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靈異相機
《彼岸花綻放之夜》 · 龍騎士07 · 5.2萬 字
戴着眼鏡,外表顯得正經八百的少年——野野宮武,因爲一件數年前發生在理化教具室的事,而養成了隨身攜帶相機的習慣。
這周輪到他們班負責打掃理化教室及理化教具室。
理化教具室比理化教室還要有趣,而且怪東西也不少,就某方面而言,算是很受歡迎的地方。
那天他則透過一場小小猜拳,贏得打掃理化教具室的權利。
掃地時間固然有些學生會很認真掃地,但在旁邊打打鬧鬧的學生也不少。
那天也一樣,有一羣女學生邊嬉鬧邊在理化教具室、理化教室及走廊之間來回追逐打轉。
當時碰巧只剩他一人。
完成地板清掃工作的他,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忙着打掃而大爲不滿,正準備去叫班上其他同學過來幫忙。
那羣女學生再度大聲嚷嚷,一邊用飛也似的速度,由理化教室穿越理化教具室,再一路衝向走廊。
此時,她們這羣女學生當中的最後一人,用肩膀撞翻了理化教室必備的……人體解剖模型。
整具模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四分五裂地解體散開,呈現出慘不忍睹的凌亂光景。
那名女學生與他瞬間都被髮生在眼前的事情嚇得愣住不動……接着目光產生交會。
對野野宮武而言,這是一則發生在自己眼前的意外。他既無意大聲喧譁也無意拍手叫好……至少自己並非當事人,頂多只是想到她將如何向老師道歉,以及會受到什麼檬的責罵,覺得她很可憐罷了。
但女學生卻是面露尷尬神色,轉身衝出走廊,追着她那羣朋友重回自己的掃地區域。
然後,就只剩下他與四分五裂的人體解剖模型殘骸被遺留在現場。
然而接下來,事情卻變得很奇怪。
他雖然說明了是她撞倒人體模型,但女學生跟她那羣朋友卻主張根本沒這回事。不僅如此,甚至還宣稱她們根本就沒進去理化教具室。
野野宮武清清楚楚地目擊了女學生撞倒人體模型的光景……而且是清楚到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很想把那一幕沖洗成相片的地步。
可是女學生們卻反駁說若有證據就拿出來看看……雙眼目擊的情景根本無法沖洗成相片做存證,因此他當然沒有證據可用。
那羣女學生平常成績表現優異……而且就平均數據來看,也正值女生比男生更值得信任的年紀……再加上女生們都事先套好了說詞。
相片只拍下了一幕令人傻眼,理所當然到極點的日常風景罷了。
「真是抱歉……還有,謝謝你順手接住那臺相機。」
「社長,我可以把這臺相機帶回家研究一下嗎?」
那是一臺老舊的拍立得相機。
社辦非常老舊。但在這間學生數量極其龐大的學校,能夠獲得專用社辦可是相當不容易,同時也代表新聞社是個歷史相當悠久的社團。
在這間社辦的魔境最深處,這堆創校當時的書籍當中,這臺拍立得相機令人感到有點不太對勁。
人縱使能看見真相,但只要無法出示證據,就永遠沒資格陳述事實。
像她所說的那種殘酷用法,相機確實有可能辦到。
這或許是一張讓人期望落空的成品,不過能捕捉到聚集於此的社員們的日常模樣,也還算滿有紀念價值的。
大家擠成一團查看相片,尋找是否有拍到自己等人以外的人影。
她面露微笑。
雖然它確實是一臺老舊相機,但就創校當時的世界來看卻是太過新穎……儘管如此,它卻宛如遭到封印似地被棄置在這間社辦的最裏面。
走廊上明明無風,野野宮武卻覺得她那頭亮麗長髮好像憑空舞動了一下。
看來她十分熟知這臺相機的樣子。
要是直接選定那個方案,就不用浪費這麼多寶貴時間了……算了,反正也習以爲常了。
※
他一邊樂觀地思考着,一邊走向樓梯口。
野野宮武撇下他們不管,逕自爲這臺拍立得相機裝上電池……他並不期待這臺相機還能殷動。若裝完電池還沒反應就拿去丟掉,縱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機率,能順利啓動就算是自己走運,他懷着這樣的心態裝上電池。
……一陣沁涼的冰冷觸感。
但眼前那名女學生,卻用彷佛回擊羽毛毽子一般的優雅動作……在千鈞一髮之際,輕輕接住了那臺相機。
於是相機鏡頭逐漸轉向圍繞在身旁的小東西,並在不知不覺之間,開始從記錄日常生活景色的行動當中,感受到詩情畫意般的喜悅……
「他=相機」在班上成了理所當然的定理,而在舉辦林間夏令營等活動時,他還能得到報導組的職務,並特別獲准攜帶相機參加。這大大地提升了他的自尊心,甚至讓他萌生出將來可以考慮從事攝影相關工作的想法。
正因如此,攝影師才需要具備倫理觀念。
「實際上並沒有用膠囊包起來就是了。」
……不過心頭卻圍繞着一股違和感。
因此,突然察覺到前方有人的野野宮武嚇了一大跳。
由於沒料到古董相機竟還能拍攝,大家都嚇了一跳……當然也包括野野宮武在內。
或許代表那臺相機並不是會讓他們感興趣的東西。
「社長,你覺得這東西還能用嗎?」
有種接收到一陣靜電的感覺,他再次伸出嚇得縮起來的手指去觸摸相機。
「…………喔。」
「嗯……真了不起啊。明明是同一間教室,我卻覺得只有這塊區域散發出明治時代的氣息呢。」
他伸手觸摸。
……不知爲何,野野宮武就是無法對這臺被丟棄的玩具置之不理。
「對呀,就是這臺相機。」
如此一來,自然也沒有社員會想主動觸摸這臺髒兮兮的相機。某人突然脫口而出的詼諧笑話,瞬間就沖淡了他們對這臺相機的關注。
「那是什麼東西啊?好髒的相機呢,是掉在裏頭的嗎?」
影像色調也還滿鮮豔的……儘管終究無法用來拍攝記錄相片,但作爲玩具相機而言,它的表現已經不差了。
可是由於這是一臺拍立得相機,所以不會留下拍攝過的底片。相機在拍完當下就會顯影出拍好的桕片,因此不可能找到留有過去貴重影像的相片。
若是考慮到他年紀尚輕,便能斷定那股義憤填膺之情,將會讓他往追求真相的新聞記者及攝影師的方向邁進。
社長說得沒錯,在位於這片魔境的書櫃裏頭,塞滿了許多年代非常老舊的書籍。除了大正以外,年號能夠回溯至明治的書籍也頗多。過程中還順道發現了翻肚皮的怪蟲乾屍……原來如此,魔境果然並非浪得虛名啊。
相片表面起初看起來好像空無一物,不過影像隨着時間流逝而逐漸浮現……
拍立得的相片因爲容易褪色,所以並不適合用來記錄……可是在拍攝現場就能立刻取得顯影相片的便利感,則能讓人回想起需要用暗房沖洗相片的一般相機所品味不到的……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就是類似玩具一般的感覺。雖然曾有過哪天想找一臺來玩玩的念頭,但他之前從未接觸過拍立得相機。
他在新聞社被視作最熟悉相機的成員而備受器重,並對顧問老師稱呼他爲攝影師一事感到開心……
「嗯,就存最裏面。會不會是很久以前的學長留下來的呢?」
「會不會拍到什麼靈異現象啊?像這麼詭異的相機,一看就覺得有可能會拍到那種東西啊。」
換言之,人類根本無法靠着自身雙眼看見真相……只有透過沖洗出來的相片,才得以瞥見事實。
既沒寫名字,也沒貼上註明是學校公物的貼紙。
衆人同時呵呵大笑。看樣子是對這場點子枯竭的會議感到厭煩,而導致笑點大幅陣低了吧。
他拿起相機對準還在談笑的社員們,按下快門。只覺有股又硬又重的手感……可是,一陣悅耳的咔嚓聲也隨之響起。
這是一種試圖藉由判定對方年齡來改變應對態度的行爲……不過她年紀是大是小都沒關係吧,因爲是心不在焉的自己不對。野野宮武決定不管對方年級,先用敬語道歉再說。
「啊……哈哈哈哈。你看得出來嗎?根據新聞社學長的說法,據說有一臺能拍出靈異相片的相機被藏在社辦,學長認爲這臺相機搞不好就是傳聞所說的那一臺。」
緊接着,相機正面緩緩吐出一張相片。
結果簡直難以置信…………老師竟斷定是野野宮武撒謊騙人。
結果就跟往常一樣,衆人嘮嘮叨叨地敲定了會報主題。而且那個方案還是在會議開頭就提出,卻因太過無趣而被否決的題目。
這名女孩舉止優雅地笑着說道。
所以他選擇加入「新聞社」,可說是再自然不過的結果。
但能平息他那股不甘之情的獨家相片,當然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拍到。
社員們都很期待那臺相機,不知道里頭是否留有拍下什麼有趣場面的底片。
「不客氣……這是一臺滿有趣的相機呢。」
野野宮武則是想找到可以作爲點子的東西,而忙着翻找舊資料櫃。特別是社辦最裏頭那排櫃子,由於塞滿了堆積如山的書籍,因此無法隨意靠近,甚至還被戲稱爲有進無出的魔境。認爲有珍貴資料沉眠在那裏面的他,期待自己可以找到好東西,用來徹底終結掉開不完的會議。
她彷佛明白這臺相機藏有某種令人驚訝的機關一般,笑咪咪地從野野宮武身旁擦肩而過。
……稍微操作看看,隨即發現通電的燈號亮起,讓他頓時嚇了一跳。
時間來到了傍晚,黃昏時分。染成橘黃色的走廊上感受不到其他學生的氣息,雖能聽見遠方響起體育性社團的勇猛吆喝聲,但感覺極其遙遠,更襯托出走廊的寂寥氣氛。
他當然無法原諒那名撒謊的女學生,但無法證明發生在眼前的真相,更是令他感到悔恨交加。
從那一刻起,他便對於能將真相剪裁、沖洗成相片的相機產生了強烈興趣。
由其口吻與氛圍來看,野野宮武心想她搞不好是學姊。
或許還能使用,若無法啓動的話,只要拿去丟掉就好。假使能拍照的話,搞不好便能成爲一臺感覺跟平常有所差異的可用玩具。
專心把玩相機的野野宮武,就這麼雙眼直盯着相機往前走。
「簡直就是教室內的時光膠囊啊。」
相機順勢脫手飛出。
「……咦?」
就在他們聊着這個話題的期間,相片的影像已經變得很清晰鮮明。
儘管如此,這臺相機與自己的邂逅,必定是神明或其他未知力量所安排的貴重緣分。
「相片真是殘酷啊,會永遠留下真相作爲記錄……然而,沒人曉得那樣是否算是好事。人類的屍體或許會腐壞、吸引昆蟲採食、散發出腐臭氣味,但總有一天會迴歸大地,不留痕跡地消失殆盡……假使有一具不會腐壞的屍體,結果將會如何?答案就是必須永遠曝屍荒野……我可不想這樣喔?一旦死掉,隨便哪種生物前來啃食屍體都沒關係,但我實在無法忍受必須永遠曝屍荒野的狠毒待遇……所以呢,你知道標本及相片是多麼殘酷的東西了吧?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哦……滿厲害的嘛。拍出來了耶!?」
「……在老舊的東西當中,有時會蘊含着各式各樣的神祕……那臺相機,好像有辦法拍出一般相機拍不到的東西喔?」
由塵埃堆積的骯髒程度來看,應該是一臺很久以前就已經故障,被某位社團學長棄置在此的相機。
而班上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其他岡學對相機感興趣,因此這項興趣在確立他的自我認知一事上可說是貢獻良多。
在遲遲無法決定下期會報主題,而不知不覺地變成閒聊大會的會議當中,社長嘀咕着說出這句話。
以這起不開心的事件作爲開端,他一步步地投入攝影世界。
裏面就只剩下幾張底片而已,大概也無法當作玩具使用太久吧。
然而這只是一間有點雜亂的社辦,社員們只能勉強拿鐵椅圍着桌子坐成一圈,後方則是多到連櫃子都塞不下的資料、書籍與社報。堆積如山的書報、老舊器材、故障器材,加上不曉得是誰在什麼時候帶進來的大量私人物品,除此之外,還能感受到發黴及灰塵的氣味。
……想也知道不可能有這回事,大概是野野宮武的心理作用罷了。
「……走路要看前面纔行喔?否則搞丟的可能就不只這臺相機唷……嘻嘻嘻嘻嘻嗜嘻嘻。」
「……啊,你看得出來嗎?嗯,這是拍立得相機啦。就是拍完之後,能夠當場取得顯影相片的機型,不過好像是相當老舊的機種。」
他突然發現一項物品。
這臺相機十分脆弱,勢必會因這一摔而壞掉!
也因爲這樣開心的日子,使他逐漸忘記被冤枉的懊惱,最後甚至想不起那名害他背了黑鍋的少女容貌以及姓名……
「野野宮啊,結果如何?有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嗎——?像那種地方,應該全堆滿了戰前時期的相簿吧。」
「……這真是了不起的理念。既然心志如此堅定,那臺相機託付給你就有價值了……記得試着多玩幾次喔?結果一定會非常有趣的……嘻嘻嘻嘻嘻嘻喀嘻。」
「聽說我們新聞社擁有相當悠久的歷史,不僅是從戰前就有,而是打從創校時就設立了。」
儘管並沒有挨拳頭,卻被臭罵了一頓……他非常不甘心。
必須分清楚適合拍攝與不適合拍攝的題材,只留下合適的相片以供流傳。
野野宮武覺得自己好像被看扁了。
該不會只要換個電池就能啓動了吧……不不不,被安裝在這臺老古董相機裏的底片還能使用纔怪,底片肯定早已超過使用期限了吧。
……所以也不可能遇到其他學生。
野野宮武一邊道歉一邊觀看名牌,卻因名牌像被雨水或其他液體沾溼而無法看清表面字體。
「啊,我也有聽學長講過這件事耶,說只要拿那臺相機去拍全班團體照,就會拍出根本不存在的學生身影。」
野野宮武一邊高舉那臺拍立得相機,一邊跨越堆積如山的書籍魔境,回到社員們的面前。
「沒問題。反正物主大概也早就忘記這臺相機了吧!機型看起來相當老舊,大概也找不到修理零件跟底片了吧。既然是野野宮你發現的,這臺相機就歸你羅?」
「……經你這麼一提,我纔想起以前曾聽畢業學長提過類似的事。學長說好像有一臺能拍出靈異相片的相機,被藏在這間社辦的某個角落。」
一下子就決定由野野宮武成爲這臺相機的新主人。
她身穿紅色與白色混搭的可愛洋裝,是個美少女。
當然啦,想也知道,不可能那麼剛好就目睹到靈異相片。
在染上一層黃昏色彩的走廊上走着的她,看起來非常神祕……野野宮武下意識地用相機觀景窗捕捉她的背影。
此時,他突然聽見身旁的玻璃窗戶發出一陣尖銳的霹啪聲響。
野野宮武喫驚地放下相機,轉頭查看窗戶……或許是不曉得從哪飛來的球擊中了窗戶吧,只見玻璃表面出現了一片蜘蛛網般的裂痕……
再回神,發現她已回頭注視着自己……看來彷佛是對自己未經許可便試圖拍下她身影的舉動感到很不高興。
「……不可以喔。要拍什麼題材是你的自由,但千萬不準拍我喔……我難得想讓你大喫一驚,假如在這裏就嚇到你,那就太過無趣羅。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對……對不起。」
儘管不太能夠理解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野野宮武知道自己確實惹她生氣了。
她走向走廊的另一側,野野宮武及相機則被遺留在寂靜的走廊上。
……這臺相機究竟能拍出什麼樣的影像呢?
※
只要一拍完就會出現顯影完成的相片,對我而言是一種未知的喜悅。
的確,當拍完整卷底片後,再進入暗房沖洗、確認及整理拍攝成果也十分有趣。
不過影像能立刻變成相片的便利感,雖然偏向玩具性質,但真的相當有趣。
拍立得相片的保存期限並不長,比起一般相片更容易褪色。
所以只要輕輕鬆鬆地拍攝出現在這一刻,享受當下即可。
底片剩沒幾張,該珍惜使用的想法卻已煙消雲散。
或許這臺相機就是因爲底片還沒用完,才遲遲無法昇天成佛。
明明還剩下能夠拍攝的底片,卻來不及完成使命就滿布灰塵遭人遺忘,肯定是一件很悲傷的事。
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自己跟這臺相機的邂逅,搞不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緣分。
就別刻意吝惜,多方嘗試看看吧。野野宮武心想,等用完底片後,再將它擺回原來的位置好了。
某一天,他發現相機只剩最後2張底片…………便打算試試那件事。而這當然是出於惡作劇的心態。
這是從一開始就被當作玩具看待的相機。既是這樣,那它必然能帶給我更勝於一般玩具的樂趣。
隔天,也不知是偶然或必然,我因爲擔任幹部的關係,必須在早上開班會時站到大家面前宣佈事情。
我鑽進被窩,伸手拉扯即便躺平亦能關掉電燈的延長線,熄燈就寢。
只有拍到那間教室裏的同班同學身影罷了。
等到放學後再觀看時,那張相片已經變得更加清晰一些。班上同學的影像佔滿了整個畫面……話雖如此,卻還無法確認相片中所有同班同學們的容貌。
這是團野同學、這是福田同學、這是西川同學以及安藤同學。至於旁邊這名女孩是……呃,是誰呢……我跟她沒講過幾句話,所以想不起來她叫什麼名字……呃~~~~~這名戴着眼鏡,面露恍惚表情、毫無氣勢的女孩子到底是誰?
我便利用機會請全班同學讓我拍一張團體照,並懷着半開玩笑的心態按下快門。
但這間學校真的很大,班級數量也多得誇張,即便是同一個年級的學生,看都沒看過也是司空見慣的狀況。
底片還剩最後一張……倘若刻意保留那張底片,再將相機擺回社辦後方的原本位置讓它沉眠,似乎也滿有趣的。未來的學弟妹發現那臺相機之後,或許能跟我一樣,享受到相同的樂趣。
今天爲了這張相片鬧出多大的風波啊。哎,簡直是荒唐至極啊,不過真的很有趣就是了。
但那張相片卻拍出了並非真相的形影。
真是太可悲了。身爲同班同學,明明一同度過了春夏秋冬四季……我卻無法立刻說出這個女孩的姓名。
既然如此,我非得揭穿背後的祕密不可……換句話說,就是必須揭露那名女孩究竟是何方神聖纔行。
「野野宮啊,前陣子那臺相機,結果你有用來拍到什麼有趣的相片嗎?」
那名女孩的形象就如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難道毫無頭緒的那名眼鏡少女……真的是幽靈嗎……!?
我知道班上所有同學的姓名,也認得出他們的長相……而不知其面貌的姓名,並不存在於這個班級當中。
明明已到就寢時間,我卻莫名其妙地意氣用事起來。我決定等到確認她的身分之後,再關燈就寢。
但是有她在內的這張相片,卻讓人覺得是一張再自然不過的班級團體照。
該不會是……真的拍到了吧……就是所謂「不該拍到的東西」。
『那臺相機,好像有辦法拍出一般相機拍不到的東西喔?』
我想像過她會不會是其他班的學生,只是偷偷溜進我們班找人玩耍之類的。當天我們班正在自修,而其他班剛好也是自修課,因此她便半開玩笑地溜進我們班,找附近座位的女同學玩耍……這種狀況倒也不難想像。
我不禁捧腹大笑。
每一張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容貌。
……她……到底是誰?
接着我開始計算出現在相片上的人數。
既然我隔着觀景窗負責拍照,照理說,照片裏應該只有47人才對……?
……在進行這類分組之時,都會有一些多出來的可憐同學。然後,這羣同學就會被湊成另一個小組。
她是班上同學,這點肯定錯不了。但我卻想不起來……她是誰、她是誰……
蕪論看多少次,相片拍到的都是我那羣同班同學。
我仔細地查看那張相片,確認相片中所有同班同學們的長相。
……………………她是誰……這個女孩到底是誰?
但自從對相機產生興趣之後,除了相片之外,我也開始珍惜能夠記錄情報的資料。因此我才把這本冊子留在身邊,並未丟掉,真要感謝自己的好習慣。
我好不甘心,好不想承認。
從剛剛就持續在心裏醞釀的違和感……終於清楚地浮現了。
這名女同學,看起來也家那種小組的女孩呢,我猜她一定在那個小組之中才對……
我的小小好奇心就此獲得滿足。
「……咦?………………」
雖然他們說既然還有底片,只要再拍一張就好……但我不知爲何卻對此事耿耿於懷,於是回絕掉同學們的要求,中止拍照活動。
這張相片的顯影速度簡直慢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害我抱持着很大的期待,結果居然大失所望。
我的呼吸開始加快,變得急促。手指微微顫抖,思緒不斷打轉……
沒錯,通通都是同班同學。
這張相片肯定拍到了什麼東西……話又說回來,雖然非常淡,不過有種影像總算漸漸浮現出來的感覺。
「……不對……沒有,她不是那個小組的成員。」
拜託、拜託拜託……一定要是勰啊。如果是的、是的的話……拜託,一定要是鵪啊,我們班總共就勰人啊。一定要是躬好嗎!
不料……平常總是很快就浮現出來的影像,這次卻遲遲未能完成顯影。
……對了,我手邊有修學旅行時發的導覽小冊,上頭寫着班級的分組名單,照理說應該有註明全班同學的姓名纔對。只要看那本導覽小冊,大概就能找到那個被我遺忘的姓名吧。
明明是一張花費那麼多時間纔等到的相片,卻沒拍到任何怪東西。
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直竄而上……我決定使出最後手段。首先,我計算了標記在導覽小冊上的所有同班同學的姓名,而且連續算了兩次,兩次的結果都是48。
後來,我得知了一件事。
我連在上課時也會不時拿出相片觀看一番。
假使這張相片上的人數比名字還多……比名字還多的話……
「只要拍攝全班團體照,似乎就會拍出根本不存在的學生身影。」
但在那名女孩身上,卻絲毫感受不到一般所預期的那種詭異氣息。
等明天上學時,再到班上確認一下,看看出現在相片這個座位上的女孩到底是誰。
……總覺得她好像是想引導我去拍全班團體照一樣……所以纔會用那種意有所指的語氣。
我總覺得事實並非如此。
結果還是沒能找到那名女孩的名字。其他姓名都能立刻聯想起長相,同時也都不是相片中那個想不出名字的女孩。
因此,我在全班同學到齊的狀態下,站在講臺前面觀看整個班級。
影像變得愈來愈鮮明。
「我想也是啦。哇哈哈哈……」
「咦?…………咦?咦?…………咦?」
……像是承受着在不在場都無關緊要的冷漠對待一般,飽受欺凌的可憐女孩,在分組時總是會被安排在臨時湊成的組別……看起來就是個可憐兮兮的女孩。
有一節社會課碰巧改成了欣賞教材錄影帶,然後撰寫心得感想的自修時間。
原本期待會拍出何種相片的同學們,紛紛領悟到那臺相機果然早已壞掉了。
倘若不僅姓名,連存在都遭到遺忘的話,身爲同班同學的我,真的會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打開導覽小冊,由大約六、七名學生組成的分組名單隨即映入眼中。
她並非倒映在窗戶玻璃或鏡子表面的模糊存在,而是像個跟大家一樣有分到座位,卻戰戰兢兢地懼怕着會不會被人丟橡皮擦作弄的普通學生。
「……………………嗯,並沒有拍到什麼奇怪的幽靈呢……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麼鬼啊,真是太荒唐了啦!」
愈是凝神觀看……愈是對於想不起她姓名一事感到過意不去……就愈覺得,她好像真的曾是我們班上的一份子。
相片會拍下真相,這是我的主張,因此我才以身爲攝影師爲豪。
能夠正確無誤地算出這個數字,我隨即一頭倒在被窩上,像是自嘲似地放聲大笑。
我總算驚覺到自己或許拍下了一張可怕相片的事實。
對現在的我而言,覺得這張相片一旦被某人視作「靈異相片」,就等同於是對相機及自己的天大褻瀆。
手指太過粗大,不適合用來計算臉孔的數目。我拿出自動鉛筆,用筆尖仔細地計算。
然後我……不得不捨棄掉「相片會拍出真相」的這個觀念……
我從書櫃旁邊那一大疊堆積如山的資料當中,順利找到了導覽小冊。
我回想起那天,在走廊與那名神祕少女擦肩而過之際,她所說的那段別有含意的話。
我小心翼翼地將這張相片收好,帶回家中,喫完晚餐和洗完澡之後,我都會拿出來再三確認。
……是底片藥水太過老舊而失去效用了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中有種莫名的確信。
「咦?唉……什麼都沒有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張相片到底是什麼東西!?她是誰!?不對,應該說這臺相機到底是……籲
……我看着那個想不出姓名的女孩曾經坐過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看着。
不管是橫着看或倒着看,完全沒有類似長髮女性怒目直瞪的身影,或是詭譎光影映入相片畫面之中的異狀。
不可能啊……我對她一無所知。
會不會是因爲不想讓我們看見……相片才奮力抵抗着顯影效應?
……到了差不多該就寢的深夜時分,影像總算完全變得清晰。
假使她肯露出更淘氣一點的表情,上述狀況或許還有考量餘地吧。
這張相片絕對拍到了某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他……打算確認一下這則謠言的真僞。
……然而,看她那怯懦的表情,實在不覺得她敢做出那種大膽的舉動。
因此我不輕易秀出相片給人看,只是漠然地在其他班級尋找是否有長得像那名女孩的同學。
若是從前的我,肯定毫不眷戀地丟掉這種小東西。
她的名字之所以不在導覽小冊上,該不會也算是霸凌行徑的一環吧……讓我不禁產生上述想法的她,以同班同學的身分融入在這張相片之中。
……雖不知自己會如何過意不去,但總而言之……即便毫無交流,起碼也該記住有她這麼一個同班同學,否則實在太過悲哀……此時我這麼想着。
我們班共有48人。
隸屬於那種小組,就等於是被貼上「受排擠者」的標籤一樣……幸好我有一羣時常相處在一起的好朋友,所以不至於受到影響……不過如果是那種交不到好朋友的同學……那些同學大概每碰到這種分組活動,就得品嚐遭到排擠的羞辱感吧……我莫名其妙地萌生出這個念頭。
…………………………喂。只要是48人就行了?
「48……47…………48…………48……沒錯。並沒有多出來的人!呼!!」
……當然羅?因爲我們班總共就48人啊。而相片上也確實拍下了48 個 人 的 樣貌。
只要這樣做,我就能確認那名女孩的真實身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雖然對結果感到安心,但若真有拍到神祕的第49人,或許反倒能讓事情變得更有趣一些啊。
在社辦裏,夥伴們開口向我詢問戰果,我卻裝蒜岔開話題。
我內心應該是很渴望拍到靈異相片纔對……而我也成功拍下一張足以懷疑是靈異相片的照片,但我卻到了這個節骨眼才加以否定。
一旦拿出這張相片給他們看,任誰都會大叫一聲「這是靈異相片!」吧。
……然而那卻違反了我所秉持的「相片會拍下真相」的信念……
突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我是個這麼充滿倫理觀念的人?
沒錯。我開始玩相機的動機……是對發生在理化教具室的蒙冤事件感到悔恨,爲了證實自己的清白而開始入門。
當時,我心中不斷浮現出「要是能把映入自己眼中的真相洗成相片,不知該有多好」的這種想法。
只有相片所拍下的事物才叫真相……載應該是如此深信不疑纔對。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接受這張並未拍下真相的相片嗎?
…………不對。
八成不是基於如此帥氣的理由。
……我大概覺得很火大吧。
我應該認識這名神祕少女,但卻回想不起來,因而感到十分火大。
跟在社辦的夥伴們交流一番之後,由於整個人實在有點提不起勁,我便決定先行告退。
然後……在跟那天同樣染上一層橘紅色彩的走廊上,我又再度遇見了那名少女。
對了。仔細回想起來,我覺得她好像曉得這臺相機的底細。那麼,她能告訴我相片上這名神祕少女的相關訊息嗎?
「…………你想知道的話,說給你聽也無所謂。」
「咦…………」
我應該沒說出口才對……她卻搶先回應我心中的疑問。
我查了查設置在電梯大廳的信箱。
我從口袋裏取出那張相片,尋找映照出森谷球枝身影的那一帶座位。
「判決!!森谷有罪——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爲學校規定防災頭巾一定要寫上名字。
森谷球枝……我連聽也沒聽過。
明明無時無刻地瀰漫着,而且我明明知道,卻遲遲沒能察覺。可是一旦知情之後,我便回想起那個名字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嗯。」
我感覺不出她所前往的方向有任何意義……她的步伐散發出一抹宛如……在午休時間悠閒漫步一般的氣息。
我無法理解她爲何突然開口向我道謝。
不對,不只是忘記而已。她的名字已經從校內徹底消失不見,甚至連座位也不例外……!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我就親自確認一下吧。
就連鋪在椅子上那塊用防災頭巾摺疊而成的座墊……也似乎遭到墨汁潑灑,而被惡意染成了一片漆黑。
我衝回教室。
森谷(MORIYA)是「MO」開頭……所以從女同學的地方往下看……
「我……我……又沒有錯……爲什麼我非得向你們道歉不可呢……」
那張姓名貼紙,大概一直在等我憶起這個名字吧。
森谷·球枝。
最近好像有聽說過……對了,就是校內傳出的第八則怪談。
接着貼紙彷佛宣告自己已經完成任務般悄然融解,化作白煙……不對,是混入灰塵之中消失無蹤。
教室內的書櫃上,還留有一本修學旅行導覽小冊,跟自己昨晚在家查看的本子一樣。
……………………
「我就說吧…………森 谷 球 枝……連聽都沒聽過……」
我沿着公寓走廊步行……這公寓匯聚了各式各樣的家庭,走廊混雜着備個家庭的生活氣味,講好聽一點叫生活感洋溢……講難聽一點,則是淤積了過多人類負面「氣息」的場所。
另有一羣女同學聚集在教室一局大聲喧譁……我選擇忽視那個角落。
然而,我已不再需要那張姓名貼紙……因爲我完全回想起來了。
貼紙上頭寫着住戶姓氏「森谷」,後面則以小字附上一家四口的成員名字。
在營養午餐時間,有人會拿起麪包碎屑丟她,麪包碎屑砸中她的頭,然後彈進別人的濃湯碟子裏頭。接着就搬出「湯被弄髒了,不能喝了啦」等臺詞抨擊她……她在這一連串過程中到底有什麼值得非議的地方,我始終無法理解。當然啦,由於我也無意介入其中,所以根本也沒有深入理解的必要。
明明只是隨口說出這句話……卻覺得周遭的空氣氣味好像突然產生了變化。
那是一張似乎很久未曾更換的老舊貼紙。
我不曉得那張相片到底想傳達何種訊息。
就像是……彷佛因爲察覺到洗手檯排水口的腐臭,進而發現連走廊上也隱約瀰漫着相同臭味一樣的感覺。
數名個性惡劣的女生團團包圍住那個飽受欺凌的女同學,吹毛求疵地挑她毛病。然後連男生也跟着參加,真是令人不愉快的一幕光景。
就算我站在這裏繼續苦思下去,真相也無法水落石出。於是我下定決心,按下電梯按鈕。
來到樓梯口準備拿出鞋子之前……我照她所說,按着座號順序調查同班同學的鞋櫃。
「你還敢狡辯!?各位聽完作何感想啊!?你們覺得哪一方有錯呢!?」
※
桌子表面被人用雕刻刀刻下內容相當過分的惡作劇塗鴉字樣……例如去死、醜女等等……簡直慘不忍睹。
她家位在我回家路上的某棟國營公寓。
然而,不可思議的少女卻叫我去調查。
對了。那名女孩……就是森谷球枝……啊……
不過既然相機交到我手中、我拿那臺相機拍攝相片……並拍攝到不該出現在相片中的她,就代表這其中必有某種含意。
……這麼老舊的姓名貼紙,想必是好幾年前的學生姓名吧,想也知道不可能是我認識的名字。
……若是社團活動,大多都會挑在社辦或體育館進行。而要回家的話,則應當像我一樣走向樓梯口。
49,找到了。
「………………咦?」
「那你何不試着去鞋櫃那邊調查一下衆人的姓名呢……?只要是同班同學,應該人人都有一個擺放鞋子的地方吧?雖然可能有所謂隱藏他人課桌椅的霸凌手段,但不至於有把整個鞋櫃藏起來的誇張情形吧……嘻嘻嘻嘻。」
下雨天的教室內,男女同學在午休時間大吵大鬧,這幕算不上罕見的光景自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此時……我發現一個裏面雖然沒有擺放外出鞋或室內鞋,卻貼着姓名貼紙的鞋櫃。
※
然後……我發現那個地方擺着一張扭曲到極點的醜陋課桌椅。
如同字面所述一般,讓人感受到一股被人遺忘般的寂寥感。
對啊……這下子無庸置疑了。同時我也記得……
沒錯,我們班……其實共有49人……!
「那名女孩的確是你的同班同學喔,你能想起她,相信她也感到十分欣慰吧……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啊…………謝謝你。我會試着調查看看。」
沒錯,相片毫無疑問地拍出了『真相』……
我覺得在這種傍晚疇分,還走向與樓梯口反方向的她有點不太對勁,於是忍不住出聲詢問。
這是否表示,在她叫我去調查的鞋櫃那邊有我所尋求的答案?
只見森谷同學既悲傷又悔恨地緊晈着下嘴脣……低頭不語……
也就是關於那個出沒於舊校舍廁所,名叫「愛哭鬼」的妖怪的謠言……
「樓梯口是放學回家時的學校出口。那就表示我沒有用到它的必要……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啦,快點回家去吧?你們班應該早就放學了吧?」
不對…………不是這樣的……這是五個人的家族。
我雖眨了眨眼重新審視,眼前卻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鞋櫃。
我懷着一絲希望打開觀看,果然不出所料……上面寫有昨晚怎麼找也找不到的「森谷球枝」這個名字。
「大家通~~通忘光了呢……都是那傢伙搞的鬼…………你準備回家了嗎?」
調查鞋櫃…………採取如此簡單的行動,就能獲知那名女孩的真實身分嗎?我無法想像一個明明沒註明於班級點名表上的名字,會存在於鞋櫃那邊。
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她的身影顯得有點模糊扭曲……是我眼花了嗎……?
可是我沒出面制止。因爲我既沒有袒護她的義務,也沒有任何必須爲此挺身對抗他們的理由及必然性。
門牌處貼着一張用奇異筆寫成的骯髒貼紙。
以爲是有小東西飛進眼睛的我伸手揉揉雙眼,再定睛望向走廊時,她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錯不了……信箱上面附有「森谷」家的齋牌。
我沒辦法帶着這股疑惑未解的心情回家。
我查看貼在牆上那張收集*鍾型標誌的班級點名表,就是可以拿帶來學校的鐘型標誌換取貼紙的那種東西。(編注:日本的公益活動。贊助商的商品包裝上附有鍾型標誌,學校會向家長收集至一定數量,並兌換成經費。部分用來補助學校設備,部分用來幫助落後國家,以及其他偏遠地區或特殊教育的學校。)
我決定在回家前先繞到另一個地方。
不知是誰,爲了何種目的……而引導我來到這裏。
重新計算課桌椅數量。我用乘法進行心算,再加上尾數……
我果然受到這臺詭異相機的影響,逐漸被拉進學校怪談的世界當中了嗎……
我會發現那臺相機,拍攝全班團體照……想起森谷球枝的事,然後又來到這裏……這一切大概都並非偶然。
「那個……你還不回家嗎?」
然而那絕不是一則內容噯昧不清的怪談,因爲森谷球枝曾經存在過的痕跡確實有保留下來,連她家也實際存在於我的面前。
……她曾說過那臺相機會讓我大喫一驚,而我也真的被嚇了一大跳。
這個名字很清晰地被填寫在座墊表面……
只見她嫣然一笑。
………然而卻不見球枝名列其中。
她確實存在,而且也有住的地方……!
內容好像是說那名女孩其實是個飽受欺凌的學生……後來遭到教師殺害,才化作妖怪出來作祟……咦?奇怪了……?我聽說過這則謠言嗎?另外,我記得那個化作妖怪出沒的女孩子好像叫作……森谷……咦咦咦咦咦!?我曾有過這段記憶嗎……!?
我彎腰蹲下……讀取那張貼紙上頭的姓名。
森谷球枝確實曾經存在於我們班上。
「明智的決定。再見羅……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代表她的班級還沒下課嗎?
……接着…………我終於抵達目的地。
「…………謝謝。」
「我……我們班的學生總數是48人。她是第49人,班級點名表及相片上,也都沒有註明她的姓名啊……!」
「森谷…………就是這裏。」
難不成這就是……時常耳聞的學校怪談……!?
因爲那是霸凌行徑。我能釋出的善意,就是不把那一幕當作飯後收看電視一般地觀賞。
而在緊急聯絡網那格則寫有電話號碼……甚至連居住地址都有。
我猜大概只有想起她名字的我,才能夠在班級點名表上找到她的名字,以及看見那張屬於第49名同學的座位吧。
發生了某種變化。教室內出現了某種直到方纔還不知道森谷球枝這個名字的我,原本察覺不到的劇烈變化……
「要是覺得自己有錯就快點道歉啦!!應該先說聲對不起吧,還不快說對不起!!」
我提心吊膽地拿起那塊座墊……
這次不是隱約……而是唰的一聲,彷佛一陣強風呼嘯而過一般,教室內的氣味產生了劇烈轉變。
『森谷球枝』
那麼,接着要面對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就是爲何我……不對,應該說爲何我們會忘記她呢?
啊……找到了。森谷……球枝……
我輕輕吐了口氣,邊用力縮小腹邊揉揉雙眼再看一次。
「……森谷…………球枝……」
彷佛只有她的名字風化一般……而貼紙也像是回想起她的名字一樣……在一家四口的成員名字末端,隱約浮現出「球枝」兩字……
當我準備按電鈴時,才發現門上貼着寫有「門鈴故障,請敲門」這一行字的紙張。
……我轉眼查看電錶,電錶以能夠聯想到有人在家的速度轉個不停。
在來此的途中,看到幾戶人家的晚報仍舊插在門柱信箱上頭,但這戶人家的門柱信箱卻不見晚報蹤影……就是代表有人在家的意思。
我緊張地屏住呼吸,再次轉頭看了一眼門牌上的「球枝」名字。
接着,我舉手敲門。
我想知道真相。
我一定要確認相機拍下的「真相」,究竟是闐違着什麼樣的內容!
過沒多久,我聽見一個詢問「哪裏找呢?」的中年女性聲音……應該就是森谷球枝的母親吧。
門內傳來中年女性在玄關前面換穿涼鞋,並隔着門孔察看我的氣息。
我的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推銷員吧,確認這一點之後,依舊掛着門鏈的家門應聲開放。
門一打開,一名超乎想像的漂亮阿姨探出頭來,她洋溢着濃濃的生活感。
「哎呀,小弟弟。怎麼了嗎……?」
「啊……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森谷同學的母親嗎?」
「嗯,我是啊……你是我家哪個女兒的朋友嗎?」
若門牌所寫無誤,那麼森谷家除了球枝以外,還另有兩名姊姊。她大概以爲我是其中一方的朋友吧。
「兩名姊姊」此一稱謂必須以球枝的存在作爲前提。既然球枝不存在,這當然就不是個合適的稱謂詞……而「哪個」則是有兩個對象物之時的稱謂。可見她必然沒意識到球枝的存在……
「呃……我是想請教關於森谷……球枝同學的事情……」
但她的表情卻顯得曖昧不明。
我……轉身逃離現場。
縱使想起森谷球枝,也改變不了她已不存在的事實。
打定主意日後絕不再靠近此地半步的野野宮武,就此快步衝出公寓。
要是打開的門並未掛着門鏈,伯母就算朝我身上直撲而來,大概也不足爲奇吧。
大概是在尋找球枝這名女兒實際存在過的痕跡吧。
但我也早已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
我也有過同樣經驗,所以清楚得很。
「如何……您是否……有印象呢?」
或許純屬自我辯解。
「……………………咦……?」
我沒能詳細理解自己的情感。
但我卻害她回想起來。
我感覺到有一陣翻箱倒櫃般的劇烈聲響又再度折回玄關。
森谷球枝曾經存在過,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相片真是殘酷啊,會永遠留下真相作爲紀錄。」
而那些痕跡長久以來明明都很理所當然地散佈於身旁,她卻始終未能發現。
回家洗個澡……然後用被子裹住自己,至少等到晚餐時間再離開房間吧。
那名好像知道相機底細的奇妙少女曾說過這句話。
「………………」
頭戴一頂壓得很低,儼然是走英國紳士風路線的帽子,身穿一襲時髦西裝,手裏甚至還握着一根柺杖。雖因帽子壓得很低而無法看清來者像貌,但我猜測對方必定留着一口落腮鬍,甚至還戴着單邊眼鏡。
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目擊到能夠用這個字眼來形容的狀況。
那道人影的裝扮……跟這條堆放着爆胎自行車、被風吹雨淋弄髒的洗衣機,以及久未修剪的盆栽等物品的巷道簡直不協調到極點。
一陣可能是她慌亂地在收集那些東西的喧鬧聲傳入耳中。
但真相併不一定能讓人獲得幸福。
看起來既不像是外出散步,也不像是在此乘涼。
我懷着自以爲在查明真相的心態來到這裏。
伯母一邊反覆吶喊着球枝的名字,一邊轉身衝回家裏。
我跟着複誦一遍…………在這一瞬間,她終於回想起自己家的正確人數。
對現在的我而言,比起人潮洶湧的大馬路,這種遭人遺忘,且不會被任何人撞見的窄小巷道反而更令人感到舒適自在。
雖不知她在做什麼……但卻隱約可以想像得到。
然而家人們恐怕還是想不起球枝的名字……除非看見這張相片。
但恣意婉蜒曲折的巷道,有時卻像迷宮一樣分岔,形成不懷好意的死衚衕作弄着我。
「…………球…………枝……」
而伯母也想起了這件事。
還是因爲我再也無法繼續面對相片所揭露的真相呢?
一開始,我以爲基於某種理由而遭全世界遺忘的森谷球枝,是因爲希望衆人能憶起自己的存在才被拍進相片之中。
一邊遞給伯母看,一邊指着森谷球枝說道:
我該不會是……犯下非常可怕的滔天大錯了吧……
我再次取出那張相片。而且是在環視周遭一圈,確認這種久久纔會有一、兩個人通過的巷道再無其他人影之後,才取出相片。
我的確知道「錯亂」這個詞。
因爲一個人在觀看不感興趣的相片時,絕對無法長時間聚精會神地盯着相片。
不光是這樣,甚至連世上所有人都忘記了那個女兒的存在。
我只是被這張奇怪相片給欺騙了嗎?
……假使我猜得沒錯……我們無法靠普通方法想起森谷球枝的事。只有透過觀看那臺相機拍出來的相片,才能喚醒關於她的記憶。
如今她大概已能看見球枝愛用的馬克杯了吧,明明只收納了一家四口的餐具,現在必能看見第五名家人的餐具了。
「呃……嗯……就是球枝同學……」
是因爲我懼怕神態異常的伯母嗎?
而她的情緒也同時潰堤,倏然放聲尖叫。
而是好像因全班同學非得到齊不可,才勉強配合拍照一般……缺乏意願的表情。
我若沒去拜訪森谷家,也沒拿相片給伯母看的話,她大概會永遠相信自己家只有四名成員吧,日後也必能平靜地過完她的平凡人生。
「咦?你說哪個?」
一張拍得這麼小的相片,即便用手指去指明,也很難辨識出到底是指着哪個人。
而那張相岸也不是任何一臺相機都能拍得出來的相片,是我特地從號稱爲社辦魔境的雜亂物品堆當中,挖掘出這臺像是刻意隱藏般沉眠於其中的相機,再拿它拍下這張相片。
……不,不對。
「咦?哪個女孩?……咦……可以再讓我多看幾眼嗎?」
明明這個人已經消失,卻想起對方曾經存在的事實。
這樣必定能冷靜下來,也能想到後續該怎麼做……或者就能放心地認定即便不採取任何行動也沒關係。
「…………印象…………呃…………」
……幸好還有另一條往旁邊岔開的巷道。
相片確實會留下真相。
………不管重看多少次,還是能看見相片上留有一抹少女的身影,正在訴說着「請別忘記我」。
由於她主觀認定必會聽我說出其中一名姊姊的名字,因此沒能正確地聽清楚球枝的名字。
所以我從口袋裏掏出相片。
這個家其實並非只有四人……而是共有五人,這樣的記憶即將甦醒……
※
刺耳的聲音,應該是翻動餐具櫃造成的……叫着球枝名字的吶喊聲同樣沒有停過。
那道人影也沒有任何動靜,就只是心不在焉地擋在這條小巷道的前方。
※
接着…………她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那並不是一張想要求助的表情。
由於遲遲無法踏上熟悉道路所產生的急躁感,讓我忘記了發生在那間公寓的事情,所以即便開口咒罵,也不會讓自己感到不舒服……
……她雖反覆吶喊着球枝這個名字,其他人卻無法理解那究竟是誰。
但因爲知道自己大概位於鎮上的哪個區域,因此我也沒有想太多,逕自走在平常難得經過的細小巷道之間。
這是一條若不側身就無法擦肩而過的狹窄巷道,自然也不可能有那種特地跑來鑽這條巷道的好事之徒。話雖如此,前方那道人影卻心不在焉地杵在這條巷道之中,擋住了我的去路。
她的一名女兒——球枝……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始終沒有回家。
只要朝着煙囪直走,應該就能走回熟悉的路線或河堤。
在這麼狹窄的巷道……看見前方有一道人影擋住去路,不禁令我愣了一下。
……果然還是無法恢復記憶嗎?
雖是第一次走這條巷道,但由於並未喪失方向感,因此我也沒感到太多不安,就邁步往那邊走去。
「那個…………這名女孩啊……她是這個家的成員沒錯吧……?」
由於拔腿狂奔的緣故,導致沿途跑錯好幾條路。
……伯母已經快要回想起來了。
或者該說……他那面朝着我佇立不動的模樣,就像是在等待着我到來一樣,讓人覺得有點毛毛的。
我是否不小心拍出一張根本就不該出現的相片呢……
此處可看見在這一帶被當作路標使用的清掃工廠高聳煙囪,筆直矗立於巷道對面的天際。
「球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啊,球枝一直都沒回家啊!!球枝跑哪去了!?她真的一直都沒回家,好久沒回家了啊!!球枝人在哪裏!?嗯,她人在哪裏呢!?自從那天過後,她已經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回家了!?啊啊啊啊啊啊,都是我不好,完全沒考慮到那孩子的個性,只會硬逼着她讀書!那孩子連在家也無容身之處了!!啊啊,球枝一定是因爲我太可怕而不敢回家,才決定離家出走!都是我的錯啊!!在哪裏!球枝究竟在嘟裏啊!?球枝,求求你,快點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我纔有此想法,在目擊森谷球枝的母親神智錯亂的表現之後,我才明確地認定。
伯母將相片湊近到幾乎快貼上鼻子的位置,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相片。
一聽就知道她的發言顯得飄匆不定……大概是對無法斷言沒印象一事感到有點焦躁不安吧。
人影給人的第一印象……活像是上一個世紀的英國老紳士。
「………………………」
伯母沒有對球枝這個名字作出反應。
……那是一身跟這條小巷道極不搭調的裝扮。
回家吧。
接下來她應該會把那些東西秀給其他家人看,並宣稱這就是球枝曾經存在過的證據吧。
等等……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嗎?
但若不這麼想,內心就無法恢復平靜。
任誰都無法理鮮。
但等待着我的……卻只是一個詭譎的結局。
我只覺得怕得要命!
如此一來,又有誰能理解她那尋找愛女的悲痛呼喚呢?
不過他還是能聽見伯母大聲吶喊着球枝的名字……這陣吶喊回蕩於公寓大樓之間,聽起來如同自異世界傳出的嘶吼聲……
「……不不……是我想太多了……天底下沒有人會因爲被衆人遺忘而感到開心…………她希望世人能夠回想起來。倘若大家……甚至連家人都忘記自己的姓名,肯定會覺得悲傷……所以我一定是實現了她的心願……是啊……肯定沒錯。」
這次她或許真的會解開門鏈敞開大門,縱身朝我直撲而來也說不定。
我不想勉強靠近那道詭譎人影,因此裝出打一開始就決定往旁邊前進的模樣,彎進另一條岔路。
反正只要朝着清掃工廠煙囪的所在方位前進就好,我也不必堅持非得走原本那條巷道……
……那個人究竟是誰啊?
他要是肯幹脆一點打扮成短襯褲搭配束腹帶的邋遢模樣出現,那就跟這條雜亂巷道十分搭調,我大概也不會感受到詭譎氣息吧。
整個人杵在路中間,簡直礙事到極點……
然而這件事剛好讓我暫時忘掉方纔發生的事情。
享受完短暫的咒罵樂趣,好不容易又找到一條能朝煙囪所在方位推進的巷道,我隨即朝那邊轉彎。
周遭天色開始變暗,家家戶戶也接連透射出陣陣燈光……或許是忙着準備晚餐吧,只覺空氣中滿是抽風機的聲音,以及油炸物的香氣。
儘管如此……這仍舊是一條感受不到路人氣息的荒涼巷道。
我覺得自己好像繞了一大圈遠路,浪費了不少時間。
原本只是打算在放學途中繞到其他地方罷了,但天色卻已經變得如此昏暗。
……我離開學校的時間絕不算早,所以會搞得這麼晚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仍覺得天色變暗的速度好像快了一些。
「……………………嗚……」
再次看見阻擋於前方的人影之時……對方身上那套特徵明顯,絕不可能認錯的服裝,令我難掩驚訝之情。
……那名英國紳士風的老人……再度擋住了我的去路。
絕不可能有兩名老人家同時打扮成那種奇怪的模樣,可見他跟方纔那位是同一人。
但是,有可龍嗎?我已經避開那位老人家,在這一帶的巷道繞了一大圈。結果居然又再度撞見他,真有可能發生這種狀況嗎?
老人家就跟方纔相遇時一模一樣,靜靜地佇立不動,像是等待我前來似地擋在巷道前方。
受到壓得很低的帽子妨礙,別說是雙眼,甚至連表情都看不見……但不知爲何,老人家卻定睛凝視着我……或者該說我有種被他瞪視的感覺。
真希望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不過那個老人家分明就是在等我。
「話說野野宮同學……你擁有一臺不可思議的相機,對吧?」
但那並非沼澤,而是從名叫校長的老人家腳邊滲透、擴散開來的漆黑陰影。
老人家的視線轉向我背後……我回頭一看,發現優雅地佇立在圍牆上的身影,正是那名在黃昏走廊上遇見的少女。
可是他再度出現在正前方擋住我的去路,卻也是個如假包換的事實。
所以在老人家率先開口之際,一抹稍縱即逝的安心感頓時油然而生……
……雖然尚未摸清這個老人家的底細,而且也還不曉得他爲何主動找我攀談……但看來我絕不能忘記他是個可怕的存在。
「嗯,晚安。」
會接連兩次撞見老人家,或許只是偶然。
「那臺相機加上了非常嚴密的封印,不是會隨便被人類發現的物品……但你卻能發現它的存在,這令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啊。」
此時,西沉的太陽剛好掛在老人家頭頂……老人家的臉龐瞬間被塗抹成一片漆黑……
「我啊,可是野野宮同學的朋友唷…………嘻嘻嘻嘻嘻嘻。」
而這是個令人安心的結論。
那是一個不出所料的老人嗓音……可是聲音十分流暢,給人一種習慣講話的健康老人的印象。
「…………咦!?啊……呃……是的。」
「飼主跟寵物犬的感情好到一定程度之後,不是也能心靈交流嗎?這代表縱使沒開口交談,還是能夠進行交流……因此呢,就言語相通這層意義來說,人類若是比動物更能與妖怪溝通,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不是嗎?」
……於是,這次真的被嚇得魂不守舍。
老人家的身軀,以及包圍住我倆的牆壁變得愈來愈高,甚至還擋住了老人家背後那顆即將西沉的太陽……
但不是因爲爲什麼老人家會知道這臺相機的事。
我下意識地道了歉……總覺得他好像是在告誡我,不該輕易斷定人類與妖怪無法溝通一樣。
「野野宮武同學似乎需要接受一點小小的教訓喔……?原本還以爲你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呢……?野野宮同學……?」
我毫不畏懼,不對,應該說是我萬分懼怕地掉轉腳步。
「……………………咦!?」
這種事情……匪夷所思!
直接佇立在我面前。
「咦?啊…………嗯……晚安。」
有種類似太陽被雲遮住,導致氣溫急速下降的悚然寒意湧上心頭……當我脫口說出不敬臺詞時,所體會到的就是這種感覺。
我已經隱約察覺到這臺相機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物品……既然熟知這臺相機的相關情報……就代表對方也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我不是已經受夠這臺詭異相機了嗎?那麼這正是個好機會,只要交給這個老人家處理……我就能拋開這個燙手山芋……
「……………………真的嗎?」
我覺得這種想法太異想天開了,明明是首次見面的人,卻擅自猜想他是老師……但總而言之,透過這幾句短暫交談,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像個「老師」。
然而我卻覺得聽起來好像是在表達「他會二話不說直接開動」的意思。
我刻意這樣詢問,或許是大爲不敬的舉動。
那種教誨般的口吻不知爲何聽起來頗像是老師的風格,讓我覺得他搞不好是我那間學校其他學年的老師。
「……咦?…………嗚……嗚哇……!」
聽見這個聲音的同時,施加在我身上的詛咒已經解除了七、八分。
老人家並未回答我心中的疑問,然而仔細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哈哈哈哈哈哈哈,算了,也罷。我們就等下次有機會再來討論這個問題吧。時間已經很晚了,再不快點回家,媽媽會擔心你的安危唷。」
「……我沒辦法花太多時間,那就長話短說羅……我想請你把那臺相機還給我。」
不知爲何,先前在那條黃昏走廊上所遇見的神祕少女身影,突然自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漠然想着,倘若那名少女是人類以外的特異存在……那她必定是這名老人家的同伴。
就是掉頭再找其他巷道。
老人家的雙眼明明近在咫尺,卻因受到壓低的帽子陰影遮掩而無法看清楚……不過我還是明顯感受到如今他正定睛凝視着自己。
……我瞬間忘記對方是個可怕妖怪的事實。
「現在已經不是用『午安』來打招呼的時間羅。應該是要說『晚安』的時間了吧……?」
等等……不對吧?老人家真的是妖怪……並對我妄下的定論大動肝火?
因爲……我明明是背對老人家,轉身跑走……然而卻再度看見老人家現身,擋住了我的去路。
「野野宮同學,快退開……否則會被吞沒喔。」
等等,搞不好老人家真的是在等我……
在能夠進行如此理所當然的對話之前,我都一直認爲他是妖怪,而人類不能跟妖怪對談……既然對話能夠成立,就代表他是人類。最起碼我不必過度懼怕他……
我不再懷疑……這名詭異老人家無時無刻都會出現在我掉頭逃跑的前方!
「…………………………哎呀,原來是彼岸花同學啊。」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蛇鎖定的青蛙一樣……
因逆光而化作漆黑身影的老人家,巨大的頭部徹底遮掩了我頭頂那片天空……
「呃…………是的,相機是在我手上。」
方纔是因爲碰巧有一條往旁邊岔開的巷道,我才得以順利脫身。然而這次沒那麼幸運,只剩下前進或後退兩種選項。
對方應該是刻意採取謙遜姿態纔對。我卻忘記這點,而不知不覺地換成跟他稱兄道弟的心態。
「……最近的年輕小夥子真是不像話呢。長輩好心給面子,卻立刻誤解成雙方是處於對等關係……看來還是得像以前那樣好好指導一番,讓你們懂得對長輩表示敬意纔行,是吧……?野野宮武同學…………?」
在腦筋理解眼前所見光景之前……一股寒意已沿着我的背脊直竄而上。
與其開口跟那個詭異老人家交談,倒不如沿着原路掉頭回去還比較好。
老人家再度回答了我沒說出口的疑問,並面露笑容地說道。
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雙腿發軟,還是陷入柏油路面底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是沒有找到……這臺怪相機……
隨着涼風輕輕擺動的美麗秀髮及華貴裙子,看起來如同一個獲得生命的西式洋娃娃一樣……同時卻也和這名老人家相同,是個感覺跟這條雜亂巷道極不相襯的異質存在。
「用不着這麼害怕。我並沒有把你抓起來喫掉的意思,你應該也不會動不動就跟早餐的味噌湯說話吧?假如真打算喫掉你的話,我纔不會跟你交談,早就一口咬住你羅……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大喫一驚。
「……是的。在凌亂地堆滿了大量書籍與器材的社辦最裏面。」
……………………………………
只有一種簡單方法,能讓我確認此事,並擺脫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因爲我一掉頭,隨即再次看見老人家的身影。
我明明沒說出口……老人家卻像是回應我內心想法似地開口答道:
「啊……呃,那個……畢竟相機是我找到的,如果你想要的話,那個,就必須給我某種等值的補償,否則那個……就像是撿到失物,也有權利向物主要求一成的報酬啊……」
而且這次是近距離地……
……也就是說,我已自行理解。
被稱之爲校長的老人家,以及名叫彼岸花的少女,兩人的語氣雖然都很平靜,但是關係顯然相當險惡……此外,名叫彼岸花的少女好像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同伴。
對我而言,這名老人家纔是不可思議的存在……而他卻脫口說出「不可思議」這個字眼,教人感到極其不安啊……
「那個……如果我不肯交給你的話呢……?」
「……哦,你的意思是要拒絕我羅……?」
「你是在哪找到的呢?在新聞社的社辦嗎?」
「這裏可不是學校喔……『校長』……?」
……唉,打從剛剛就已經體驗到強烈的違和感了啊……事到如今我大概還有所誤解,並不是他們散發出違和感……在現場當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甚至沒有能力自保的我,纔是最具違和感,最不合時宜的傢伙。
我已經受夠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巷道,天色也真的變暗了。我想快點回家、快點回家!
或者該說天底下哪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啊!難道是上一秒鐘還在我背後的老人家,瞬間以光速移動並超越我,繞到我前面去了!?辦得到纔有鬼咧!又不是妖怪!!
倘若那個老人家三度現身阻擋我的去路,就是明確地表達出有話要對我說的意思。
不過……要我輕易放棄這臺相機,這臺靠着連老人家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奇蹟纔得到的魔法相機,總覺得有點可惜,於是我不自覺地開口詢問:
難道是其實有兩個老人家,分別從前後兩個方向夾攻並玩弄我嗎!?做這種蠢事有什麼樂趣可言!?
這句話的意思如同字面所遊,我的雙腳再度體會到陷入沼澤般的觸感。
片刻的沉默,感覺反而比任何怒罵聲來得更加可怕。
快來……人……救命啊……………
由於有種預感,一旦自己先開口,就意味着某種程度的敗北,因此在局面產生變化之前,我連一根手指頭也不敢挪動……
理解到剛剛那是一句口不擇言的臺詞。
接着頻頻回頭察看,確認老人家並未追趕上來之後,我便小跑步奔離現場。
此時我就算再次掉頭也沒有意義。話雖如此,但早已被強烈恐懼感襲擊的我,還是選擇了再度掉轉腳步的方式。
「要是您打算動他身上任何一根汗毛的話……我彼岸花就會出面充當您的對手喔……?」
可是,等等……我不認爲他們是雙人組。因爲前面那個老人家跟後面那個老人家的裝扮看起來完全相同,我實在無法相信,他們會是身穿同一套服裝的雙人組。
…………該說聲麻煩請退開,拜託老人家讓我通過嗎?
「咦?啊……這臺相機……原來是你的啊?」
「……哦,有這回事?朋友必須好好珍惜纔行喔。」
「那可不一定喔。在童話故事或民間傳說中,人類有時不是也會跟天狗、狐狸精、以及妖魔鬼怪交談嗎?」
或許他肯拿出不遜於這臺相機的寶物跟我交換——我也是基於這種想法,纔不經意地脫口說出那旬話。
事到如今我才體認到自己說錯話……明明沒有任何交涉餘地,我還講出那種得意忘形的話……!!
「咦?」
「的……的確是這樣……沒錯……真是抱歉。」
「不,那不是我的相機。但應該也不是你的相機吧?」
「………………嗯~~這真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錯覺,彷佛自己縮小了一般……不對,是自己雙腳咕嚕咕嚕地逐漸遭到沼澤吞沒一般的感覺。
我想他是爲了舒緩我的緊張情緒才發出笑聲。
黑影狀似焦油,必定會將遭到黑影吞噬的人類拉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境吧。
……方纔體驗到的那種感覺,根本就不是什麼心理作用,而是我正在遭到吞噬的過程。
我拔腿跑回自稱彼岸花的少女身邊,她則從牆上翩然躍至我面前,挺身擋在校長前面。
……雖然瞬間覺得十分可靠,但她恐怕也是非人的存在。她的背影透出令人畏懼的氣息……但至少在這一瞬間,她算是我的戰友。
話雖如此,我卻無法萌生出相信她的念頭,因爲搞不好只是狐狸及狸貓在互相爭奪我這頭獵物罷了……
「沒禮貌。難道你就不能帶着『謝謝你保護我』的感激之情嗎?」
「咦,嗚,真、真是對不起……!」
我也差不多該認清事實了吧……他們能夠讀取到我的內心想法。
這已不再是「或許」了,他們真的不是人類啊。
「…………你不覺得這是一場無謂之爭嗎?」
「是嗎?我也不認爲這是一場鬥爭就是了……」
「………………到了這把年紀還得陪你玩遊戲,實在是很累啊。」
「那您何不直接打道回府休息呢?事後我再帶適合您這種臥病老頭享用的白粥過去給您品嚐好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看來你也需要受一點教訓羅?我還是比較習慣七則怪談的說法啊。」
「是啊。還是學校七大怪談念起來比較朗朗上口呢。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從校長腳邊滲出的黑影沼澤逐漸逼近,甚至還爬上左右兩側的圍牆……宛如黑色世界要將周遭地帶全部吞噬殆盡一般。
……而這片黑色沼澤也漸漸逼近彼岸花的腳邊。
那勢必是連彼岸花也會畏懼三分的兇狠招式,若非如此,校長絕不會派出這片沼澤來追擊她。
不料彼岸花卻是從容不迫地微笑着,毫無動作地呆立在原地。
「…………我要吞噬你羅,沒關係嗎……?」
或許那是一張很驚人的相片,讓伯母對於先前忘記女兒的事情大受打擊,一時之間陷入混亂狀態,這也是不難理解的反應。
「是我們班的設備啦。它可以識破任何障眼法,拍下如假包換的真相。」
「…………你爲什麼……要救我……?」
……跟「爆炸」現象不一樣,是圍牆膨脹爆裂,而爆裂後扭曲的尖端,宛如怪物利爪一般延伸,從左右兩側將校長整個人包圍起來。
「…………真是夠了………………因果報應,萬事均如輪迴一般。自己種了什麼因,就會收回什麼果。」
包圍住校長的扭曲長槍,朝着跟剛纔完全相反的方向……宛如錄影帶的倒帶一般,被破裂的圍牆吞食而倒縮回去。接着變回膨脹狀態,再逐漸恢復平坦……最後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回覆成原本平滑而飽受風雨吹襲的骯髒牆壁。
「咦……?啊……咦!?」
再三挑釁的是她,校長聲調雖然平靜,但內心肯定早已氣瘋了吧……一旦她落敗,黑色沼澤絕對會順勢撲向我。
「就是這麼一回事羅,校長……新聞社的野野宮同學選擇推崇『真相』。」
……就是再過沒多久,我會被那片漆黑沼澤吞沒。
「因爲你幫我朋友報了一箭之仇啊。所以呢,這算是所謂的報恩羅。」
「……不要聽信他的胡言亂語喔。回答安息之後會有何下場……應該不難想像吧?」
我完全沒料到話鋒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心跳速度猛然加快。
真相與安息。
那是否意味着拒絕真相,出於無知而獲得的安息生活呢?
……定睛一看,那些尖刺乃是埋在水泥牆之中的補強鐵棒。這些鐵棒彎彎曲曲地延伸而出,前端變得如長槍一樣尖銳……形成數柄長槍團團圍住校長,槍尖直指喉頭的狀態。
「是喔?那我下次招待你來玩好了……連同一封適合被送進保健室的受傷邀請函。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我猜她大概是被這個名叫「校長」的妖怪吞噬,整個人都被抹除殆盡了吧。
但那絕非好事。
光就方纔的那場交鋒來看,她似乎是個比「校長」更加危險的存在……據我所見,「校長」好像是因爲不想真的跟她大打出手才選擇退讓。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倒認爲在吞噬我之前,校長會先被『送進保健室』喔……?」
然而只有白天才會待在學校的人,勢必無法理解那種遊戲……那是入夜之後出現的學校支配者們才玩得起的遊戲。
「……唔……」
這一瞬間,他們無疑是在進行一場驚險萬分的生死對決。
「呵……………………野野宮同學,我問你……真相與安息,你比較推崇哪一方呢?」
「謝…………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而那臺相機則揭露了森谷球枝確實存在過的「真相」……揭露了因妖怪之力而消失的存在。
「那麼,我就先行告退羅…………野野宮同學,抱歉打擾你了。要記得直接回家去喔…………彼岸花同學,我們後會有期。」
「啊……你是森谷球枝……同學的……?」
「由你來選擇吧……真相與安息,你會推崇哪一方呢?」
「我也不希望這件心愛的外套被刺成千瘡百孔的模樣啊。」
「好吧,看在您賣面子給我的份上,我就帶兩口白粥過去給您好了。拜啦,自己保重喔。」
見識到此等異常光景,他們身爲妖怪一事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而這個妖怪又再度開口找我談話。
「天底下最悲哀的事,莫過於遭到世人遺忘……縱使被全校學生遺忘,至少也希望家人還能惦記着自己,對吧?可是那傢伙生性冷酷無情,居然連她父母親的記憶也不放過…………欸,這是很殘酷的一件事情,對吧?」
「來,跟我走。這條巷道是那傢伙的結界,單憑你一己之力,走再久也只是不斷地在同一條巷道繞圈子而已。」
因爲看到那張相片,她的母親才總算回想起來。
……我不就是在新聞社的活動中學習到這項道理?
同時,本已將周遭一帶染成漆黑世界的黑色沼澤也緩緩倒退,縮回校長腳邊……猛一回神,四周及天空的亮度都已經恢復正常。
森谷球枝的相片確實很陰森詭異……可是那張相片上的森谷球枝是實際存在過的同班同學,卻被衆人忘得一乾二淨,連她的母親也不例外。
……此外,我大概也已經無路可逃了吧。
「趕快隱居去吧,我倒是很樂意打遙一座能夠讓你風光引退的舞臺喔……?」
校長的身影逐漸變淡……宛如輕輕搖曳的海市蜃樓幻影一樣。
「那就不成問題啦。我們不是早就跳脫出輪迴之外了嗎?」
人生在世,有着即便厭惡也不得不面對的真相,環境問題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一旦針對環境問題展開討論,我們的生活就勢必會受到某種程度的限制……但若因排斥而佯裝不知,繼續過着安穩生活的話,未來的人類社會肯定得承受代價。
「嗯,這句標語真不錯……因爲短短一瞬間的疏忽大意,就會造成遺憾終生的嚴重傷勢啊。」
「……………………是那個名叫校長的老人……」
……我得快逃……我必須趁現在趕緊逃離此地纔行。
「嗚……」
「………………嗯……還是老樣子呢……你真是教人傷腦筋啊。」
縱使她那樣說,我也完全無法感到安心……因爲她與我在食物鏈上的地位高下可說是一目瞭然。
「……………………真是口不擇言呢……我敢說到頭來你一定會落得自討苦喫的下場。」
如此可怕的存在就近在眼前……要是我再表現出像剛剛那樣沒禮貌的言行,這次她肯定會毫不客氣地取走我的小命……
沒錯……真相只有在拍成相片時才能化作真實。
這大概是即將發出最後一擊的宣言吧。
「……原來如此,不愧是保健室的洋娃娃,道別的時候會用『保重』代替『再見』啊。呵呵呵呵……」
「那傢伙是我們學校年資最久的學校妖怪。我們稱他爲名列第一位的『校長』……我是名列第三位的『舞動的彼岸花』。你有看過一個坐在保健室藥品櫃上頭的西式洋娃娃嗎?」
「……你的龜速沼澤,還真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包圍住我呢。害我無聊得要命……但我動作很快喔?正是所謂一秒的疏忽,一生的遺憾;保健室不是貼着這樣一張標語嗎?」
「………………我再問一次喔?我要吞噬你羅,沒關係嗎……?」
我們必須查明人們企圖逃避的事實,並提出相關問題纔行。
「沒錯,這樣就對了。畏懼與敬意是相通的……是用來避免惹禍上身的基本禮儀之一…………放心吧,那傢伙說得一點也沒錯。假使真打算喫掉你的話,我早就不由分說地一口將你吞下肚羅。你我還能這樣進行交談,就代表至少現在我沒那個意思。」
把人類當作食物看待的妖怪,爲何出手救我……除非弄清這點,否則我實在無法跟着她走。
「………………嗯。撇開安息而選擇真相嗎………………的確很符合年輕人的想法呢……好吧,彼岸花同學……這次就到此爲止如何?」
可是森谷球枝必定會因此感到開心纔對,能夠被人回想起來的她,相信一定會在某處感到欣慰纔是。
在親眼目睹這臺相機的神奇力量時,我確實膽怯了。
倘若彼岸花始終不投降,黑色沼澤必會毫不留情地吞噬她……
可是我整個人嚇到兩腿發軟,連想要挪動屁股站起來都辦不到。
維持站立姿勢時或許毫無危害……可是,假使因某種理由而絆到,或是稍稍傾斜身體的話,槍尖大概會立刻刺穿喉頭……換句話說,校長已經被扭曲的槍尖團團包圍,陷入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態了……
與真實相反的安息,究竟代表何種意義呢?
……她轉過身來,朝我伸出手臂……臉上帶着淘氣笑容。彷佛表達出「你還打算在地上坐多久啊?」的意思一般。
而看看彼岸花的腳邊,會發現她的狀況其實也差不多……原先所留下相當於人孔蓋大小的立足空間已經完全消失……剛好就剩下貝能容納一隻腳掌的空間而已……彼岸花一樣處於只要姿勢稍微失去平衡,就會立刻遭到黑色沼澤吞沒的危險邊緣。
「不客氣,要是我來遲一步的話,你早就在放學回家途中,不爲人知地消失於這條巷道之中羅……而且不僅止是身影,你還會自班級點名表及團體照當中徹底消失喔。當然啦,搞不好連家裏那些屬於你的餐具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呢。嘻嘻嘻嘻嘻嘻。」
「嗯,球枝是我朋友……而那傢伙正是去除掉她存在痕跡的元兇。」
彼岸花如此宣告,校長則是面露笑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呵呵呵……就這麼說定了,兩口如何?」
但彼岸花卻依舊在我面前,並未跟着消失。
不管相片拍到什麼東西,那都是應當勇敢面對的真相。
「不必那麼懼怕也沒關係。野野宮同學的靈魂,現在感覺並不怎麼美味,我的食慾還沒產生反應喔。嘻嘻嘻。別看我這樣,我對食物的滋味可是挑剔得很呢。」
彼岸花露出「真拿你沒轍」的表情之後,儘可能地露出柔和神色開口說道:
彼岸花好像從剛剛開始就在拚命憋笑……對她而言,這段對話大概只是某種遊戲的序曲而已吧。
包圍着校長的巷道左右兩側圍牆,看起來彷佛由內側膨脹並猛然爆裂。
因爲……如同太陽西沉,昏暗夜色將世上萬物鎖進黑影中一般……連我身旁也全被黑色沼澤覆蓋,就只剩下一塊人孔蓋大小的空間而已……
「嗯,後會有期。我會帶白粥去探望您的,不過只有一口的份量就是了,嘻嘻嘻嘻嘻嘻。」
「沒錯吧?我呢,就是掌握了這一瞬間啊。」
「………………這臺相機究竟是……」
然後如同森谷球枝一樣,我曾存在過的記憶也會自這世上徹底消失,進而變成只有透過這臺不可思議的相機所拍下的相片,才能讓人回想起來的存在……
「……現、現在沒那個意思……」
「是嗎?我倒很希望校長設法讓我嚐嚐所謂的苦頭……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校長大概辦不到吧?那我自然也就沒有三思的必要羅。」
現在的你,應該很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吧?彼岸花輕聲笑了起來。
「……………………哦。」
看起來就像是瞬間被關進一座內側佈滿棘刺的鳥籠一樣。
「……你今天應該有特地跑去我朋友家拜訪,還讓她母親恢復記憶吧?」
正如她所聲稱的一般,那是轉瞬之間發生的事。
猛然回神,才發現黑色沼澤已經淹過彼岸花的腳掌……有點不對,是黑色沼澤覆蓋住彼岸花腳邊,只留下將近一個人孔蓋大小的空間。
感覺兩人好像對峙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那會不會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
「…………仇……?」
「彼岸花同學,別再騙他了。我在問他的想法……來吧,野野宮同學,你選擇推崇哪一方呢?」
以爲是自己眼花的我揉了揉雙眼,再次定睛察看時,校長的身影已完全消失無蹤……
彼岸花雖面露淘氣笑容,我卻無法說服自己跟着展露笑容。
……這個想法縱使沒說出口,也已成爲我對這個問題的明確回應。
……的確,有些狀況能夠因無知而獲得安穩。
油炸物的氣味撲鼻而來,那應該是直到方纔都遺瀰漫在空氣當中的氣味纔對……我卻有種那股氣味「重返現場」的錯覺。
可是仔細想想,我又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真要說奇怪的話,森谷球枝的存在事實遭到抹滅才奇怪吧!那纔是一件更不好的事,而我則運用那臺相機打破虛實界線,揭露真相,守住了森谷球枝的名譽!
……該怎麼形容纔好呢……我感覺生活的氣息重新回到了這個地方。那是杏代表方纔的巷道跟此地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事到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啊…………沒有耶……因爲我從沒去過保健室,所以……」
「聰明的決定,我可不想弄髒這雙心愛的鞋子啊。」
先前看見她的名牌時,彷佛被雨水沾溼而無法看清表面字體。
如今卻已能判讀出有點暈開的潦草字跡。只見班級那一欄上頭寫着B班……不對,應該說是第13班。
……儘管我們學校確實是一間學生總數及班級數量都很多的學校,但理應沒有哪個學年編到第13班纔對………………單就人類的班級而言。
13班大概就是住在學校的妖怪們所屬的班級吧。
而她說相機是那個班級的設備……原來如此,也難怪它具有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
「你應該也想像得到吧,那臺相機對那傢伙而言就是個大麻煩呵,因爲它會揭露自己喫掉了哪些人類。那傢伙不單隻喫人,還會連同其存在一併吞噬……因爲你拿那臺相機拍攝相片,奪回了那些存在,導致那傢伙只能被迫吐出原本喫掉的東西。」
「…………不單隻有肉體……連其存在也……一併喫掉…………好可怕的妖怪。」
「不過他有時候也很方便。嘻嘻嘻…………相機被塵封在新聞社社辦,你既是會進出社辦的學生,又剛好是球枝的同班同學,所以我才設法讓你發現那臺相機。」
……校長好像曾經說過,那臺相機遭到嚴密封印,一般人類根本無法發現。
我懂了……彼岸花是因爲想替朋友報仇,才解除這臺相機的封印,讓我得以發現它的存在。
「一點也沒錯。我就是把那臺相機送到你手中的人。」
她囑咐似地問了句「這下子你可以理解了吧?」之後,再次輕聲笑了出來。
剛纔這明明是一條再怎麼走都繞不出去的巷道,但是跟着彼岸花一起行動後,竟立刻就來到了有人潮的大馬路上。
馬路上有來來往往的車潮,亦可看見急着趕回家的行人身影……這裏肯定是人類世界沒錯。
「真、真的非常感謝你。只要帶到這裏就沒問題了。」
「哎唷。讓救命恩人擔任嚮導,結果只有一句『接下來就沒問題了,再見』?真過分耶,嘻嘻嘻嘻嘻嘻。」
「呃,你這句話…………是指我需要、給你什麼謝禮、之類……的意思嗎?」
我感到有點緊張。
或許我確實是承蒙她救了一命……可是我真的非常害怕,不知道像她這樣的妖怪會向我要求什麼東西作爲代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其實你原本是會喪命的,縱使我說要接收你一條手臂,也不算太過分吧……?」
「真的沒拍到什麼出色的畫面……如果這樣你也不嫌棄的話……」
彼岸花的笑聲聽起來彷佛層層疊疊一般,相簿快被撕裂而發出的悲鳴聲也交互重疊地傳入耳中,那是一種隨着迴盪在寺廟內部的鐘聲來回擺盪的感覺。
「……我想……大概是因爲發生在那起事件之後,才導致我看許多事物都很不順眼吧。」
彼岸花則是在進門前停下腳步,先抬頭仰望房子,再轉眼看着我的背影。
她所說的這段話,並非只適用於妖怪的世界。就連天天在教室上課的我們,也能直接套用這個定理。
「……意思是說觀察被攝物的傾向,你就能汲取到我攝影時的心境嗎?」
既然向陽處的位置固定不變,相信任何人都希望把向陽處當成自己的容身之地。爲了在向陽處打造自己的容身之地,不惜把別人趕進背陽處。
「哎呀呀,真是不中用呢…………要不然就到你家請我喝杯茶吧……對了,玩相機是你的興趣吧?我想看看你以前的相簿,希望你能以此做爲謝禮。」
我有時會側目偷瞄她一眼。
結果說穿了,已經劃下旬點的事件根本無法挽回。
「你是在什麼時期,如何產生了無關緊要的心態……難道你全忘光了嗎……?」
這種狀況大概跟彼岸花他們所屬的妖怪世界一模一樣吧。
換句話說,在幼稚園一玩再玩的「搶椅子游戲」,說穿了,就是效果最佳的人生歷練。
……我猜彼岸花這個妖怪或許是對「回家」一事抱持着憧憬心態吧,所以纔會希望能夠跟我一同「回家」。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帶客人回家,以及泡飲料請客人暍。
「房子還不賴嘛。這就是所謂『回家』的心情?我從你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呢。」
「有趣。運用相機,企圖永遠留下殘酷真相的你,居然會讓怨懟之情伴隨時光流逝而消散。」
她面無表情,淡然地翻動相簿內頁……
當我端着杯子上到2樓的寢室,只見彼岸花端坐在坐墊上面,乖乖地等着我回來。
「嗯,沒錯。由於你自身的怨懟並未殘留在相片上,才成功地讓時光帶走這份怒氣……而明知這點的你,卻仍舊喜歡拍照,捕捉殘酷的現實,試圖永遠保留真相,真是有趣的矛盾心態呢。」
似乎曉得我家在什麼地方的她,逕自舉步往前走。
況且蒙她搭救也是個不爭的事實……儘管並非值得炫耀的事,但爲了答謝這份救命之恩,還是讓她看看那些相簿好了。
我家坐落在並非特別醒目的住宅區,附有一座小小的庭院及車庫。雖是一棟兩層樓高的建築物,但其實總面積沒有特別寬敞。
「……學校妖怪都住在什麼地方呢?」
太陽東昇,陰影勢必跟着出現。同時也會造就出曬得到太陽的光明面,以及曬不到太陽的陰暗面。
不過或許有辦法平反往後發生的冤罪事件。因此當時我心想,要是能藉由揭發這類事件的行動,讓我一吐背黑鍋的怨氣,那就再好不過……
由於她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平淡,令我以爲自己或許害她覺得無聊,頓時感到有點害怕。
……她的眼神散發出一絲淘氣色彩,宛如觀看相簿似地凝視着我。
不對,她彷佛試圖把相簿整個打開再撕成左右兩半,像要狠狠扯開某張內頁夾縫似地將它攤開在我眼前。
要質疑這種態度也是個人自由,但爲了避免被打進遭霸凌那一方,每天都得油腔滑調地跟班上同學們打交道。
「我覺得收藏在這本相簿當中的相片形成了一系列的時間軸,因此能夠了解到你的興趣隨着時間產生何種變動,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那些被她以殘酷或冷酷等字眼批評得一無是處的相片中,全是怎麼樣也無法聯想到上述形容訶的平凡日常風景……
我們總是爲了避免淪爲遭霸凌的那一方,而無時無刻地窺探着能夠成爲霸凌那一方的機會。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這絕對不是一段讚美的言詞。
「我想看相簿,請拿給我翻閱好嗎?」
「雖然我覺得『巢穴』一詞有待商榷……不過,差不多算是吧。」
「差不多吧。相片看似剪裁被攝物而成,實際上則是由拍攝者本身剪裁出該張相片。看着這些相片,就能瞭若指掌地深入認識你這個人,感覺非常有趣呢。」
置身茌我這間充滿現實感的寢室內,宛如法國洋娃娃一般漂亮的她充滿着違和感,讓我覺得自己的寢室彷佛異次元空間一般詭譎。
可是我若拒絕這個要求,她搞不好真的會扯斷我一條手臂……她既然肯說我是朋友,我自然也得配合她的要求……現在的我實在怕得要命,根本不敢惹她生氣啊。
「明明是學校妖怪,在學校卻不得安寧嗎?」
不過,她說得沒錯。
不論哪間學校,都找不到毫無霸凌行徑的班級與學年。換句話說,霸凌是一種不管搬出多少漂亮話辯解,也無法否定其存在的社會現象。
「這裏就是你的巢穴嗎?」
……硬是強迫自己往光明面思考的我,連忙追上彼岸花的背影。
已 經 忘 記 了 嗎 ?」
「我、我的相簿……嗎……?就只是一本塞滿在住家附近所拍攝的無聊相片,內容乏味到極點的相簿耶……」
可是我們人類只要踏進家門,回到家人身邊,至少還有個場所,得以休息至隔天旭日東昇爲止。
「想也知道是住在學校……可是大概跟所謂『居住』的意思不太一樣吧。『居住』是代表着可以在那個地方享有安寧吧?但就我們的狀況而言,或許該用『待在學校』來形容比較正確。」
「當時纔剛接觸相機沒多久的你,明明是個宛如剃刀一樣鋒利,無論接觸到任何事物,都會毫不客氣地大開殺戒的男孩子,我可是十分中意那個時期的你呢……?」
「我們若不隨時隨地捕食他人,自己就會變成他人的食物。我猜這大概跟所謂『得享安寧之家』的印象相差甚遠吧……?不過這同樣也會發生於你們這羣在學校上課的學生身上。」
「……我突然有種莫名受到責備的感覺。我自認還分得出什麼是可以忘記的事情,什麼是不該忘記的事情……那起事件確實讓我感到非當不甘心,而且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忘懷的事情……但一直對那件事懷恨在心也無濟於事……因此我認爲快快忘記並調適心情,積極樂觀地過生活,纔是更重要的事情。」
「沒這回事喔,學校外面的風景每張都很有趣。另外,我的臉本來就是一張撲克臉,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不必冒出那些奇怪的顧慮。」
我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倘若是人類說出這段話,或許還能一笑置之……但若是出自身爲妖怪的彼岸花口中,就會立刻變成一段可怕的言詞……
或許,當中拍到了只有非人類纔看得見的特殊事物也說不定。
人類的恨意遲早都會逐漸消融……
搞不好她還能幫我發現一些我沒注意到的靈異相片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個性啊。好啦,我們走吧。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踏出校門了,所以現在非常開心唷。」
她興致勃勃地轉頭環視着房間。
「哦…………真是無聊透頂。」
「結果你是用什麼方法撫平了那股怨氣呢?」
她說自己並不無聊……但我倒是有點好奇,不曉得非人類看過自己的相片之後會作何感想。
我隨手從書櫃裏抽出幾本裝滿相片的相簿遞交給她。
……要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瞧,或許又會再次胡思亂想,被她摸透思緒並惹得她不開心。
「咦?啊……可是我身上又沒帶錢……」
我不想帶妖怪回家……啊,糟糕,要是冒出這臺想法,會被她識破我的心聲……
「……咦?嗯,大概吧……我想無論是誰,只要踏進自家家門,應該都會萌生出這種情感纔對。」
方纔我明明目睹了那麼可怕的場面……如今竟莫名地覺得她的身影變得嬌小許多。
但我的事件已經被定罪而宣告結案,即便從現在開始拿起相機拍照,也無法平反那起發生在理化教具室,而且認定我就是犯人的事件。
「哦……由於我是學校妖怪,因此『回家』的感覺雖然很一般,對我而言卻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原來如此。可是你的相片卻逐漸產生轉變。漸漸變得柔和、平穩……變得愈來愈平凡、怠惰且無趣。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轉折呢?」
「……在這頁的前面,是怨氣滿布到近乎發酵的照片……而從這頁之後,則是宛如沉浸在自日夢當中的怠惰照片…………嗯,在這一頁和這一頁之間,究竟收藏着什麼照片呢……?你
面無表情的她如同字面所述一般,機械式地觀賞着相片,並維持着固定的時間頻率翻動內頁……看起來彷佛一架設定好了,要去執行那種動作的機器人。
「當時你產生了『假使有拍相片、留下真相就好了』的想法……對吧?原來如此,就是因爲當時的怨恨遲遲沒能消散,你初期所拍的相片纔會顯得如此殘酷啊……嘻嘻嘻嘻,全是些輕輕一碰,就很有可能割傷手指頭的冷酷照片呢。」
所以我很清楚……在剛剛養成隨身攜帶相機的習慣時,我爲了平反類似的冤情,每天都睜大眼睛提高警覺。
我還沒有說出口的話,她又直接回答了。
彼岸花聳聳肩笑了出來……那顯然是瞧不起人的舉止,但我卻看不出她究竟是瞧不起哪件事。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是時間幫我消化了那股怨氣,就在某一天,我突然覺得無關緊要了。」
……結交了一個妖怪朋友,這聽起來還滿帥氣的不是嗎……既然如此,倘若表現出過度懼怕的模樣,反而顯得很沒禮貌。
縱使事態演變成跟妖怪一起回家的局面,我也很開心自己能平安無事地再度踏進家門。
沒錯,跟一條手臂比起來,拿相簿給她看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嘛……
「……以前我曾有過被人嫁禍的經驗……當時我確實看見犯人、目擊事實真相,並開口敘述來龍去脈,可是老師卻不肯相信我……」
家裏空無一人,媽媽大概是出門買東西去了吧。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縱使我不甘心地夜夜痛哭,也沒辦法改變結論。
「……咦?」
……若不隨時隨地捕食他人,自己就會變成他人的食物……?
「…………呃……我猜那八成……嗯,應該就是心情恢復平靜了吧。」
可是她的步伐卻顯得非常興奮雀躍……要我把她當成一名態度有點蠻橫的新朋友……倒也未嘗不可。
難道她心中有條規矩,在沒聽見我說「請進」之前就不願擅自跨越門檻?於是我向她說了聲「請進」。
接着她打開相簿內頁,秀出那些平淡無奇的相片給我看。
……今天要是稍有差池,我或許就沒機會回到這個家了。
「開玩笑的啦……難道你就不能請救命恩人喝杯茶聊表謝意嗎?」
「這番說詞遠比自己的精心作品被你拿去翻閱,還令我覺得難爲情啊……」
彼岸花就這麼拿着相簿,緩緩站了起來……
然而妖怪卻沒有那樣的地方可去。
我記得所有相片……也就是說只要觀看相片,我同樣能一併回想起拍攝時的心情。
「……我記得彼岸花同學以前也曾講過這種話呢。說什麼事物因會風化而美麗,但相片卻讓事物無法自然風化,因此格外殘酷等等……」
總覺得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各自默默地做事的光景,是一種讓人感到既尷尬又滑稽的奇特場面。
而我也只會準備兩個馬克杯,舀可可粉沖泡熱可可招待客人。
「促使你開始拍攝相片的契機是什麼呢?…………我看初期的相簿,發現相片顯得既殘酷又極具攻擊性……嘻嘻嘻嘻,就這層意義而言,初期的相片反倒比較合我胃口。」
因此我決定從書包裏拿出那臺相機,有模有樣似地動手保養來打發時間。
話說到這裏,她的目光總算離開相簿.轉而望向我。
而我則愈來愈習慣用相機拍下一些有趣的題材及事物。
……此時,她彷佛回答我內心疑問似地開口說道:
不知爲何身體突然猛烈晃動了一下,整間房間也呈現出如同在水中觀看似的扭曲感……
在這個歪七扭八的世界當中,明明連我自己應該也變得扭曲,她卻不動如山地維持着優雅的站立姿勢說道……不對,應該說是嘲諷我。
「先前那麼憤怒地大聲發出怨恨咆哮的你,怎麼可能有辦法忘掉那件事呢?你根本不可能忘懷。那麼你究竟是如何成功忘掉那起事件呢…………難道你非得看過照斤,才 能 回 想 起 來 嗎 ?」
啪沙。
只見數張相片……從被她整個打開、推到我眼前的相簿之中緩緩飄落。
我不曉得那些是從哪一張內頁掉出來的相片。
而她明明就只是拿着相簿,也沒有使勁搖晃……相片卻宛如湧出的地下活泉一般,啪沙、啪沙地接連自不知名的內頁當中掉落下來。
啪沙、啪沙啪沙。
那些相片像是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累積一灘積水似地……逐漸形成一灘相片積水。
那些相片……光看一眼就知道。
沒錯,那絕對……不是我拍出來的相片。
因爲,我記得我所拍過的——每 一 張 相 片。
既是全無印象的相片,那就絕不是我拍的相片!
然而彼岸花卻一邊嘲笑着對相片毫無印象的我,一邊任憑相片自相簿裏持續飄落。
她邊輕聲嘀咕「你還想不起來嗎?」邊露出詭異笑容……
「當時的你肯定相當不甘心吧。如果真的是錯在自己,縱使再嚴厲的責罰,你大概也能坦然接受吧。可是事情並不是你乾的,而且犯人就在眼前,你卻得背黑鍋,這件事一定讓你怒不可遏,感到極不甘心吧?所以你惱怒到極點、悔恨到極點、怨懟到極點。最後產生了想用相機作爲兇器,一掃滿腔怒火的念頭。然後,你採取了何種行動呢?」
「我……我……我哪有做什麼!」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對校長說過要捨棄安息選擇真相,對吧?喏,這裏有滿滿的真相喔。拿起來瞧瞧啊,用你自己的雙眼,趕快回想起來吧,關於你自己的記憶。喏,拿去。」
彼岸花伸出雙手探入在腳邊擴散開來的相片堆,像是對着我潑水似地掬起一大把相片丟向我。
……莫名心生畏懼的我,竟無法正視那些相片。
因爲若要洗刷冤屈的話,就會有個明確的目的以及終點。然而,復仇卻是既無明確目的、亦無確切終點的。你只是愈來愈起勁地透過相片追殺她罷了,既然沒有設定終點,最後必然只會走向一個結局。
可是,我也跟她一樣。被她嫁禍之後,我也品嚐過絕不輸給她臨死時心中所充滿的、憤怒與悲傷的辛酸情緒。
「喏,陽子。你說你在臨死時有許願是吧?說你希望能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報復那個跟蹤騷擾自己的兇手……引誘你自殺的妖怪雖然冷酷無情,不過我舞動的彼岸花可是非常慈悲爲懷喔。你可得好好感謝我特地讓你復活,給你這個報仇機會的慈悲心腸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非常希望你能順便回想起她的事喔……她的名字叫作沼田陽子。喏……喏喏喏,你想起來了吧?喏喏,喏喏喏喏喏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可是,新事件當然不可能如此碰巧地發生。
擁有這種可怕力量的妖怪少之又少……在我們學校就只有一個妖怪具備這種力量。
你的攝影目標,從如同自己那次一般醒目的事件,逐漸擴展至日常生活的小小違規,甚至連微不足道的疏失也不放過。
可是,我與森谷球枝的母親卻因着觀看那張相片,而回想起她的存在。
這也難怪啦。因爲要是有人突然失蹤的話,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嘛。
打從一開始,她鎖定的獵物就是我,因爲報復過頭而將對方逼上自殺絕路的我,當時必然對自己的罪過感到驚懼萬分吧……對彼岸花而言,那樣的我肯定……
可是,她那白濁的雙眼,已經明確表達出她想說的話。
當時她碰巧因爲發生一些糾紛而與原本要好的小團體疏遠了……剛好是她身旁有較多敵人的時期。
到了某一天,你突然發現。光是一五一十地拍下並追究那些小事,其實就足以發揮出復仇的效果……不不不,應該說光是心懷惡意地跟蹤她,就能成爲效果十足的復仇行動。
正值殘酷青春朗的同班同學們覺得那些相片相當有趣,人類最喜歡做這種事情呢,最~~喜歡呼朋引伴圍剿軟弱無力的落單個體呢!
形單影隻地置身在學校這座沙漠中,可說是比得不到半瓶水就被丟進沙漠還要悽慘的狀況……不對,應該說,就像是把沒帶救生圈的人丟進鯊魚出沒的海域一樣。
對了……她就叫這個名字,她就叫這個名字啊!
……在彼岸花背後有一道影子……一道扭曲變形的影子。
她自殺了。
雖說不同於原先預想的形式,但你的復仇卻挾着難以置信的驚人效果。
從那道影子之中……緩緩伸出一條手臂,像是扶着彼岸花的肩膀一般……接着只見一名手腕被鎖鏈纏住,狀似囚犯的少女現出身影。
少女們飛奔而過,用肩膀撞翻了人體解剖模型……我與那名女孩四目相交……
我分不清自己是因爲她的像貌已經遭到遺忘纔回想不起來……還是如同無法憶起森谷球枝一樣,回 想 不 出 理應存在過的事物……
後來我明明是那麼不甘心!我淚流滿面地哭溼了枕頭,一次又一次地使勁猛咬棉被…………可是,我就是想不起來!
那就代表……她已淪爲那傢伙的犧牲品了嗎?……等等,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胸口這陣心如刀割的痛楚,是再明確不過的罪惡感!啊啊啊啊,不可以想起來!千萬不可以回想起來啊!!
也由於你怒火中燒,因此期待她會犯下的壞事標準也就降得愈來愈低。
「我說的朋友不是球枝喔。是陽子啦…………唁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對她而言,自殺應該是她所留下,希望死後能找出將自己逼上絕路的犯人,進而報仇雪恨的唯一一條訊息。
「是啊。假如她只是循正常管道自殺的話,勢必會引發軒然大波,校方與警方的調查可能也會波及到你身上。可是,就因爲你走運,她並不是自殺,而是成了學校妖怪的犧牲品,才導致這起自殺案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所以你纔會在連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狀況下,淪爲一個『不知不覺之間火氣全消』,就只顧着拍攝失焦照片的超級蠢貨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每當她試圖觸摸我而往前踏出一步……我也只能同樣地挪動屁股後退一步。
可是,這對她而言卻形同晴天霹靂。無時無刻都遭到某人監視、而且一舉一動都會被拍下的恐懼感,對她造成了莫大打擊。
因此我們學校妖怪在喫掉人類時,會請人把那個人類曾經存在過的記憶從這世界上徹底刪除。就像陽子及球枝那樣喔,彷佛從一開始就未曾存在過一般,請人把那些記憶全數刪除殆盞。
我……不再懷疑。
你暗中拍下她日常生活中的繁瑣小事,然後偷偷地寄送相片給她。那些都只是內容無聊透頂,僅止於透過失焦鏡頭持續記錄着她日常生活光景的相片罷了。
我與沼田同舉似乎都各自理解到彼岸花這陣笑聲的涵義。接着,我們一步一步……緩緩拉近彼此的距離。
而她的身影之所以顯得如此醜陋不堪…………或許是想藉由像貌來呈現出我所犯下的罪過……愈是這麼想,她那可憐的悽慘模樣就愈令我感到心如刀割。
………等等,這樣說有點不對。應該要說是以更棒的形式「持續」展開復仇纔對。
諷刺的是,過去在嫁禍給你時,配合她套好說詞的女孩子們,這次反倒異口同聲地搬出「你不是犯人」的說詞來力挺你。
就是那個『校長』啦……在我們獵取人類靈魂時,會透過上繳部分靈魂的方式,讓校長動手將悲哀犧牲者存在過的記憶,從這個世界上刪除乾淨。
雖然洗刷不了令人懊惱的冤罪,卻以更棒的形式完成了這場復仇大計。
明明很清楚,所謂的一 點 印 象 也 沒 有,是極度不可靠的臺詞啊!?
彼岸花侃侃而談。
她的笑容就像抓到昆蟲等節肢動物後,邊一根一根扯斷它們的腳,邊玩得不亦樂乎的天真小孩一樣殘酷無情……
固執地持續監視着她的你,漸漸感到不愉快。因爲並沒有發生你所期待的事情,導致一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在你心裏愈燒愈旺。
由於你帶相機到學校,跟拍她的一舉一動,因此或許有部分同學早已知道你就是犯人,可是他們卻覺得事情很有趣而選擇擁護你。
她瞬間露出「完蛋了」的表情,代表她當時就理解到是自己的過失。可是,後來她卻大言不慚地說是我的錯!!
彼岸花長篇大論地煽動我們之後,神態優雅地……不對,直到現在纔看清楚。她挾帶着再邪惡不過的神色,嘻嘻嘻地捧腹大笑。
理應不存在的東西甦醒過來了。
既找不到商量對象,被列爲偷拍嫌疑犯的候選人可能也不少。敏銳地察覺到這股氣息的你,執拗地跟蹤及反覆偷拍她的一舉一動。
「因爲沼田同學是個淘氣又愛嬉鬧的女孩……所以你認爲只要一直觀察她,她一定會再次引起同樣的事件,然後再次利用相同手法將過錯嫁禍給其他人。你打算掌握證據、揭發真相,間接洗刷自己的冤屈吧。嘻嘻嘻嘻!可是就連這種想法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那麼高尚的目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於你那充滿怒氣的心靈之中。你想做的事情並非洗刷冤屈。你只是想對她復仇,想竭盡所能地騷擾她罷了。」
她那一身皮膚彷佛蠟燭般慘白,而且與服裝同樣傷痕累累的身影,對於憶起她生前模樣的我而言,可說是醜陋到遠遠超出同情的地步……
「於是你開始跟蹤她。
……啊,我想起來了。沒錯…………沼田陽子……就是長這個模樣……
很不妙對吧?要是霸凌對象自殺身亡的話,會讓你感到相當不妙吧?
可是,那些相片絕對不是我拍出來的成品。
彼岸花根本就不具備能讓人聯想到優雅法國洋娃娃的溫柔少女心……她只是個佯裝成可愛洋娃娃,實則冷酷無情的存在。
她伸出白細的手指試圖觸摸我的下巴……對此舉心生畏懼的我頓時兩腿發軟,整個人難堪地跌坐在房間正中央……那堆相片之中。
我確實曾在理化教具室與她產生目光交會!
……我記得當時自己非常不甘心。
你一定覺得很爽吧。
她究竟是以何種形式迎接死亡的呢……她身上所穿的,確實是一套曾在學校看過好幾次的服裝……但那套服裝簡直就跟一隻破破爛爛的行李袋沒有兩樣。骯髒、破損,實在是慘不忍睹。
「……野野宮同學……就……………………是……?」
其實要是人類騷動起來的話,我們也會感到相當傷腦筋。
她找不到任何商量的對象,只能獨自一人承受所有壓力,並決定自尋死路。
在我們班上,碰巧有個學校妖怪最愛喫那種想要自我了斷的落魄靈魂。
沒錯,完全沒人記得那張相片上的森谷球枝。她明明確實存在過,卻沒半個人記得她。
我明明已經目睹過那一幕光景……卻還堅持因爲不記得那些相片,所以跟我無關?
光是聽見姓名,便覺得當天的怒氣要再次甦醒了!啊啊啊啊,明明是個恨到牢記在心坎上的名字……爲什麼我在這一刻之前怎麼也回想不起來啊!!
平常在這種狀況下,女孩子們會團結起來幫助弱者。可是她真的很倒黴,剛好在那個時期遭到小團體的孤立及排擠,真的有夠可憐啊。
話說……彼岸花好像有說過森谷球枝是她朋友吧……?雖然是間接造成,但森谷同學或許會對可能逼死她母親的我懷恨在心……
我懂了,是那傢伙。是那個詭異的老人家「校長」,把沼田陽子的姓名、記憶與存在,全數從這個世上給抹除殆盡了……!!
……啊啊……我隱約……聽出來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野野宮,你是怎麼啦?整件事倒也不全是你的錯吧?若不是陽子做出了嫁禍給你的卑鄙行爲,你根本就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換言之,這一切都是陽子咎由自取,把自身罪過嫁禍給他人而招來嚴重的後果,所以,野野宮同學也沒必要單方面承認自己有錯吧。你有反駁的權利,有抵抗的權利。人類不管生前如何,只要一死就變得軟弱無力,一死就喪失所有!只有活着的人才是最強的。所以非得繼續活下去不可。但輕率地放棄自己生命的人類,被我們生吞活剝也是理所當然!而如此慈悲爲懷的我讓她復活了。陽子明明是個無力的死者,是輕率地放棄跨越自身困境的權利,卻因我而得到復仇機會的一條賤命而已!所以才能再度出現在活着的野野宮同學面前……陽子,你何不告訴他一個親手放棄自己生命的人,會在靈魂遭啃噬殆盡後,被打進什麼樣的地獄旁徨流浪……?你應該不想再回去吧?那就完成你的復仇如何?只要能奪下他的靈魂,我就好心分一點給你。如此一來,你就再也不必回到那座地獄羅。我會收留你當我的僕人,給你一定程度的照顧。這樣比較好對不對?一想到要再重返那座寒氣逼人,如同冰天雪地般的地獄,你一定會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吧?來,陽子,奪下野野宮同學的生命。野野宮同學,你就爲了扞衛自己活下去的權利,再次將陽子打回那座地獄去吧。陽子的模樣乍看之下或許很陰森詭異,但她不過是隻能以那種姿態復活的可悲存在罷了。是個比想像中更能輕而易舉地給她致命一擊的對手喔。畢竟在嚐到同樣苦頭之際,她輕率地選擇了自殺的絕路,你卻選擇復仇,展現出強而有力的求生意志。選擇自殺之人根本不配擁有尊嚴及機會!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是正義。來,伸手掐住陽子的頸項嘛,只要當作自己是在打開果醬瓶蓋一樣用力一扭就好。這樣陽子就完蛋了,就會倒頭栽進原先那座地獄。而陽子,假如你討厭這種下場,就趁自己還沒受罪之前,搶先一步扭斷野野宮同學的脖子。因爲現在的你,至少還具備那種程度的力量啊。」
但報紙、新聞都沒報導出相關訊息,所以絕不可能有這回事。
「有兩個目的。那臺相機具有攻破校長能力的效果。我把它交到你手中,就是希望你能到處拍攝相片,到處讓衆人回想起那些被遺忘的犧牲者……你喚醒了球枝母親的記憶。相信她大概再過不久就會精神錯亂,變成合我胃口的美味靈魂吧。我猜日後她必定會一個不小心就從陽臺上摔落,以無法斷定是意外或自殺的形式宣告身亡吧?若是精神錯亂所導致的自殺,就不算是妖怪搞的鬼。也無須上繳給校長,可以品嚐到一個完整的美味靈魂唷……其實我原本很期望你能再多跑幾個班級拍拍團體照,我非常希望你能得知每個年級究竟有多少名遭到遺忘的犧牲者耶。嘻嘻嘻嘻嘻嘻!」
「朋友……?機會……?」
此時,天大的幸運降臨在你身上。
「沼……沼田同學…………」
她的軀體可能是腐壞或者結凍了吧……宛如冰箱裏的腐肉被拿出來解凍一樣……實在是慘不忍睹。而她彷佛光是待在現場也很難受似地微微顫抖,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
………………我不記得了。
那些相片是…………不可以看……明明就只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失焦相片!!
「……你既惱怒、悔恨又怨懟。你想起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好事嗎?既然無法證實自己的清白,那該怎麼做才能洗刷掉那股怨懟之情呢?沒錯,你很想對那個害你背黑鍋的女孩展開報復。在理化教具室,在你眼前撞倒那具人體解剖模型的女孩,你還記 得 她 嗎 ?」
「……你、你爲何要讓我……發現這臺相機!?」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那那……我爲什麼會想不起來啊!?我怎麼可能會忘記那麼憎恨的對象!!但我爲何對她的長相…………不對……只有長相嗎?姓名…………咦?難道當時……她不是我的同班同學…………咦?…………名字………………想不起來…………我完全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忘記了,不記得了,還是如同忘記森谷球枝一樣,從我的記憶當中被刪除了……!!
正如彼岸花所言,沼田同學必然是掉進了相當痛苦的可怕地獄……即便沒有,將她逼上自殺絕路的元兇是我,她內心應該抱持着想要殺我百萬遍的強烈怨念纔對。
「嗯。是一個再美味不過的靈魂啊。我還想過要立刻大快朵頤呢?可是,就在我準備動手的前夕,校長竟抹除了關於陽子的所有記憶。我只差最後一步,硬生生地被迫暫緩行動,爲此我可是一直感到不甘心啊……所以我一直在找機會,想設法再次處理你的靈魂,然後正式好好品嚐一番啊…………這下子你懂了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野野宮……同………………」
你認爲只要持續監視她,她一定會再次引發同樣的事件。一開始是這麼想的吧?
彼岸花的發言全是詭辯、全是障眼法。
「你還記得她 的 長 相 嗎?」
聽見沼田陽子這個名字時……我如同森谷球枝的母親今天的反應一樣,發出了完全相同的慘叫聲……
「…………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些散落在腳邊,完全沒印象的相片們圍繞着我,嘲笑着我。
因爲,既然我完 全 不 記 得 那些相片,就代表那堆相片應該跟我毫無關係,但我卻很害怕看見這些相片。
……那傢伙明明就只是個不起眼的老不死,卻拜這股力量所賜,而榮登學校妖怪排名第一的寶座…………要是沒有這股力量,我早就把他大卸八塊,搶下第一名的寶座了。」
「……是野野宮同學…………對我……?」
你把她的照片修改成搞笑滑稽版本,再打着號外或獨家照片的口號拿給班上同學傳閱。
「至於另一個目的呢,則是我想給我朋友一個機會。」
如同因爲懼光而躲藏在她背後的影子一樣。
妖怪喫掉人類,你一定覺得這種說法很荒謬吧?
她被拱成一個全班同學不分男女均加以鎖定的攻擊目標。
「……只不過校長几乎完全沒有自行動手狩獵的能力。他是個只能靠我們狩獵所上繳的部分靈魂勉強果腹的可憐蟲。」
於是那傢伙唆使她,逼她真的走上自殺絕路……然後一口吃掉了她。
「…………那麼……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把她的記憶給…………」
「好啦,出來吧,陽子。現在正是復仇的時刻。是在永恆的受罪時光之中,唯一一次,能讓他體會到你究竟嘗過多少辛酸血淚的機會喔。」
如果人類心生畏懼,變得再也不敢靠近學校的話,會導致我們的三餐沒有着落啊。
然而……那真能說是同樣的情緒嗎?
我只是被老師臭罵一頓而已,可是她卻遭到全班同學聯手霸凌,兩者的感受截然不同。
我的辛酸僅止於怒不可遏的程度,並沒有嚴重到會讓我想自尋死路的地步。
可是她的辛酸,卻嚴重到令她想不開的程度。
眼淚沿着我的臉頰滑落。
「………………這表示…………都是……我的錯嗎…………?」
不然我當時該如何是好?
難不成要我忍氣吞聲地背起黑鍋!?
「嗯,沒這回事喔。萬物因果循環。以眼還眼、以惡意還惡意。你只是展開了正當的復仇而已。結果也只不過是她擅自選擇死亡罷了。自行接受死亡,乃是人類所能選擇的屈服方法當中,最悽慘寒酸的方式,所以你完全沒有同情她的必要。你擁有親手將沒能保持求生力量的弱者送回原屬地獄的正當權利。」
「……我、我完全搞不清楚,彼岸花同學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啦!!你是想讓沼田同學對我復仇嗎?還是想設計我殺死沼田同學啊!?我連這點都分辨不出來啊!」
「兩者皆可羅。」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能夠殺死你是不錯,即便你展開反擊,再次將亡者打進地獄深淵,那也是個滿有趣的結局。所以兩者皆可羅。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有趣!學校妖怪平常都很無聊,所以我們最樂見學生們起糾紛的狀況。我們最喜歡霸凌及爭吵,光是看着你們這樣針鋒相對,我們就會欣喜若狂,興奮到全身起雞皮疙瘩喔。你能理解這種感覺嗎?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來,兩位可以開始互相殘殺了。哪一方獲勝都沒關係,今天霸凌人、明天被霸凌!啊啊,真是愉快的學校生活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野野宮……同學…………」
沼田同學痛苦掙扎地說道。
現在的我,已不再對她那慘不忍睹的身影感到恐懼……我只覺得極其心痛不忍。
「…………什…………什麼事…………」
「你爲什麼…………對我…………做出那麼多過分的事……」
「因…………因爲……是你先惹我的啊!!那一天,在理化教具室撞翻人體解剖模型的人明明就是你嘛!你自己應該也很清萣纔對。但是你卻說了謊話!!」
「……嗯……我……撒了謊…………可是…………我所做的事……真的有過分到……必須承受這種殘忍報復的地步嗎…………」
「……那麼,我就先行告辭羅……因爲還有彼岸花同學惡作劇的善後工作等着我處理啊……只是,野野宮同學……我就只保留住你的記憶好了……還是你希望再次失去記憶呢?」
「……好啦,沼田同學。差不多到了該道別的時間羅。」
只見校長不知不覺之間出現在我的寢室,接着他伸手輕輕搭住沼田同學的肩……
「野野宮同學………………我們來……握手……和好吧…………」
「是我不對!!抱歉、真的很抱歉!!是我殺了你!所以你有權利殺死我!就殺了我吧!你犯不着獨自一人下地獄啊!!」
……彼岸花彷佛不屑地把我們這段對話視作鬧劇一樣,發出咂舌聲。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確實感到很懊惱……卻還不到一心希望殺死她的地步。我只希望能出口怨氣就算了,誰知道後來卻再也控制不住,事態愈演愈烈……最後膨脹成遠比我所受冤屈還要誇張的復仇行動。
「…………沒…………這回事……唷……要是我……當時……沒有說謊的話……」
我們已經來到了比好朋友之間相隔更近的距離。
「沒有什麼復仇不復仇,我們互相原諒了對方。就只是這麼簡單罷了…………彼岸花同學。在我家請你喝飲料一事,應該足夠回報你多方關照的恩情纔對。」
於此同時,背後突然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我的衣領。着沒有這股力量相助,我可能早已被玻璃碎片刺成蜂窩了吧。
沼田同學則把這最後一次的機會……用來對我伸出右手……
沼田同學靜靜地對邊哭邊哀求原諒的我露出微笑。
「這算啥……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
「……真是可惜呢,彼岸花同學。看來複仇並未化作足以妨礙亡者安息的誘因呢。」
「……………………嗯…………拜託……您了…………只要大家忘記我……我也能得到安息……這條憎恨的鎖鏈,就不會再延續下去了……」
「…………………………我說你們兩個,從剛剛開始到底是在講什麼廢話啊?野野宮同學也好、陽子也罷……你們爲何不互相咒罵呢?霸凌別人、被別人霸凌,不先動手就會遭殃,不欺負人就會被人欺負,這不就是學校的生存鐵則嗎?但你們倆爲何偏偏在那邊互相道歉?雖然還滿滑稽的……但有夠無聊啊!」
我聽見整間房間因爲她的怒火而嘎吱作響……啊啊,完蛋了…………我大概會……當場被她殺死吧。
她似乎連靠自身力量維持站立姿勢都倍感辛苦……然而大概也不能跪倒在地。我理解到當雙膝落地時,就是她失去能夠駐留人世之力的時候。
謝謝你。
「……彼岸花同學。他們倆的問題,已經由他們倆自行解決完畢了……接下來應該輪不到我們妖怪出面纔對。」
「……………………野野宮同學……我才該………………說對不起……當時受到現場氣氛的影響……而不自覺地說出那種話…………也沒想過……你會受到那麼大的……創傷……對不起……對不起……」
「哎呀,這不是球枝嗎?居然妨礙人家打獵,真是太過分了……怎麼啦?瞧你一副生氣的模樣,這樣會糟蹋你那張可愛的,看了就會有整整七天七夜忍不住想動刀割爛的笑容唷?」
「沼……沼田同學……」
「……如果野野宮同學……願意原諒我的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啊,球枝,想不到原來你也能露出那樣的表情呢,啊啊啊啊,真是太可愛了。這樣纔不枉費我邀請你坐上學校妖怪排名第八的位置啊。你自認爲能夠取悅我嗎?你倒說說看你打算怎樣對抗本大小姐,也就是舞動的彼岸花呢!?你打算如何從我手中保住那個軟弱無力的人類呢!!」
而不是爲了欺騙他人、霸凌他人之類的事情,纔到學校上課。
「野野宮同學……你沒有殺了任何人……喔…………因爲……我的死亡……是心靈太過脆弱所造成的結果啊…………在尋死乏前,應該還有許多其他選項纔對,例如找人商量等等。野野宮同學明明也很難過,卻下定決心要對我報仇,根本沒想過要自殺……直到死後……我才瞭解到……原來自尋死路,是一件如此罪孽深重且悲傷的事情。」
仔細回想起來,要是學校妖怪們沒有現身惡作劇,我們也無法再次相遇,無緣獲得這次相互傾吐想法的機會,所以我絕不能錯過這次天大的奇蹟。
「……我…………爲什麼脫口……說出了那種謊話呢…………我真笨。是因爲我希望你能回嘴嗎……我明明只是想跟你吵架而已……卻對你造成了那麼大的傷害…………我實在太笨了。」
「儘管如此,逼你走上絕路仍是我的責任!!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樣…………就可以了…………我冤枉了他……野野宮同學……則報復了我……我若針對這件事情報仇……野野宮同學是否又會再向我報復……?…………我已經……受夠了……我們……不是爲了欺負人或被人欺負……纔到學校上課……」
尖銳的碎裂聲乃是彼岸花背後窗玻璃破碎的聲音。玻璃碎片化作無數變形的透明匕首,呈一直線射向我的喉頭。
我只需就此站着不動,對她心中的某股情緒進行傾訴,或許就有辦法輕而易舉地保住生命。
「哎呀,校長。你什麼時候來的啊?」
因爲直到最後的最後,他還是給了我們能夠做些什麼的短暫時間。
校長將原本遮住眼睛的帽子壓得更低一些,接着輕咳一聲說道:
「嘻嘻嘻嘻嘻嘻嘻,是啊。用持續不斷的跟蹤及監視,作爲被冤枉的復仇手段,再怎麼過分也該有個限度嘛。對對對,你的罪過已經顯而易見了嘛。是你做得太過火了,是你逼死了她。是野野宮同學殺死了沼田陽子!」
沼田同學露出淡淡的微笑。
※
真的很對不起。
「我確實對被你嫁禍一事感到很不甘心……但我居然做出那麼陰險的報復行動,當時的我一定是得了失心瘋!如果記憶沒被消除的話,我想我大概會後侮莫及地過完這一生吧。可是我的記憶卻被消除,就這麼好端端地安穩生活到現在……我很感謝讓我得以回想起自身過錯的這個機會!所以我要再對你說一次!沼田同學……真的……很對不起!!」
「我已經知道…………我們都揹負着……同樣的罪過,沼田同學身上扛着嫁禍給我的罪,而我揹負着逼你走上自殺絕路的罪。」
※
「謝我……?爲什麼要向我道謝?」
以雙臂緊緊摟着自己身體的沼田同學開始顫抖……那是因爲恐懼感……還是隻要回想起來就會引發顫抖的駭人寒意呢……我無法理解。
假設這世上存在着正當的復仇,縱使法律允許人們可以依照所受苦楚展開正當復仇…………我的所作所爲也已經太超過了。而超過的部分,就是我所犯下的,絕對不容推諉的罪過………
「…………彼岸花……同學……………………我…………這樣就好了……我想直接…………回…………地獄去。」
既然如此,我纔不允許自己閉口不語,我非得出聲不可!
校長輕聲提醒她最後時刻的到來……那着實是一句慈悲爲懷的話。
「沼…………沼田同學……!對不起!!」
「這樣就對了…………那我告辭羅。」
「我當然願意……我願意原諒你那一天的行爲……所以求求你,原諒我好嗎……」
「……………………」
「…………即便那樣……要不是先有我這個元兇……野野宮同學絕對……不會作出……那種事情…………我終究……還是無法一口咬定……說都是他不對。」
對於這一連串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發展,彼岸花難掩內心不悅之情。
唯一知道的……就是輕蔑自身性命之人所墜入的地獄,到底有多麼可怕……
……此時……只見沼田同學轉頭望向彼岸花,開口說道:
「你將回到地獄,同時被所有人遺忘……但相對的,我也會令萬物進入安息,好讓你得以忘記那凜冽的駭人寒意。」
可是…………我才管不了那麼多。
來到可以相互摟着肩膀……彼此掐住對方脖子的位置。
「你……你是…………森……森谷球枝同學……!對不起!!我害你媽媽……」
「…………沼田同學……請你原諒我……」
再見了。
而我相信自己必定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大概……是我不對……我確實很恨你。相信你應該也有被我怨恨的自覺纔對!……可是縱使如此……我當時仍舊沒有殺害你的打算。根本就沒有持續報復到你死爲止的念頭。等我覺得足夠時,我就打算收手了……原本是這樣……可是,後來全班卻瀰漫着一股半開玩笑的氣息……纔會導致事態愈演愈烈。」
隨後她又更進一步地煽動我們,說要是雙方再堅持不肯向對方出手,沼田同學能夠駐留在人世的時間將會宣告結束,然後就此墜回原屬的那座地獄……的確,透過氣息就能感受到力氣正逐漸由她身上流失。
雖然給野野宮同學造成困擾……但是那一天,在理化教室那邊跑來跑去,跟朋友們一起嬉戲的時候,真的非常開心。用功學習、玩耍或是交朋友……這些事情纔是我們到學校上課的目的。
「……………………我一開始很感謝你。感謝你聽到了死不瞑目的亡者之聲。可是,那大概是我誤會了。你只是半開玩笑地邊嘲諷邊玩弄亡者的心情罷了…………剛剛見證過沼田同學究竟有多麼堅強的我,很清楚這點。因此我現在由衷地尊敬她,同時更對你燃起了一股無從化解的怒火!」
倘若她執意不報復我的話,她將永遠喪失留在人世的權利……進而形成有利於我的不公平局面。
「………………不,她跟我犯了相同的罪過……而我們也彼此原諒對方了……我要以這段記憶爲證,一輩子將她牢記在心中……以免再次犯下同樣的過錯。」
……我有所覺悟……啊啊,我將被那些碎片貫穿而亡。
「我也才得以向沼田同學說聲對不起……!」
也不知是我用力過猛……還是我的手掌溫度太高……只見她瞬間露出有點痛苦的表情……最後對我展現了一抹微笑般的柔和神情。
相貌文靜,卻竭盡全力試圖保護我的少女,就是出現在那張團體照之中的同班同學。
「…………嗯……謝謝你……這樣一來,我就真的可以了無遺憾地……跟你說再見……彼岸花同學,謝謝你。」
只見彼岸花露出更不耐煩的神情,睜大雙眼瞪視下定決心的我。
是誰拉了我的衣領?回頭一看……來者明明是初次見面的少女,我卻因認出她的長相而大喫一驚……
「………………………………」
「真是個難搞的人類……隨隨便便把地獄掛在嘴邊的蠢材!!你明明就不曉得那個既寒冷又孤獨的世界究竟有多麼可怕!沒有任何人會來接我,只有陌生人擅自跑來玩,擅自放學回家,然後就再也不肯來陪我玩!我只能孤伶伶地待在那間既寒冷又孤獨的保健室!!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居然一點也不懼怕那種地獄,野野宮同學你可真是有趣啊。雖然跟我所期待的類型有天壤之別,但我對你產生另一種興趣了,你這人果然有趣極了!!陽子根本就不夠資格,我要把你變成我的洋娃娃,讓你一邊只能期待我幾時願意陪你玩耍,一邊被撇在永恆的黑暗當中枯等!!」
彼岸花發出刺耳的邪惡笑聲對我窮追猛打……可是,她的說詞也許沒錯,而我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緊緊握住了她那如雪花一般白皙,同時又冰冷至極的手掌。
「嗯。所以沼田同學……跟我都有錯……如果有座專門收容壞人的地獄,那我們倆應該一同墜入地獄纔對,而沼田同學在那座地獄受凍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既是這樣,這次就該輪到我下地獄……所以沼田同學…………你擁有……向我報仇的權利!」
袒護着我的森谷同學,挺身阻擋在面露邪惡微笑的彼岸花前面……她看起來非常勇敢……但說實在話,彷佛螳臂擋車一般自不量力。
只剩我與彼岸花被遺留下來。
我也要下地獄去陪伴獨自在那邊受凍的沼田同學……豈可讓她獨自一人承受地獄的痛苦!
「……………………咦?」
校長的身影如同融解於空氣之中,悄然消失。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麼,整件事果然只是陽子咎由自取羅。既然如此,永遠承受霜凍苦刑的那座地獄,就是最適合你的地獄喔?你想再次回到那座地獄受苦嗎……?」
彼岸花在一旁起鬨,要我們用力互掐對方脖子……可是我們並沒有那麼做。對她來說,這大概是最無聊的一種狀況吧。於是彼岸花開始瞧不起我們、譏諷我們。
森谷同學並未理睬彼岸花的挑釁,而是靜靜出聲說道:
「………………野野宮……同學………………………」
她的表情沒有怒意…………只充滿了同情般的悲傷。
「他們倆的問題?是誰先犯了罪呢?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無人能夠斬斷怨恨的輪迴,霸凌會生出霸凌,學長姊會霸凌學弟妹,使悲傷在學校不斷地傳承下去。而在這輪迴當中的區區兩人,只不過是懷着可笑的感傷,上演了一場可笑的離別戲碼,這樣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嗎?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只是給陽子一個復仇的機會而已唷?就如同過去也給過你相同的機會一樣!」
只見背對窗戶的彼岸花,除了她那雙受到暗夜紫霞渲染,綻放出燦爛光華的鮮紅雙眼以外,身上其餘部位全都籠罩上一層黑暗色調。
「真的這樣就好嗎,陽子?重返這個世界,再次回想起和煦陽光的你,爲何還說得出『想再次回到那座地獄』呢?別鬧了,收起你的僞善心態吧。喏,你沒時間羅。只要你現在立刻掐碎野野宮同學的脖子,我就不把你打回地獄。」
這三句話,成了沼田同學留給我的最後遺言……
「哎呀,你是打算對我說『再來就沒你的事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還沒喔,還沒完還沒完。讓本大小姐……舞動的彼岸花,學校妖怪排名第三的彼岸花費了這麼多心力,結果居然一無所獲,這是開什麼玩笑!?請別狗眼看人低好嗎,野野宮同學……!?」
「……雖然我爲了能獲得報仇機會的愚蠢理由,央求你出手讓我復活…………可是,也多虧有你,我纔可以向野野宮同學……說聲抱歉。」
「……欺負人或被人欺負……倘若這些事情會不斷循環的話…………請讓這個惡性循環……到我這裏……正式割下句點吧…………………………校長,請讓大家忘記我的存在……我想……休息了……」
「…………沼田同學……」
彼岸花露出不滿到極點的表情提問。
「嗚…………嗯……!!」
「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無聊透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唉,寞是有夠無趣!恭喜你活下來羅,野野宮同學。順利完成所有復仇的感想如何啊?」
彼岸花帶着首次展現的最不開心的表情,但仍舉止優雅地邊甩動頭髮邊大發脾氣。
心想唯獨此事非得親口告訴她,於是我連忙低頭向她道歉。
「不要緊。校長已經再次出手消除掉我媽媽的記憶,一切都沒事了。」
森谷同學的態度相當堅定。
「…………我之所以用那臺不可思議的相機,讓伯母回想起你曾存在過的事實,是因爲當時我認爲那等於是在追求真相,應該算是好事纔對……但如今我卻不曉得那樣做是否真的正確!」
「野野宮同學。遺忘雖然極其殘忍,卻具備着能平等地降臨在所有人身上的慈悲……我認爲正是多虧了那股力量,人類纔有辦法打破怨恨的枷鎖……現在我雖以如此醜陋的姿態殘留於此……但其實我也應該消失纔對。至少我是這麼認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彼岸花則對這段發言一笑置之。
「什麼?一個被金森掐死,屍骸被丟進化糞池的女孩,居然說當初根本不應該報仇,應該要忍氣吞聲?你是那麼心胸寬大、想法單純的無聊女孩嗎?」
「……是的。忍氣吞聲的時候,其實會聽到惡魔嘲笑我們,對我們甜言蜜語,我們不該接收怨念,絕對不該接收怨念!應該快快忘掉那種情緒,改用其他更歡樂豐碩且充實的正面情感來填滿心靈纔對!我卻忘記了這個道理。但也正因爲如此,我才發現自己究竟還能做些什麼。」
「嘻嘻嘻嘻。你能做些什麼呢?」
「就是阻止像你這種人嘲笑及玩弄他人不幸的暴行!!」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來來來,陪我跳支舞吧,球枝!最近你都不肯陪我玩,害我無聊得要命呢。要是你肯陪我玩耍的話,或許我就不必投入這麼乏味的狩獵行動羅。這也算是你的罪過喔,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使整個室內空間戰慄、傾軋、分裂、破碎的無數利刃企圖貫穿球枝,那是一陣夾帶惡意的利刃旋風、暴風,就宛如龍捲風一般。數道強烈氣旋以彼岸花爲中心,不斷來回盤旋。
森谷同學揮動雙臂粗暴地撥開這些氣旋。她明明是個嬌弱少女,卻在揮動手臂的瞬間,雙手會幻化成如同樹幹一樣粗壯,看起來就與兇猛怪物的手臂沒什麼兩樣。
但森谷同學光是要排除掉彼岸花這一連串滿懷惡意的攻擊,就已經很喫不消了。這些玻璃碎片在她手臂上留下無數刺傷及割傷,使她的鮮血灑遍整間房間。
「森……森谷同學!血……你流血了……!」
「我……我不要緊……!……我會製造機會,請你趁機逃到走廊上。」
震碎室內大小物品,掀起一陣銳利的刀刃風暴的彼岸花,像是在暴風中心點跳着圓舞曲一般……舞姿極其優雅,讓人聯想到她親口說出的自身名字——舞動的彼岸花。
然而……逃到走廊上,真的就有辮法躲過那首由死亡及暴力交織而成的圓舞曲嗎?不過現在沒有討論的餘地,我只能對森谷同學點點頭。
彼岸花的暴風,讓大量相片彷佛樹葉一般隨風打轉,並漸漸被翻絞成小小碎屑…………啊啊,或許這樣也好。我什麼都不必留下……只需毫不怯懦地忘掉過去,再重新累積每一天的記憶就好。
「就是現在,快逃向走廊!!」
「對了……你說那臺相機還剩下一張底片?我猜只要把底片用光,那臺相機就不會再被拿來玩什麼奇怪的惡作劇花招纔對。」
不過卻見她面露困擾的神情。
彼岸花的笑聲及暴風圓舞曲逐漸遠離現場……
「我想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球枝啊啊……」
一旦開門就會被愛哭鬼掐碎全身骨頭。這就是愛哭鬼的怪談!所以她不敢開門!縱使身爲舞動的彼岸花,「位在門扉另一側」的愛哭鬼,也是個值得躊躇片刻的可怕存在!
「球枝可能還不夠資格充當我的舞伴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是的!學校妖怪排名第八位的愛哭鬼球枝,將盡全力阻擋彼岸花同學!!」
「嗚嗚嗚、嗚嗚嗚。門外的人,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
「那麼,我該離開了……日後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吧,而你也會漸漸想不起這些事。可是,我們隨時都在你身旁喔。或許偶爾還會偷偷坐在隔壁的位置上呢……那麼,再見了。」
一陣機械聲響起,相機當場吐出了顯影完成的最後一張照片給我。
「……我會問問校長該怎麼處理較爲妥當。對他而言,這臺相機也是個麻煩,所以他一定會告訴我該如何處置。」
可是爲了她而拿出來的坐墊與馬克杯,卻確實遺留在原地……
「……對了……那個……這臺相機……還給你們。」
「一起回去吧。學校妖怪就該回學校纔對。」
「……已經沒事了。彼岸花同學回學校去了……她很沒耐性,所以日後應該不會再出手騷擾野野宮同學纔對。」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這樣才稱得上是我朋友嘛,球枝……太棒了,實在太迷人了。啊啊,真是有趣啊。爲什麼這裏不是學校?爲什麼這裏不是教室或保健室?這個地方既狹窄,氣氛也不對勁。我們怎麼會偏偏挑在這麼狹窄的地方玩遊戲呢?」
……在道別時,她要我去洗手間拍下自己的身影。
「………………………………………………」
「………………」
最後只留下我與一位無人知其姓名,卻面帶和藹微笑的少女,透過洗手間鏡子一同拍下的一張相片……
「那麼…………請你打開房門吧…………真正的我將會現身對付你。」
不過並非剛剛那副醜陋悲慘的模樣……而是精力充沛地在理化教具室來回奔跑之時的姿態,理所當然似地掛在臉上的笑容,以及整潔的服裝。
※
依照愛哭鬼的怪談規則,連與愛哭鬼交談也是遭到禁止的行爲。彼岸花光是這樣跟球枝談話,就已經逐漸被拉進愛哭鬼的怪談之中了……
我提心吊膽地打開自己房間的房門。
在雪白月光透射而入、永遠都是夜晚的保健室當中,只見兩道妖怪身影,感情融洽地並肩坐在保健室的白色病牀上,一邊舉杯喝茶,一邊大口啃咬麻糟。
「我也一樣,你是我最重視的朋友唷,彼岸花同學…………所以後續就等回學校再玩吧。」
……………不敢打開。
而球枝的身體……明明位在走廊天花板的細長日光燈管正下方……卻逐漸被黑影所籠罩…………假如只看影子的形狀,會發現明明就跟方纔的球枝一模一樣……但如今已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奇形怪狀…………也就是有資格被稱作學校妖怪的、既可怕又駭人的形影。
「不對,不是我覺得……是她已經安息了……身爲妖怪的我可以肯定地斷言。」
不敢打開房門!即便彼岸花再怎麼厲害,也絕對不敢!
「彼岸花同學……既然你那麼愛玩危險遊戲……那我就陪你玩個過癮。請你動手打開這扇門吧。」
…………儘管有點怕怕的,但我還是動手按下快門。
「如果怕愛哭鬼的話,就絕不能開門……一旦開了門,就會被可怕的愛哭鬼捏爆全身骨頭喔……」
「嗯,好啊,就這麼辦吧。果然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是丟掉比較好嗎?畢竟底片也還沒用完,不過只剩最後一張就是了。」
此時只見森谷同學突然輕拍雙手。
「球枝,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始終只停留在第八名的位置喔?若不能表現得再高貴一些、再優雅一些,以及變得極其兇殘的話,想進軍夜晚社交界可是比登天還難唷?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我果然還是感到乏味唷。總覺得若不活生生地扯出野野宮同學的膽囊,我大概會無聊到死吧。我也會分一半給你,就這麼說定好不好,我的好朋友——球枝妹妹。」
猛一回神,球枝也已變回森谷球枝在相片中的模樣。
森谷同學語調明確地說道,並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嘻嘻嘻嘻……這算什麼……你以爲我舞動的彼岸花……會害怕區區一個愛哭鬼嗎……?」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光憑這扇單薄的房門,你就想擋住學校妖怪排名第三位的舞動彼岸花嗎!?」
「那個……非……非常感謝你救了我一命……」
森谷同學一聲命令,隔開房間與走廊的房門馬上強而有力地應聲關上。
※
圍繞着彼岸花的暴風圓舞曲,甚至不容森谷同學靠近中心。森谷同學的身體像是被漩渦吞沒的樹葉一樣不斷打轉,最後朝着逃到走廊上的我背後猛然飛了過來。
「……………………彼岸花同學,你開口……跟我交談了……你已經違反了……愛哭鬼的規則羅。」
愛哭鬼本人正緩緩地隔着房門……對彼岸花述說愛哭鬼的怪談……
「……對不起。那既不是我的東西……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處理它纔好。彼岸花同學似乎比較清楚,可是她現在心情應該很糟,所以也沒得詢問……」
人在房門另一邊的彼岸花,則是隔着一塊單薄門扉,邊露出扭曲笑容,邊伸手採向門把。
「請你去洗手間,拍下映照在鏡子裏頭的自己。」
……只見……難以置信的是,我的房間不僅寧靜無聲,更維持着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整潔狀態。那陣兇猛的暴風明明已經粉碑了室內所有物品,如今卻沒留下半點破壞痕跡……宛如彼岸花從一開始就未曾來過一樣。
森谷同學捨身撲向彼岸花的圓舞曲!我則以此爲信號轉身衝出房間。
「我會順便泡茶給你喝。值班室那邊有一盒美味的麻糌,我們到時再一起享用吧。」
此時,我聽見玄關大門傳來喀嚓聲響。
彼岸花見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邪惡的鬨笑聲。
「……也太瞧不起我了吧。你以爲這樣就能當作妨礙我狩獵的補償嗎?」
最後完全消失不見,夜晚的沉默重新掌管了一切。
用那臺詭異相機拍攝自己的模樣……有種說不出來的陰森感。
這句話夾帶意志被注入門扉,門扉隨即綻放出黯淡凝重的紅色光芒。
「因爲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喪生地點啊,不過個人認爲冒冒失失的球枝剛好適合住在那種地方。」
我則仍舊嚇得兩腿發軟。
腦海中再度浮現出沼田同學那慘不忍睹的身影……她真的已經安息了嗎?
「這樣做就對了!務必要活下去!!你絕不能糟蹋掉沼田同學沒有動手奪走的性命!!」
我們倆就這麼糾纏在一起,順勢滾到走廊上。
內容描述有個名叫愛哭鬼的妖怪棲息在舊校舍廁所裏頭,夜夜都會躲在廁所隔間內哭泣。只要有人前來探訪,那個妖怪必定會這樣開口詢問。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不是那個笨笨的球枝,而是奪下學校妖怪第八名位置,讓所有人都嚇得不敢搶奪那個位置,身爲愛哭鬼的你的真正實力……啊啊,我好想見識一下,真是令人感到激動興奮耶!幸好你是我朋友,能被你稱作朋友,實在是太好了!!我最喜歡你了,球枝。我愛你啊,球枝!!」
「茶壺也會長出狸貓尾巴嗎?呵呵呵呵,偶爾聊聊這類怪談似乎也不賴呢。」
而根據那則怪談的說法,既不能回應愛哭鬼的詢問,也 絕 對 不 能 動 手 打 開 門 板!!一旦開了門,就會慘遭可怕的愛哭鬼粉身碎骨地殺害!!
「啊……原來如此……可是,我該拍什麼題材好呢……」
咔嚓。
……若真是這樣就好了,我也只能如此期望。
「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沼田同學的形影……也出現在其中。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因爲現在的我是學校妖怪,離開學校是非常累人的事情啊……」
於是我帶着相機前往洗手間。
照片上……不單隻拍到手持相機的我。
「真是夠了,彼岸花同學總是如此任性妄爲,實在教人傷腦筋啊!!房門,立刻關上吧!!」
然後……在微暗的洗手問裏,透過相機觀景窗看着映照於鏡子當中的自己。
「免了。不過你若肯乖乖收手,那我就會規規矩矩地前往你的保健室陪你玩耍。」
「嗯…………或許她起初也跟你一樣,怒火中燒、一心只想報仇雪恨……可是,因爲你們互相原諒對方,她的心靈總算得以恢復平穩……我覺得她一定能夠安息。」
「明明是個妖怪,居然還反過來偏袒人類!?不肯吞喫靈魂的你,明明就已經飢到渾身無力了!!我立刻把這扇單薄的房門拆成碎片!!」
「你的住處居然是保健室,實在令人羨慕啊。哪像我可是住在廁所耶,而且還是舊校舍的骯髒廁所。」
「放心,用不着害怕。如今她也希望你能這麼做喔。」
可是森谷同學卻要我那樣做……感覺似乎並無惡意……而且好像還補了一句「她也希望你能這麼做」……森谷同學口中的她是誰啊……?
就在手指即將觸及門把……的最後關頭,她猶豫了……
「……咦?」
「……泡茶?麻糌?……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可真是一場迷人的夜間茶會呢。不過啊,你不覺得還是用他的紅色鮮血來乾杯比較適合嗎!?他的腳好像扭傷了呢。算總帳的時間到羅,球枝、野野宮同學!!」
沒錯,我聽過那句話!那是據傳在最近成了第八則校園怪談的新怪談。
用先所有底片後,神祕相機也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你無法打開這扇門。門啊,聽我號令!『嗚嗚嗚、嗚嗚嗚。門外的人,請聽聽我這個可憐蟲的故事』!!」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球枝泡的茶實在很好喝耶。你或許能成爲茶道教室的妖怪喔。」
我爲了回應樓下媽媽的呼喚而轉頭。之後我再回頭望向森谷同學……她卻早已消失不見了……
現在就連球枝的影子是否呈現出球枝的身形都值得懷疑……儘管那道異形黑影確實發出了球枝的聲音……不過就連見證着眼前所有光景的野野宮,都不禁覺得自己只要稍一閃神,就極有可能忘記那道怪影是球枝的事實……
我希望能得到顯示她已掙脫怨恨枷鎖,如今再也不會受到任何折磨的證據。
「小武~~你回來了嗎——!?對不起,媽媽回來晚了!!」
語畢,森谷同學露出帶有疲倦的笑容如此說道。
「也好。這裏不但狹窄,空氣也有點潮溼。既然你隔了這麼久才肯再陪我玩耍,我當然希望能在其他更棒的地方,挑選更棒的遊戲盡情大玩一番啊。在這種鬼地方玩這種小家子氣的遊戲,分明就是腦筋有問題嘛!」
「那……那就拜託你了………………我絕對不會再使用那臺相機……無論如何都不該吵醒已經安息的亡者……沼田同學將永遠被關在寒氣逼人的地獄……爲了不讓她再飽受折磨…………我…………」
「這份感謝,請留給展現勇氣斬斷了怨恨枷鎖的沼田同學……以及展現勇氣原諒沼田同學的你……如果你能趁着她還在世之時便展現出來就好了…………但也不算晚……縱使跨越了生死界線,兩位還是互相原諒了對方啊。」
「……真是這樣嗎……」
媽媽總算回來了。
我準備把身爲一連串事件開端的那臺神祕相機交給森谷同學。
「要是你再說這種傷人的話,我就不過來陪你玩了喔?」
「假的,開玩笑的啦。只有球枝肯陪人家玩啊,沒人陪着玩的洋娃娃,就只是一具木偶而已。」
嘴裏咬着豆沙包的彼岸花低頭表達歉意。
「……我覺得這次的事件,實在很符合彼岸花同學的行事風格呢。」
「怎麼說?」
「儘管非常拐彎抹角,就連我也受騙上當……可是我認爲如此一來,事情發展就全部遂了彼岸花同學的心意羅。不過你爲何就是不能以更坦率一點的方式來達成目的……總之我覺得這完全符合彼岸花同學的風格啊。」
「哪有。你一定是瞧不起我吧?有夠沒禮貌耶。」
「嘻嘻嘻……我覺得彼岸花同學這種地方挺可愛的。」
「可愛?你說我舞動的彼岸花可愛?你說冷酷霸道、殘虐至極的學校妖怪排名第三位的舞動彼岸花很可愛?嘻嘻喀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可惜,我並不是那種可愛的女孩唷…………好啦,下次該玩什麼遊戲好呢?該打哪個小孩的歪主意纔好呢……?」
「哎唷!我會好好陪你玩耍,所以你就暫時別去騷擾學生了啦。」
「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即便是球枝,也休想馴服我彼岸花喔…………我是舞動的彼岸花,是保健室的主人。那麼,接下來該詛咒降禍給誰纔好呢?該把誰變成保健室的俘虜比較好呢?啊啊,一邊思考這些問題,一邊眺望着明明持續走動,卻永遠無法指向天明時分的時鐘,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不過呢,要我暫停狩獵一段時間也未嘗不可喔……看在這盒麻糌的份上。明天我想喫煎餅,你絕對要準備好喔,我會等你過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