類,於是球枝緩緩抬頭一看。
……原來是彼岸花。
原本就板着一張撲克臉,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緒起伏的她……如今臉上是一張不帶任何情感的表情。
若考慮到無論是哪種情緒可能都會對現在的球枝造成傷害,彼岸花那令人感到冷冰冰的撲克臉,就某種層面來說,或許是對球枝最溫柔的表情也說不定……儘管球枝大概還無法理解,但這搞不好是對死者最溫柔,也最符合非人類作風的禮儀。
就連這陣煩惱不已的哭泣聲,也只會被夜幕給吞沒,無法傳入他人耳中……
「就那麼辦吧。啊,老師啊~金森老師剛剛跌倒受了點小傷,麻煩你幫他處理一下傷口好嗎?」
彼岸花露出實在算不上可靠的詭異表情輕笑數聲。
「………………………………」
「……是什麼事……?」
當他下課後返回職員辦公室之時,明明走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平坦走廊上……卻突然摔了一跤。
「你跟金森究竟誰才適合成爲『愛哭鬼』呢?在此事塵埃落定之前,我會負責保證你的安全……但之後我就不管了喔?放心吧。不管是被那些傢伙喫個精光也好,還是死神大駕光臨、願意安排你前往冥府接受公正審判也罷,都只是眨眼間的事……無論是哪種情況,你那份想保有自我的微弱想法,都會在瞬間被摧毀殆盡喔。」
「嗯……會是『愛哭鬼』作祟嗎……哎呀,不行不行!你們可別告訴別人,說老師講過這種話喔?」
聽見班上同學們詢問球枝究竟是去哪了,金森便一邊聲明純屬玩笑,一邊如此回答:
然而有一天——
「……老師,你的傷口出血好像有點嚴重,血都滲透整張衛生紙了喔。」
「……咦…………?」
這短暫的沉默,使球枝心生一股不祥預感……因爲假使她願意讓自己成爲「愛哭鬼」,那隻需毫不猶豫地講出結論即可……可是,她卻遲遲不肯開口。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變成十分美味的靈魂啊……你需要再增添幾分符合校園妖怪身分的殘忍及邪惡心態纔行喔。」
「透過班會投票……能在班會投票表決的只有我們七名成員。由於票數是奇數,因此絕對會分出高下……而我因爲跟你有緣,所以是打算把票投給你啦。可是,我們班另外也有很多頑劣份子……似乎有不少同學認爲像金森那樣邪惡的貨色才適合登上第八位寶座。原來如此,這樣講也滿有道理的呢,嘻嘻嘻嘻……」
不過她下輩子肯定也只能扮演食物的角色……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可憐蟲。
「……只是若無法成爲『愛哭鬼』,你也別想復仇了,真是辛苦呢……如果想報仇的話,就絕對不能讓邪個男人打亂你的計劃喔……?」
這件事在教職員會議當中也成了緊急議題,最後歸納出爲了提防*愉快犯引發第二起事件,暫時要求學生成羣結隊放學,或請家長前來接送的結論。(編注:指純粹爲了個人樂趣而犯罪的罪犯。)
「……就是隻能有一個人希望成爲『愛哭鬼』。」
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保健室內,體驗着消毒脫脂棉觸碰傷口的痛楚,彷佛憶起自己的孩提時代一樣,令人感到懷念。
「啊,真是讓您見笑了。我似乎是摔跤時不小心撞傷了……可能是學生用沒擰乾的毛巾擦地板,導致地板上留下水漬,害我腳滑了一下吧。」
警方當然也有前來詢問身爲班導師的金森。當他說對放學後的事情一無所知後,接受這套說詞的警方隨即掉頭離去。
正因深知淪爲那種狀況的悲悽,彼岸花纔會明知對球枝而言是一段刺耳的殘酷言詞,卻仍選擇趁「她還聽得進去」的此時說給球枝聽……
在死後仍舊擺脫不掉那名男子的陰影——意識到這個事實後,球枝只能任由悲傷、悔恨、憤怒等等……許多不同的情緒在心裏恣意翻湧……
而手肘似乎在摔跤之際勾到了什麼東西,破皮滲出鮮血。
她是發生意外呢,還是被捲入風波當中了呢?
森谷球枝沒有回家一事,立刻掀起了騷動。
儘管對球枝而言,彼岸花接近自己的目的,只是爲了吞噬自己……然而她那歡迎自己成爲夥伴的溫柔言詞,仍值得好好感謝一番。
儘管只是小傷,但總不能讓血弄髒襯衫,於是他拿衛生紙壓住傷口。
……透過蔑視球枝的手段,我總算是成功擺脫了那股自卑感。
「……不是的。只是類似一份謝禮罷了……現在的我是多虧有彼岸花同學保護,才能好端端地置身在此,對吧……?因此我想好好厭謝彼岸花同學給予我時間,讓我能這樣爲自己的死亡流下哀傷的眼淚……」
彼岸花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
球枝不知彼岸花剛剛說了什麼,只能瞠目結舌地張大嘴巴……但無論她說了什麼話,都改變不了讓現今的自己徹底感到絕望的既定事實……球枝臉上的表情逐漸染上悲傷色彩。
……起初連這類話題都會給金森帶來不小的精神壓力,但隨着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壓力反倒漸漸轉化成自信……因爲球枝的屍體至今仍未被發現,警方的搜查重心也鎖定在放學後的時段,使他開始體認到自己已經完全被排除於搜查線之外。
「怎…………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說詞雖讓球枝大感驚懼……但潛伏於夜幕當中打量着球枝,卻無法看見的邪惡存在比彼岸花更令球枝感到害怕。
講是這樣講,但自己絕不可能因爲這種小事而滑倒,這點金森本人很清楚,但他也只能藉這套說詞邊掩飾邊察看走廊,同時納悶自己究竟是被什麼東西絆倒。
……彼岸花的言詞或許十分尖銳……可是對不懂得幽靈是怎麼回事的球枝而言,那或許是不可或缺的說詞……而且可能還成了對球枝所釋出的溫柔善意。
「哎呀呀,你的手肘不要緊吧?」
保健老師的身影剛好出現在走廊另一端。
羣衆且尊重彼此權利,是人世間的常理……但在非人的世界則是由階級決定一切。所有的事全都遵循弱肉強食這條定理……而只要彼岸花有這個意思,甚至可以在這一瞬間便實踐的現實,則藉由言語傳遞了過來……
「………………只有在受到彼岸花同學守護的當下,我才待以保持現狀……意思就是這樣,對吧?」
「現在還不用太擔心。你的靈魂還寄放在我彼岸花的手上……沒有哪個笨蛋會蠢到在學校用地內對統治該校的校園妖怪第七席成員刀刃相向。更何況我……可是以手段殘酷着稱的妖怪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因爲金森在要求自己做出傷風敗俗的行爲,以當作保護自己免遭欺負的代價之時,也絕不會稱自己是球枝的朋友或夥伴。
「……咦……」
「…………事情就發生在殺害你之後。爲了趕走前去廁所冒險的女學生,金森情急之下假裝成『愛哭鬼』的樣子……結果那招成功奏效。他因此感到非常開心,在幾分鐘前就高聲宣稱自己正是『愛哭鬼』……原本以爲那陣邪惡至極的笑聲應該也有傳入你耳中,不過看來你好像因爲忙着痛哭,所以根本沒聽見呢……」
……不出所料,這句臺詞大受學生歡迎。
球枝愣了一下,轉眼望向彼岸花所說的方位,卻沒能發現隱藏於陰暗夜色當中的不明存在……但縱使看不見,那些邪惡的存在想必是確有其事。
而球枝則在穿越了「死亡」這道極其殘酷的障壁之後,發現還存在着另一種比死亡更淒厲的結局,因而感受到更強烈的恐懼感……
我若不喫,將來也會有其他人喫掉她。既是這樣,那倒不如由我趁早喫掉她,好讓她早日投胎轉世,這纔算是一種慈悲爲懷的態度。
不想被看輕、想要反過來瞧不起他們,心裏累積了這類攻擊周遭同學念頭的小時候。
「…………果然……會是那樣子呢…………要是能聽見幽靈的聲音……那也太奇怪了嘛……」
「什……什麼問題呢……」
球枝眼泛淚光,並對滿臉不服的彼岸花展露笑容。
正如食物鏈的上下關係一樣。
「………………你已經認命了嗎……?」
彼岸花冷酷地露出一抹笑容,將嘴脣貼近球枝耳邊……彷佛輕舔耳垂似地說出一句話。
「……請放心吧,就算是這樣的我……依舊擁有『好想報仇雪恨』之類的邪惡念頭啊。」
縱使在死後,這個世界仍充滿着令人畏懼的不明存在……
球枝再度潸然淚下……
對身爲生者的金森而言,球枝及學校妖怪們的想法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平常形單影隻且沒有朋友的球枝,最後被目擊的是當天在學校的身影,相關人士也只能推測她會不會是在放學途中出了意外。
哭聲是向他人求救的信號……因此在他人接收到信號之前,人類會持續哭個不停。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咒罵我是個騙子之前,請你先聽我解釋。我真的有推薦球枝成爲『愛哭鬼』,而班上同學也在開班會時投票贊成我的提議,只是附加了一個條件……那個條件在當時並不成問題,所以倒也還好………………不過時至今日,那個條件卻被觸發了。」
……這句話連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也沒有。
「就是除了你之外,還出現了其他也想成爲『愛哭鬼』的人物。」
「……假使事情演變成那樣,而彼岸花同學也如此希望的話……我覺得那樣也無所謂。」
一想到這點,就不禁覺得自己利用即便活下去,也只會終其一生淪爲他人泄慾玩具的球枝,躍升至更上一層樓的境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球枝茫然若失地怔了片刻。
「……爲…………爲什麼……老師他會……」
「…………彼岸花同學……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成爲『愛哭鬼』了,對不對……?」
「…………呵。」
自己是捕食者,球枝則是被捕食者……事情就是這麼單純罷了。
球枝只能再度垂首望地,流下悲傷的眼淚。
「…………不單隻有周遭那些傢伙覺得你十分美味……其實連我也一樣喔。我已經打定主意,倘若到最後你並非『愛哭鬼』……那我就打算在那票傢伙蜂擁而上之前,搶先一步喫掉你喔。」
「……你還不必感到悲觀喔,球枝。只不過是『愛哭鬼』的候選人變成你與金森兩人罷了……賦予『愛哭鬼』這名校園妖怪排名第八位一事已經敲板定案。事到如今已無法讓那個位置變成空缺,你跟金森各有二分之一的機率坐上那個位置。」
我不奢望自己的殺人惡行能獲得肯定……可是若沒透過這場淨身儀式除去自卑感的話,真不曉得我得懷着多卑微的心態才能活完這輩子……
「……節哀順變吧……假使哭泣能治療悲傷情緒,那你就盡情地哭喊一下吧……雖然明知這會是一陣絕不可能傳人他人耳中的哭泣聲。」
「哎呀,金森老師你不要緊吧?是不是受傷啦……」
緊接着……難道就連死後的存在也得被那個男人搶走……自己就算死了……也依舊擺脫不了那個男人的支配嗎…………
「你是因爲竭盡全力地守在這裏痛哭流涕,纔沒聽見那些聲音……那個男子發出了那麼邪惡的嗤笑聲,甚至還傳進了我們班上呢……這是極其諷刺的命運安排。或許會進一步加深你的傷悲,但因爲那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還是要告訴你……殺死你的男子,也就是金森,他說出要當『愛哭鬼』的宣言了。」
「……是什麼樣的條件呢,彼岸花同學?」
……話雖如此,金森也並未因此與球枝之死徹底畫清界線。
找不到任何勝過他人的優點,覺得自己總是被周遭同學瞧不起的小時候。
「……那要怎麼挑選……結果何時纔會確定呢……」
碰巧撞見這一幕的教務主任出聲關心。
警方在各處告示板大肆張貼宣傳單,寫着球枝當日所穿服裝,呼籲市民提供線報,數量多到不想在街頭巷尾看見宣傳單都有困難的地步。
甚至還幫「愛哭鬼」這個近來最熱門的學校妖怪多加了一名犧牲者。
縱使是哭聲根本無法傳入他人耳中的幽靈,也會因爲沒察覺到這點,而永無止境地哭着……最後在不知不覺之間成爲只爲哭泣而哭泣的靈魂,淪落成只想讓生者聽見自己哭聲的可悲幽靈……
「球枝,叫我彼岸花就好。」
「……這…………………………那假設……在投票表決時落敗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縱使球枝沒有開口,彼岸花也能讀取到她的心思。
「愛哭鬼」的謠言立刻傳遍整間學校,並已開始固定成爲另一則新的校園怪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沒有哪個地方像學校一樣,匯聚瞭如此多稚嫩的靈魂,而日本國內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像這間學校一樣,有這麼多爲了捕食落單的稚嫩靈魂而齊聚一堂的魑魅魍魎。或許你還感受不到,在鄰近地區號稱規模最大的這間大型學校,可是這一帶頗具知名度的妖怪聚集場所喔……那些想要對像你這樣明明缺乏矜持也毫無自制力,卻顯得格外水嫩多汁的靈魂出手的頑劣份子們,大概會在轉眼之間就吸光你的所有靈氣吧……你難道看不見嗎?在那間校舍後面,以及對面的草叢……都各有一票受到你那怯生生的哭聲吸引,而展露出慾望的頑劣份子集結成羣,靜靜地在觀察着這邊的情形喔。」
「當名叫『愛哭鬼』的校園妖怪席次得到衆人同意之時,只有球枝是唯一希望能夠填補這個新增席次的人。所以我纔來到你的面前,確認你是否真有那個意思。而你確有此意,再加上除你以外並無第二人抱持着同樣的心願,因此你在那個時間點要成爲『愛哭鬼』不成問題……誰知道在最後最關鍵的這一瞬間……卻出了大問題。」
「……真的耶。傷腦筋啊,看樣子還是去趟保健室止個血比較妥當吧。」
得知此事的金森,確信自己就是「愛哭兔」的想法也變得愈來愈強烈……
儘管傷口本身沒什麼大礙,但金森並不希望身上衣服被血弄髒,於是決定乖乖前往保健室。
在世之時被那個男人玷污,然後連生命都被他奪走、尊嚴也遭他踐踏。
……可是,球枝卻壓抑住這股恐懼感,以溫柔的聲音說道:
「一點也沒錯。另外呢……有句話我不曉得該不該說。」
只要跨越了死亡就沒什麼好懼怕的想法,乃是人類的無知觀念。
彼岸花笑了出來,球枝卻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年輕女保健老師趁我沉溺於妄想之際,用一塊尺寸較太的OK繃幫我貼住傷口,結束了整個療程。
就在我開口道謝,起身準備離開之際,突然聽見「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的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怎麼了嗎?」
「……也沒什麼,只是剛剛聽到一陣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
金森發現掉落在地板上的小小白色物體,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
那是一個以塑膠製成,看似小鈕釦的物體。雖說是像鈕釦,卻因直徑只有數釐米長,導致他無法理解那是什麼配件。
當他猜測這小東西應該是從那個地方掉下來,抬頭望向藥品櫃上方之際……隨即理解到這個小物件是從何而來。
擺在藥品櫃上頭的,是一個跟這間保健室極不搭調的……西式洋娃娃。
雖然隱藏不住飽受歲月摧殘的老化痕跡,但可以肯定那個洋娃娃絕非便宜貨。
拿着剛剛撿起來的小東西與洋娃娃交互比對數次之後,金森推測小東西恐怕是這個洋娃娃身上所穿衣物的鈕釦。
「大概是這個洋娃娃的鈕釦鬆脫了吧。」
「哎呀呀,真的嗎?那我待會兒可得把鈕釦縫補回去,這孩子就像是這間保健室的主人啊。」
保健老師半開玩笑地說出一句出人意表的臺詞。
「主人?你說這個可愛的洋娃娃嗎?」
金森踮起腳尖,將坐在藥品櫃上俯瞰整間保健室的洋娃娃給抱了下來。
……這個洋娃娃散發出一股西式洋娃娃特有的冰冷氣息,金森嘴上雖誇獎它很可愛,內心卻冒出「真是不可愛的詭異洋娃娃啊」的感想。
「嗯,我也是從前任保健老師那邊聽來的,據說這個洋娃娃早在前任保健老師到來之前便存在了,而且一直守護着這間保健室唷。」
「怎麼可能。應該只是某個學生的遺失物吧?」
「我倒是無法想像,有哪個學生會帶如此精緻的洋娃娃到學校,結果卻忘記帶回家……對了,據說那個洋娃娃又叫受詛咒的洋娃娃,學生們都很怕它喔。」
從「學校」世界更進一步被切割、阻隔開來了。
問題是,那顆鈕釦到底掉落在何處……?
……接着,在踏出職員辦公室準備前往舊校舍之前,他隱藏住自己的氣息,打探是否還有人躲藏在校內。
沒錯……就是拋棄球枝屍體那一晚的唯一遺憾。某種違和感。
鈕釦並非打從一開始就脫落。
在這廣大的校舍當中,只有自己隻身一人。
……金森心裏那股毫無根據的安心感已徹底消散。
……我都忘記有這回事了……儘管認定調查那間廁所並不會花費太多時間,但要是剛好碰到保全公司派人前來查看,勢必會給我造成許多不便……
金森今天晚上極其謹慎……甚至比殺害球枝當天來得更加慎重其事。
接着他從內側關上舊校舍的大門,極其慎重地將門鎖緊。
照亮黑暗世界的微弱光芒,讓他產生了這條走廊宛如筆直延伸至地平線一般漫長的錯覺。
心想大概還有學生逗留在校內的她轉頭一看……只見端坐在藥品櫃上頭的西式洋娃娃映入眼中。
……廁所裏充滿了白天根本察覺不到的詭異聲響。
社會是有複數人口存在時纔會成形的結構……當人口並非複數,只剩單數的話……就不再是社會。
「金森老師還要留下來辦公嗎?會影響到明天的工作喔。」
沒錯,腦海深處猛然湧現出一股宛如小碎石掉進鞋子裏頭的不快感……
……倘若從這個洋娃娃身上掉落的,是右手衣袖以外的鈕釦的話,他大概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縱使我使盡全力在走廊上狂奔,也無需顧忌他人目光。
換句話說。這是個被切割成與人類世界有着兩層界限的遙遠世界。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這下子有好戲可看羅,究竟誰才適合成爲『愛哭鬼』呢?等待投票結果實在太麻煩了……你們不覺得由當事人自行決定纔是正確作法嗎?」
「………………原來如此。話又說回來,這顆鈕釦是哪個部位的配件呢?」
「哈哈哈哈哈哈……」
只有陣陣蟲鳴聲滲入校舍……而自己只要一呼吸,聲音聽起來就如同暴風雨一般響亮。
有了這種想法,想盡快找到球枝袖釦的焦慮也就逐漸消失,甚至忍不住感到可笑,自己竟會被一個小小煩惱搞得焦慮不安。
想當然爾,他並未聽見任何聲音。
在這個異次元當中……如今就只剩自己一人。
「……我真的是累了吧。今天就到此爲止,先下班回家好了……」
彼岸花一邊想像接下來即將開演的戲碼,一邊輕笑數聲。
起初只是在心中竊笑,不過想起在如今這個世界,縱使放聲大笑也無需顧忌他人目光之後,金森終於展現出發自內心且極端邪惡的聲音,哈哈大笑地邁步走向舊校舍……
或許是有點疲勞過度了吧……今天回家之後還是早點上牀休息好了,她內心萌生出這個想法。
這幾個別無他意的單字,斷斷續續地刺激着金森腦海當中的記憶垃圾桶,想忘也忘不了的記憶……
「……哈哈……哈……有夠荒唐……」
白天的學校因大量學生及教師羣聚而人聲鼎沸,形成了一個小小社會。而且那是一個與俗世有所區隔的異世界,甚至可以說是構成了名喚「學校」的不同次元吧。
這段話所代表的意義,化作陣陣陰森寒氣直透心坎……
「……啊,沒事。非常感謝你,我只是剛好想起有點急事罷了。不好意思,我先離開了……」
此刻這一瞬間,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王,早已遠遠超越了「人類」這個身爲社會構成要素的小小存在。
彼岸花。
自己若是頭上有角、身上有翅膀的話,現在正是盡情延伸、展翅高飛的大好時機!
若是粗線條的男生,縱使穿上少了一顆小鈕釦的衣服,大概也完全不在意吧。
但那隻不過是情急之下隨便瞄了一眼罷了,很難慎重到不會漏看一顆小小鈕釦的地步……
要是再這樣迷迷糊糊下去,那顆鈕釦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
「金森老師,你怎麼了嗎?」
所以那顆鈕釦一定是在那一天脫落的……!
咦……?什、什麼意思啊……?
窗外一片漆黑……由於校舍內側燈火通明,因此走廊上的玻璃窗並未映照出外面的黑暗,而足如同鏡子一般反射出走廊景色罷了。
如果打開舊校舍的電燈,可能會被鄰近居民目擊。因此他沒開燈,只拿手電筒投射出一道細長光束。
※
「………………………………」
……金森爲了避免被人目擊到自己走進舊校舍的身影,只能壓抑住焦躁的情緒,等待校內空無一人的時間到來……
是哪個地方的水管漏水了嗎?
「那是因爲謠傳假使企圖丟掉那個洋娃娃,就會招來鬼怪作祟啦。呵呵,我雖然不相信什麼鬼怪作祟的說法,但它長久以來一直待在這間保健室,持續守護着學生,我覺得不該蔑視它。於是便決定將它擺在那邊擔任守護神,希望學生們前來看診之時,傷口不致遭到病菌感染或發炎積膿。」
「還有以前死在這間保健室的女孩所帶來的洋娃娃,因靈魂附體而變成妖怪等等說法。嘻嘻嘻,不管到哪間學校都能聽到很多類似的怪談呢。對了,雖然不曉得是誰取的名字,但那個洋娃娃可是擁有一個正式名稱唷……她的名字好像叫作彼岸花。」
此時,金森突然有種自己好像遭到名叫彼岸花的西式洋娃娃嘲笑的錯覺。
當然啦,這陣笑聲並未傳入保健老師耳中。
保健老師還留在保健室裏頭,忙着處理今天的事務。
「彼岸花」當然不可能發出笑聲,因爲它是一個洋娃娃。
……………………………………
※
「好吧。要記得適可而止喔,如果累積了太多加班時數,教師工會及祕書處那邊都會對你發牢騷喔。」
就是那裏……就是掉在那個地方。
「嗯,我曉得。」
目送教務主任的身影橫越操場之後,金森隨即依照教務主任的忠告,打電話向保全公司說明今晚會因加班而較晚設定系統一事。
「入夜後的學校會化作詭異世界」——這個毫無根據,卻在少年時代深植於內心深處的刻板觀念,居然在這個節骨眼造成影響……
該不會……如今這個舊校舍世界,已經成了一個即便洋娃娃開始講話也不成問題的世界……?
「那麼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先走一步了。我想金森老師應該會是最後一位離開的老師,保全系統的設定就拜託你了。另外,如果會留到超過晚上十一點,要記得知會保全公司一聲,否則他們會派人前來查看喔。請務必注意這一點。」
在準備丟棄球枝屍體之前,拿起手電筒照亮屍體,查看是否有異狀之時……他看見球枝右手衣袖的鈕釦已經脫落。
不對啊,我離開那裏的時候,有確認過是否留下任何可疑痕跡啊……
「笨男人。這世界上只有兩種東西會蒸發消失,你知道是哪兩種東西嗎?」
金森本來打算再罵一次「有夠荒唐」……卻覺得要是再講一次,很有可能會喚起逐漸在心中萌芽的恐懼情緒,所以硬是把話吞回肚子裏……
……水及心意能製成鈕釦纔怪。高級一點的話,或許是用貝殼製成,但換作便宜貨的話,頂多就只是塑膠製品吧……
……哦,原來如此,心想「這還真是精心設計的冷嘲熱諷呢」的金森,正打算一笑置之……但洋娃娃卻接着說出使金森內心笑意瞬間凍結的話語。
「會蒸發消失的……就只有水跟感恩的心這兩種東西而已唷。嘻嘻嘻嘻……」
「啊啊,就是這邊吧。我待會兒再幫宅縫回去好了。你瞧,就是右手衣袖的鈕釦啦。」
「……如此遠離人世的話……搞不好還比較靠近不屬於人類的世界……?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因此導致舊校舍變得更加鴉雀無聲,同時也放大了自己所否定的那股情緒……
換言之,如今這一瞬間,這個名叫學校的次元,已經從「社會」規範中獲得解放,成爲只屬於自己一人的世界。
……我掐死她的那個地方……舊校舍廁所的……隔間之中……
人類總是想要儘快忘掉對自己不利的事……而我一直都忘記了……球枝那顆鈕釦所造成的違和感……縱使我想要遺忘,鈕釦本身也不會就此消失。如今必然仍遺留在掉落的地點……正等待有人能將它撿走……
雖然刻意表現出一笑置之的態度,金森卻只感受到先前膚淺的氣勢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快速消失。
「哈哈哈,是所謂學校七大怪談之一嗎?經你這麼一說,我記得好像有學生說過,保健室有洋娃娃會在三更半夜自行起舞之類的怪談,原來說的就是這個洋娃娃啊。」
誰知道,偏偏掉的就是右袖鈕釦。
「沒錯,是用既非水亦非心意的材料所製成喔,那麼就不可能蒸發消失羅。既不會融解也不會蒸發……如此說來,就代表鈕釦還遺留在掉落的地點羅……會永遠留在掉落的地點……直到被人撿走爲止喔……?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洋娃娃不可能開口對自己說話的刻板印象,使他沒能聽清楚這個問題。
當晚他處在某種興奮狀態下,因此認定一顆小小鈕釦根本不成問題而直接忽視……話雖如此,卻也在他心中留下一抹難以磨滅的違和感。
……這樣就完美無缺了。如此一來,就只有自己獨留在深夜校園當中,也不會有任何意外訪客出現……
……然而,現在這個舊校舍世界,和洋娃娃絕對不可能開口說話的人類世界,隔着多達兩層的界限。
……沒錯,我根本就不該忘掉那顆消失的右袖鈕釦。
然而,他那如同惡魔般的自信,卻在踏進舊校舍的瞬間消聲匿跡……緊接着,換上冷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態度……這也是一次如同惡魔般的轉變。
所以只要轉眼一看……就能發現窗戶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要是白天在學校走廊上跑步,會被學生們起鬨說老師不準跑步;倘若被教務主任發現的話,大概也會捱罵,說這樣無法成爲學生的典範吧,因爲有一條社會規定,註明了不準在走廊上跑步。
「……哦……感覺是個不太吉利的名字呢。原來如此,或許是很適合這個詭異洋娃娃的名字……但是一直把這個洋娃娃擺在櫃子上頭,不會讓學生們心生畏懼嗎?」
右手衣袖的……鈕釦……?
當然,洋娃娃無法開口講話,想也知道不可能發生這種荒唐的事。
「好啦……球枝及金森,讓我們噍瞧誰纔是最合適的人選吧。因爲我們班上的同學們,也都期待能觀賞到比投票更有趣的場面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然而,這座深夜校園已從社會規範中獲得解放。
但球枝是女生耶!鈕釦若掉了,必定會動手縫補……而且球枝也是個正經八百的女孩,她不會放任右袖鈕釦脫落不管,還繼續過着日常生活。
……跟從球枝衣服上脫落的一樣,是右袖的鈕釦……!
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就完全被切割開來了。
換書之,這是個社會所制定的規矩鞭長莫及……只屬於自己的世界。
總覺得好像又聽見保健室裏的聲音,那個鈕釦脫落的洋娃娃所發出的聲音。
「你所尋找的是球枝右衣袖的鈕釦嗎?那顆鈕釦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呢?是水?還是感恩之心呢?」
……此時,她好像聽見了一陣少女的笑聲。
由於警方早已知道球枝失蹤當天所穿的服裝,因此那顆鈕釦若是落入警方手中,他們必會查明那是球枝身上服裝的一部分……我竟然放着如此要命的危機不管,無憂無慮地過着日常生活……
……我確信。
「謝謝教務主任關心。我手邊工作就快告一段落了,請讓我再留一會兒吧。」
儘管內心有股很想打開廁所燈光的強烈衝動,不過他還是拚命壓抑住這股念頭,只靠手電筒的細長光束照亮廁所。
……假使……我殺死球枝的那間廁所門扉關閉着……然後又聽見裏面傳出球枝「嗚嗚」啜泣的聲音……
在白天的世界只會令人感到失笑的幼稚怪談……在如今這個世界當中,卻如同拋出硬幣,有時會呈現出反面向上的機率一樣,暗藏着有可能發生的可怕氣息……
正因如此……他纔會猶豫是否該照亮那間隔間……
「…………………………可惡……我在害怕什麼啊!可怕的並不是球枝的亡靈,而是球枝的紐扣被警力發現纔對吧……無聊透頂啊……呵呵呵……」
金森邊發出毫無意義的笑聲激勵自己……邊挪動手電筒光束照向那間隔間。
…………………………
理所當然地……
隔間的門扉並未關上。
因此不管到底有沒有人在裏面,都絕不可能傳出所謂的啜泣聲……
……真的嗎……?
本來還想屏住呼吸再確認一次……伹那樣很可能會再度喚醒好不容易纔壓抑住的恐懼感……所以他決定忍一忍,先檢查隔間再說……
※
隔間內有一座日式便鬥。
看到便斗的瞬間……金森全身寒毛直豎,那一天的回憶也隨之甦醒。
……這間隔間曾是金森強迫球枝接受各種凌虐行爲的悖德場所,而這種行徑持續了那麼漫長的一段時光……結果最後的印象,卻被只發生過一次,也就是殺害球枝當天的記憶徹底覆蓋過去。
……因此浮現在腦海中的球枝身影,並不是猥褻的模樣……而是在我親手掐死她之後,毫不在意一身凌亂服裝,頹然倒地的身影。
在聯想到那道身影時,我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浮現出後悔的念頭,但我立刻就撇棄掉那種想法。
因爲我覺得受到那種後悔念頭束縛,就等於是承認自己的軟弱。
要是動不動就得對身爲日常飲食來源的動植物之死感到悔恨,大概會連一塊麪包都食不下咽吧。
……對現在的自己而言,球枝只不過是食物程度的存在罷了。
「一點也沒錯!!我就親口明確地告訴你吧。你是笨蛋!一個大笨蛋!!明明只是個小鬼,卻裝出已經看破人生的模樣,將自己無法融入社會的事加以美化,甚至連找人商量自身煩惱都不敢的廢物!根本就是掉落至人類社會金字塔最底層的的垃圾!」
換言之,我的殺人證據已經完全消除殆盡了……!
「球…………球球球…………是球枝嗎……真的是球枝嗎!!」
……一般人或許會認爲鈕釦並沒有掉在這裏。
在下垂之際,衣袖大概剛好勾到紙巾架而被撕裂……鈕釦就這麼掉落在紙巾架上頭。
所以他不再被「我明明已經殺死她,因此她不可能存在」的這條人世常理所困……進而理解到出現在門扉外側,所謂「已死的球枝」這個存在。
正如那個洋娃娃所說,由於鈕釦不會蒸發,因此大概會搏續殘留在這個地球表面吧。
「…………門外的人……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
……唔唔!!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悲啊!身爲你的班導師,我發自內心這麼認爲啊!在三方會談時,我建議你該交個朋友,你也只會拿藉口搪塞!原本還以爲死亡能讓你理解到這點!沒想到你居然連死後也還是會錯意的狀態!!」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社會!社會是由人際關係所構成。至於拒絕了這層人際關係而遭到社會排擠的你,儼然就是個社會脫節者。就是這樣,你纔會相信錄影帶能構成威脅啊!!」
不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如今球枝總算理解到一件事。
鬥外的哭泣聲……不對……是球枝的亡靈一邊傷心地哭個不停,一邊爲了表達責備之意而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屏住呼吸確認真僞的行動本身,就等於承認門外確實發生了不該發生的詭異現象……
……在掐死球枝的當下,隔間是處於關閉狀態。現在則爲了趴在地板上搜尋,而打開隔間門扉。
可能有東西藏在門扉內側……或者附着在門扉的另一面。
「……因爲……因爲……我也……很想回歸到平凡的日常生活啊……所以……我是真的打定主意,只要老師肯讓我重回原本的平凡生活……我就會好好遵守不把老師的事透露出去的約定啊……」
「……這…………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感受到一股渾身發毛的感覺,猛然自腳底板火速直竄腦門。
從孩提時代之後便生鏽失靈的第六感發出警告,提醒我再不趕緊離開這個異常世界,後果將不堪設想……
然而…………在門扉另一側,那陣微弱的啜泣聲……並未消失……也未遠去……
對方只是一味地哭泣……可是那抽噎般的啜泣聲,顯然就是針對自己的疑問而作出的回應……
「…………可是……老師手中有錄影帶……要是我違反承諾的話……老師就會把那些錄影帶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換句話說,就是理解了早已喪命的球枝亡靈就在門外——這個不該發生的事實……
接着我屏住呼吸……試圖確認剛剛那陣「嗚嗚」啜泣聲是不是純屬幻聽。
但若真有其事,那我根本不必透過這種方式確認。
「…………這………………這……………………」
我聽見一陣少女的「嗚嗚」啜泣聲,從門的另一側傳入耳中……
結果在沾滿變色尿垢,永遠散發出污臭氣味的地板上……還是沒能發現球枝的鈕釦。
「哈哈哈哈哈!!俗話說只有死才治得了蠢蛋病,如今看來這句成語似乎是錯羅!到死都醫不好似乎纔是正確答案喔!!哇哈哈哈哈哈!!」
所謂「理解」的意思是……?
我用拇指及食指輕輕捏起那個物體……
接着鈕釦在轉眼之間被大水吞沒,自地面上永遠消失不見了……
「哼!信口開河人人都會。你嘴上那樣說,實際上卻是打算等放學後,就立刻去警察局報案。沒錯吧!?只要找警察商量,不論如何都能解決這件事。那種再怎麼找警察商量也沒用的情節,只會出現在電視連續劇當中啦!天底下哪有警察能夠忽視女孩子的哭訴!」
「……無聊的妄想……別管那種小事,我得趕緊尋找鈕釦纔行。」
「哈哈、哈哈哈!即便成了亡靈,你這小丫頭還是沒變……!可憐啊,實在有夠可憐!跟你去找警察報案的行動比起來,那些錄影帶根本就無法構成任何威脅!警察也不是笨蛋,他們一定會設法在我將錄影帶散佈出去之前,搶先一步將我逮捕到案。我會連拷貝機都來不及碰就遭到逮捕,警方也會闖進我家,把錄影帶及機器通通當成證據收押起來!!而你居然到死後都還相信那些錄影帶是威脅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連死後都能逗得我哈哈大笑耶。就是因爲你腦筋這麼笨,纔會步上這種可笑的結局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
所以我不再客氣。
但是,我敢打賭絕對沒人能夠找到一顆流進下水道的小小鈕釦!想也知道肯定比在沙漠找玻璃彈珠還要困難!
水一衝,矗隆聲響霎時劃破了這個令我感到恐懼的寂靜世界。
首要之務是處理掉這顆鈕釦。
球技命喪此地,在此被我殺害,然後癱倒於地板上,鈕釦就是在那時候脫落的。我明明沒目擊到那一幕,但不知爲何就是知道,事情必定是那樣沒錯……
而他當天確實已經殺死球枝,並將她的屍體丟進化糞池。因此如今在此的球枝絕不可能還是個活生生的存在。
「居然相信這種程度的小事就能構成威脅,你的愚蠢智商真令我發自內心感到傻眼啊。你是不是漫畫看太多了啊!這就是你隨便吸收無聊知識,自以爲是地建構出世界觀的膚淺心態所造成的惡果!!要是你起碼有交到一個能夠商量事情的好朋友,大概就能立刻發現那是個愚蠢的誤會吧。可是你卻拿無聊的自卑感當作藉口,完全不肯試着主動去交朋友。」
不必想得太困難……只要把它丟進便鬥,直接沖掉就好。
就在充分品嚐過大笑的歡樂滋味後,我邊享受着笑過頭所引發的輕微缺氧及腹痛症狀,邊準備離開隔間。
球枝所抱持的一絲希望……只要放棄人類身分,就能得到復仇力量的幻想,到了死後才被徹底粉碎……
……或許舊校舍的異次元空氣,已經開始侵蝕我的心思。
所以這是天經地義的結果,我根本就不必產生什麼後悔的念頭,就如同沒人會在喫麪包時掉下悲傷眼淚一樣。
接着我立刻查看門扉後面,結果鈕釦當然並未附着在門扉上頭……
因爲只有通過那個入口才能進入這間舊校舍,而我一走進舊校舍就立刻將入口大門鎖死了。
接着,我伸手探向隔間門鎖。
觸摸鎖頭的手指並不是被靜電彈開……應該說是在觸碰到鎖頭時,我整個人突然接收到如同被靜電彈開一般的感覺纔對……因爲…………
……我感受到自那天起就持續盤踞在我心中的違和感,正緩緩地消失。隨着撕裂寂靜的排水轟隆聲響逐漸歸於平靜,我也再次拾回方纔曾經一度到達的、超越人類存在的境界。
……我得先冷靜下來…………然後仔細聽聽看……
心情爽到最高點,大概有生以來從未如此痛快地放聲大笑過吧。
換句話說,就是存在於心中、想要責備我的那份天真良知。也就是說,那終究……
那分明不只是心聲或幻聽之類的等級……聲音確實化作言語傳入了耳中。
球枝的靈魂在死後仍飽受羞辱……
「不可以講那種蠢話喔!!0分啦0分!!那種無聊的勇氣就叫作匹夫之勇!相較於那種魯莽勇氣,你應該要擁有找警察商量的勇氣纔對。但是你仍舊不敢那樣做!!結果你現在變成這副德性,叫我該挑哪個點來稱讚你纔好呢?」
是心理作用,純屬幻聽;是我精神太過亢奮,聽見了明明並不存在的聲音……沒錯,這絕對是我先前身爲人類時的殘留思緒,也就是所謂的良心苛責……我一定是因爲重返殺人現場,對殺害球枝一事感到後悔,所以才下意識地在內心深處創造出球枝的亡靈。
※
但我卻莫名確信,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鈕釦肯定就在這裏。就是掉在這裏!絕對是!
等等,笑了又何妨呢?這裏是被加上兩層界限,與人類世界徹底隔絕開來的異世界。同時也是隻有自己存在,只屬於自己的世界……!
那鈕釦到底跑哪去了……
是誰斷定亡靈比生者還強?
……而在那個紙巾架上面……有一顆狀似白色水滴的物體。
是覆蓋在衛生紙上面的銀色紙巾架。
此時,手電筒的光束突然反射出一道刺眼光芒。
動作必須加快……同時還得執着而仔細地調查……
「之所以讓你喫了那麼多苦頭,哈哈哈,我想想喔!其實那算是我的個人授課啦。是一門要教導你學會在面對無法獨自解決的問題之時,究竟該如何是好的課程!」
……沒這種事。在死掉的瞬間,在被排除於生者之外的瞬間,就已成了低人一等的存在了。
「…………你強迫我承受了那麼殘忍的行爲……………………到最後又動手殺死我……實在太過分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此時光是強忍笑意都令我感到十分難受,我多想立刻放聲大笑啊。
錯不了……就是這個。就是這顆鈕釦……這正是從球枝右衣袖所脫落的鈕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雙方存在着等級制度所訂下的絕對性差異,我在這座金字塔的地位比球枝還高……就只是這麼簡單的道理罷了。
儘管心想鈕釦不可能掉在那種地方……但若不重現跟當天一模一樣的隔間場景,也就消除不掉這股妄想。
「對了…………………………就是這個……」
「……………………………………!」
難道不是在地板上嗎……?還有其他死角嗎……?
而那聲音……分明就是由球枝口中傳出……
「我承認,對於只要我一聲令下就乖乖扮成貓咪或小狗,徹底拋棄掉人類應有尊嚴的你而言,當時表現得已經算很不錯了。但那種小事根本無法換來任何評價!結果就是那樣!!實際上你反而觸怒對手,就那樣被掐住脖子活活勒死,屍體還被丟進水肥當中!!這麼不堪入目的結果,你還希望我能給你什麼樣的評價?」
當天,球枝被我掐到斷氣,全身脫力的瞬間,她不停掙扎抵抗的手臂,也跟着頹然下垂。
球枝的啜泣聲,因此染上了一層更濃郁的悲傷色彩……
……此時的金森,已經下意識地理解到存在於深夜舊校舍這個異常世界當中……屬於非人世界的定理。
「我……我當然要殺你啊……你是笨蛋嗎?我都幹下那麼多壞事了!一旦被警方發現就死定了啊!!要是讓你活着離開,你肯定會衝進派出所報案吧。我沒說錯吧!?」
總覺得若不這樣開口講給自己聽,我的理智將會逐漸被妄想所困。
我毫不在乎這裏是廁所,整個人趴在地板上展開地毯式搜索。
「那……那纔不是什麼告一段落……!……雖然……我沒找人商量……而且沒想過要交朋友……也沒想過要找人商量,或許確實是我不對…………不過我…………還是有對抗過老師!」
因此應該是沒人進得來纔對,也不可能有學生暗中躲在學校逗留至這麼晚。換句話說,根本就不應該有人出現在門外!!
「……我纔不會……那樣做……因爲……老師你曾說假如我敢告訴別人的話……就會把那些丟人的錄影帶給散佈出去……」
我拚命忍住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
因此我起身走進隔間,關上門扉。由於不上鎖的話,門扉會自行打開,所以我連同門鎖一併鎖上。
「…………我……我……老師想說我是個笨蛋嗎…………」
「錄影帶……!?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你真的以爲那種玩意兒就能構成威脅啊?哈哈哈哈哈,所以你纔會落得這種下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確答案就是找其他人商量!!假使你有一個可以商量事情的朋友,或者感情要好的家人,那麼或許還有答對的機會。我明明都已經那麼費心指導過你!!但你卻連半個朋友也沒交到,也不肯對家人敞開心胸!所以課程才正式告一段落!」
雖在學生粗暴的使用下受到損壞,導致表面變得有點凹陷,但看來還是能稱職地發揮出將衛生紙切成合適長度的功能。
此時……觸碰到鎖頭的手指,突然傳來一陣彷佛被靜電彈開的感覺。
因此,這就等同於永遠掩埋掉那顆鈕釦了。
用自己的笑聲劃破寂靜,再次顯示出自己就是個超越人類地位的存在。
但我剛剛很明確地聽見了啜泣聲……甚至清晰到我不得不屏住呼吸的程度!?
這跟自己能否成爲「愛哭鬼」一點關係也沒有……復仇的力量,不對,應該說所謂對抗的力量,是存在於自己領悟了什麼、想做些什麼酌力量當中。
只要「一旦成爲超越人類的存在,就能對身爲人類的班導師展開復仇」的天真念頭一日未除,如此愚蠢的存在便絕不可能具備對抗之力。
擁有這股力量的人,有辦法在身爲人類的期間奮勇作戰……不對,活下去就是所謂的戰鬥。
在放棄戰鬥的當下,在放棄活下去的瞬間,就註定永遠只是一隻喪家之犬。
因此早就喪命的球枝,儘管已經理解到所謂「戰鬥」之力的真實意義……以及理解到勇氣的真正涵義……卻再也沒有踏上擂臺戰鬥的資格了。
戰鬥所需的資格就是活着。
奪走她性命之人或許是班導師沒錯。
可是,當聽見彼岸花說可以讓自己變成妖怪,隨即得意忘形地認爲只要變成妖怪就能報仇,然後二話不說就答應的自己,擁有的只是無聊透頂的匹夫之勇。假如當時懂得把那股勇氣用在找其他人商量的方向……自己現在必定還活着。
活着作戰,或許能打贏這場仗,並且找到悲慘命運的出口。
但自己卻選擇放棄!
因此自己的命運只能迴歸到這名男子手上,再也無法逃往其他地方,而且在死後仍得飽受侮辱……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球枝的聲音已不再是啜泣,而是稱之爲嚎啕大哭也不誇張的境界。
……那並非「我要作祟報復你」的攻擊性姿態。
而是承受了永遠要遭到羞辱的宿命卻無能反抗,只能哭着順從命運安排的卑微姿態。
球枝未曾想過自己竟是如此可悲的存在……也從沒這麼後悔過。
倘若能重新回到那一天,就絕不會犯下的好幾個錯誤,瞬間掠過了腦海。
假裝自己是被害人,失去鬥志與勇氣,也沒試着要重新振作起來。
明明已經喪失繼續活下去的意志,卻還作着想要獲取外來助力報仇雪恨的白日夢。
像這樣的自己,哪還有資格活在世上……?
「沒錯。我們有舉辦過投票,其中三人投給球枝,另外三人投給你。我則是棄權並提出另一個方案,就是讓當事人親自去爭奪那個席位。」
「老師,謝謝你……我很喜歡……最初挺身保護我,讓我免遭愛欺負人的學生作弄的你……」
「……不…………不要!!」
一陣先前掐死她時所沒有的手感傳了過來……
「不要的話該怎麼辦?雖然找人商量是正確選擇,但這裏沒人能成爲你的商量對象。只有你一個人。那麼,你該如何是好?」
「沒錯,『愛哭鬼』的規矩。一旦遇見『愛哭鬼』,絕不能開口回答,也不能試圖開門查看其廬山真面目…………但你卻違反了所有規矩。所以是球枝獲勝羅。」
通過死亡界線的痛苦,只有已死之人方能理解。
「…………金森,你明明說過想要成爲『愛哭鬼』的,難道已經忘記……『愛哭鬼』的規矩了嗎?」
「可惜啊。像你這種邪惡的人相當罕見,實在很遺憾,無法迎接你加入我們班的行列……我想考驗你們倆的,並不是誰比較邪惡,或者誰更適合成爲妖怪……而是誰最適合成爲『愛哭鬼』喔。」
金森的肋骨發出悲鳴,而彼岸花則是愉快地聆聽着這聲音,繼續說道:
「…………老師,謝謝你……老師說的話雖然非常骯髒又不堪入耳……可是我認爲老師說得沒有錯……要是沒有得到老師的教導,我大概到死也無法理解自己的罪過吧……感謝你在我喪命之後,仍這樣費心教我學會這個道理……」
因爲「亡靈很可怕」這條人世定理早已被破除了。
……鎖已經解開。金森只要一打開門,置身門外的球枝就會立刻映入眼中。
抬頭仰望聲音來源,只見那個先前在保健室看到的西式洋娃娃,正坐在廁所隔間的牆上俯瞰着自己。
球枝雖發出畏懼聲往後倒退,但她也是置身於狹窄隔間當中,根本沒有地方可逃,她的背部很快就貼上牆壁。
「天曉得,大概很難吧?生前連半個人類朋友都交不到的你,真能交到屬於非人類的朋友嗎?」
因此他露出得意笑容開口說道:
「唔……唔嗚嗚嗚嗚嗚……唔……喔喔喔喔,放……放開我…………」
但金森卻已有勇氣直視化作亡靈的球枝。
那正是金森全身骨頭逐漸被壓碎的聲音……
然而此時卻見球枝放鬆了雙臂的氣力。
那陣沉悶聲響是金森手腕脫臼的聲音呢?或是手背骨頭碎裂的聲音呢?
「……你…………你想做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這羣學校妖怪所安排,看誰比較適合成爲『愛哭鬼』的考驗嗎?好個精心設計的花招啊!」
「這…………唔……唔喔…………」
「…………咦?……喔……喔唔……」
我們沒辦法讓你這種邪惡的人成爲我們班上的一份子。
在那一瞬間,球枝的身體猛然顫動……頭部斜斜下垂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任何動靜了……
金森的身體開始斷斷續續地發出骨頭斷裂的聲音。
最後……人體最粗壯的骨頭,發出了一陣斷裂的咕嘰聲響……
咕嘰……
打開鎖頭的「喀嚓」聲響起,而球枝聽見這陣開放聲而發出的短促悲鳴聲也隨之傳入耳中。
金森理解到一件事……所謂的亡靈,不過是以喪失生命的那個點爲基準,位於時間點後方的存在罷了。
彼岸花笑容滿面地說道:
穿着與被殺害那一天完全相同的裝扮。
球枝的懼怕反應,比她活着時還要來得劇烈。
臉上也呈現出球枝原本的柔和麪貌,而非翻白眼的可怕神情。
「看來你總算理解到自己究竟是多麼醜陋的存在……能夠爲你上這堂課後補習真好,看來這堂課程總算在你身上見效了呢。光是從你後悔的哭泣聲就能聽出這點。所以呢,我們也差不多該準備下課羅。」
緊接着,一陣怪聲響起……
「饒…………饒了我………………咕啊!」
雖說是互相掐住對方的脖子,但雙方的力氣差距卻相當明顯。
若想得知即將再度承受那種痛苦的恐懼感,只能透過那非比尋常的畏懼神態去想像。
「以這種模樣出現在我面前,就代表你還沒明確地理解到自己已經被殺的事實……因此我的意思是,爲了讓你的人生能夠重新來過,老師打算第二次親手掐死你啦!」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不要……別開門……」
金森挾着宛如劊子手拉下斷頭臺利刃般的殘忍意念,猛然打開隔間門扉。
「愛……愛哭鬼的……規矩……?嗚啊!!」
「……你……你打算做什麼啊…………老師……」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唔……嗚……!!」
「……我真有辦法跟其他學校妖怪打成一片嗎?」
而自口腔傳出的咕嚕聲響,則再也分不清究竟是金森死前無法喊出口的慘叫,還是血液全數自臟腑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悲鳴。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球枝卻太晚才理解到這點……如今纔會淪落成亡靈這種存在,出現於這個地方。
「…………………………唔唔唔!!」
「………………沒有。」
「好啦,你就無庸置疑地再死一次吧!!森谷球枝!!」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現今能夠理解非人類定理的金森而言,那個存在一點也不詭異,並且認爲它必定就是這場決鬥的見證人。
「這世上隨便都能找到一堆難題,憑你一己之力絕對無法解決!!人會爲了解決這些問題而藉助社會的力量。但懶得向社會求助的你,下場就是縱使人生重來一次,也依舊會回到這個地方……假使這樣還無法成佛,你隨時都可以再回來找我!!我會一次又一次地讓你回想起被殺之晴的痛苦!!我會一次又一次地親手掐死你!!」
「是啊。她的力量還不足以獲得學校妖怪的最後一個席位。我反倒認爲你比較邪惡,而且更適合擔任這個重責大任喔。相信像你這樣的人,加入學校妖怪的行列之後,一定能輕鬆地保住那個席位吧。如果讓你這種人名列最後一個席位,那我就不能掉以輕心羅。」
「原來如此。你的鈕釦之所以會掉落在保健室,就是爲了邀請我參加這場考驗對吧!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但是如今結果出爐了!究竟誰才適合成爲『愛哭鬼』呢?」
此時,金森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狠狠地反扭着自己的雙手手腕。
金森伸手探向隔開內外兩側的門扉鎖頭……
「嗯,沒錯。比賽到此告一段落。憑森谷同學那種資質,想要擔任『愛哭鬼』這個將在學校永遠被人流傳下去的妖怪,簡直不自量力嘛。」
對球枝來說,則是殺害自己的可怕兇手,將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沒錯,現在只管放手一搏就對了。如果光看現在這一瞬間的話,這就是正確答案。然而,軟弱無力的你縱使跟我單挑也毫無勝算,這不是早就已經獲得印證的事實嗎?你就算死了也依舊是個沒用的爛學生啊!!」
「好啦,讓我見識一下你到現在都還無法成佛昇天的丟臉模樣吧。」
此外,儘管是已死之身,但頸項被掐扁的劇痛及窒息的難受感覺,仍令她發出痛苦呻吟。
「恭喜你,『愛哭鬼』球枝,你當選羅。聽到衆人的掌聲了嗎?」
……那是一幕極其異常的光景。
「咿——!!」
「就是結束掉這堂課程啊。你剛剛不是已經學到關於活下去的重要觀念了嗎?接下來你就應當爲了活用這個觀念,前往下一個人生的新起點纔對……懂了嗎?」
此時,一陣理應不在現場的聲音憑空響起。
「嘻嘻嘻嘻,大家也跟着現身不就得了嗎?真是愛裝模作樣耶。你們怎麼都這麼害羞怕生啊……不過若不設法提升一下實力,你大概也很難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失去了右袖鈕釦的裝扮。
球枝邊大聲哭叫邊撲向金森。她那纖細雙臂抓住金森脖子的同時,金森的雙手也扣住了球枝的頸項。
頸項上還留有被掐死時所造成的瘀傷。
只有夜晚的蟲鳴聲,以及兩名學校妖怪聽見了這陣聲音……
會命喪黃泉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己根本毫無生存價值可言,因此被殺也是天經地義。換言之,這是必然的下場。
「嘻嘻嘻嘻嘻。球枝,幹掉他吧。」
只是球枝的身影確實就在眼前。
「不行喔。」
對現在的球枝而言,金森是個即便隔着門扉也令她萬分畏懼的存在,她到現在仍然缺乏面對他的勇氣。
「嗯,結果出爐了。真是太可惜羅。」
他連痛苦的呻吟聲也發不出來,只見化作數道紅線的鮮血自口中泉湧而出。
「…………咿………………咿……!!」
彼岸花笑咪咪地催促球枝使出最後一擊。
大喫一驚的金森轉眼望向前方……赫然看見早已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的球枝……正以兇殘的力道反扭自己雙腕的場面。
此時,捏碎金森雙腕骨頭的球枝雙臂,已轉而緊緊擁抱住他的身子。
手指觸碰到鎖頭時,發出了「喀嚓」一聲,令球枝大喫一驚。
「…………咦……?…………咦?…………難不成……!?」
接着她全身顫抖不止,露出了希望金森那道駭人身影別再繼續靠近的祈求眼神。
金森仍舊不肯罷休地持續使勁猛掐,如同惡魔一般放聲大笑。
只是這個擁抱並非出於愛情……而是帶有惡意,企圖壓碎他全身骨頭的死亡擁抱。
「你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廢物啊。我從未教過像彌這樣腦筋遲鈍的學生,我期望到了下輩子,你能好好活用從我這邊學到的知識,度過有意義的人生。」
難堪的存在,縱使化作亡靈也還是一樣難堪。球枝死後仍是球枝,他理解到無論她是生是死,其實都沒有任何差別。
「……球、球……枝……」
「放……放開…………咿……唔……咕…………」
若要舉日常生活中的聲音爲例,大概就像是粗魯地將報紙揉成一團塞進垃圾桶時的聲音。只不過這陣聲音並不像搓揉報紙一樣清脆,而是會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可怕悶響……
※
因爲他明明是從廁所內側打開門……但門外卻又呈現出廁所隔間內部的模樣。
球枝腦海中所浮現的,是穿越生死界線之際的恐怖與痛苦……!!
「……我不要……我受夠了……我不想被殺第二次啊……!!」
相較於宛如老虎鉗一般使勁猛掐的金森,球枝的力氣馬上變弱……不知不覺之間,她的雙臂已不再掐住金森的脖子,而是轉變成癱軟無力地抵抗着金森雙臂的狀態。
「比賽結束了。何者比較適合成爲『愛哭鬼』,至此終於有了明確的結論。」
「我會努力的……既然人生無法重頭來過,那我希望至少能透過這次的全新人生來彌補過錯。」
那是一張在球枝迄今所展現出來的表情當中,看起來最堅定的神情。
「…………嗯,死後自甘墮落的孩子多得要命,但死後反倒下定決心的孩子倒是十分罕見呢。球枝果然是個有趣的女孩……不對,應該說是個怪女孩纔對吧。嘻嘻嘻嘻嘻嘻……」
彼岸花從牆垣上一躍而下,幻化成在圖書室相遇之時的人類模樣。
「我猜大家應該想要聽聽你的自我介紹了,另外也得帶領你前往你的新班級,也就是我們班的教室纔行啊。」
「……班級……是指B班嗎……?」
她會那樣說,是因爲掛在彼岸花胸口的名牌上頭,學年欄位呈現空白,而班級名稱則是寫這B班。
先前似乎被雨水沾溼而無法判讀的名牌,如今不知爲何竟已變得清晰可辨。
「B班?嘻嘻嘻.錯羅,是13班啦。我的字體太過潦草,真是不好意思啊。」
「13班……」
這間學校的任何一個年級都沒有第13班。
但這個班級的教室,卻是實際存在於這間學校之中……
「來吧,『愛哭鬼』球枝,牽起『舞動娃娃』彼岸花的手。」
彼岸花輕輕伸出手臂。
球枝猶豫片刻之後,握住她的手掌。
並不是因爲她很害怕的緣故。
「要當學校妖怪可是相當辛苦的喔?必須設法讓夜色變得更加晦暗,將不祥及邪惡籠罩住整間學校纔行。」
「…………呃……嗯。」
「既然夜色晦暗……白天的學校就會相對充滿光明。只要有一名邪惡教師遭黑暗夜色吞沒,白天的學校環境大概就會相對變得正常一些吧。」
「……啊哈,哈哈哈。」
「就在這邊唷。有理解到走廊往前延伸出去的現象了嗎……?若不跳脫出人類原有的習慣,就察覺不到唷。看見了嗎?」
「…………哦……」
一條明明不存在的走廊,筆直地往黑暗盡頭延伸而去。
「……謝謝。」
「要……要是被人欺負了……我會找朋友商量。」
「…………」
彼岸花彷佛從未遇見這麼滑稽的事情一樣,捧腹大笑了好一陣子。最後她漸漸收斂笑聲,聳聳肩頭說道:
森谷球枝也依舊行蹤成謎。
「咦?」
「喏,跟我來吧。」
「要我『舞動的彼岸花』當你的朋友……?…………嘻嘻嘻,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認爲你挑朋友時應該更慎重一點纔對。」
「嘻嘻嘻……當然就是作祟殺死的人數啊。這就是球枝的頭一個手下亡魂羅。」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也罷,這大概就是球枝有趣的特質吧。假使你表現得如此怯懦的話,在我們班上可能也會受到霸凌唷?」
「……給你造成困擾了嗎……」
可是那個被稱作保健室主人,名叫彼岸花的西式洋娃娃,如今依舊端坐在藥品櫃上方。
自從那一天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金森的身影。
「不過,恭喜你了。這是你拿下的第一場勝利,難得有此機會,建議你還是算清楚一點比較好喔。」
「要、要我算什麼呢……?」
跟在彼岸花後面的球枝,也隨之走進那片黑暗之中……
「我覺得彼岸花同學外表看似冷漠,但實際上,卻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另外也傳出一則舊校舍深處的廁所住着一名妖怪的謠言——每到三更半夜,都能隱隱約約聽見廁所內傳出因觸犯妖怪禁忌而慘遭掐死的……可憐教師的慘叫聲……
「彼……彼岸花同學,不願意當……那個……我的朋友嗎……」
「我……我纔不要算那種東西……」
「啊,嗯!我看見了!」
彼岸花放開球枝的手,逕自往走廊盡頭走去。
生前應該就只是一面牆壁的地方,如今走廊卻更進一步地向遠處延伸出去。
「你的朋友是誰?」
※
「嗯。」
「……假使你覺得這樣很好,那我也沒意見……換作見過我真面目的人,絕對不會提出如此不知死活的要求。該說這是無知的錯誤嗎?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你是說真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