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海盜女王》 · 皆川博子 · 5.4萬 字
※1
暫時逃到北方的妮兒等人平安回到克萊爾島了,卻不見歐辛的人影。
「爸他……」
葛洛妮與亞蘭等待茉拉收住眼淚。
我們本來寄身在北方的歐柯納那裏——茉拉總算娓娓道來。
歐柯納是康諾特一支小氏族的族長,隸屬於巴克。
「但那裏也不安全……」
「賓漢甚至攻到北邊去了?」
「我們本來受到斯萊戈的歐柯納庇護,但阿爾斯特的歐頓涅爾攻打進來……」
位於康諾特東北端的斯萊戈與阿爾斯特接壤。
歐頓涅爾與歐尼爾代代誓不兩立,但現任的年輕族長——與休·歐尼爾同名,也叫休,爲了區別,因他的一頭紅髮而稱他爲「雷德(紅色)·休·歐頓涅爾」——對英格蘭採取和休·歐尼爾聯手的路線。
雷德·休·歐頓涅爾野心勃勃,要將勢力擴張到康諾特北部,尤其他想要奪下斯萊戈城,總是找機會不斷地侵攻、掠奪。
「我們受到歐柯納保護時,歐頓涅爾又派兵來了。爸跟歐柯納的手下一起奮戰,保護大家……。歐頓涅爾佔領了斯萊戈城。我們把爸帶回來,將他埋葬了。他死前留下遺言,說想要亞蘭爲他唱哀悼歌。但亞蘭一直不回來,所以加爾說他來唱,但我想照着爸的話做,等你回來。加爾因爲不能一直離開他管理的貝爾克萊爾城,暫時先回去了。太久了,亞蘭,你爲什麼不早點回來?」
俯望大海的小丘上,有座與歐辛的身體相較起來實在太小的墓碑。亞蘭對着大海唱起哀悼歌。亞蘭一向沉默寡言,但緬懷歐辛的話怎麼也說不完。然而慟哭動輒打斷話語。牽着妮兒的手的歐斯卡覺得無聊,離開追悼的羣衆,開始四處亂跑。
以加爾爲首,守城的將領和曾是氏族族長的衆人、他們的家人都來到島上,一直喝到太陽西下,月亮升起。歐斯卡在周圍大人慫恿下大口灌酒,被稱讚有出息,昏睡得不省人事。
這天晚上,亞蘭和妮兒睽違許久地擁抱彼此。
葛洛妮正在克萊爾城的四樓睡在兒子身邊吧。提波特明天就要回去巴利休爾城了。
聽到歐頓涅爾侵略歐柯納領土的事,提波特露出萬分難受的表情,憤恨地說「蓋爾人就是這樣」。
只會自相殘殺。亞蘭也不甘心極了。葛洛妮一定也是相同的感受。
隔年——一五九四年,賓漢被召回本國。
期待成果的女王收到來自都柏林的消息,報告愛爾蘭北部的阿爾斯特大族長休。歐尼爾對英軍駐紮的黑水要塞發動攻擊。
這一年——一五九五年夏季,德瑞克與霍金斯這兩名女王的海上獵犬,獲得西班牙的寶藏船隊將行經加勒比海的情報,請求女王允許他們出動。女王興趣缺缺。短短一個月前,纔剛發生西班牙的槳帆船船隊攻擊英格蘭西南部漁村的事件,船隻應該要留下來守備英格蘭沿岸纔對。女王如此主張,卻拗不過堅持獵物豐富的兩人說服,除了六艘加利恩帆船外,還出資了三萬英鎊。他們並準備了二十一艘武裝商船,風光出航了。
「奧蘭多落海溺死了。」
女王斥責般的聲音讓他回神。
艾塞克斯慷慨激昂地說。
碉堡衛兵配給到的肉大半都已腐爛,麪包和啤酒也有一搭沒一搭。他們不得已,飲用河水,結果感染不知名的熱病。無論總督再怎麼渴望愛爾蘭的和平,也無法遏止士兵爲了免於餓死而動手掠奪。士兵時常逃脫,淪爲盜賊。與其在愛爾蘭死得像條狗,倒不如回故鄉被吊死。這樣的順口溜廣爲流傳。
還能再開徵什麼稅呢?女王喃喃,塞西爾只是垂下目光,就像同意「所言甚是」。
「愛爾蘭!無法應付的棘手蠻荒之地。野蠻的蓋爾人!」
「如果都柏林處理不了再增兵。」
「傅利歐,你和背叛女王陛下的奧蘭多一同逃出英格蘭,遠渡愛爾蘭對吧?奧蘭多怎麼了?」
「把德瑞克叫回來。還有雷利。」
女王說完,立刻抿緊嘴脣。
「愛爾蘭有三種人,蓋爾愛爾蘭人、盎格魯愛爾蘭人,」克里福德用右食指一一點着拇指與食指說,「還有新殖民的英格蘭人。」他觸摸中指。「我強烈希望這三者能締結親交,和平共處。新總督的意向應該也與我相同。」
女王的心情惡劣到家。
「後任是威廉·拉賽爾閣下。他會在幾年內前來赴任吧。」
葛洛妮一行人離開城堡迎接克里福德。歐辛居然已經不在身邊,令亞蘭感到不可思議。他覺得在上空展翅盤旋的海鳥就是轉生後的歐辛。
堂堂英格蘭女王,居然要對一個區區蓋爾小氏族的女族長大吐苦水?這是絕不能有的事。
「我現在八歲……,要等幾年?」
「所爲何事,陛下?」
夏季。亞蘭讓小心翼翼擁抱在懷裏的孩子觀看大海。胎毛在海風中輕柔地飄動着。
「如果霍金斯還在……」
冬季期間,也無法出海打獵,因此境況窮困。
我要親自指揮!艾塞克斯如此堅持。
女王悲嘆不已。伯利爵士遠比伊莉莎白的生父亨利八世更照顧、關心她。
塞西爾被女王找去,看了密使攜帶的書信內容。
從以前就主張攻打西班牙的艾塞克斯鬥志高昂。
塞西爾強烈祈禱遠征失敗,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2
「拷問他。」塞西爾命令獄卒。「燒他的腳。」
「他什麼都還看不到啦。」離開產褥的妮兒笑着,抱過取名爲歐辛的嬰兒。
衆所皆知,士兵在愛爾蘭的生活慘絕人寰。女王的方針是殖民地的經濟必須自給自足,因爲殖民地的目的是富裕祖國。如果拿祖國的錢去支援殖民地,就是本末倒置。這是女王的觀點。
四月。酷寒的冬季略爲緩和下來,葛洛妮與她的手下準備繼續出海打獵時,新行政官克里福德一行人來訪基林葛列城。
這是艾塞克斯在強勢宣示自己的地位高於哈瓦德。
新的殖民者。問題就在這裏。他們彷彿擁有天經地義的權力,奪取蓋爾人的土地,迫害、屠殺自古以來的居民。
左手的五根手指不夠,他借用了亞蘭的手指。
「希望他能被處刑!」加爾激動地說。「我們無法親手殺了他,實在遺憾。」
「你要打獵還太早。外出交易的時候會讓你上船,至於打獵……是啊,等到你十五歲再說吧。」
「西班牙與愛爾蘭,絕不能讓這兩者聯手。我們要組織強大的艦隊,遠征西班牙——」
信上沒有英格蘭賜予的泰隆伯爵稱號。
傅利歐死於拷問的折磨了。這讓塞西爾稍微寬心了一些。因爲沒有人知道傅利歐會說出什麼話來。
弟弟。這麼說的時候,亞蘭想起年幼的洛伊。聯想必然擴及到與母親被拆散的奧蘭多,以及主動離開的納撒尼耶爾。
燭臺的燈火,讓渾身都是拷問痕跡的老人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罪人紅腫眼皮底下的眼睛,毫不畏懼地望向塞西爾。
「葛蘭紐艾兒·歐馬利,我從女王陛下那裏聽到你的事。據說你已效忠陛下。我來通知你一件令人欣喜的消息。前行政官賓漢因爲他的暴政而獲罪,在倫敦被打人大牢了。」
「士兵正在捱餓。」總督在交給使者的信中如此傾訴。「武器彈藥也不足夠,請求本國提供援助。」
令塞西爾戰慄的,並非傅利歐那雙嚴重腫脹的眼睛。
「請派兵及武器支援阿爾斯特起兵。一日一事成,將恭請西班牙國王任愛爾蘭國王,廢除英格蘭逼迫人民信仰之異端新教,令愛爾蘭成爲天主教國度。」
「從蓋亞那嗎?」
「我知道啦。」歐斯卡用神氣的口吻應道。「我也要坐爸的船,出海打獵。」
女王嘆息,這令艾塞克斯益發激動。
「羅賓真是的……」
「塞西爾,把那個曾經來謁見的愛爾蘭女族長、把她叫到倫敦來。」
「塞西爾!」
艾塞克斯渴望司令官的地位,而想要討好他的女王答應了,但不能全部交給一個海戰的門外漢。海軍上將哈瓦德也擔任司令官。
鼠疫之禍離去後,英格蘭由於長期以來的陰鬱雨天,穀物收成不佳,農村饑荒蔓延。物價高漲,稅金增加到過去的四倍,民衆的怨恨矛頭轉向女王與政府。聽說女王陛下擁有三千件昂貴的華服、我們的稅金成了老太婆的衣飾、陛下實在太老,無法治理國家了。民間開始流傳出這樣的耳語。過去民衆深愛着年輕貌美的女王。西班牙無敵艦隊來襲時,人民爲了毅然挺身與他們共同抗戰的女王而狂熱。然而被王室剝削的莫大稅金,連火山般的烈焰也能澆熄。
「忘了我剛纔的話。」
準備期間,年關過去,一五九六年,德瑞克的船隻返國了,然而帶來的卻是德瑞克亦死於痢疾的訃報,以及價值僅四千數百英鎊的戰利品。女王多達三萬英鎊的投資化成了泡影。除了失去霍金斯及德瑞克這兩名寶貴的海上戰將,金錢上莫大的損失也深深打擊了女王。許多的水手也都死於痢疾,但宮廷裏無人哀悼他們。
接着,女王接到在墨西哥狙擊財寶船的霍金斯染上痢疾病死的噩耗。
自己的時代到來了。塞西爾內心幹勁十足,但沒有表露在外。
報告說明組織艦隊的進度,但哈瓦德的簽名與上方文字之間狹窄的隙縫間,是艾塞克斯顯然硬插進來的簽名,兩個簽名處處重疊在一起。
克里福德親暱地拍打提波特的肩膀說。
提波特握住克里福德伸出的手。
如果傅利歐私通西班牙,那麼他的師父羅佩斯醫師果然真的是西班牙間諜?原來艾塞克斯並沒有弄錯?
和平。無人不期望和平。然而爲了維持和平,即使受到擁有力量的人凌虐,受凌虐的一方卻被要求不許張聲。即使受擠壓、受踐踏,只要吞下來,就叫做和平。取而代之地,施加的壓力愈來愈強。當受壓迫的人終於承受不住,試圖排除壓力時,就需要當初的幾倍、幾十倍,視情況甚至是好幾百倍的力量。
塞西爾在欄杆外看着下獄的罪人。
「我是你們的爸爸。」他指着自己說,「媽媽。」又指着妮兒說。
「關於你的事,我在都柏林聽費茲威廉總督提過。總督說你聰明伶俐,對英格蘭十分友好。」
一五九六年五月,載着兩名司令官的艦隊從普利斯茅港出海,朝西班牙的卡迪斯前進。
每個人都對無法直接報復賓漢感到遺慽。
克里福德平靜地回應,「你是歐馬利族長的兒子嗎?」然後他轉向提波特說。
「總督待我十分不薄。」
對於父親伯利爵士中風倒下的消息,塞西爾冷靜地面對。橫豎父親年邁,早已無法處理政務。父親的職務,由自己來扛起。
歐斯卡用右手食指一一觸碰左手手指計算着。「九、十、十一……」
亞蘭這麼覺得。友好的克里福德擔任行政官的時候還好,但誰能保證下一個不會又是個像賓漢那般的人?決定權永遠在英格蘭手中。
「泰隆伯爵的謀反呢?」
柯尼亞斯·克里福德做爲繼任的康諾特行政官赴任。克里福德是一名軍人,但與前任賓漢截然不同。他沒有將各族長叫去戈爾韋的行政府,而是親自到各地視察。克里福德具備符合地位的威嚴,但不高壓,親民但不輕薄,風評極佳,許多族長自願輸誠。
女王準備了十八艘加利恩帆船,尼德蘭海軍也提供了十八艘加利恩帆船,其餘的則是英格蘭沿岸都市提供的帆船。從蓋亞那被召回的雷利被任命爲副官。
時間回溯到一五九五年晚夏。
女王目瞪口呆地將來自普利茅斯的報告書交給塞西爾。
基林葛列城前方的海邊,小小的歐辛跨出一步。雙手朝前伸出,再前進一步,跌倒了。
葛洛妮的土地二度被賓漢的士兵徹底地蹂躪。好不容易耐從第一次的殲滅踏上覆興之路,又再次遭到踐踏。
克里福德如同傳聞,給他們留下了極佳的印象。
因爲事先已經派使者通知,因此巴利休爾城的提波特及駐守貝爾克萊爾城的加爾也都來了。賈拉克、阿爾斯及米格爾等人也都在場。
亞蘭與葛洛妮交換眼神。
※3
「費茲威廉總督結束任期,回國去了。他交代我,你是個可以依靠的年輕人。」
奧蘭多雖說是女王之孫,但沒有任何證據,沃辛漢原本打算怎麼利用他?即使沒有證據,女王心裏也有數。是準備拿他做爲恐嚇的材料,以隨心所欲地操弄國政嗎?父親說,他無法拋下女王的孫子,所以領養奧蘭多放在身邊。但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奧蘭多活命。沃辛漢帶着祕密死去了,傅利歐也死了。如果奧蘭多真的如同報告,墜海而死,那麼這個問題可以視爲已經解決。真是……塞西爾真想痛罵臥病在牀,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父親。爲什麼不當場把私生子給收拾掉?而且還領養了那傢伙。父親大人,您爲何要多此一舉?西班牙、愛爾蘭、政敵,國內外的問題是如此地堆積如山啊。
然後還有同爲蓋爾人,卻侵犯梅奧土地的歐頓涅爾。
秋意漸深,一名罪人從都柏林被移送到倫敦。是泰隆伯爵休·歐尼爾派去連絡西班牙國王的密使。
「召集樞密院,商議增強軍備及攻打西班牙事宜。」
賓漢這個危險除掉了,因此葛洛妮從克萊爾島回到基林葛列城,亞蘭也帶着家人一同前往。妮兒的肚子裏有了新的家人。如果歐辛還在,一定會狠狠地調侃亞蘭一番吧。沒想到你還這麼有種?
女王要艾塞克斯退下,把塞西爾召入私室。
「這是你弟弟。」亞蘭對歐斯卡說。「你是哥哥。」
「那個女人發誓效忠我。如果是她,就能理解我。能理解身爲女王的孤獨。」
「提波特·巴克,期待你從今而後,協助我維持梅奧的和平、康羅伊的和平,以及愛爾蘭的和平。」
「原來你是西班牙的奸細?傅利歐。」
設下陷阱陷害艾塞克斯的自己,這下反而得扛起責任嗎?
塞西爾也接到這樣的報告了,但他無法徹底相信。畢竟沒有人看到屍體。
議會同意議案,決定編組一支大小共一百五十艘船的大艦隊。海軍上將哈瓦德與艾塞克斯前赴軍港普利茅斯。
「祈禱他會是一位理解蓋爾人的新總督。」
在全是森林與沼地的愛爾蘭北部,英格蘭的最前線是散佈各地的小碉堡。以都柏林爲中心,由堅固的城牆圍繞、被稱爲「佩爾」的英格蘭轄區一帶經過充分的開發;但殖民者爲了獲得新的土地,深入開拓到森林深處。而負責保衛他們的,就是碉堡的守備兵。他們與當地原住民的蓋爾人發生衝突,有時會受到攻擊。原本一直都是零星衝突,但這次休·歐尼爾發動的攻擊規模相當大。
「我沒有這個權限,要看女王陛下如何處置。」
「總督回國了嗎?真可惜。」
女王過去的情人沃爾特·雷利實現心願,遠征蓋亞那,致力於殖民地的開拓。
必須趁着尚未爲時已晚,對西班牙發動攻擊!
不管愛爾蘭是個再怎麼燙手的包袱,都不能丟下她。如果愛爾蘭與西班牙聯手,英格蘭將陷入西班牙艦隊襲擊以來最大的危機。
歐斯卡想要把他抱起來,亞蘭阻止他。
「喏,快爬起來,小不點,走到爸爸這裏來。」
亞蘭蹲下,伸展雙手。
「真是,看他那副傻父親樣。」
葛洛妮指着亞蘭笑,但妮兒說「他很嚴格的」,卻也滿面笑容。
「歐斯卡常被爸爸打屁股。」
「葛洛妮也被母親打過屁股吶。」
亞蘭回憶起遙遠的過去說。
「真的嗎?真的嗎?」歐斯卡興致勃勃地問。「有人會打葛洛妮嗎?葛洛妮會乖乖讓那個人打嗎?」
「再耍嘴皮子,看我抽你的臉。」葛洛妮裝出有點可怕的表情來。
亞蘭從來沒有想像過葛洛妮跟孩子玩耍的模樣。比起照顧自己的嬰兒,年輕時候的葛洛妮更沉迷於創設海軍。活過的歲月愈長,回想起過去的時間也就愈多。
然而沒空耽溺在追憶之中。
數匹馬跑了過來。
下馬的是洛伊。其餘的似乎是護衛兵。奧蘭多與納撒尼耶爾並未同行。
無論是奧蘭多、洛伊還是納撒尼耶爾的事,他們都沒有對妮兒說出真相,也沒有告訴船員詳細內情。他們被英格蘭的高官羅伯特·塞西爾閣下狙擊性命,向我們求救,我們伸出援手吧。只是這樣說,船員就同意了。他們的思考很單純:英格蘭的敵人,就是愛爾蘭的夥伴。
他們對妮兒也是這樣說明。出於本人的希望,我們把他們留在休·歐尼爾那裏。如此簡單的說明,妮兒就接受了。亞蘭不擅長撒謊,但是告訴妮兒的事,只是省略了大部分的細節,確實是事實沒錯。葛洛妮、洛伊和奧蘭多都決定對妮兒隱瞞到底。
「久違不見了,能見到你們真開心。」
洛伊與葛洛妮彼此擁抱,和亞蘭搭住彼此的肩膀。
「這是我弟弟洛伊。」
亞蘭把他介紹給初會的妮兒。
女王跺腳似地猛然起身。
「我據爲已有的,只有法魯主教的藏書。其他的戰利品被如何處置,與我無關。」
「絕不可能。」
梅奧南部的勞薩其拉,自古以來便是舉行巴克的重大儀式或聚會時的地點。葛洛妮的亡夫理查德被選爲麥克威廉,也是在此地。
「你得好好周旋其中。」
「等一下你到我房間來。」
然而卻有個傳統儀式中沒有的異常狀況。身爲外人的歐頓涅爾居然執掌一切。他是個高頭大馬的三十多歲男子,就像年輕時候的葛洛妮一樣,頂着一頭蓬鬆的紅髮。他帶來了一羣士兵,態度強悍,若是自己人,肯定會覺得十分可靠吧。
塞西爾憂心忡忡。如果只有兩人單獨關在寢宮,公開譴責將淪爲小倆口拌嘴,年老的女王會委身於年輕健壯的胸膛。肯定如此。
儀式由熟諳傳統規定的耆老們主持。
聽到亞蘭粗暴的語氣,提波特回以嘲諷:「那你要向英格蘭屈膝嗎?」他很清楚亞蘭對英格蘭的反感。
沒錯,誰來成爲麥克威廉,就由巴克的族人依佈雷宏法決定。
「爲了強化我們的同盟,我推舉這位歐多哈提繼承麥克威廉!」
攻擊卡迪斯一役贏得了重大的戰果。短短十四小時,他們便攻陷了城市。此番勝利,司令官哈瓦德與副官雷利居功厥偉,但年輕瀟灑的艾塞克斯風靡了民衆,市民將他視爲勝利的象徵,大加讚揚。
女王留下這話離席了。
一五九六年夏季。倫敦市民狂熱地迎接遠征隊的歸還。
「就像我說的,戰鬥已經開始了。如果和西班牙聯手得太慢,作戰計劃會功虧一簣。」
歡呼響起。
這死矮子……。艾塞克斯唾罵道。聲音壓低了,但還是傳進了塞西爾的耳中。
「攜手奮戰!」
不是被請到女王寢宮,度過愉快的時光,而是被召喚到公共場所,光是這樣,就讓艾塞克斯的表情垮了下來。
若要堅持不屈服英格蘭的立場,就應該與休·歐尼爾共同奮戰。但誰要跟歐頓涅爾聯手?他是敵人。每當想起歐辛的死,亞蘭就憤恨難當。
「各地已經開始發生小規模的戰事了。現在正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與英格蘭駐軍僵持不下。稍有擦槍走火,就會發生戰鬥。休的軍勢已經攻下幾座英格蘭要塞。如果西班牙從南方登陸,向北進攻,休就能往南大進擊,夾擊都柏林。休期待歐馬利也能聯手作戰。」
歐頓涅爾不只向提波特一個人建議依佈雷宏法重新選舉麥克威廉。在隸屬於巴克的氏族族長之間,「依佈雷宏法重新選出新的麥克威廉」的聲浪澎湃。
「我已盡所能得到戰果了。」艾塞克斯辯白說。「然而我提出的作戰計劃全在參謀會議中遭到否決。不管是進軍到內陸的提案、還是在外海埋伏貿易船隊,奪取貨物的計劃,全都被打了回票。」
襲擊卡迪斯港的英格蘭軍沒有攻進內陸,而是在沿岸肆虐之後就撤退了,但因爲這場擾亂,西班牙國王無暇支援愛爾蘭了。是提波特將這個消息通知給葛洛妮的。提波特則是從康諾特行政官克里福德那裏聽到這件事的。
就是他殺了歐辛。不論實際下手的是哪一個部下,都是他下令攻擊的。亞蘭深自後悔沒有帶弓箭來。他真想遠遠地將他一箭穿心。即使想要提出決鬥要求,歐頓涅爾的數千士兵也會將騎在馬上的歐頓涅爾從四面八方列隊包圍,嚴陣以待,不讓任何人靠近。
歐頓涅爾似乎事前已經疏通好了。呼喊「贊成」的,是聚集在歐頓涅爾附近的族長們。應該也有賄賂吧。像提波特這種主動參選,絕對不會聽從歐頓涅爾指示的人,從一開始就被擠出儀式的圈子。
「我已下達攻擊命令,部下卻爲了準備而花掉太多功夫。我沒想到那艘船居然會選擇自盡。」
「不管要跟隨哪一方,都只能是表面上。」葛洛妮說。
「陛下,您應該明白,」艾塞克斯也不敢直呼女王的小名「貝絲」。「我必須支付酬勞、薪水給士兵和水兵。贖金要充做這些用途。即使如此仍遠遠不足。我還必須請陛下爲他們提供資金。」
艾塞克斯傲然回嘴。
「一個月啊……。等不了這麼久。」
「英格蘭奪走我們的土地,支配我們。光榮的蓋爾人要永遠向英格蘭屈膝,還是要將他們徹底驅逐?阿爾斯特要挺身戰鬥,你們呢?要讓我們的子子孫孫淪爲英格蘭的奴隸嗎?還是要斬斷英格蘭的繮鎖?」
艾塞克斯騎馬行經的路上撒滿花朵,沿途的羣衆隨着他移動。
塞西爾更進一步追究:「自西印度返回的貿易船隊,船上載有相當於八百萬克朗的財寶,然而你卻沒能奪到手。貿易船隊在西班牙司令官的命令下,抵死不將財寶交給英格蘭,情願就這樣讓船隻沉沒。如果你能做出恰當的處置,就能將莫大的財寶帶回英格蘭。這是個嚴重的疏失。」
洛伊這才總算望向妮兒和歐斯卡,還有才剛開始學步的嬰兒。
「倫敦市場上突然出現大量的珍珠首飾、金飾、整櫃砂糖、整桶水銀、大馬士革綢緞、葡萄牙酒。這些應該是掠奪品。這些東西的利益進到誰的口袋裏了?至少不是女王陛下的口袋。你不是應該先彌補陛下投資的遠征費用嗎?」
但亞蘭認爲這麼說的葛洛妮自己,也不是個善於周旋的人——雖然亞蘭自己更要蹩腳許多。最善於計策的,是像奧蒙德伯爵湯姆,巴特勒那樣早早就向英格蘭俯首稱臣的盎格魯愛爾蘭貴族。蓋爾人之中,也有人像休·歐尼爾的父親那樣,藉由臣服英格蘭來獲得爵位,確保地位的穩定。兒子休會成爲叛將,是出於蓋爾人的自尊。亞蘭這麼認爲。……他希望如此。
克里福德與提波特過從甚密——說難聽點就是籠絡提波特,期望能將歐馬利收爲英格蘭的同盟。
「應該是爲了讓蓋爾人透過遵守傳統,加強團結吧?」亞蘭說。
一提到錢,陛下便錙銖必較——塞西爾心想,但沒有表現在臉上。
另一方面,歐頓涅爾也在向提波特示好。歐頓涅爾派出使者,要求晤談。
「事態分秒必爭。沒辦法。我只能到戈爾韋去尋找貿易船了。」
「我身爲司令官,應該還有這點權限。」
「歐頓涅爾要求歐馬利也加入同盟。」提波特向母親報告。
葛洛妮和亞蘭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西班牙沒有要呼應休·歐尼爾出兵的跡象。雖然黑水碉堡的攻擊行動成功了,但可能是因爲沒有西班牙的援助,休·歐尼爾後績的行動也變得遲緩……,但如果是這樣,洛伊爲何不回來?亞蘭憂心不已。
父親曾任麥克威廉的提波特成了最有力的候選人。
塞西爾不覺得這是個好差事,但還是依照吩咐開口:
「歐頓涅爾提議,」提波特繼續說。「應該要依據蓋爾人的佈雷宏法,重新進行麥克威廉的選舉。」
「我和休·歐尼爾強烈希望與梅奧的巴克進行友好的合作,各位意下如何?各位贊成與阿爾斯特締結同盟嗎?」
「你們願意與我們攜手奮戰嗎?」
「如果不參加選舉,就等於平白喪失參選的權利。」提波特說。
「我們的朋友,巴克的族長們!」
塞西爾逼問,艾塞克斯態度囂張地說:
歐頓涅爾高高舉起身旁馬上的男人的手。
「斬斷繮鎖!」聲音應和着。
※5
「聽說你們在歸途攻擊葡萄牙沿岸的法魯,在那裏也奪得了戰利品。」
有人舉手發出歡呼。
應該是期待得到熱烈擁抱與讚賞的艾塞克斯沒有被請入女王的寢宮,而是被吩咐等候。總算被召喚,地點卻是樞密院會議室。在一字排開的樞密院顧問官面前,女王開口:
亞蘭和葛洛妮同時、還有妮兒和歐斯卡也晚了一點說:
亞蘭忍不住插口:
「從卡迪斯抓來的俘虜,他們所有的贖金都交給我。」
歐馬利的領導實權離開葛洛妮,正逐漸轉移到年輕的提波特手中。提波特與克里福德談判,要他對歐馬利一族所有的叛逆罪狀既往不咎,保障歐馬利的地位,並逐步獲得成功。
「然而你送上來的戰利品,還不到一萬三千英鎊。根據我接到的報告,西班牙的損害高達數百萬英鎊,當中的差額到哪去了?塞西爾,你也對英格蘭艦隊司令官提出質疑啊!」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洛伊在馬上說,踹上馬腹。
歐多哈提?亞蘭和提波特對望。那是巴克底下的一支小氏族的族長。
「要航海到西班牙,需要準備和整修船隻。」葛洛妮說。「現在沒有一艘船是能夠立刻進行長途航海的狀態。希望可以給我至少一個月的時間。」
「已經要走了?」
Beannacht De ort!
「你這是在委過給部下嗎?」女王斥責。
「我的功勳沒有上報給陛下嗎?」艾塞克斯憤然反駁女王說。「壓制卡迪斯,全是我的功勞。」
「這太強人所難了。」
亞蘭陪同提波特一起前來,葛洛妮留下。提波特不想依靠母親的力量,葛洛妮也不願意如此。提波特已經是個具備領導氏族的力量、獨當一面的男人了。但出發前一刻,葛洛妮還是對亞蘭說了句「拜託你了」。
洛伊對哥哥的家人沒有表現出太大的興趣,「我想請你們幫我安排一艘去西班牙的船。」他提出來意。
歐頓涅爾朗聲宣言。
「我反對!」
「贊成!」
提波特等數名年輕族長都大呼「反對」,卻被「贊成!」「締結更堅固的同盟!」等喊聲給蓋過去了。提波特他們試着分開人羣靠近中心,卻被歐頓涅爾的士兵給擋了出去。
「終於要行動了嗎?」
「若是能等上一個月……」
「除非經過細心維修,否則無法承受長途航海。」
若非在稍早前被任命爲首席祕書,塞西爾肯定會遭受到一蹶不振的重大打擊。政務的實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自負支撐着塞西爾。塞西爾已經執行相當於此的職務好幾年了,但正式就任,讓他的權力與威望更加鞏固。「我滿懷忠誠,侍奉陛下。」塞西爾親吻着女王浮現青筋的手,想着下一任王位繼承人的事。「我信賴你。」女王這麼說。「小矮子。」
「能得到諸位的贊同,令人欣慰。」
洛伊就這樣離開了。
「你也開始會用腦了嘛。」葛洛妮輕笑了一下。「但攻下斯萊戈城的可是歐頓涅爾,他無疑懷有擴張領土的野心。」
令塞西爾鬆一口氣的是,迎接艾塞克斯凱旋的女王心情壞到谷底。
洛伊的音訊斷絕了。洛伊應該停留在西班牙。亞蘭這麼認爲。
冬季蕭瑟的山丘頂上,是一塊露出石灰岩的平地。各族族長騎着馬,率領族人,陸續集合而來。
「我要將休·歐尼爾閣下的親筆信送交給西班牙國王。」
包括提波特在內的年輕世代逐漸抬頭。歐頓涅爾的提議,讓他們萌生了希望與野心。
「我已經花了五萬英鎊在遠征上。」女王不容妥協的聲音打斷了艾塞克斯。
贊同聲愈來愈大了。
獲得民衆歡迎是很好,但民衆的愛戴絕對不能夠超越女王。
歐頓涅爾與休·歐尼爾有着牢固的同盟關係。
「提波特,你該不會要跟殺死歐辛的歐頓涅爾聯手吧?」
「沒有中立的選項。」提波特以嚴肅的聲音說。「克里福德與休·歐尼爾,究竟要跟隨哪一邊,才能讓歐馬利存續下去?如果不依附更強的一方,歐馬利這樣的小氏族就會被毀滅。這全賴我的決斷。」
巴克的衆族長都沒有預期要進行戰鬥,因此毫無準備。
騎着白馬的艾塞克斯舉手回應人們的歡呼。
「艾塞克斯,聽說你未經我的許可,就任意將有功的六十四人冊封爲騎士。這是僭越!」
他與妮兒擁抱,摟了一下歐斯卡,然後摸摸嬰兒的頭,立刻又跨上馬背。
※4
亞蘭認爲對葛洛妮來說,兒子能繼承麥克威廉,也是她最大的歡喜,然而葛洛妮卻提出質疑:「歐頓涅爾干涉巴克的問題做什麼?」
「就像對英格蘭女王那樣嗎?爲了讓我獲得釋放,你甚至去了倫敦,這我非常感謝。由衷感謝。可是葛洛妮,情勢險峻。只做表面工夫這樣的手段行不通了。」
而事實上也真是如此。
「對歐頓涅爾的骯髒手段感到憤慨的不只我一個。」
提波特對母親說。聲音聽起來幾乎是冷靜的,但內心的激憤令他的皮膚激起陣陣雞皮疙瘩。
「我們要團結一致,宣佈不承認歐多哈提繼承麥克威廉。我們要攻擊歐多哈提。我會告訴克里福德,請他派出援軍。」
「如果依靠克里福德,將完全淪爲英格蘭的附庸。」葛洛妮說。
「新麥克威廉是歐頓涅爾的傀儡。歐頓涅爾打算把勢力擴大到梅奧。即使是蓋爾人,我也絕不允許有人侵犯我們的土地。葛洛妮,你的利牙已經鈍了嗎?」
這如果是年輕時候的葛洛妮——亞蘭也想着。面對無法無天的侵略者,她必會當下執起武器,毫不猶豫。
「分秒必爭。必須打倒歐頓涅爾的傀儡纔行。」
「這等於是在表明你要和英格蘭聯手。」
「和英格蘭聯手不行嗎?」提波特豁出去了。
「我們是蓋爾人。」
葛洛妮耐性十足地勸說。如果是以前,她早就發飆了。
亞蘭本身心境複雜萬分。他絕對不會原諒歐頓涅爾,但與英格蘭聯手攻擊歐頓涅爾,也等於是與蓋爾人的休·歐尼爾敵對。休·歐尼爾最近纔剛舉起大旗,呼籲蓋爾人要團結一致,爭取愛爾蘭獨立。
「和休·歐尼爾談判吧。」葛洛妮說。「要休壓制歐頓涅爾。」
「如果要談判,我去見休·歐尼爾。」
「你只知道頂撞,無法談判的。」
「老人家不要多嘴。」
「我會去安靜地談判。」
葛洛妮輕巧地搪塞帶過。
只要不碰上暴風雨,這是條熟悉的航道。
蓄起鬍子,更添威嚴的休·歐尼爾展現善意,迎接葛洛妮一行人。
「我有個務必想要推薦的人選。我相信他是愛爾蘭總督的不二人選。」
艾塞克斯大力反對。他不願失去在樹敵衆多的宮廷裏重要的友軍之一諾利斯。
對女王拔劍,是罪大惡極的謀叛罪。但塞西爾沒空爲這件事責問艾塞克斯。
「你是說我會死在戰場上?」
西班牙國王身體違和的消息傳來。
「陛下還沒有決定。」艾塞克斯說。「陛下,」他以高壓的語氣喚道。「請務必做出賢明的判斷。」
「休的行動,有些地方令人無法完全信賴。」葛洛妮說。「新總督巴爾過世,後任尚未決定,這段空白的時期,是攻擊都柏林再好不過的時機。然而休到現在都還在磨蹭。他真的有意思要謀反嗎?」
女王的聲音一下子飆高了。
歐馬利的男人會出海。不只是出海,陸地上的戰事也愈來愈多。女人們等待着。頭髮因爲不安而漸白,皺紋漸多,但依舊等待着。妮兒也是,她必須忍耐。橫豎妮兒都是要被留下來的那個。無論使盡任何手段,都無法縮短兩人走到天壽之前的歲月差距。
這時塞西爾腦中浮現奧蘭多的身影。奧蘭多是名英俊的青年。把他帶在身邊,甚至讓塞西爾有種自己的矮軀也被妝點得雍容華貴的錯覺。奧蘭多的血統居然遠比自己要來得高貴……。這不是塞西爾所能夠容忍的。奧蘭多不能夠存在。他已經死了。太剛好了。但心底深處仍然留下了失去手中至寶的遺憾。
「提波特和加爾守住各自的城堡。」葛洛妮說。
葛洛妮冷靜地說。
休·歐尼爾挑釁似地說,但葛洛妮依然冷靜。
「你的意思是我是個傻子?」
「歐馬利遭到賓漢蹂躪,仍處於疲弊的狀態。」
休·歐尼爾狀似困惑,「歐頓涅爾是我的同盟者,但不是我的部下。」他說。「我沒有資格命令他。」
「我替我兒子上場吧。」銀髮的馬克提拉毛遂自薦。
「應該徹底擊垮西班牙纔對。必須藉由強大的軍事力量,讓西班牙屈膝。」如此強硬主張的,是艾塞克斯伯爵羅伯特·迪弗羅。「愛爾蘭的叛亂,令我們英格蘭的國庫枯竭。愛爾蘭膽敢如此強勢,全是仗着有西班牙援助。只要除掉西班牙,愛爾蘭便無法自力發起任何行動。」
「什麼不讓我去?」賈拉克也抗命了。「全歐馬利當中,戰鬥力最強的就是我。」
葛洛妮笑着躲開了。
「先手必勝,我們將傾全力對黑水碉堡發動總攻擊。」來自阿爾斯特的使者對葛洛妮通報說。
「你們不知道嗎?消息沒傳到梅奧嗎?」
休·歐尼爾對全蓋爾的族長髮出檄文。
當前最迫切的問題,是該任命誰來擔任空缺的愛爾蘭總督之位。
瞬間,艾塞克斯的手已經抓住了劍柄。
「如果沒那個意思,根本就不會起兵了吧。他得到泰隆伯爵的爵位,地位受到保障,明明過得很安逸的。」
「結果上戰場的全是一羣老不死啊?」
「只要與西班牙和談,當然就能截斷西班牙對愛爾蘭的援助。戰爭是金錢的無底洞,和談纔是能不浪費分毫,令愛爾蘭屈服的手段。」
※7
「那歐頓涅爾就拜託你牽制了,休。」
「施展當你的擋箭牌的才幹是吧?」艾塞克斯諷刺地說,「你要反對陛下的裁決嗎?」塞西爾則是詰難說。
亞蘭覺得胸口冷不防被利刃給剖開了。衝擊過去之後好一會兒,他才自覺到痛楚。
但不能把蓋爾拱手交給英格蘭。
「我懂了,我會出兵。」
塞西爾以異於艾塞克斯的低調態度,但是堅定地逼迫女王和西班牙和談。
「你也贊成歐多哈提繼承麥克威廉?」
樞密院會議室中的爭論已經持續了數星期之久。
也許是因爲如此,難以指望西班牙提供援助,因此休·歐尼爾一直沒有采取大規模行動,但這時卻接到英格蘭加派援軍的情報。
「這是何等的侮辱!」
葛洛妮這意外的發言令亞蘭不知所措。自己做了什麼惹惱葛洛妮的事嗎?亞蘭思忖,卻完全沒有底。
愛爾蘭總督的任期約是三到五年。威廉·拉賽爾結束三年任期返回本國後,繼任的托馬斯,巴爾卻只在職了短短一年。因爲他在任期中驟逝了。都柏林傳來消息,說有遭人暗殺的可能性。——一五九八年——。
「即便是令尊亨利八世陛下,我也斷不允許這樣的侮辱!」
「我明白。所以我纔在呼籲所有的蓋爾人,要團結起來,驅逐英格蘭。但是葛洛妮,聽說你兒子受到英格蘭行政府——康諾特行政官克里福德另眼垂青。讓背後有英格蘭撐腰的人選繼承麥克威廉,對我們起兵追求蓋爾人獨立的人來說,也是件無法容忍的事。歐頓涅爾會推舉歐多哈提,是因爲他看出歐多哈提纔是適合我們的同盟對象。」
「他並不是個武人。」塞西爾對女王說。「凱魯爵士是身在宮廷才能施展才乾的能人。」
女王的表情就像在凝視着黑暗。
塞西爾擋到女王身前護駕——雖然只能擋到女王胸口以下。與此同時,哈瓦德爵士與席格尼特從兩邊架住了艾塞克斯的手。
提波特沒有被找來。葛洛妮擔心會議內容會泄露到康諾特行政官克里福德那裏。
這陣子攻勢略爲減緩的阿爾斯特泰隆伯爵休·歐尼爾,非常有可能趁着總督不在,發動猛攻。
『從英格蘭的支配中奪回我們的土地!廢除新教,獲得信仰天主教的自由!』
對提波特,葛洛妮又接着說。
葛洛妮明白亞蘭的心意不會改變,接着命令留守的,是現在已是最受敬重的戰士——賈拉克。
「我的兒子已經成年了,但你的兒子還是個小鬼頭,尤其是底下那個。我可以搶走女人的丈夫,但不能搶走幼子的父親。」
「這是來自克里服德的情報嗎?」
女王舉出了威廉·諾利斯爵士的名字。是塞西爾事前向女王推薦,得到內定的人物,他相當於艾塞克斯的舅舅。
「這次的戰鬥,對氏族來說並不重要。我是把保護我寶貴氏族的重責大任交付給你。這裏也有亞蘭的老婆和兒子。你要徹底保護好他們。」
「你戰鬥的時候,我也要一起。」
艾塞克斯不耐地說,接着叫了應該在閨房裏才能喊的女王小名:「是吧,貝絲?」
這天的會議,除了塞西爾與艾塞克斯,同席的還有海軍上將哈瓦德及御璽書記官席格尼特。
她真能狠下那個心嗎?亞蘭懷疑。提波特這個麼兒可是葛洛妮的心頭肉。葛洛妮想要把歐馬利族長的地位傳給提波特。根據英格蘭法律,這樣做是有正統性的。但若是依據佈雷宏法,就需要他人的同意與推舉。
「讓年老的母親上戰場,年輕人負責安全的守城工作?」
「葛洛妮,也有許多族長不相信你。雖說是爲了保住兒子一命,但你甚至前往倫敦,向女王屈膝。我自認爲十分理解你的心情。從你營救反叛女王、差點被除掉的奧蘭多,也可以知道你並非真心效忠女王,但依然有許多族長對你存有疑念。」
回想起自己的行動,塞西爾稱許自己幹得好。挺身保護女王,這行動連自己都想叫好,不過在動作之前,他已經先用眼角餘光掃到哈瓦德與席格尼特要動手製服艾塞克斯了。女王怎麼樣呢?她會認爲我總是掛念着女王的安危,纔會做出這樣的反射行動嗎?或者她看穿我是預測到兩人會出手製服艾塞克斯,明知安全才肯如此獻身?
休·歐尼爾帶刺地挖苦說。
艾塞克斯喊道,甩開兩人的手。
必須儘速派遣後任總督。
你居然允許?葛洛妮就要逼問,休·歐尼爾打斷她:
馬克提拉的年紀比亞蘭更大。原本健壯的肌肉也不敵歲月摧殘,已然衰弱,顯露出老態了。
休·歐尼爾告知洛伊被捕,死在獄中的消息。
「那種粗暴的做法——」
休·歐尼爾稍微探出身體。「你現在態度依然曖昧。你究竟打算站在哪一邊?蓋爾?還是英格蘭?」
由於女王無法下決心,議論遲遲沒有結果。
令塞西爾開心的是,女王與艾塞克斯的關係又陷入險惡。艾塞克斯已經不再是女王的寵物了。招人反感的過度自信、任性妄爲。艾塞克斯三番兩次與女王發生衝突,然後跑回領地溫斯特避不見面,然後還會寄來通篇甜言蜜語的書信。「除陛下之寵愛以外,我無一所求」。署名是「陛下最卑微的僕人,R·艾塞克斯」。然後女王先向他低頭。如此地再三上演,漸漸地,女王的憤懣日積月累。
「我熱愛戰鬥。」
「就算我不在了,」亞蘭說。「所有的歐馬利男人都會當歐斯卡和小不點的父親。」
沒看見奧蘭多與納撒尼耶爾。
「沒錯,是克里福德告訴提波特的。」
「沒錯。」馬克提拉也不生氣。「賈拉克、菲利姆,葛洛妮會要你們留下,是爲了氏族着想。」
「我已經嚴令絕對不許協助英格蘭。即使不與休聯手作戰,也絕不許將英軍引入歐馬刊的土地。我告訴他,如果背叛,即使他是我兒子,我也絕不留情。」
亞蘭回想起進攻英格蘭的西班牙無敵艦隊被暴風雨吹得四散,其中一艘觸礁時的事。在進行危險的救難作業時,葛洛妮不讓年輕人上小型槳帆船。不願讓年輕人白白犧牲。往後與英格蘭的戰事還長遠得很。年輕的力量必須保留到那時候。
「洛伊呢?他留在西班牙嗎?」葛洛妮彷彿察覺亞蘭的心情,第一個先這麼問。
「你現在擁有更甚於任何人的影響力。蓋爾人侵略蓋爾人的土地。這是老樣子了,但現在不是鬧內鬨的時候。」
洛伊的話題就此打住,葛洛妮提出歐頓涅爾的問題。
「我們遲早會找到機會,發動大規模攻擊。到時候只要提波特率兵加入就行了。如此一來,我也會強烈要求歐頓涅爾不要侵擾同胞的土地。歐頓涅爾也不得不聽從吧。」
菲利姆不改那張刁鑽嘴皮。
「我一絲一毫、都沒有要臣服英格蘭的意思。」
「你上戰場的時候,我怎麼能留下來?」
「提波特不願意和英格蘭作戰嗎?」
下一秒鐘,女王一掌摑在艾塞克斯臉頰上。去死!塞西爾聽見從女王脣齒間擠出來的聲音。
就連歐辛也是死在戰場的。能否倖存下來,全看天意。
「爲了打造戰鬥據點,他們出去視察了。」休·歐尼爾說。
葛洛妮將同伴召集到基林葛列城。
※6
「所以才把你留下來。」
「我會派提波特守城。」
艾塞克斯撂下這話,衝出會議室了。
女王對艾塞克斯的憎恨,源自於對他的深愛。塞西爾明白,自己永遠不會是那種愛恨的對象。自己會受到企重,是政治外交手腕獲得賞識。受到女人愛慕,這在過去,以及將來,都是絕不可能會有的事。既然如此,就得到權力吧。趁現在更進一步鞏固與繼承了英格蘭王家血統的蘇格蘭國王之間的友誼吧。然後要女王公開宣佈立蘇格蘭國王是自己的繼承人。
因爲身在病榻的父親伯利爵士過世了。
「他的想法似乎是不挑起決戰,而是透過談判,來提高蓋爾人的地位。但休在磨蹭的時候,英格蘭似乎已經整頓好軍勢了。」
「我不會叫你親自帶武器上戰場。你這把年齡,已經可以坐在暖爐前頤養天年了。」
艾塞克斯說,提出的人選是塞西爾的心腹之一——喬治·凱魯爵士。
「只要是立下覺悟,願意與我攜手行動的人,我不吝於伸出友好之手。」
「既然如此,就明白地表現出來。以同盟軍的身分。你願意跟我一起戰鬥嗎?」
「亞蘭,你留在基林葛列城守備。」
要防堵歐頓涅爾的侵攻,必須參加休·歐尼爾的反英行動。
「我並沒有這樣說。」
現在的狀況又更加複雜了。必須一手與休聯手,另一手擊退休的同盟者。
是要與英格蘭敵對?或是交好?
葛洛妮派出使者通知聯手作戰的意思。「請你務必確實牽制歐頓涅爾,不許他侵犯歐馬利的領土。」
休的回信,令亞蘭等人大爲振奮。
在倫敦被打入大牢的賓漢被放出來,率領討伐蓋爾人的軍隊,登陸都柏林了。
士氣頓時大振。
英軍由殖民者,同時也是地方行政官的亨利,巴格納爾負責指揮。賓漢是做爲援軍趕來支援。
亞蘭與馬克提拉各自率領約五十人,而葛洛妮擔任兩隊總指揮。
休·歐尼爾的軍勢遠遠地包圍了黑水碉堡。
葛洛妮一行人前往大本營。
「果然是你親自出馬。」
休以有些意外的表情迎接葛洛妮一行人。葛洛妮帶來的兵力不多,似乎也令他不悅。而且幾乎都是些老弱殘兵。
大本營不見奧蘭多與納撒尼耶爾的身影。
「他們潛入倫斯特的奧蒙德伯爵領了。」休告訴他們。「奧蒙德如你所知,對英格蘭忠心耿耿。」
「沒錯,伯爵是女王的情人之一。」
「如果奧蒙德呼應都柏林出兵就麻煩了。因此兩人在領內祕密策動,誘使領民製造疑似謀反的騷動,好將奧蒙德絆在倫斯特。」
不愧是受過間諜訓練的人,亞蘭心想。他想起在船上完全被騙倒的事,露出苦笑。
「我們歐馬利負責對付賓漢軍。」葛洛妮說。
「我們要把賓漢軍斬草除根!」馬克提拉接着說。
「兩千呢。」休笑着使眼色。「賓漢從英格蘭帶來的軍隊有兩千人。已經從都柏林出發了。不全是步兵,還有騎馬隊和炮兵隊。巴格納爾據守在阿馬,兵力約三千五百。他們準備在黑水會合吧。葛洛妮,你的兵力只有一百,和我的主力部隊一同行動吧。」
亞蘭一行人從樹上下來。
失去戰意的殘兵,只會讓戰鬥更添混亂。
休·歐尼爾的帳篷裏,葛洛妮等人也被邀請同席,但同一頂帳篷裏,也有歐頓涅爾與他強勢推舉繼承地位的新麥克威廉。新麥克威廉佔據了休·歐尼爾旁邊的位置,正與他親暱地乾杯。
應是匯入黃灘的細流倒映出繁星。
葛洛妮已經脫下鏜甲了,但歐頓涅爾雖然除下了肩甲和護手,但還穿戴着胸甲、背甲及腿甲,陶甲上雕刻的描線花紋及釘溝裏,堆積着未乾透的敵人鮮血。
把頭抬起來,靠放在附近的斷株上,由葛洛妮動手斬斷。刀刃「鏘」一聲卡在頸骨上,用力繼續壓斷。
他和奧蘭多相擁,與納撒尼耶爾擁抱。
死者的血就像沼澤般沉積在地面。血液本身是死的。
亞蘭起身回望,不禁笑容滿面。
傷者的呻吟,隱約傳入酒宴方酣的帳篷裏。
他們已經夠成熟了,不會被這種挑釁所激怒。
帳篷裏的喧囂,被色澤如白骨的風給吹散了。
戰鬥之前,會把頭盔的帽檐和護頰處掀起,因此可以看見容貌。亞蘭以爲那會是一張令人無比憎恨的嘴臉,然而相貌卻頗爲端正。
把首級插在樹枝上。沉重的血滴不斷地淌落。
他們不認得賓漢的長相,但從態度分辨出哪一個纔是總指揮官。
載着騎兵的馬也一樣下沉,陷溺在泥濘之中。
他是打算向自己坦白嗎?
出於人之常情,他們想要不顧一切,先脫離這處昏暗的森林再說。折返的士兵身後,是令人不想再次回頭的詭異深邃森林,而且襲擊者也藏身在森林裏。
在篝火的火光照耀不到的幽暗之中,奧蘭多停下腳步,正在等亞蘭。
馬兒甩下騎手四處奔逃,徒步的士兵也迷失方向,倉皇逃竄。對後方的人來說,這肯定是無法理解的情景吧。因爲前方突然冒出了大火。而且是好幾處。
葛洛妮冷漠地說,接下來就不理他,徑自抓起雞腿啃咬。
愛爾蘭島的邊緣地帶,由隆起和曲折的高聳陸塊及陡峭的峽谷所形成。鄰接海洋的地方,土壤受到風雨沖刷,露出玄武岩和石灰岩巖盤。
歐頓涅爾執意糾纏,葛洛妮等人不予理會。
被網子罩住了!燒起來了!士兵七嘴八舌地報告,但除了繼續前進穿越森林以外,別無他法。
首級的行列,阻止了想要逃進森林的殘兵。
葛洛妮也擁抱兩人,將奧蘭多介紹給馬克提拉。
奧蘭多拔開塞子,就口仰頭喝起來。
葛洛妮與亞蘭的隊伍也在樹上和樹後屏聲斂息。敵人已經主動踏上自滅的道路了。
酒醉的歐頓涅爾插進葛洛妮與亞蘭之間糾纏說:
遭到襲擊的只有領頭的集團,因此後方的隊伍不明究理,繼續前進。
幾人聯手脫下他的頭盔,解下鏜甲。
亞蘭年輕的時候,跟隨德納爾外出征戰時,最令他們困擾的也是穿越湖沼地帶的路程。
「裏面一片混亂。」奧蘭多苦笑。「我探頭看了一下,簡直像戰場,根本無法報告。等靜下來了再說。」
弩對準目標。
馬克提拉的隊伍謹慎地深藏不露。
由於溼氣重,悶熱無比。盔甲底下積滿了汗水。如果脫掉,細小的飛蟲就會立刻羣聚上來。
指揮系統分崩離析。即使小隊長想要振作,也無法判斷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他不想和強盜一起作戰。」
「巴格納爾。」
葛洛妮與亞蘭互使眼色,也用眼神催促馬克提拉,離開帳篷。馬克提拉和亞蘭手中都拿着裝滿了酒的皮囊。
而在後方畫出半圓狀遠遠圍觀的馬克提拉一隊同時拉緊長弓,射出利箭。箭矢接連不斷。
賓漢的頭從樹枝被拔下來,改插在長矛槍頭上,排在一起。
都柏林行政府爲他們準備了嚮導。是蓋爾人。但這個蓋爾人也只熟悉英格蘭在愛爾蘭的轄區佩爾的地形,毫無作用。
亞蘭俯視仰躺倒地的賓漢。
休·歐尼爾滿意地點點頭。
大本營的帳篷前,也插着刺有首級的長矛。
亞蘭認爲,歐頓涅爾會像這樣挑起無益的爭端,不只是因爲喝醉了,也是源自於侵略的心虛。
而且現在羣龍無首。
「強盜?」
馬克提拉親暱地向奧蘭多伸手,並做出戳納撒尼耶爾的動作。「你這個離家出走的小鬼!到底是消失到哪去了?」
亞蘭覺得奧蘭多離開時用眼神召喚他過去。他看看葛洛妮,葛洛妮輕輕點頭,於是追上奧蘭多的背影。
夏季的夜空是深邃的靛藍。
然後她對奧蘭多說:「你達成牽制奧蒙德行動的使命了。我聽休說了。」
巴格納爾與休·歐尼爾的軍勢已在這裏踩着水,處於混戰之中。戰場遼闊到甚至一望無際。
奧蘭多的真實身分,只是葛洛妮依稀察覺,並未聽他本人親口說出。
奧蘭多對納撒尼耶爾留下一句「馬就交給你了」,離開了。
亞蘭脫下一具屍體的頭盔時,底下冒出一名十五、六歲少年的臉。眼睛圓睜,淚痕從眼角直淌到耳朵。亞蘭闔上他的眼皮,沒有砍下他的首級。
殘兵敗將穿過森林後,來到被稱爲黃灘的淺灘。
「休的帳篷在那裏。」馬克提拉指示說。「你們不用去報告嗎?」
後仰落馬的賓漢咽喉處又插上了第二支箭。是葛洛妮射出的箭矢。雖然被脖子處的鏜甲阻擋,勁道被削弱了,但仍具有貫穿薄鐵板的力量。
爬上粗枝伸展的樹幹,比攀爬船桅要來得輕鬆太多了。
衆人在巴格納爾的首級下發出勝利的歡呼,接着在帳篷和戶外,渾身血腥地就這樣開起酒宴來。
同時各處樹上撇下羅網。網裙像波浪般展開,一口氣罩住了十幾人。騎馬的人則是連馬一同捕獲。樹上的伏兵僅有少少二十人,但發揮了令敵人陷入狼狽的絕大效果。躲藏在粗壯樹木後方的另外三十人發出吼叫,手中的長弓發射。箭矢接連射出。
休·歐尼爾指着首級對葛洛妮等人說。
在毫無應戰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遭到偷襲,英格蘭士兵潰不成軍。他們的戰鬥方式是擺好陣形後,由弓隊、槍隊、步兵隊突襲,然後騎兵從兩側衝刺上來,井然有序。他們認定戰鬥的時候,敵兵也會採取相同的陣形,完全不熟悉蓋爾人這種利用地形埋伏的作戰方法。
一旦戰鬥開始,就忘了自己的年老。亞蘭感覺身體動作與年輕時沒有多大的差異。
亞蘭只是默默地等待。他把裝了酒的皮囊遞過去。
要從都柏林率領大軍往北前進,就與橫越東西一樣,並非易事。首先必須越過呈寬廣帶狀東西延伸的冰丘地帶。這是相當險峻的路程。雖然地勢低,但地形險惡,丘陵與丘陵之間,沼澤與湖沼形成複雜的補丁花樣。
野獸踩出來的獸徑在草叢中形成動輒湮沒的隘路。隊伍自然拉得又細又長。即將要脫離森林的一帶,樹上埋伏着拉弩對準目標的亞蘭一行人。
稍遠方的樹木,綠蔭後面探出葛洛妮的臉。上面有着過去愛惡作劇的女孩面容。
後方隊伍與從前方逃過來的士兵混雜在一起,使得狀況益發混亂。前進!前進!他們想要把人推回去。
前進!前進!爲了逃離箭雨,軍隊形同敗走地往回頭路前進。
網子已經事先泡過油了。就是油的氣味令馬匹不安。樹上傳來燧石忙碌敲擊的聲音。當底下的士兵察覺那是什麼聲音,渾身戰慄的時候,捕捉到小火花而雄雄燃燒的火箭已從樹梢之間飛降而下,令網子纏身的士兵化成了火球。
一隻馬忽然從三人旁邊伸來脖子,嘖嘖喝水。
「賓漢的兩千士兵,是強徵而來的烏合之衆吧。」葛洛妮說。「停留在倫敦的時候我明白了。女王不願意爲愛爾蘭事務破費。要召集兩千名訓練有素的優秀士兵,太花錢了。」
「女王的敵人,就是我們的夥伴。」
「我一直都叫他傅利歐……」
納撒尼耶爾是妮兒前夫的兒子,本來負責管理火藥製造廠,卻突然失蹤了。馬克提拉只知道這些。他們沒有告訴他實情。
「叫他傅利歐就行了。」亞蘭想起洛伊那老醫師的模樣說。
泥炭沼澤地是我們的友軍。亞蘭這麼認爲。
茂密的杜松和野山楂阻擋去路,若是迂迴繞道,又會碰上莎草叢生的溼地,根本難以踏入。一行人揮劍,將砍倒的莎草當成踏板前進。
現在賓漢率領的大軍正被沼澤地帶的泥濘搞得進退兩難。載有大炮的車輛輪子陷入泥中,連炮身都沉陷下去。拉車的馬也沉了一半,不停地掙扎。光是把這些車馬拉上來,就耗掉了大半天。
雖然沒有人發現埋伏,馬匹卻不安地粗聲喘氣,不願前進。是嗅到異味了吧。
「傅利歐……」奧蘭多說到一半哽住了。「他的本名叫洛伊呢。」他改口說。聽在亞蘭耳裏,那聲音十分痛苦。
弩上已經架妥了箭矢。
篝火熊熊燃燒。
故意搖晃葉子製造聲響。
衆人聽着背後傳來的瀕死呻吟,扛着首級離開森林,把樹枝插到地上,排成一排。
葛洛妮蹲身,以雙手掬水洗臉。亞蘭和馬克提拉也這麼做。
「讓他們見識蓋爾人的勇猛!」馬克提拉也展現笑容說。「我們是精兵。他們在抵達碉堡的時候,人數至少也要少掉一半。」
「提波特已經淪爲英格蘭的走狗了嗎?」
敗逃的士兵闖入其中,引發了混亂。得知總指揮官賓漢第一個被殺,衆人立刻回身想要撤退。
兩人一時無語。
賓漢訝異地抬頭仰望,瞬間瞄準他的臉扣下板機。掙脫束縛的粗箭一瞬之間便貫穿了賓漢的左眼,深深地隱沒。箭羽一眨眼便染得鮮紅。
「兩顆都送去都柏林吧。」
雖是一場大勝利,但也並非毫髮無傷。死傷者數量衆多。
長椅和桌子,都是在組合好的桌椅腳上放張板子而成,很簡單。
「他原本服侍英格蘭高官塞西爾,因爲反叛女王,差點被殺,是我們救了他。」葛洛妮簡短地說明。「他現在寄身在休·歐尼爾那裏。」
步兵與騎馬隊一團團交錯排列。前後被步兵保護的第一支騎馬隊約正中央處,有個疑似賓漢的人物。傳令兵來來去去,向他徵求指示。
連同網子一起被燒死的人,甲冑焦黑,黑煙隨着肉的焦臭味一同瀰漫着。
總算脫離沼地後,接下來碰上了森林。
渾身泥濘的隊伍正從眼下通過。顯然在來到這裏的途中,元氣大傷。
宴會各處出現爭吵。戰事的狂躁、戰勝的亢奮不僅沒有平息下來,反而受醉意所誘發,變得益發狂暴。興高采烈會在下一秒鐘唐突地變成暴跳如雷;由於一點細故而互毆、扭打。
「提波特沒有參戰嗎?」
他們陸續砍下屍體的首級,插在樹枝上。
「他死了。被殺了。你知道吧?」
「我聽休說了。」
對話在這裏中斷了。
「與英格蘭的戰事結束了。」亞蘭說。「你要不要來我這裏?你有兩個弟弟。」
奧蘭多是個危險的火種。葛洛妮的話浮現腦中。奧蘭多也許是個蛇蠍。他不是你這種老好人應付得了的角色。
「我不是你兒子。」奧蘭多說。
「妮兒的兒子,就是我兒子。」
「你也太貪心了吧。」這話帶着微笑。「兩個還不夠嗎?」
你長得跟傅利歐真的很像,奧蘭多又這麼加了一句,伸出一手抓住亞蘭的肩膀。他垂下頭好半晌,然後抬起眼睛,「與英格蘭的戰爭還沒有完。」他接着說。
「總督之位不可能一直空下去。會有新總督過來。應該會率領着大軍前來。」
奧蘭多這番話,亞蘭也不得不同意。
「我已經猜到塞西爾要殺你的理由了。」亞蘭說完,奧蘭多的表情微微泛起漣漪。
「傅利歐告訴你的?」
「不,他什麼也沒說。是猜的。葛洛妮看了劇本想到的。」
「莎士比亞的?」
「是叫這個名字吶。是你叫那個戲劇作家寫的?」
亞蘭問,奧蘭多露出輕笑,說「是巧合」。
「很慘的故事。」亞蘭的聲音裏帶着同情,但奧蘭多隻是回以苦笑。
「你會恨她嗎?」
「恨誰?」
如果他在這時候冷哼一聲,叫聲「貝絲」,肯定又要惹來一個巴掌吧。
「陛下才是,又要來同樣一套?」
一萬數千人的大軍團,在四月登陸都柏林以來,短短三個月之間,就銳減到只剩下四千人。儘管沒有大型會戰,全是些小衝突。——然後我的士兵確實攻下了好幾座蓋爾人的小城,贏得勝利,然而……
奧蘭多低語,艾塞克斯支開旁人。
總算上了岸,前往都柏林時,艾塞克斯心情差到了極點,只想就這樣躺在舒適的牀上休息。他唯一的安慰,是回想率領着愛爾蘭遠征隊遊行倫敦時,夾道爲他歡呼的羣衆。在深信他絕對會獲得壓倒性勝利的民衆歡呼聲籠罩下,他在灑滿花瓣的路上威風凜凜地前進。——然而遊行的終點,卻是這片陰鬱的土地……。
瞬間,艾塞克斯似乎周章狼狽——在塞西爾看來。但很快地,艾塞克斯執起女王的手親吻說:「臣無上榮幸。」
「多歹毒的傢伙啊!」
解散後,女王對塞西爾耳語:「小矮子,你對那孩子煽風點火說了什麼?」
「是的。他爲了陷害大人您,對我下了毒。閣下,您想要毒殺塞西爾大人,而我不小心誤飲那毒藥而死。塞西爾大人想要製造出這樣的狀況。當時由於塞西爾大人讓您受到奇恥大辱,致使您遭陛下疏遠,在這種情況下,您會企圖毒害塞西爾大人也不足爲奇。塞西爾大人就是利用了這樣的狀況。」
爲何沒有半點人的氣息?
滿腦子只顧念着自己的艾塞克斯,沒有對這件事做更進一步的思考。他只覺得身爲主子的塞西爾活該跟他的奴僕一起受人非議。
這番提案頭頭是道。
休·歐尼爾獲得勝利的同時,身在病榻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駕崩了。西班牙對愛爾蘭的援助更加遙不可及了。
「得到樞密院同意後,明天我會正式簽署文件。」女王宣佈。
德斯蒙德伯爵過去起兵,卻慘遭大敗而滅亡,他的領土也有人再次執起武器。
「你把你的身分告訴休了嗎?」
「若是西部與南部被英格蘭平定,泰隆伯爵也會懾於新總督艾塞克斯的威望,避免衝突,提議和談吧。」
「你之前也反對我推薦的諾利斯,說他不是武人,你又要來同樣一套?蒙特裘伊不是立下了許多武功嗎?」
奧蘭多在衆人面前說了:
艾塞克斯攻擊卡迪斯時,蒙特裘伊與他一同驍勇奮戰。
「英格蘭轄區外,每個地方都紛擾不斷。我們都躲在轄區裏。」代理總督說,然後將兩名男人引見給他:「康諾特的克里福德行政長官派了使者過來,正在等候閣下抵達。」
奧蘭多又仰頭喝了口皮囊裏的酒。
站在那裏的是僅打過照面、知道是羅伯特,塞西爾侍從的男人。
「他是個不成熟的後生小子,只是我的副官。」
濃重的霧氣,宛如灰色的獸羣般相互推擠着,遮蔽了士兵們的視野。
「幸而小的撿回了一命,乘上正要踏上歸途的愛爾蘭女海盜的船隻。」
那種景象,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陛下,我是在嚴肅思考這個問題。總督這個地位,等於是代理陛下統治愛爾蘭。應當在貴族當中,挑選地位最高的人派去。而且那個人必須能平定逆賊纔行。那必須是個衆望所歸、具備傑出武勳的人。」
光是要讓分乘數量龐大的步兵及騎兵、甚至載上十二門大炮的數十艘船登陸,就是件極爲浩大的工程。試圖靠港的船隻,不斷地被風雨推回海上。
塞西爾也認爲蒙特裘伊是個適合的人選。蒙特裘伊十足英勇,但沒有艾塞克斯那麼愚昧,會被激情衝昏頭,顧前不顧後地魯莽行動。
「那麼,我就任命你擔任愛爾蘭總督吧。」
「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總有一天,我會要塞西爾好看。」
前往探病的法蘭西斯,貝肯回到塞西爾身邊報告。
「那到底要誰當總督,才符合你的心意?」
「爲誰工作的間諜?」
「從蒙特裘伊的氣質來看,與其擔任武將,更適合當個學者。」
對於在都柏林迎接他的代理總督,艾塞克斯不太有好感。他可以感受到對方對於要接納這麼一支大軍團在此駐紮,深感困擾。
艾塞克斯忍不住咒罵。
「我有事想私下和大人談談。」
當時女王正在會議室召開樞密院會。
當奧蘭多這麼建議時,他覺得合情合理。然後他覺得這點子就像是自己想到的一樣。
是個卑微的存在。帶着嘆息吐出來的這話,幾乎無法聽見。
「沒錯。」艾塞克斯昂然抬高下巴。
他呼喚,沒有回應。
「真是塊受詛咒的土地!」
「我聽說你已經死了。」
「我認爲他是個很恰當的人選。」女王冷冷地應道。
艾塞克斯打從心底震驚不已。
艾塞克斯感到五內如焚。他想要立刻返回倫敦,將塞西爾的殘忍罪行報告給女王,但他必須先立下戰功,否則無法回國。
需要保密的事就是這些,奧蘭多說,請官員們回來房間。
「事關某位人士的陰謀詭計,我想報告給大人知道。」
「是的。女海盜葛蘭紐艾兒·歐馬利效忠於女王陛下。」
艾塞克斯露骨地擺出沒轍的表情。
都柏林行政府的官員也都同意。
「後來我暫時待在女海盜身邊,但自從克里福德閣下赴任康諾特行政長官以來,便侍奉於閣下。女海盜葛蘭紐艾兒·歐馬利的兒子提波特受到克里福德閣下器重,由於這樣的緣份,我也才能爲克里福德閣下效勞。」
※9
「那麼,就讓諾利斯——」
「由於事涉塞西爾大人的名譽,我纔會請大人支開旁人。小的認爲宮廷內的不和,最好不要讓都柏林知道。」
對此艾塞克斯應道:「與其就任愛爾蘭總督,我情願迎接地獄的使者。」法蘭西斯·貝肯又建言:「若是聽到伯爵這樣武功威震八方的人物就任總督,泰隆肯定會畏懼不已,選擇和平。您將能不費一兵一卒,得到大功臣的美譽。」
亞蘭從奧蘭多手中拿起皮囊,拿在口邊倒放,卻只滴下了一滴酒液。
每吸進一口氣,宛如蛇皮的溼氣就堵住鼻孔。
「他似乎有點心動。然後我告訴他,陛下似乎有意任命蒙特裘伊閣下爲總督,他似乎大受打擊。」
這樣的戰略就行了嗎?……他不安極了。
「據說陛下要任命蒙特裘伊爲總督,派他爲征討愛爾蘭的總指揮官,這是真的嗎?」
「我對他沒有忠誠心。我只是在協助英格蘭的敵人而已。」
「北方的蓋爾人是蠻族。我想閣下也已經耳聞,黃灘一役,他們的蠻行駭人聽聞。居然從樹上扔網子罩住敵人,再射出火箭加以燒殺。」
「我不會應付那種場面。」
「現在你爲休工作?」
※8
「蒙特裘伊的話,完全符合這個條件。」
「他只是擔任我的副官,依照我的指令行動而已。」
蒙特裘伊在容貌俊俏這一點上,與艾塞克斯相比肩,而且他比艾塞克斯更年輕,是女王的寵臣之一。
「說名字。羅伯特·塞西爾是吧?」
「你母親。」
「塞西爾居然懷着那樣的陰謀……。爲了陷害我,居然犧牲侍從的性命,他真的太狠毒了。所以陛下也纔會重用那傢伙。」
艾塞克斯在霧中回想。
「由於都柏林應該會先接到塞西爾大人的指令,要叛徒奧蘭多·伯德一現身,立刻將之逮捕,所以我們決定僞裝成我溺死了。」奧蘭多繼續說下去。
是對什麼覺得不對勁?不知道。當時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對塞西爾的奸計憤憤不平,準備一平定愛爾蘭,凱旋而歸之後,就把塞西爾打個落花流水。
「去見妮兒吧。我沒告訴她你是她兒子。」
「身分?我是沃辛漢一手調教的間諜。我知道太多骯髒的手段。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是。」
「和英格蘭軍戰鬥。」奧蘭多說,「以休·歐尼爾部下的身分。」他帶着自嘲加了這麼一句。
被女王摑了一掌後,艾塞克斯便推說生病,倔強地關在領地溫斯特不肯進宮。
避免衝突,雙方和談。儘管覺得這個提議非常棒,但當時我是不是依稀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由於休·歐尼爾在黃灘一戰大獲全勝,愛爾蘭全土騷亂起來。
艾塞克斯有點擔心兩人獨處。
貝肯兄弟一直擔任艾塞克斯的參謀角色,但弟弟法蘭西斯已經放棄了艾塞克斯,這陣子頻繁地親近塞西爾。表面上他繼續佯裝對艾塞克斯忠實,卻將他的一舉一動報告給塞西爾,是個間諜。
在森林的黑暗湧出的無盡迷霧中,艾塞克斯與他率領的軍隊旁徨着。
「曾是我的主人的那位大人——」
「不會。」
他意圖對女王謀反,事蹟敗露而逃亡,雖然上了船,卻在海中溺死。據傳是這樣的。
就像是中了法蘭西斯·貝肯的激將法,幾天後,艾塞克斯前來宮廷問安。
「我這就轉達克裏福德閣下的建議。現在立刻揮軍北上並非上策。首先,有後勤補給的問題。要供應陣容如此浩大的兵馬,需要龐大的糧餉,但北部是一片荒蕪之地,無法充足供給。此外,請回想一下賓漢閣下全軍覆沒,以及閣下的戰死。北方的地形不適合大軍進擊。第二,轄區以外,目前蓋爾人叛亂頻仍,都是呼應休·歐尼爾而起兵的人。若是對他們置之不理,直接就這樣北進,將遭到他們從背後攻擊,非常有可能陷入背腹受敵。因此首先應該要討伐南部及西部的蓋爾人,令休·歐尼爾孤立,然後再轉往北方發動總攻擊。這是克里福德閣下的想法。」
「我勸過艾塞克斯伯爵,要他表現出願意接受愛爾蘭總督職務的態度。」
「奧蘭多!」
彷彿連腦中都被霧氣所侵犯,令艾塞克斯戰慄不已。受詛咒的恐懼,以及肉體威覺到的寒意令他戰慄。
艾塞克斯覺得,這場遠征從一開始就被詛咒了。
「是來向陛下陳請的那個女人嗎?」
衆族長與休·歐尼爾結盟,一部分甚至向南進軍到與芒斯特接壤之處。
「看來你認爲符合你開出來的條件的,就只有你自己。」
「沃辛漢閣下還在世的時候,我依照他的命令行動。現在他已經死了,我已經不受任何人的束縛了。」
蓋爾人奮勇崛起,拿起武器反抗新來的英格蘭人——殖民者;而殖民者拋下開拓的土地,逃入受城牆保護的都市。也有人返回英格蘭本國。
奧蘭多舉手,制止艾塞克斯繼續說下去。
侵肌透骨的寒雨持續着,船員連皮膚深處都凍僵了,還沒下船,就病倒了一堆人。艾塞克斯自己也關節痛發作,苦不堪言。
原以爲女王已經年老糊塗,沒想到仍不能小覷,塞西爾心想。
艾塞克斯採納克里福德的建議,五月八日率軍攻略納阿斯。是距離都柏林二十英里之處。他必須將一半以上的兵力留在都柏林,因爲這些士兵都病了。在這片受詛咒的大地,神祕莫測的熱病糾纏了士兵。在戰鬥以前,短短不到一個月之間,就有一半的士兵脫離了戰線。太豈有此理了。
艾塞克斯本身也病了。全身各處關節的疼痛與日俱增,而且還會全身痙攣,彷彿患了瘧疾一般。這裏的天氣寒冷,無異於冬季。沒有霧的日子,迎面撲來的烈風甚至能阻擋馬匹前進,令馬匹寸步難移、左右踉膾。騎手只能俯身緊攀在馬脖子上,免得被風扯下來。
輕易攻陷納阿斯後,艾塞克斯揮兵前往五英里前方的基爾許。進軍期間,納阿斯又發生叛亂了。擊潰一處,別處就發生小規模叛亂。加以平定,別的地方又燃起戰火。一度擊潰的地方,又再度發生擾攘。艾塞克斯無法將全軍置留在壓制後的地點,只能撥出小部分兵力留下來守備。而從本隊被抽離的守備隊,就成了敵方游擊隊的獵物。
軍隊在南部與西部的倫斯特、芒斯特,與其說是作戰,更接近旁徨地遊蕩了三個多月。已經七月了。
糧餉的補給速度追趕不上。都柏林是不打算給他們補給了嗎?軍隊難以在行經的土地取得資源,因爲蓋爾叛軍搶先一步將土地掠奪一空了。
士兵的損失不全是戰死者。有逃兵,也有人病死。派遣到遙遠前哨的分隊全滅的狀況也發生過幾次。五百多人組成的分隊輕易潰敗,逃回大本營時,艾塞克斯在盛怒之下,將所有的士官撤職,打入都柏林的牢獄,並採取將最懦弱行動的副官處刑,然後兵卒每十名殺掉一人。
回神一看,士兵已經減少到四千了。大軍團融解消失了。
艾塞克斯三不五時去信給女王。
『……在這塊惡疾蔓延的土地,我的士兵有一半以上因病倒下。請陛下增兵支援……,不論對手是誰,我都不會逃避。在被敵人鎖定,壯烈犧牲以前,我要對天發誓,我纔是爲陛下癡狂的僕人,除了對陛下的責任與義務,我拋下了一切。……現在寫下這份書狀的手,是過去身爲陛下心愛的僕從,並即將以陛下忠實的僕從身分死去的人的手……』
信函由使者帶到都柏林,從那裏送上郵船。
現在究竟是在往哪裏進軍?艾塞克斯甚至無法判斷了。
「奧蘭多!」
沒有回應。
「納撒尼耶爾!」
他呼喚總是與奧蘭多形影不離的同伴。
那是個沉默、冷漠、粗俗的男人。據說是個集硝人。原本的話,他不是可以現身在艾塞克斯面前的身分。是個下賤之徒。
奧蘭多的身分一樣低賤。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奧蘭多表現得畢恭畢敬,然而隨着遠征的進軍遲緩,他的態度也漸漸變得跋扈起來……艾塞克斯這麼感覺。
「羅賓。」回應他的年輕聲音,是南安普敦伯爵亨利·里斯萊。是艾塞克斯的崇拜者之一。被譽爲宮中第一美少年的美貌,也在漫長的行軍當中憔悴了。
「噢,亨利!」
南安普敦靠着艾塞克斯的聲音,分開濃霧騎馬過來。
這時隨着敲門聲,南安普敦伯爵亨利·里斯萊進來了。他也颳了鬍子,換上乾淨的衣物。
艾塞克斯從浴缸站起來,把信扔進水中。紙張立刻吸飽了水,墨跡暈滲開來。王室監護法院法官是艾塞克斯從以前就一直渴望得到的職位。
「斯萊戈是康諾特此邊,梅奧與阿爾斯特之間的地區。」布隆多用手指沾了浴缸裏的熱水,在桌上畫了簡略的地圖。
葛洛妮似乎也對奧蘭多的命運沒有太大的關心。壓在肩上的氏族存亡重任,讓葛洛妮無暇爲別人操煩。
「交給你了。」
艾塞克斯聲音嘶啞。
少了英軍的攻擊,因此獲得了暫時的休憩,但緊張的日子仍持續着。
他把溼掉的信伸向布隆多面前。
只要找到一點藉口,歐頓涅爾將會毫不留情地攻打進來吧。
「信上要求支援奪回斯萊戈城。斯萊戈城是……?」南安普敦伯爵問。
「不會太危險了嗎?」
「被歐頓涅爾奪走斯萊戈城的歐柯納跑去向新總督哭訴。」男人說。「他要求總督趁着英格蘭派遣大軍前來的好機會,幫他從歐頓涅爾手中奪回斯萊戈城。」
四散的士兵聚集過來。艾塞克斯蹣跚地起身,南安普敦與布隆多攙扶他起來。
「我要除掉塞西爾跟他的狐羣狗黨!陛下一定會理解真正的指導者是誰。陛下將不得不採取正確的行動,也就是符合我意思的行動。」
有人抓住艾塞克斯的手臂,把他扶起來。睜眼一看,是掀起頭盔護眼的奧蘭多。他反射性地用短劍劈向那張毫無防備的臉,接着再度陷入昏迷。
「奧蘭多!」
「歐柯納向英格蘭求援呢。」休的使者胡稍淌着酒滴說。「萬一歐頓涅爾被擊敗,就等於是被英格蘭在康諾特與梅奧、阿爾斯特之間打下一根樁子。好不容易團結的蓋爾,又要分崩離析了。」
『你何時纔要北進?』
葛洛妮把空杯遞給亞蘭,男子爲他斟滿了酒。
裸身浸泡在熱水中,讓侍從刮鬍子,把下巴與上脣的鬍鬚修整得優雅美觀。疲累從身體中心舒適地化入熱水中。
※10
「這場霧……」副官克里斯多弗·布隆多也靠上來說。他是艾塞克斯信賴的同伴之一。出發遠征之前,艾塞克斯推薦讓他擔任樞密院顧問官,被女王打了回票。艾塞克斯爲了泄恨,不理會女王的意見,任意將他任命爲副官。他比艾塞克斯年長,性情沉穩。
都已經八月了,大軍仍未攻到這裏來,這意味着奧蘭多的策略成功了。
我們。不是陛下一個人,而是宮廷重臣全都這樣認爲嗎?明明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終結這場戰事啊!
艾塞克斯放開身上的亞麻布,穿上侍從準備好的內外衣物,咒罵、埋怨不休。
亞蘭看見三艘槳帆船航路向西,駛過克魯灣。方向是港灣出口。是提波特的船。
「那你們要幫英格蘭嗎?你們要容許英格蘭在梅奧肆無忌憚嗎?」
連串咒罵的字句、痛烈的措詞擊垮了艾塞克斯。
應該是認爲錯亂的艾塞克斯無法信賴,布隆多毛遂自薦。
麻煩事只想留到後頭。他現在想要的只有放鬆。
「率領全軍前往倫敦!」
在這塊土地,古老的異教之神依然跳梁跋扈。艾塞克斯舉着劍,戰慄不已。主啊,請守護我。
葛洛妮正和一名面熟的男人喝酒談話。
「我打倒那個魔鬼了。」
『若要辯解是因爲士兵病倒,爲何不在那之前發起行動?兵力不足,要我增兵?你要逼迫我扛起更大的負擔?』
「你在策謀些什麼?」
艾塞克斯期待看到的是慰勞的溫言軟語。
艾塞克斯自暴自棄地說,重重地躺倒在牀上。
既然如此,南安普敦伯爵說。「率領百名精銳,在無雙宮晉見陛下,發動政變如何?」
但計劃成功了,表示事蹟並未敗露。
艾塞克斯接過銀盆上的信,揮揮手要人退下。
布隆多指着尚未開封的信。
奧蘭多的身影跟着接近了。邪惡的表情消失無蹤。站在他身後的,是他總是帶在身邊的集硝人。
副官進來,看到總督狼狽萬狀的模樣,微微蹙眉。
艾塞克斯開封,看過之後,交給布隆多。南安普敦伯爵隔着肩膀探頭看。
「率領大軍前往倫敦……這不行。」布隆多冷靜地說。「會引發內亂的。」
「奧蘭多會詐稱是克里福德的使者。」休的傳令兵說。
艾塞克斯用刮鬍子的小刀拆開女王的來信。
英格蘭大軍登陸都柏林的消息傳至北方,是時值四月的事。
亞蘭把小不點從肩上放下,推給妮兒。妮兒正和其他女人一起蒐集衝上巖地的海藻,塞進籠子裏。小不點跳進籠子裏,把海藻灑了滿地。
「我正在報告葛洛妮。」男人轉向亞蘭說。「派到戈爾韋的間諜送來情報了。克里福德接到新總督的指令,正在準備攻打梅奧。休·歐尼爾期待歐馬利能擊滅他。」
亞蘭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的存在,也無法充分理解奧蘭多的心理深層。不論奧蘭多是何出身,如果沒有證據,也不能如何;但即使有證據,也只會受到旁人利用,不可能有任何好處。亞蘭能夠推測的,只到這點程度而已。
歐斯卡和年長的朋友們一起乘坐卡拉哈去捕魚。他誇下海口,說要抓大魚回家。
『陛下已任命羅伯特·塞西爾閣下爲王室監護法院法官。』
「要我們協助歐頓涅爾,阻止克里福德進軍,絕對免談。」亞蘭當場強硬回絕。「雷德·休·歐頓涅爾殺死了歐辛。」他想親手宰了歐頓涅爾。
是休·歐尼爾副官等級的男人。濃濃的鬍鬚絞成辮子,覆滿了整個下巴。大鬍子間厚實的嘴脣被酒液沾溼了。
布隆多點點頭,那深思熟慮的表情令艾塞克斯不滿。他希望他能跟自己一起義憤填膺。
艾塞克斯爲了索求一絲安慰與鼓勵,打開安東尼,貝肯的信件。
爬上邊緣磨損的螺旋階梯,來到石塔四樓時,亞蘭有些喘不過氣,罵了自己一聲「可惡」,進入葛洛妮的房間。
宛如奧蘭多就是佈下詛咒的罪魁禍首般,隨着他的消失,霧也跟着散了,一行人找到了脫離的道路。軍隊快馬加鞭,穿越路途,總算抵達了都柏林城。
這傢伙是蓋爾人那邊的!應該向克里福德確定一下的。居然對他深信不疑,真是太疏忽了。
「信上催促閣下儘速北伐。奧蘭多·伯德果然是蓋爾人派來的間諜。」布隆多點點頭。
艾塞克斯不認爲自己戰敗了。他累了。只是這樣而已。極度的疲倦。
「不許輕率胡言。」布隆多責備。「我們應該依照當初的目的,討伐泰隆纔對。陛下也強烈地如此希望。那封書簡是什麼?」
一封是女王寄來的,另一封是他信賴的貝肯兄弟的哥哥,安東尼,貝肯的來信。此外還有康諾特行政長官克里福德的信函。
這時艾塞克斯想到了。奧蘭多說是克里福德的提議,建議他平定西部與南部時,艾塞克斯感到有那麼一絲怪異。現在他想通理由了。奧蘭多當時是稱呼「休·歐尼爾」。如果是英格蘭人,都會叫他泰隆。「休·歐尼爾」是蓋爾名,而「泰隆伯爵」是做爲服從的象徵,由英格蘭賜予的封號。英格蘭禁止他使用歐尼爾姓。
「歐頓涅爾虎視眈眈要侵略梅奧,我們怎麼能幫敵人消滅自己?」亞蘭主張。
迷霧深處,黑影蠕動着。
「我照着你的建議帶兵,結果帶來了什麼成果?只是徒然……」
「亨利、克里斯多弗,小心!他是敵人!」
『我們會認爲你的目的是讓這場征戰永無休止,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嚴厲的措詞貫穿了他。
他帶着侍從,關在被分配的房間裏。脫掉沾滿泥濘的鞋子,把衣服也脫了。命人搬來浴缸,加滿熱水。
同爲同盟軍,歐頓涅爾若要攻打與休·歐尼爾攜手作戰的葛洛妮的領土,必須要有休能夠接受的理由。
艾塞克斯生來對自己人大方慷慨,不遺餘力地予以厚待,在進行這場遠征時,也將這名年輕的朋友封爲騎兵隊司令長宮,然而卻被女王取消了。逼不得已,他只好讓南安普敦以無官無銜的友人身分一起同行。
一名葛洛妮的侍從小跑步過來,傳達葛洛妮的指令:「快到城裏來!」
「歐柯納等於是在向人宣傳自己是英格蘭的走狗。」男人反駁。「如果把斯萊戈城還給歐柯納,斯萊戈城就會落入英格蘭的掌控。再說,你以爲那個雷德·休·歐頓涅爾會乖乖把到手的城池吐出來嗎?」後半變成帶着苦笑的隨性口氣。
平常的話,亞蘭早就一把將他撈起來打屁股了,但他把管教交給妮兒,趕到葛洛妮那裏去。
「如果想要歐馬利出兵,就叫歐頓涅爾親自來求我。」
南安普敦的眼中看到的是奢華的宮廷生活歲月。
艾塞克斯叫喊,同時流過來的霧氣填補了空間。
一陣強風吹散了成團的霧氣。那塊空間裏,露出一張帶着邪笑的臉孔。
艾塞克斯的劍刺在樹幹上。
「只要歐頓涅爾把城還給歐柯納就沒事了。」葛洛妮說。
艾塞克斯叫聲剛落,劍已揮出。劍鋒砍到東西。他想抽回劍,但不知是陷進肉裏了還是怎地,抽不出來。艾塞克斯一手還握着繮繩。馬匹或許是把鞍上主人的動作誤以爲是移動命令,冷不防轉換方向。艾塞克斯慢了一拍放開劍柄,上半身不自然地扭曲,從馬上摔落。
我是沃辛漢一手調教出來的間諜。亞蘭想起奧蘭多自嘲的話。他教了我各種骯髒的手段。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是。是個渺小的存在。
艾塞克斯神氣地四下張望,卻不見奧蘭多的影子。納撒尼耶爾也不見了。
「本國那夥人,根本不明白我們有多辛苦。」
歐頓涅爾目前還沒有侵略到歐馬利的領土來,卻是鎮坐在斯萊戈城,做爲新任麥克威廉的監護人,正伺機而動。
「我們最好折回都柏林。」南安普敦的嘴脣顫抖。「不,回去倫敦吧。愛爾蘭的西部與南部已經平定了,這樣不是足夠了嗎?」
是奧蘭多向休·歐尼爾如此獻策的。休·歐尼爾的傳令兵如是說。傳令兵說奧蘭多與納撒尼耶爾已經出發前往都柏林,亞蘭聞言蹙眉:
艾塞克斯泡在熱水裏,把斟了紅酒的杯子送到口邊時,官員將艾塞克斯不在的期間送來的信件捧了進來。
「我不認爲克里福德會攻打過來。」亞蘭懷疑地說。
艾塞克斯有種全是場惡夢的錯覺。可是歐石南上淌着血跡,還有拖行重物的痕跡殘留。
「噢,是克里福德的來信。康諾特行政長官。」
「不,這是塞西爾的陰謀。爲了陷害我的陰謀……。是塞西爾命令那傢伙這麼做的。」
「指揮交給我吧。」
是要出獵嗎?亞蘭心裏想着,對扛在肩上的小不點說:「等你再長大一點,爸爸就帶你坐大船。」
隨着意識逐漸清醒,迷霧也散去了。
艾塞克斯跨出浴缸,以侍者遞出的亞麻布包裹裸身,嚷嚷道:「亨利,我要回去倫敦了!把布隆多叫來!」
艾塞克斯舉着劍逼問。
撞擊令他瞬間昏厥過去。雖然很快就轉醒過來,但甲冑的重量讓他動彈不得。手無寸鐵。武器……。他勉強拔出短劍。
「只要英格蘭向克里福德確認,謊言立刻就會敗露了。」
「我會率領分隊協助克里福德,奪回斯萊戈城。」
「原來是這麼回事。」
「休·歐尼爾是擔心讓歐頓涅爾和你見面,兩邊會打起來。歐尼爾和歐馬利是盟友。」
「上次休也這麼說,要我們出兵幫他打仗。」
「那個時候歐馬利立了大功。」
「是因爲對方是混帳賓漢。」亞蘭插口。
「面對克里福德,你們不好動手是嗎?畢竟提波特被克里福德給馴養了嘛。」休·歐尼爾的副官挑釁說。「上次的戰場是黃灘,但這回是斯萊戈。梅奧是從戈爾韋前往斯萊戈的必經之處。克里福德的英格蘭軍,會從戈爾韋北進,進入梅奧,在卡斯爾巴附近轉往東北,前往斯萊戈。你們要容許英格蘭蹂躪歐馬利的領土嗎?他們會透過掠奪來補給後勤。」
「我們會找克里福德談判,要他中止進軍。」亞蘭對葛洛妮說。「克里福德對蓋爾人十分友好。他應該不願意讓梅奧毀於戰火。
「這是不可能的。」休·歐尼爾的使者付之一哂。「這件事不可能依克里福德的意思辦。這可是新總督的命令。克里福德不過是一介康諾特地方行政官,非聽命不可。如果拒絕,就形同背叛本國的女王。即使遭到處刑,也沒有話說。」
「敵人的兵力有多少?」葛洛妮問。
「新總督從本國帶來的大軍,數量已經劇減。能派來奪還斯萊戈城的兵力,應該不到一千。但他們不會到梅奧來,而會直接前往斯萊戈。會踐踏梅奧的只有克里福德的軍隊。兩軍會在斯萊戈城附近會合吧。克里福德能準備多少兵力?歐馬利掌握的情報應該比較清楚吧?」
「歐尼爾和歐頓涅爾能派出多少兵力阻止克里福德攻略斯萊戈?」
「我們歐尼爾光是對抗新總督的主力軍就分身乏術了。歐頓涅爾會傾全力守住斯萊戈城。而阻止克里福德侵攻梅奧,是歐馬利的職責。」
「意思是歐尼爾不會幫忙?」
「平素自誇在陸地與海洋一樣剽悍的歐馬利,居然無法獨力守住自己的領土,要向外人求援?」
「不管是歐尼爾還是歐頓涅爾,少數就好,一定要參戰。」
被葛洛妮的語氣震懾,對方有些退縮。
「憑我一個人的權限,無法給你這麼多保證。我會請示休·歐尼爾和雷德·休·歐頓涅爾。」
「最好快點回話。再拖拖拉拉下去就來不及了。」
「奧蘭多和納撒尼耶爾回來了嗎?」亞蘭問。
「不,還沒有。」使者說。「不過他們達成了誘導新總督四處消耗兵力的使命,應該已經踏上歸途了。」
使者臨去之際,交給葛洛妮兩隻鴿子。一隻是休·歐尼爾的城堡,另一隻是斯萊戈城飼養的信鴿。做爲交換,他帶走了兩隻基林葛列城的信鴿。
三百步兵分爲三隊,由賈拉克、阿爾斯及菲利姆擔任各小隊隊長,而總指揮——就在加爾如此說明陣形的時候。
「前鋒由我指揮。」賈拉克堅持不讓。
「主力部隊帶着大炮,路上可要辛苦了。」
氣勢上,雙方已出現差距。克里福德的英格蘭軍,他們的目的地是前往斯萊戈城,並沒有把這裏當成決戰之地。
後排交互配置了盾兵及弓隊。
陣形宛如下弦月般畫出一道弧形,斜斜地阻擋敵人侵攻的路線。
敵方隊形崩壞了。但不管再怎麼樣,敵軍數量都遠勝於己方。下弦月陣形適於將敵軍逼向西方,但敵軍就要自下方繞到背後來。這時加爾的分隊衝向那裏。他們一面以長矛拂開敵人,一面奔馳而去。
「真遺憾。」亞蘭也以玩笑應道。「葛洛妮,你命令加爾,讓我加入前鋒。」他與葛洛妮對笑。
主力部隊也出動了。馬上的葛洛妮穿過前鋒部隊,長驅直入。亞蘭在視野一隅盯着她,心想她還是沒辦法乖乖鎮坐在大本營,又想起了過去那個潑辣的女孩。他雙手揮舞長矛,踢踹以大腿夾緊的馬腹。
「應該是預備把炮擊城堡的工作交給來自都柏林的主力部隊。」
箭矢在空中交錯。
敵人的箭也已經用罄了。新的軍勢削弱了他們的戰意。
反應相當複雜。與前任賓漢相比,克里福德的施政遠來得穩健許多,極少引起強烈的怨恨反感,也有人想要就這樣平靜地過日子。比起克里福德,衆人對歐頓涅爾的反感毋寧更來得強烈。如果只是通過,就讓他們借道而行吧。克里福德要把歐頓涅爾從斯萊戈城趕出去?那豈不是太妙了嗎?歐頓涅爾是歐馬利的仇敵。
「亞蘭,在海上打獵,衝鋒隊可以分到比較多的獵物,」葛洛妮玩笑地說。「但這場戰鬥可沒有戰利品。」
葛洛妮強烈叮囑,代理人被嚇住似地點點頭。
「會演變成一場激戰。」
亞蘭一行人大受鼓舞,將敵人逼入溼地。
「葛洛妮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應該沒有援軍纔對。
亞蘭察覺他是想說「走狗」。
一看到敵人進入射程,賈拉克一聲令下,號角嗚嗚作響。
「緊接着,克里福德也派來了使者。主旨是『我軍將取道梅奧,只要不抵抗,乖乖讓軍隊經過,將不會對梅奧施加任何危害』。」
弩兵退到後方,準備第二波攻擊。這段期間,弓兵的箭傾巢而出。
八月十五日。
前鋒又加入了五十騎騎馬隊,由亞蘭指揮。
跑向東方的敵人,則成了森林裏待機的伏兵獵物。
亞蘭使勁全力投擲長矛,射向腰部以下陷在泥沼的敵人。打倒一人了。其他人也如法炮製。敵人的胸口、背部插着長矛,靜靜地沉入沼澤中。
「若是現在允許克里福德侵攻,英格蘭總督的軍隊將踐踏北方。克里福德的施政或許溫和,但新總督是爲了平定北方而赴任的。他是來滅絕蓋爾人,將愛爾蘭完全變成英格蘭人的土地的!」
加爾已經預先指示前鋒隊所有的成員,全力阻止敵方佈陣完成。
「提波特出海打獵去了。連絡不上。」亞蘭說。
加爾指示作戰圖的一點。
「爲了顧及同盟者休·歐尼爾的面子,歐馬利不能坐視軍隊通過。只要能假裝稍微交鋒,然後克里福德軍撤離,事情就能皆大歡喜,但克里福德的回答是,要假裝開火也行,但要撤退的是歐馬利。他說身爲女王陛下的家臣,無法違抗新總督的命令。他說的不錯。」
亞蘭的坐騎前腳忽然一拐。亞蘭勉強撐住沒有摔落,翻身下馬。
也有族長支持葛洛妮,堅決排除英格蘭勢力,結果梅奧一分爲二了。
雙頰潮紅的賈拉克站起來說:
「黃灘一戰,我們留下了年輕人。因爲我們知道那不是關係到氏族存亡的戰事。但是這次不同,我們要派出所有的族人投入戰鬥。」
那人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衆人的怒吼給打斷:
馬蹄聲、行軍聲透過地面隆隆傳來。
馬克提拉留下來守備。不能讓歐馬利的根據地唱空城計。
步兵踩過並踐踏其上,蜂擁而至。後方的地面散佈着成爲箭靶的傷兵及屍骸。
「葛洛妮,我們可以相信你吧?」
左方是森林。那裏安排了協力的衆族長及其士兵三百做爲伏兵。
葛洛妮繼續說:
「亞蘭編在葛洛妮麾下,在主力部隊。」
斥候隊回報,通知克里福德的軍隊接近了。斥候身上有血。不是負傷,而是敵人的血。
葛洛妮的主力部隊是由步兵、弓兵及騎兵組成的三百士兵。歐頓涅爾派來的人手也在主隊。歐尼爾只說「我相信葛洛妮,不必確認」,並沒有派使者來。加爾率領的分隊有二百兵力。
護在身前的盾上接連插上了箭。
「你總不會教唆我們,然後把我們全部出賣給英格蘭——」
同時弩箭齊出,劈啪貫穿馬上的騎兵,射倒了馬匹。
當初的計劃,是要將敵軍趕人溼地,待他們動彈不得後,弓兵萬箭齊發。但由於兵力不足,無法再預備另一支弓兵,只能將他們也投入戰鬥。
低矮的山丘棱線上,葛洛妮的旗幟飛揚,吶喊、號角、鼓聲作響。
西邊是溼地。
倒在地上的不全是敵人的屍體。
事前的軍事會議起了一點爭執。因爲亞蘭要求加入前鋒。
敵方後援部隊就要撤退。
這時敵方的援軍忽然情勢大亂。因爲一片箭雨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朝他們射了過去。
「擬定作戰的是加爾,這回我不打算插口。」
佈陣完畢。
敵方的後援部隊又蜂擁而至。如果改變方向應戰,好不容易就要將敵軍逼至西方,勢頭又會受挫。
也有人質問。
「如果從戈爾韋向斯萊戈進軍,無論如何都必須通過這個地點。」馬克提拉點點頭。
「克里福德軍也派出了斥候隊,我們半途遭遇,將之殲滅,阻止了敵軍將我們的情勢回報過去。敵方兵力約爲兩千,其中騎兵兩百,弓兵五百,沒有火槍,也沒有大炮。」
「提波特是克里福德的——」
右邊是湖沼地帶。從背後的丘陵流下的河川注入其中。
別的人說。
「馬斯克湖與卡斯爾巴之間的平地會成爲決戰場。」葛洛妮指着地圖上的一點說。
提波特沒有趁勝追擊。是箭矢射盡了嗎?敵人正陷在溼地裏,舉步維艱,無法抵抗,是以箭雨加以殲滅的大好機會。
「你的回答是什麼?」加爾問。
克里福德身爲行政官,時常巡視各地。
「加爾,佈陣就交給你了。」葛洛妮說。「最熟悉英格蘭戰法的就數你了。」
賈拉克熱烈的一席話,讓幾名族長回心轉意了。
「不想參戰的人,我不勉強。」葛洛妮說。「但起碼不要扯參戰的人的後腿。不要協助英格蘭,至少在一旁靜觀吧。」
那個人說到一半,把話吞了回去。
「追緊敵人!把他們逼進溼地!」
三天後,在葛洛妮的召集下,以加爾爲首的主要人物都聚集在基林葛列城。
長達數小時的激戰,讓揮舞長矛的手臂沉重起來。馬匹也氣喘吁吁,腹部劇烈起伏,腳步蹣跚不穩。
停留在沼地外圍的敵人扔下武器,表示投降。
無法一口氣決勝負。戰鬥拖得愈長,情勢就愈不利。
渾身浴血的葛洛妮走近亞蘭。葛洛妮的馬或許也力盡倒地了,她是用走的。
葛洛妮轉告休·歐尼爾使者的來意後,接着說:
沒有任何人反對。這不是爲了休·歐尼爾,也不是爲了歐頓涅爾。每個人都明白,這是爲了從英格蘭手中保護自己的土地。
葛洛妮在桌上打開地圖。是奧蘭多給她的那張地圖。海上航道畫得十分精密,但內陸的註記不多。從戈爾韋到梅奧、斯萊戈一帶,葛洛妮等人運用了一切知識詳加註解。雖然不是根據正確測量的註記,但可以掌握約略的地形。
新麥克威廉等受到歐頓涅爾支配的勢力,則表示要加入斯萊戈城的守備。
長矛上沒有繩索可以拉回來。亞蘭拔劍防備敵人。如果現在遭遇強敵攻擊,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體力可以打倒對方了。手臂肌肉僵硬、痙攣。他不想讓年輕人看見自己累趴的模樣,因此屹然挺立,調勻呼吸。
「我向何奧學習,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加爾苦笑。「不過基本的隊形應該沒有太大的變化吧。」
上啊!殺啊!賈拉克鼓舞士兵,策馬奔馳,衝鋒陷陣。阿爾斯與菲利姆的隊伍也從兩翼包圍敵兵似地突擊,將他們朝西驅趕。
比起團結一致對抗外國敵人,更熱衷於計較族長之間的利害仇恨,彼此爭戰,蓋爾人自古以來的這個弱點再次曝露無遺。
葛洛妮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向加爾使了個眼色,加爾接受了亞蘭的要求。
然而葛洛妮軍卻懷着視死如歸的決心,不讓任何一名英格蘭軍踏入領內。除了被派去守城的人以外,十五歲以上能戰鬥的男丁都被動員了。
沒見到提波特的人影。在城裏留守的人代理出席,報告提波特出海的消息。
由於斥候隊沒有回來,敵方察覺了情勢不對吧。克里福德的軍隊也立刻進入應戰模式。
但其實亞蘭也感到懷疑。他看到槳帆船出海,已經過了三天。是追逐獵物,去了極遠的地方嗎?甚至沒向葛洛妮報備一聲?總不可能遭受到三艘船都無法歸港的嚴重創擊。
是提波特!亞蘭心想。是出海打獵回來的提波特率領軍隊趕來救援了。
「爲什麼提波特不在場?」
陣前挖出壕溝,打入削尖的木樁,以草葉覆蓋隱藏。
「裝備很輕便吶。」
以總數來說,敵軍約爲兩倍之多。己方數目不及一千。
但不管打倒多少個,感覺敵軍的數目都沒有減少。倍數這個差距太大了。單純計算的話,一個人只要打倒兩人就行了,但對方可不是稻草人。
梅奧的族長都收到了葛洛妮的檄文。
「沒錯,前鋒總指揮是你,賈拉克。」亞蘭平靜地說。「我聽從你的指揮。」
「克里福德對梅奧的地形瞭若指掌。」加爾說。「沒辦法採取像黃灘那樣的奇襲作戰。」
「提波特打獵回來後,就叫他加入戰線。」
克里福德的騎馬隊朝這裏衝刺,結果踏穿僞裝的草葉,落入濠溝,尖銳的木樁刺穿了馬腹。
弩兵搭上箭,在最前排埋伏着。
亞蘭認爲這恐怕將是自己的最後一場陸戰。葛洛妮應該也是。底下的小夥子已經培養出足夠的實力了。
綁起來的俘虜中,不見克里福德的身影。
正面沐浴着夕陽,發出吶喊跑過來的「援軍」,並非提波特所率領的軍勢,而是他們留在家園的十二、三歲的男孩們。要年滿十五歲以上,才能參加戰鬥。甚至有女孩混在裏頭,簡直就像以前的葛洛妮。
歐斯卡揹着空掉的箭筒,提着弓來到亞蘭身旁,眼珠子朝上看着他,就像在擔心會不會捱罵。
要不要打他屁股?亞蘭猶豫了。
葛洛妮輕輕拍了拍歐斯卡的肩膀,露出「幹得好」的笑容。肩上留下了血手印。孩子們又放聲嚷嚷起來,但可能是因爲從極度的緊張獲得解放,也有人哭了出來。
「我沒有把小不點帶來。」歐斯卡說,彷彿這是件功勞。「所以媽媽也不能來。」
衆俘虜的視線集中在一點。亞蘭望了過去。仰躺在溼地的克里福德正徐徐地往下沉。亞蘭聽見生命譁然流出體外的聲響。葛洛妮和亞蘭都祈禱着。
沒能參加戰鬥的老弱婦孺用馬拖着貨車,載着糧食和酒來到陣營後方。
他們蒐集樹枝生火,肢解死於戰火中的馬匹,挑選柔軟的部位燒烤。
還煮了野燕麥粥。
填飽了肚子的孩子們,都躺在地上睡了。
用腰繩綁在一起的俘虜,只解開他們雙手的束縛,給了他們粥碗。
一個人啜飲着粥,對葛洛妮說:「你就是女族長吧?現在你贏了,也許正覺得得意,但因爲你把我們擋在這裏,你的兒子正陷入窘境。」
葛洛妮走到俘虜身邊,站着俯視他,催促下文。
提波特受到克里福德的委託,帶着槳帆船,首先停靠戈爾韋,載上戰鬥需要的武器彈藥和糧食,再循海路前往斯萊戈。也就是說,他爲英格蘭接下了補給、搬運軍需物資的任務。
「如果克里福德軍遲遲不到,你兒子會被歐頓涅爾抓住。你就等着他被吊死吧。」
從卡斯爾巴到斯萊戈城,約是一百數十公里的路程。
「亞蘭,走了!」
葛洛妮跨上馬鞍,就要策馬前進。
大軍移動的話,需要花上兩、三天。但單騎趕路,只要兩小時半到三小時就到了,但那是路途平坦的情況。必須從山腳遠遠地迂迴一大圍,而且那一帶是湖沼地帶。
葛洛妮把馬託給城裏的人照顧,一躺下來,立刻就睡着了。亞蘭也睡了。同行的士兵在外面休息。
有歐頓涅爾派來的使者做保,城裏的人對葛洛妮的態度恭敬了幾分。但他們說不能打擾族長安眠。
「提波特的槳帆船上備有大炮。如果他展開炮擊,歐頓涅爾受到的損害,不是好玩的。」
「這不是個人的問題。」亞蘭雖然口拙,但仍結結巴巴地說明。「比起歐頓涅爾,克里福德確實對歐馬利要友善太多。但是克里福德是英格蘭的行政官,歐頓涅爾是蓋爾人。而歐馬利——我們——葛洛妮還有我跟你,都是蓋爾人。你的行爲等於是背叛了蓋爾人。」
對歐馬利來說,這不算任何損失。
雷德·休·歐頓涅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也向葛洛妮和亞蘭勸坐。
「亞蘭……。你和葛洛妮都太昏昧無知了。若要讓歐馬利存續下去,就只能與英格蘭聯手。就算殺了克里福德,也不保證蓋爾人能得到勝利。英格蘭又會派出下一個行政官。」
「信鴿也先回來了。我聽杜庫說了,你們殺死了克里福德。」
「是葛洛妮自願這麼做的。」
「確實,歐馬利擊退了英格蘭軍的一支部隊。但那是爲了你們自己的氏族,並不是爲了我或休·歐尼爾。這功勞只能算一半。」
一向都是亞蘭制止葛洛妮不經思考的蠻幹,這是第一次葛洛妮要亞蘭冷靜。
『僅憑我等,兵力不足,因此暫停進軍,等候總督指示。』
亞蘭輕嘆一口氣,放開馬轡,從士兵手中接過火炬。
——就是這傢伙殺了歐辛…
騎兵們點燃火炬。
「加爾,你帶着其他人撤回城去。女人和小孩交給你了。他們立了大功。千萬要小心防備敵人的殘黨。」
再加上沒想到克里福德那麼沒出息,連一座斯萊戈小城都打不下來,反而賠上自己一條命。
以半島阻攔北方狂瀾的斯萊戈灣,被突出灣內的兩座小海岬又分成三個小海灣。斯萊戈城建在正中央的小海灣,葛拉霍克河注入的河口。小島橫亙在小灣入口,地形宛如縮小了幾分之一的克魯灣。
※11
「提波特是將來要當族長的人,不能跟小鬼頭——」
交易馬上成立了。
「三更半夜的,馬匹也無法全力奔馳,只能慢慢踱着去。等到天亮再出發,反而可以更快抵達。」
「與歐馬利維持親密的關係,是我素來的心願。」年紀輕輕的歐頓涅爾露出老奸巨滑的笑容。「我從來沒有任何野心。但重新舉辦麥克威廉選舉,這一點我不能同意。我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你想讓兒子當上麥克威廉總族長,但一個背叛蓋爾人,成爲英格蘭爪牙的人,有什麼資格繼承麥克威廉?這形同將梅奧拱手讓給英格蘭。難道你希望這樣?蓋爾人的獨立呢?如果重新選舉,你的兒子想要參選,我將會在所有的族長面前,糾彈他的所作所爲。」
葛洛妮一行人報上身分,但在歐頓涅爾醒來以前,他們被要求在城內的一樓等待。這裏和蓋爾人其他的族長城堡一樣,只有一座方塔。城內一樓,傭人在稻草堆上睡大通鋪。
「你的兒子歸附了敵軍,是英格蘭的——」
「就是因爲這樣,」亞蘭繼續他不擅長的爭論。「蓋爾人必須團結一致,對抗英格蘭的暴政。」
是吧,亨利——艾塞克斯對南安普敦說,卻發現室內只有自己一個人,一陣毛骨悚然。
清晨的黑暗,被白晝前奏的晨光劈出一道白線。
但是——歐頓涅爾放緩了語調。
還沒說出「相提並論」,底下馬腳一滑。亞蘭讓馬兒換成游泳的姿勢。
「聽說你們英勇奮戰。」
「我也去吧。」
「那不是我的東西。物主已經死了,隨你們處置吧。」
亞蘭翻上馬,一手舉着火炬,一手操着繮繩,安撫畏怯後退的馬匹,讓它踩進水裏。
槳帆船的話,三艘船需要三百名划槳手。他們每一個都是戰士,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乖乖束手就擒。
歐頓涅爾的信鴿留在基林葛列城。
馬匹靠着火炬的光前進。繼白晝的激戰之後,又是通宵趕路。亞蘭努力忽略肉體的疲憊。葛洛妮應該也已經累壞了。
對歐頓涅爾來說,則是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就得到戰果,求之不得。
「非追究不可。」
聽到副官說克里福德已死,以及全軍潰敗,提波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瞪着亞蘭看。
騎兵舉着火炬跟在後方。夜間瀰漫的薄霧裏,細小的燈火點點搖曳。
「你兒子的船停泊在哪裏?」
「看在我們的功勞上?你以爲歐頓涅爾是會因爲一隻信鴿的訊息就手下留情的傢伙?我要親自跟歐頓涅爾交涉。不能交給信鴿。」
亞蘭放下心來,準備再睡一覺時,下人來通知歐頓涅爾說要接見他們。他們爬上螺旋石梯前往四樓。
「我派部下去搜索吧。」
走狗——在葛洛妮面前,歐頓涅爾也不敢說出這個字眼。
就在這天,他們找到了提波特的槳帆船。
穿越歐石南與水苔覆蓋的泥炭地帶。地面與天空是全然的黑暗,有銀色小魚般大批星星漂浮的是天空。歐石南與水苔吸收了馬蹄聲。夜晚發出人耳不能聞的咆哮與鬨笑,亞蘭的皮膚感覺到了。
「我在和克里福德軍交戰之前,向你提出了兩個條件。」葛洛妮又說。「一是你必須放棄侵攻梅奧的野心,二是公正地重新舉辦麥克威廉的選舉。這個條件不能退讓。歐馬利已經完成職責了,請歐頓涅爾也誠懇地回應。」
提波特責怪說,副官依然維持冷靜:「我們的族長確信你不會坐視你重要的母親被殺。」
亞蘭在斯萊戈城和葛洛妮一起等待歐頓涅爾允許他們回去。他們等了十天左右。提波特所說的一些話,亞蘭沒有全部告訴葛洛妮。「太荒唐了」、「葛洛妮太愚昧了」。但不必亞蘭說,葛洛妮似乎也察覺了。
「太荒唐了,這太荒唐了!葛洛妮怎麼做出這樣的傻事……!」提波特破口大罵。「克里福德是蓋爾人的夥伴,亞蘭,你也知道的吧?歐馬利的敵人不是克里福德,而是歐頓涅爾。殺死歐辛的不是克里福德,而是歐頓涅爾啊!」
「你是要抗命,還是就這樣撤退?選一個。」副官插嘴說。「如果要抵抗——比方說殺了我,你們的族長立刻就會沒命。就算你們抓我當人質也沒用。雷德·休·歐頓涅爾不會爲了救我而與你們談判。」
他們要求乾的衣物,好換下渡河時溼透的衣服。
艾塞克斯把報告書扔到女王寄來的幾封信上。眼前最重大的問題是該如何擺脫全身關節的疼痛及異樣的灼熱感和憂愁,然而女王的來信全是糾彈艾塞克斯的內容:『你何時纔要揮軍北上?何時才能給我討伐泰隆、鎮壓阿爾斯特的喜訊?你的來信,就只知道索討士兵、武器和糧餉的增援!』
葛洛妮沒有立刻被釋放。提波特爲葛洛妮留下一艘槳帆船,率領其餘兩艘船離開了。
「然後這也是聽杜庫說的,葛蘭紐艾兒·歐馬利,你的兒子以槳帆船爲英格蘭軍運載武器糧餉——」
完全看不出經歷過戰鬥的樣子。葛洛妮放鬆休息,亞蘭也解除了緊張。
「那麼另一個條件你也答應是吧?把船上的貨物全交出來。」
霧靄流過兩人之間。
騎馬奔馳一個小時後,來到了莫伊河河畔。宛如散落一地的內臟般的巖角被夕陽染得熟爛,紅光流入河裏,水很快地由紫轉黑,逐漸融人黑暗。
「找到他的話,我來說服。」
「你上了年紀,又變得像小時候那樣不聽勸了。如果杜達拉在這裏,肯定會抽你的屁股。」
「歐馬利殺死克里福德,擊退敵軍。就將功折罪,放過提波特吧。」
雖然花了點時間,但沒有人脫隊,全數渡河時,霧氣也散去了。
亞蘭交代,並要幾名騎兵準備火炬和輪替的馬匹。
「看來只能由我親自出馬了。」
「就算只能慢慢踱,也強過在這裏束手無策地等到天亮。」
「加爾,一回城立刻派出信鴿。」
河流很寬,而且河霧盤旋着,開始覆蓋河面。
底下如火星般散佈的篝火,告知了他們衛兵的存在。
海灣沿岸一帶戒備森嚴。提波特的船停泊在哪裏?已經上岸了嗎?最糟糕的情況,已經被歐頓涅爾抓住了嗎?
「如果歐斯卡成了俘虜,你會怎麼樣?」葛洛妮回嘴。
「亞蘭,你居然眼睜睜讓葛洛妮被抓去當人質?」
加爾制止葛洛妮。
「對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族長,你能心悅誠服嗎?」
艾塞克斯正在寫回信,筆尖用力到幾乎刮破紙張。
「葛洛妮簡直愚不可及!」提波特憤憤地說。「好吧,我撤退就是。」
『……陛下,您要求這因苦惱、不安與悲嘆而憔悴的靈魂還要如何爲您粉身碎骨?對於我昔日的獻身,您給予的是放逐到這片可恨土地的流刑。我剩下的道路只有一條,亦即爲您消滅那名叛賊。陛下的僕人不惜性命。若我的靈魂能自肉體的牢籠解放,陛下也會相信我的忠誠吧……』
「亞蘭,準備火炬。」
「葛洛妮,先派出信鴿吧。」亞蘭說。「把戰果通報給歐頓涅爾和休·歐尼爾。如果知道葛洛妮的軍隊擊敗克里福德,遏止英格蘭軍,歐頓涅爾也不敢對提波特如何吧。」
加爾見制止不了,提出要求。
「我在前面試水深,葛洛妮,你跟在後面。」
幾天後,布隆多回到都柏林來了。這時艾塞克斯剛接到女王又一封斥責與督促的信函。
「等到天亮再走吧。」
划槳手也都團團圍繞住亞蘭。
葛洛妮的坐騎並排在旁邊。
「我就是爲這件事來的。」葛洛妮打斷歐頓涅爾的話。「我會直接把提波特帶回去,請不要追究這件事。」
歐頓涅爾的副官看來是個極富膽識的人,即使亞蘭和提波特在眼前辱罵他的族長,他依然不改冷靜的態度說:「我們族長說,如果你就這樣返航,族長願意放你一馬。如果抵抗,你們的族長將被處刑。」
「到的時候都深夜了,也有可能得在外頭徘徊到一早。明天早上再出發吧。」
可能是敏感地察覺亞蘭散發出來的殺氣,葛洛妮做出以手製止的動作。
葛洛妮的馬也開始遊起來了。
克里斯多弗·布隆多的使者將克里福德戰死、以及英格蘭軍退敗的報告書,帶給了都柏林的艾塞克斯。
「我還以爲你多少懂事點了。」
「我不知道。」
歐頓涅爾沒有立刻回答,亞蘭認爲他是在琢磨對自己有利的條件。
「我們的城堡也有大炮。要擊沉槳帆船,易如反掌。」
「不可能。」提波特冷冷地否定。「看看歐頓涅爾的手段,他是能信賴的人嗎?」
「放手!」
亞蘭一下就跳了起來。他的皮膚感覺到有人活動的動靜。是傭人開始勞動的聲息。
「你負責帶路。」葛洛妮命令歐頓涅爾派來的使者。
亞蘭跳下馬,抓住葛洛妮坐騎的馬轡說。
槳帆船停泊在不易被人發現的海灣內,上船的有亞蘭和士兵,以及歐頓涅爾的副官下屬。葛洛妮被留在城裏,當成人質。
「如果他不抵抗,直接撤退,這回我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不過我有條件。你兒子船上運載的英格蘭軍的物資,我要全數沒收。你應該也同意,這點條件是理所當然吧?」
杜庫是歐頓涅爾派去的使者。
艾塞克斯將充滿了悲哀與自憐的信函託給使者,八月二十八日,率領主力部隊從都柏林出發。布隆多與南安普敦也在騎馬跟在一旁。
爲了振奮士氣,並博得好感與忠誠,出發之前,艾塞克斯又不學乖地冊封數十名部下爲騎士。
一行人沿着拉岡河北上。每當霧氣湧現,艾塞克斯便驚恐不已。他聽見步步潛近的腳步聲——儘管理智明白那只是幻覺。
已經過了幾天了?河面又被鋪天蓋地的濃霧給覆蓋了。他已經不願讓馬匹再前進任何一步。艾塞克斯命令軍隊紮營。雖然兵力劇減,但將近四千名的大軍,無論是移動還是野營,都無法順暢前行。
冊封也沒有效果,部下喪失了戰意。不知道是誰散播的流言,「北方的蓋爾人野蠻得可怕。他們嗜血無情,會將敵人生吞活剝」、「族長休·歐尼爾和魔鬼訂了契約」。
在帳篷過了一晚,艾塞克斯因手腳的關節疼痛而醒來時,朝霧變得更濃,他得知大軍進退維谷。
他束手無策地任由時間過去。
當濃霧在樹梢留下宛如梳下的羊毛團般的小霧塊,逐漸散去時,數量驚人的敵軍已經在對岸擺好陣仗了。
艾塞克斯嚇得魂飛魄散。那是一隻淹沒視野的大軍。敵方已經擺出齊整的陣容,然而我軍還在休息,毫不設防。
艾塞克斯驚慌失措地叫來布隆多,想要整頓隊形。
有名男子騎馬穿越淺水而來。他舉着表明爲泰隆使者的旗幟。
熟悉地形的使者沒有陷入河中深處,只打溼了馬刺左右的高度就抵達這邊的岸上了。
艾塞克斯看了泰隆的信函。
泰隆提出和談要求。
和談!這正是艾塞克斯所希望的。
『若平定愛爾蘭西南部,泰隆也將懾於新總督艾塞克斯伯爵的威勢,提出和談,以避免流血交鋒。』
都柏林的官員不是也這麼說嗎?原來霧中的旁徨也絕非白費。我果敢的行動令野蠻的泰隆心生怯意了。
他們依照泰隆的要求,在兩軍同等距離的地點,兩人單獨談判。
同等的距離,也就是拉岡河的中央。
泰隆伯爵休·歐尼爾堂堂策馬前進的那副模樣,令艾塞克斯完全被震懾了。艾塞克斯的馬不諳水性。他拍打馬臀,以馬刺踹馬肚,馬匹才總算跨出步子。
「休的行動太半吊子了。之前明明可以徹底擊垮前總督,卻跟他締結什麼和平條約。只要總督輪替,條約根本形同廢紙。聽好了,葛洛妮,如果跟休·歐尼爾聯手,橫豎都會成爲英格蘭的餌食。也許在那之前會先被歐頓涅爾侵略。我不是要你跟休作對,只要你能保持中立就好了。拜託你千萬不要參與休·歐尼爾的謀反。這纔是讓歐馬利存績的唯一途徑。」
葛洛妮沒有回話,揉着眼頭。
客人是休·歐尼爾的使者。他們造訪基林葛列城,聽到葛洛妮移居克萊爾城的消息。
「沒辦法。」
「奧蘭多留在休那裏嗎?」
「這座城交給你了。」
亞蘭看出葛洛妮沒有回答,是在思考計策。沒有護送船隊的兩艘輸送船。而己方有一艘武裝加利恩帆船。如果輸送船隻有一艘,還有勝算,但一次對付兩艘太棘手了。
「我要在克萊爾島的克萊爾城度過餘生。」
「那不是軍艦,是輸送船,目的是運送士兵和武器彈藥,他們應該並未預期要進行海戰,因爲歐尼爾沒有船隻。從都柏林到阿爾斯特北海岸的海域,不受蓋爾人控制,英格蘭因此鬆懈了。」
五月,提波特的部下用胡克船載了兩名客人過來。
葛洛妮的聲音不怎麼開心。
「船隻的損害極難彌補。遭受攻擊的可是歐尼爾,而不是歐馬利。」
「艾塞克斯回國了。」葛雷說。
亞蘭看見,葛洛妮這出其不意的話令提波特一時語塞。
塞西爾在無雙宮的一室閱覽文件。是來自肯特郡的抗議。『軍事費用的負擔已高達一萬英鎊,再加上扶養六千兵力的義務,本郡已疲弊不堪。再這樣下去,肯特郡的財政將會破產,望政府斟情考慮。』
「必須寫成文件,共同署名!」
「你不是受到全權委託嗎?你是隻只會傳話的鸚鵡嗎?既然要我出船,休應該也有了撒銀子的心理準備。你應該被交付了某程度的裁量權吧?總不可能還有閒情逸致派使者來回,取得休的許可。」
與休·歐尼爾結盟的芒斯特的族長領地,全被蒙特裘伊徹底燒燬。是讓居民陷入飢餓的焦土作戰。
「如果我們的加利恩帆船在炮擊戰中破損,歐尼爾會賠償嗎?」
很快地,塞西爾聽見艾塞克斯粗魯地跑上樓梯的聲音。塞西爾深思熟慮而沉穩的表情不變,內心卻是竊笑不已。艾塞克斯將會直闖寢宮,見到連假髮也沒戴,露出蓬頭白髮、老皺的肌膚上僅着一件襯衣的女王。那是隻有女侍才知道的模樣。陛下肯定會想挖出艾塞克斯的眼睛。神明將勝利賜與了我。
納撒尼耶爾說,別開目光。瞬間,他的臉罩上一層黑色的淡影。亞蘭錯覺彷彿有隻不祥的鳥張開羽翼,覆蓋了納撒尼耶爾。
泰隆的要求,艾塞克斯沒有任何可以反對的地方。六星期的和平。這段期間,他可以回到倫敦盡情休養。多美好的提案啊。
使者說。
「新總督期待歐馬利即使不會明目張膽地協助英格蘭,至少也要在英軍與阿爾斯特的戰鬥中保持中立。」
亞蘭只能苦笑。
「現在在哪一帶?」
「到我的住處來吧。」亞蘭邀納撒尼耶爾說。「讓你嚐嚐妮兒的飯菜。你明天才要出發吧?」
「因爲新總督知道我對英格蘭友好。」
「你平安回到阿爾斯特了!」
※12
「我不是說要當英格蘭的鷹犬,而是要利用英格蘭。還是你要選擇讓氏族滅絕?」
「情非得已必須開戰的時候,要提前兩週通告對方。」
「我會在海灣入口迎擊,不讓輸送船登陸,將它們擊沉。」
「不是,我在參見女王的途中經過艾塞克斯一行人,但他們只有六個人。他帶着寵臣南安普敦和布隆多那些人,但每一個都渾身泥濘,模樣悽慘。如果是來報告勝利的喜訊,想想艾塞克斯的個性,肯定會穿金戴銀,率領着軍隊,在市民的夾道歡呼中,得意洋洋地前來會見女王。」
當阿爾斯特化爲焦土時,康諾特處在相對的和平之中。
好,泰隆點點頭,遵守諾言,先撤離了。
蒙特裘伊雷厲風行。他首先壓制南部,這一點與艾塞克斯相同,但他瞄準目標,精準行動。如果領導者傑出,士氣也會大振。蒙特裘伊重建了幾個前哨基地崩壞的碉堡,整頓守備隊。在這當中,他們遭到鄰近蓋爾人的攻擊,但蒙特裘伊的士兵果敢迎擊,殲滅了敵人。
「別問了。」
「你要隱居?」
「我們接到情報,來自英格蘭本國的援軍預定派船自北方登陸。南方則有新總督的軍隊。歐尼爾會遭到夾擊。只有歐馬利有能力進行海戰,請歐馬利阻止他們登陸。」
雖然必須時刻盯着歐頓涅爾有無侵攻意圖,但梅奧暫時獲得了小康。
小小的島嶼迎接了葛洛妮和她的部下,變得生氣蓬勃。除了葛洛妮與亞蘭外,還有馬克提拉、賈拉克、阿爾斯、菲利姆、米格爾等衆多左右手和他們的家人。負責駐守貝爾克萊爾城的加爾把城堡歸還給葛洛妮,與她一同前往克萊爾島。如果留在本土,只能聽從提波特的意思,歸順英格蘭,而加爾不願意這麼做。貝爾克萊爾城成了提波特的城池之一。
「你們先撤軍。」艾塞克斯小心翼翼地說。「確定你們撤軍後,我們也會撤軍。」
「你是要我們成爲英格蘭的鷹犬,好讓氏族苟延殘喘?」
「海布拉席爾二號」是以前葛洛妮掠奪而來的英格蘭船,搭載有五十門加農炮。葛洛妮就是爲了提波特,搭乘這艘船前往倫敦,向女王請求恩赦。它取代老朽而報廢的初代「海布拉席爾號」,在打獵中活躍至今。
「提波特,歐馬利族長的地位也讓給你了。根據佈雷宏法,這需要衆族長的推舉,但你選擇遵從英格蘭的法律,所以沒問題吧?」
「是爲了蓋爾人。如果休敗北了,阿爾斯特遭到蹂躪,愛爾蘭所有的蓋爾人都會滅亡。」使者說完,又略帶譏諷地添了一句:「向英格蘭搖尾乞憐的傢伙另當別論。」
女王任命爲總督的,是被艾塞克斯挑毛病的蒙特裘伊。
「我們前來轉達休的要求。」
「休能發誓嗎?」
使者一副要拍肩示好的態度,葛洛妮繼續說下去:
「我們得到的情報是兩艘加利恩帆船。」
「如果休能發誓讓歐頓涅爾徹底死了侵犯歐馬利領土的野心的話。」
「葛洛妮,這次的總督很難纏。他比賓漢更殘忍,而且遠比賓漢冷酷。他發無虛着。如果沒有西班牙的援助,休·歐尼爾是沒有勝算的。繼承先王的現任西班牙國王似乎無意與英格蘭展開大規模戰爭。如果新總督的軍隊擊潰歐頓涅爾,我會再次召開族長集會,選舉麥克威廉大族長。我已經疏通好巴克的族長了。」
「這我無法作主……」
「你果然是蓋爾人。」
「這樣行吧,亞蘭?」
還有,提波特愈說愈激動。
葛洛妮依然無語,但很快地點點頭。
「好,我會的。」
「我要回去倫敦!」
亞蘭把自己的射箭、擊劍及操船技巧傾囊相授給歐斯卡,併成天打屁股教訓愈來愈頑皮的小不點,掛念着杳無音訊的奧蘭多和納撒尼耶爾。除了亞蘭以外,沒有人如此關心奧蘭多與納撒尼耶爾。他想起自己從小過度照顧洛伊,惹得洛伊厭煩的事,露出分不出是苦笑還是自嘲的笑容。妮兒對他投以訝異的眼神。
塞西爾微微舉起指頭回應,視線回到文件。
「我要繼續出海打獵。」
新的一年,新任命的愛爾蘭總督來到都柏林走馬上任。
『汝於西南方的行徑,完全是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浪費兵力。你的使命是殲滅北方的泰隆。然而你未經我允許,任意與敵方講和,這豈非背叛英格蘭之行徑?我想聽到的是英格蘭勝利的佳音!』
「全被你看透了。」使者回以苦笑,開始商量金額。
我避免戰鬥,就贏得了和平!
然而十幾天後收到的女王回信,令艾塞克斯臉色鐵青。
艾塞克斯吼叫。
來訪基林葛列城的提波特警告母親似地說。
此外,蒙特裘伊也在阿爾斯特採取相同的戰法。他們奪取家畜、燒掉穀物、放火燒屋,即使是婦孺,也毫不留情地加以殺害。休·歐尼爾因爲與艾塞克斯締結了和平條約而放心,毫無迎擊準備,被殺個措手不及。
女王正在樓上的寢宮更衣與化妝。
「海戰和我們出海打獵不同。我們的獵物是商船。我們無法對軍艦、而且還是兩倍的軍艦挑起戰火,這太有勇無謀了。」
泰隆的馬在河流中央不動如山。艾塞克斯的馬踉膾顛簸,才總算靠近他。
「歐馬利就願意出船?」
納撒尼耶爾看到歐斯卡,大喫一驚。
「這裏有休的簽名。」使者將一封信函交給葛洛妮。「休已經預期你會提出這樣的條件。歐頓涅爾現在光是與歐尼爾聯手抵抗英格蘭的侵犯就分身乏術了,無力對歐馬利出手。擊破英格蘭後,休·歐尼爾會負起全責,遏止歐頓涅爾的野心,請你放心。休要我這麼轉達。」
「你就是那個小嬰兒?」
「接下來時序將進入冬季。」泰隆說。「我們雙方休息戎馬吧。休戰期暫訂爲六週,接下來在明年春季以前,每次延長六週的休戰期如何?」
聽到艾塞克斯這話,泰隆回頭丟下一句:「沒那個必要。這是基於閣下與我的信賴而成立的契約。」
泰隆加上這句,掉轉馬頭。
「他是來親自稟報女王,說他終於征服愛爾蘭北方了嗎?」
一時之間,妮兒似乎沒認出亞蘭帶來的人是誰。
「我要去見陛下,告訴她我纔是對的!」
「英格蘭船隊的規模有多大?」
無雙宮位在倫敦南方十英哩遠的薩里郡。
「決定之後才問我?」
葛洛妮當下回答。
休戰,泰隆這麼提出。艾塞克斯從馬上探出身體,向對方要求握手。
「又要我們爲阿爾斯特效命?」
失去總督的英格蘭駐軍一下子弱化了。雖然名爲休戰,但實質上形同休·歐尼爾贏得勝利。
「葛洛妮,你未免太精打細算了。」
「布隆多追上我說,艾塞克斯想要謁見陛下,解釋他爲何與泰隆講和。他們六個人從西敏划船——艾塞克斯親自划槳呢——越過泰晤士河,胡亂弄到幾匹馬,就這樣趕來。布隆多請我讓艾塞克斯伯爵先謁見陛下,但我拒絕了。他很快就會到了吧。艾塞克斯已經氣昏了頭。他爲了辛苦沒有得到慰勞,反而受到冷遇而憤懣不已。你最好也注意一下安全。」
克萊爾城的周圍搭建起住家。整備後的港灣停泊着一艘加利恩帆船——她被命名爲「海布拉席爾二號」,還有三艘槳帆船、許多的小型槳帆船和胡克船,以及多到數不清的卡拉哈。
時序入春,打獵的季節開始了。
使者之一是納撒尼耶爾。
「剛進都柏林港。出擊前需要幾天準備吧。」
九月進入尾聲,由於天色陰暗,令人感覺到寒意。樞密院顧問官之一葛雷閣下走進房內,因此塞西爾挺直了身體。他坐在椅子上接受葛雷的問安。對於坐椅子時腳尖構不到地,平時他毫不在意,但有旁人在場,便不禁耿耿於懷。
葛洛妮抬頭看着諄諄告誡的兒子:
回到都柏林的艾塞克斯,寫了封欣喜溢於言表的信給女王。
他的眼白充血膨脹。
葛洛妮冷冷地注視着,使者嚇住了,但立刻換上諂媚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亞蘭展開雙手。
葛洛妮望向亞蘭。
「我從來就不是小嬰兒。」歐斯卡斬釘截鐵地說。「叔叔是誰?」
小不點則圓睜着眼睛仰望客人。
「叫哥哥。他是你的親哥哥。」亞蘭說。
「『哥哥』是我。」歐斯卡反駁。「爸不是老是這麼說嗎?」
「你還有一個大哥哥。你是小不點的哥哥,然後是這個哥哥的弟弟。」
「令人費解。」歐斯卡用了非常大人的說法。是從哪裏現學現賣的吧。
納撒尼耶爾是妮兒前夫的兒子,所以和任何人都沒有血緣關係,但亞蘭懶得向歐斯卡說明錯綜複雜的關係,強迫說:「就算費解,他就是你哥。」
男丁在屋外生火,妮兒去叫鄰家的茉拉。葛洛妮等人搬到克萊爾島時,茉拉也一起來了。亞蘭與妮兒請她一起同住,但茉拉說那樣很拘束,婉拒了。一個人住的茉拉,住處簡陋得就像間倉庫。
白髮蒼蒼的茉拉看到納撒尼耶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這就是那個製造火藥的小夥子?
衆人把魚串起來放在火上烤。
「是我釣來的唷!」歐斯卡炫耀說。「你釣魚厲害嗎?」他問「哥哥」說。
「我沒釣過魚。」
「我來教你。明天。爸爸釣過這——」爲了表示巨大,歐斯卡張開雙手還不夠,用一手碰壁,然後跑去碰另一頭的牆壁說。「——麼大的姥鯊呢。對吧,爸爸?」
「以前啦。不是用釣的,是用魚叉抓的。」
「比教堂還要大呢。你會射箭嗎?」
「不怎麼厲害。」
「你是大人欸?那你會做什麼?」
「天曉得。」
「納撒尼耶爾,你不用再回去阿爾斯特吧?」亞蘭插口。「回報消息的任務,交給另一個人就行了。你留在這裏生活吧。」
納撒尼耶爾垂下目光,一會兒後說:「有人在等我。」
隔天早上,休·歐尼爾的使者與納撒尼耶爾乘坐胡克船離開克萊爾島。他們會劃過克魯灣,抵達基林葛列城,然後再走陸路回去。
「你真的很不會撒謊。」納撒尼耶爾露出輕笑。「妮兒那裏,我會想個好理由的。」
中炮列甲板也是二十四磅炮,而下炮列甲板則是三十二磅炮。這種炮彈破壞力驚人。
炮手就定位了。
包圍中央升降梯的厚木板半球狀凹洞裏嵌放着炮彈,正油亮亮地泛着黑光。從克萊爾島到阿爾斯特的路程中,船員將所有的炮彈去鏽磨光了。
加利恩帆船「海布拉席爾二號」約需三天來準備出擊。而敵方輸送船離開都柏林,抵達北海,應該也需要差不多的日數。
「海布拉席爾二號」正是英格蘭的加利恩帆船。與敵艦幾乎是同型。
同行的兩艘槳帆船由馬克提拉指揮。
自從船殼開了炮門,搭載大量大炮以後,各國都競相建造更龐大的船隻。化爲海上要塞的鉅艦固然壯觀,但動作也變得遲鈍。率先建造鉅艦的英格蘭也是第一個注意到這個缺點的國家,最後採用了經過多次改良的加利恩帆船。
船上設了三層炮列甲板。上炮列甲板的中央部分沒有遮蔽,放了三艘小舟,兩側並排着二十四磅炮。十二磅炮略比大人的拳頭大。
「展帆!」
「交給我吧。」炮長的大鬍子臉笑了。
「侍奉休·歐尼爾比較好嗎?」
亞蘭同乘於葛洛妮指揮的「海布拉席爾二號」。
「怎麼不把他帶來?」
「如果說這纔是那個小嬰兒,我還比較能相信。」
「一次兩發炮彈,把它給解決。」
「奧蘭多曾經喃喃自語說,『如果能再一次碰到那個寫戲的,我要叫他寫下我這個丑角的人生。』」
亞蘭確定着沒有火藥潑灑到地板,再次爬上急的階梯。
太陽已經西下,因此看不出納撒尼耶爾的表情。沉黑的夜空重量增加了。
隔天一早就接到消息:「敵艦現身!」
說完以後,亞蘭想到像這樣決定之後纔要求形式上的承諾,跟葛洛妮的做法沒兩樣,苦笑起來。
「起錨!」
鑿穿石牆的細小窗戶泄出微弱的火光。碰上強風暴雨時,以及嚴寒的冬季時,窗戶會以磨薄的獸皮糊起來,不過這個季節取下來了。
「提波特是歐馬利的族長。」葛洛妮說。「我告訴過提波特,『克萊爾島的人不會爲英格蘭行動,但你身爲族長,還是有責任保護克萊爾島。』提波特也答應了。」
哪一方的炮彈能先給予敵人致命的打擊?誰能先炸破對方的肚子?
由於敵方也有可能採取相同的戰法,因此木匠已經做好準備,蓄勢待發。他們設置了木匠專用的特別通道,準備好木板和釘子,一旦船隻受到直擊,就可以立刻填補破洞。
我爲奧蘭多包紮傷口,帶着他往北。納撒尼耶爾接着說,望向亞蘭的住處。
天候平穩。沒有起風作浪的跡象。
「在大霧裏讓英格蘭軍迷失時,我心想這個時機的話,可以得手。」
※13
「家裏會熱鬧起來,太好了。」茉拉說,把小不點抱到膝上。
「一切正常。」
納撒尼耶爾難以下定決心似地支吾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奧蘭多已經瞎了。」
「英格蘭總督突然拔刀砍上來。在大霧裏。他也怕了吧。」
「你看,你看,我沒騙你吧?」
亞蘭沒有回話。他完全無法理解納撒尼耶爾的思考迴路。
在船裏過了一晚。葛洛妮與亞蘭在船尾室度過。葛洛妮枕在亞蘭的手臂上闔眼,亞蘭輕輕以手指撫摸她的臉頰。沒有年輕時候的彈性了。一同度過的漫長歲月的痕跡,就像一張古老的地圖。以爲已經睡着的葛洛妮伸手觸摸亞蘭的臉頰。我的臉上也有着相同的地圖,亞蘭想。
「除非是賭上氏族存亡的戰鬥,否則我們去就好。」
來到外海了。
「你先冷靜。我沒有動手。」
但不管怎麼樣,光是老人,人數也不夠。操作一門大炮需要六個人。五十門大炮,就需要三百人。此外還有操舵手、負責填充火藥的人、管理彈藥筒的掌炮長、火藥搬運工、在上甲板待機的火繩槍兵等等,總共需要一百人左右,因此不得不讓青壯年人也加入。
「嗯,沒錯。」
「我很快就會回來。」納撒尼耶爾說,拍了拍歐斯卡的肩膀。
適合大量士兵登陸,卸下武器彈藥糧食的地點有限。敵軍攻擊的目標——休的城堡,位在福伊爾湖深處。它雖然叫做湖,但其實是一座海灣。入口有陸地從兩側圍抱上來,只有約兩哩的寬度。如果從天上俯瞰,兩岸的形狀就像左手臂斜伸出去,右手手指扣向手腕一帶,手腕與手指之間距離兩哩。要抵達休的城堡,必須穿越此處。歐尼爾在入口兩側築起炮臺,裝設大炮。敵船若要駛入灣內,將成爲絕佳的標靶。
「去的又都是老頭子了。」
攀上繩梯抵達帆桁的船員將疊起的帆從兩端依序展開。若是弄錯步驟,從中央開始打開,船帆會兩三下就鼓起,把帆桁上的人給甩下來。
「我很害怕。」納撒尼耶爾·福克說。「我……被奧蘭多牽着走。長達好幾年之間,我一直不得不活在他的陰影之中。而他要前往的地方,是更深的無底深淵。他本身也在害怕。奧蘭多·伯德……想要以死求得解脫。」
葛洛妮與亞蘭站在船尾樓,最上方的後甲板處。
不過在一般都會曝露出彼此船腹的炮擊戰中,必須在同時炮擊的瞬間毫不保留地釋放所有的武力。
這是間毫無窗戶的暗室,沒有放置可能引火的燈火,但仍一片幽亮,因爲以牆壁隔開的鄰室提燈透過窗戶投入了燈光。
掉轉船頭,與右方船隻的船舷平行。左方輸送船由兩艘槳帆船來對付,但槳帆船一樣先隱匿了行蹤。
船員在潮溼的甲板灑上沙子。
「把他帶來吧。奧蘭多是妮兒一出生就被抱走的孩子,這件事絕對不要告訴妮兒。只要說他是英格蘭的間諜頭子從前使喚的手下就行了。」
在船身因橫浪而傾斜,炮門朝下的時候開炮。亞蘭事前這麼下達指令。只要能轟破敵船喫水線以下——至少在喫水線邊緣——的船腹,就能讓海水灌入船內。
男人們向亞蘭頷首。
「年輕人都儘量留在島上了,但他們需要老練的指導者。別忘了嚴格的訓練。記得與本土的提波特保持連絡,避免島嶼受到侵犯。」
「我們到了阿爾斯特。奧蘭多的身體還活着,但心已經死了。如果把他帶來這裏……他的心會活過來嗎……?」
掀開溼答答的簾幕,探頭看管理室,掌炮長正在將架上的彈藥筒交給火藥搬運工。表情很輕鬆,但亞蘭知道他緊張無比。火藥非常敏感,稍有閃失就會爆炸。亞蘭繼續往底下的充填室走去。這裏也用溼布幕區隔開來,氛圍更爲緊張。衆人正在將裏面的彈藥庫搬出來的火藥填入筒袋裏。
「間諜的間諜?真複雜。沃辛漢這個人就這麼不能相信別人嗎?」
小不點睡着,鍋子一掃而空,魚只剩下串起魚身的焦黑樹枝和骨頭後,妮兒提着空鍋,茉拉搖搖晃晃地抱着睡昏頭的小不點進入家裏。亞蘭輕拍打哈欠的歐斯卡屁股,「去睡吧。」
如此一來,登陸的地點就有限了。英格蘭應該也在事前調查過地形纔對。以「手臂」形容的部分,山地逼近海邊,因此不適合登陸。登陸地點應該是「手指」的靠海平地吧。
「沃辛漢閣下過世以後,奧蘭多轉爲將情報報告給伯利閣下,而我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別太驕縱年輕人了。」加爾說。「得讓他們累積實戰經驗。」
「你爲什麼要對奧蘭多……爲什麼會想殺他……?」
妮兒進入家中,端出野燕麥粥的鍋子。
填入大量的火藥,一口氣發射兩發炮彈。
「當然了。」妮兒不知所措,但還是答應。
「烤好了。」茉拉勤快地將烤魚串分給衆人。
篝火旁,只剩下亞蘭與納撒尼耶爾。
「我再也不覺得奧蘭多可怕了。奧蘭多就像個被剝了皮、腳被打斷的野獸,我心中只有設法營救他的念頭。」
「你說奧蘭多瞎了?」
我……,納撒尼耶爾再次結巴起來。「我本來想要殺死奧蘭多。」
勝負全看大炮的性能與炮手的技術來決定。不管在陸地上的戰鬥有多驍勇,在海上的炮擊戰也無用武之地。劍技能派上用場的,只有在以白刀戰和接舷戰爲戰術的槳帆船上。
「女人嗎?」
過去在「莫瑞甘號」初次炮擊敵船時,依炮長的作戰策略,將單舷六門的大炮三門交互射擊。是爲了連續發炮。過了幾十年,雖然船隻已經可以設置大量大炮了,但每擊出一發,炮身就會熱得幾乎燙焦人的缺點,依然無法改善。
亞蘭回到葛洛妮身旁。葛洛妮抓住動輒隨風飄揚的銀髮,在髮根處綁成一束。
亞蘭走下狹窄陡急的階梯,與扛着危險的彈藥筒的彈藥搬運工擦身而過,下至船底。
與敵船的距離迅速拉近了。必須按兵不動,直到進入射程。但敵方進入射程時,我方也一樣進入了敵人的射程。
「如果是要結婚的對象,把她帶回來。喏,妮兒,可以吧?」
「明天我也教你射箭。告訴你,我可是用弓箭趕走了敵人唷。對吧,爸?」
納撒尼耶爾伸手,小不點便爬到他的膝上。大大的膝蓋坐起來似乎很舒服,小不點露出滿足的笑容。
「不是侍奉,只是暫時寄身在那裏。」
損傷最大的,是炮列甲板遭到直擊的情況。炮手會當場死亡,被引火的火藥會爆炸,無從挽救,也沒有方法可以防堵。只能祈求上蒼眷顧了。
「留在阿爾斯特的,」亞蘭問。「是奧蘭多嗎?」
敵方的兩艘輸送船幾乎是並排前進。這對葛洛妮來說非常幸運。若是排成一直線,在與其中一艘進行炮擊戰時,會遭到另一艘攻擊。
亞蘭窮於回答。「又想騙我?這回又是爲了什麼?」他想用玩笑應付過去。
「這是叫我服從英格蘭嗎?」
火藥搬運工搬來彈藥筒,分配給炮手。
「晚點再告訴你。」
船員抓住繩索。掛在滑輪上的繩索因爲手垢而泛黑。
「你殺了他嗎?」
他對下炮列甲板的炮長提醒:「記住,是往下的時候。」
「我也和奧蘭多一樣,被沃辛漢閣下培養成間諜。」納撒尼耶爾說。「我的任務,是待在奧蘭多身邊,將他的動靜轉達給沃辛漢閣下。」
阿爾斯特的海岸線及地形,他們瞭若指掌,但這裏對英格蘭軍是個陌生的地區。這是葛洛妮這方的優勢。
葛洛妮算準它的外海將成爲決戰場,調度加利恩帆船「海布拉席爾二號」及兩艘槳帆船。加利恩帆船在手指的海灣側待機。從海上看不到。葛洛妮指使一名駐守炮臺的歐尼爾兵去城堡通報說她已經到了,並命令哨兵若是看到英格蘭船,立刻打信號。
米格爾也以老練的醫師身分同乘「海布拉席爾二號」。槳帆船上也有他的弟子各別待機。米格爾培養出大批徒弟,傳授他們藥草知識,以及包紮治療的技術。治療的房間,一樣是沒有光線的陰暗場所。
沒錯。和打獵的時候不同,目的是擊沉對方,因此要攻擊的是肚子,標靶大得很。
「奧蘭多不想來。」
歐斯卡纏着納撒尼耶爾直到出發前一刻,拉扯他的衣襬叫他不要走。
亞蘭第一次看到歐斯卡這麼親人、這麼滔滔不絕。似乎是有些興奮,樂過頭了。
「沒錯。」
即使依序展開,帆依然吸飽了風,船隻宛如血氣方剛的年輕馬匹,迫不及待開始前進了。
各炮長就炮列甲板定位。他們四處檢查負責區域的大炮點火裝置,接着再由亞蘭進行總檢查。
加爾負責克萊爾島及城堡的守備。
敵方也發現他們了。
「海布拉席爾二號」打開船殼炮門,推出炮身時,敵船的炮身亦緩緩冒了出來。漆黑的炮身被浪花打溼,反射着陽光閃耀着。
如果不制敵機先,就會被幹掉。但若是急着發射,炮彈只會徒然落人海中,激起水柱。
接近到幾乎能看到見敵方船員的臉孔了。
船身爬上隆起的巨浪,高高仰起船頭,緊接着下墜。
被橫浪一打,船體大大地傾斜。亞蘭抓住扶手,撐住就要滑落的身體,同時大喊:「開火!」瞬間轟聲齊響,炮口噴火。
炮手巧妙地抓準了時機。
幾乎就在同時,亞蘭的身體被震向後方。是敵方炮彈擊碎船舷的扶手了。亞蘭爬起來,第一個先確定葛洛妮的安危。可能是被飛散的木片割傷了,葛洛妮半張臉都是血,但她依然站着。只要葛洛妮挺立前方,我們就會勝利。每個人都如此深信不疑,就宛如信仰。她是在漫長的歲月中戰無不克的蓋爾女王。
爆炸聲宛如幾十道同時劈下的雷擊。衝擊彷彿在頭蓋骨內側炸裂。敵方炮聲、己方轟炸聲連續不斷,衝上半空中的水柱遮蔽了視野。水柱粉碎,連同吸了血的沙子將甲板沖刷一空。
木匠立刻將木板蓋在甲板上的裂縫釘牢。即使被大浪衝打、身上紮了木板碎片也不以爲意,他們瘋狂揮舞鎚子敲釘。如果裂縫貫通,底下的炮列甲板會淹水。
亞蘭在水柱之間看見敵船炮口噴出火來。
在上甲板,是熾烈的火繩槍槍戰。無論有沒有擊中,不管三七二十一開槍就是了。火繩被打溼,派不上用場後,槍戰暫時停歇。他們很想撲上去盡情廝殺,但亞蘭儘量想避免甲板上的白刃戰。敵方是訓練有素的士兵,衝鋒陷陣犧牲太大。他想用炮擊戰一決勝負。馬克提拉率領的兩艘槳帆船無法進行炮擊戰,只能近身廝殺。一定會出現死者。
對方是輸送船,因此炮手數量似乎不足。實際在運作的大炮數量很少…….亞蘭纔剛這麼確認,隨即傳來一道轟響。甲板劇烈傾斜,腳在血泊中一滑。原本鋪滿的沙子早被海浪衝光了。
他看見甲板上七零八落地倒着人。他們被波浪打溼,被鮮血濡溼。
亞蘭望向葛洛妮。葛洛妮紋風不動,盯着敵人的表情一動也不動。儘管沒有扯着嗓子斥喝,全身卻充滿了懾人的氣迫,令人想起蓋爾的戰爭女神梅伊芙。
槳帆船靠近,又被大浪推了回去。
數次的衝撞。船身搖晃。
風勢變強了。即使想要縮帆,人手也不夠。「海布拉席爾二號」宛如具有意志的生物,朝着海上不斷前進。
敵船沒有移動,因爲船帆破裂,帆桅被打碎了。
亞蘭已經交代過上炮列甲板的炮長用鏈子彈瞄準索具射擊,這發揮了效果。
亞蘭指示,跟在葛洛妮後面。
「把無法動彈的傷者搬到槳帆船!」
貴族懇求說。
因爲靠着酒精排遣疼痛,馬克提拉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你們曾經對蓋爾人付出敬意嗎?」
船員都手持武器,聚集在甲板。
爛醉的馬克提拉嚷嚷。
敵船甲板上正陷入一片混戰。
「扔進海里!」
「等一下!如果要殺,至少用槍決吧!」
葛洛妮在亞蘭的手臂上寫字,轉達頭髮半白的米格爾的話,讓他安心。
葛洛妮回絕說。
衝鋒成功了。
從逐漸沉沒的敵方加利恩帆船墜落或跳下的人在浪頭間求救,屍首四處漂流,而滿目瘡痍的「海布拉席爾二號」就在這當中蹣跚前行。
逐漸下沉的敵船另一頭,露出另一艘加利恩帆船。
他默默地離開大炮旁。
這些對話亞蘭依然聽不見,但他從兩人的模樣察覺內容。
「誰受傷了?有幾個?重傷嗎?沒有人死掉吧?」
休·歐尼爾如此要求。
炮手向葛洛妮報告什麼,葛洛妮應話。
這艘加利恩帆船,也把靠近船艙的一區做爲治療區。
他發現自己處在嚴重的耳鳴中。炮擊的巨大聲響,有時會奪走炮手接下來的聽覺。我應該已經習慣了。這沒有什麼,過一陣子就會恢復了。
米格爾上船,要弟子高舉燭臺,用溼布擦拭葛洛妮的臉。
「真可惜。」炮手喃喃。
「不必俘虜。」
「這點人數的話,當成俘虜交給休·歐尼爾也沒問題吧。」
馬克提拉撐着木匠即席打造的粗糙柺杖,護着用夾板綁住的左腳,也加入談話。
炮手盯着葛洛妮血紅的臉,嘴脣在問:「葛洛妮也受傷了嗎?」
葛洛妮一口回絕。
聽在亞蘭耳中,那只是一團吵雜的聲音。自己的肉體已經失去即使受傷也能復原的能力了嗎?
在大浪翻弄中,船隻靠近又遠離。
三門大炮各別的一號炮手填入火藥包,裝入炮彈。
晚霞的雲霧看上去就像包紮傷口的布。
葛洛妮號令一下,手下們抓住帆索,改變帆的位置。舵手大大地旋轉舵輪,將船頭轉往敵船。
「沒空確定。如果你擔心,自己去看看吧。」
轟聲震動全身。
葛洛妮得知亞蘭的聽力出現異常,抓住他的手臂,在內側用指頭寫字傳達炮手的話:「傷兵送到米格爾那裏去了。」然後她笑着,接着寫:「幸好我有教你認字。」
將所有的英格蘭士兵都扔進海里後,葛洛妮才包紮自己的傷口。
她命令把丟下武器投降的英格蘭士兵綁起來,丟入海中。
亞蘭說這話是出於安慰,但葛洛妮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木匠拆下釘上去的木板,讓海水灌流進來,因此澆熄了火勢。
蓋爾人之間的戰爭中,也會交換贖金或俘虜。
致命的一擊。不,三擊。
衆人七嘴八舌傳達命令。
「動手。」
葛洛妮明言。
「但是會留下傷疤吶。」
這是釘木板即席修理的木匠與灌流進來的海水壓力的彼此較勁。船員用力壓住釘好的木板,但有時船體猛烈一晃,手一放開,海水就會當場衝破木板灌進來。
醫生被綁起來,動彈不得的英格蘭傷兵都面露恐懼與懇求的表情。
亞蘭問,得到「沒問題」的回答。即使聽不清楚,也聽得出意思。
「雖然想爲你們舉行慶功宴,但新總督率領的英格蘭軍已經佈下陣勢了。是一支大軍。儘管想發動夜襲,但戰力不夠。今晚不能徹夜喝酒歡慶。明天就是決戰了。葛洛妮,請你的手下也參戰吧。」
接受治療的葛洛妮的手下中,也有馬克提拉的身影。他坐在地上,伸出用木頭綁在一起的腳。
俘虜人數太多,處理起來會很麻煩。即使收容在城堡牢裏,英格蘭軍攻城的時候,他們也有可能羣起呼應抵抗。
葛洛妮說完後,回到上甲板。沒有參加炮擊的敵方加利恩帆船的船體,除了被槳帆船的撞角撞破以外,別無損傷。
「我的手下要搭船回去了。」
一抵達海灣深處,休·歐尼爾便親自出迎。城堡前方,篝火搖曳着。
葛洛妮的表情變得神采飛揚,越過扶手跳上敵船。只要碰上戰鬥,葛洛妮就會年輕二十歲。亞蘭心裏想着,也在跳躍的腳上使勁。
「我們接收另外一艘。」
兩岸的炮臺射出禮炮,頌揚他們的勝利。
兩人跑下下甲板。
敵方輸送船失去戰鬥能力了。傾斜的船體沒有扶正,橫倒着開始沉沒。
部下默默地聽從。
海水淹到腳踝處了。水裏摻雜着血色。
「野蠻人!」被綁起來、疑似貴族的男人罵道。「連戰鬥的規矩都不懂!俘虜要換取贖金之後釋放!或是彼此交換俘虜!這是慣例!」
龜裂有好幾處,如果這些龜裂擴大開來,連成一氣,船舷的厚木板將會裂出一道大洞,屆時將免不了沉沒的命運。
我並不是瞎了,亞蘭心想。只是沒辦法從事精細的作業罷了。
葛洛妮派人準備筆記用品,一面和休·歐尼爾談話,一面用右手寫下文字。
葛洛妮的半張臉依然被鮮血覆蓋。眼睛在一片赤黑之中發着光,白髮成了紅髮,血滴不斷地自發稍淌落。
但其中一發撞進了船頭。亞蘭看見破碎的木片飛揚,船員落海。
夥伴皆發出歡呼,葛洛妮也叫喊着什麼,舉起拳頭。雖然聽不見她的話,但欣喜更勝於擔憂。亞蘭也跟着舉起拳頭。
「接舷到剩下的那艘加利恩帆船,殺上去。」葛洛妮說,手指在亞蘭的手臂上繼續寫着。「距離不到四哩半。要大夥讓船撐到那時候。接舷之後,全部的人都殺上去,不要落後了。這艘船不要了。」
亞蘭連珠炮似地問,葛洛妮將炮手的回答寫在他的手臂上。
龜裂的是靠近船首的船舷,相當於炊事室的上方。幸好沒有引火爆炸。
一名手下指着英格蘭的醫生和傷者問。
船尾樓上方的後甲板也備有三門二十四磅大炮。
「自己人的傷兵在沉船前收容到槳帆船了嗎?」
「我會參戰。」葛洛妮對休說,同時爲亞蘭寫字。「但其他人全部都要回去。」
他們放下破損的英格蘭旗,將槳帆船上準備的葛洛妮的旗幟升到加利恩帆船的主桅上,然後駛入港灣。
「『其他人』裏面也包括我嗎?」亞蘭在語氣中加入抗議。
葛洛妮下達命令,但亞蘭聽不見她的聲音,一陣愕然。他從葛洛妮的嘴脣和動作,知道她是在命令擊沉對方。
他看見敵船在海浪中搖擺着,逐漸朝海面傾斜。應該是喫水線底下被炸穿,船殼破損,無法阻止進水。
亞蘭想要代替一號炮手瞄準中央的大炮,再次慌了。他明確地自覺到視力昏花。
凝目遠望,可以看見甲板上短兵接戰的情形。
聽到亞蘭說耳朵被大炮轟得聽不見,馬克提拉粗魯地寫字:「現在才被震聾?你也太遜了。我比你老多了,耳朵可是靈光得很。」
「贏了!」
因沾黏的血跡而變成橘銅色的頭髮,擦拭之後又變回了柔軟的白髮。米格爾用布包扎傷口。
但是船隻動作遲緩。船壞了嗎?亞蘭心想,望向葛洛妮,她似乎也想到一樣的事,率先前往下甲板。亞蘭也跟上去。
看到可靠的援軍,已經殺上船的葛洛妮的手下頓時氣勢如虹。
「這些傢伙也要扔進海里嗎?」
炮口對準落在後方的敵船船首,炮手都在待機。
「出血量很多,但傷口不深。」
從炮手的動作和神色,可以推測出他說了什麼。
「你的請託,我已經達成了。」
爬下升降梯一看,從中炮列甲板到下炮列甲板,炮手和火藥包搬運工站了滿梯子,正在接力傳遞水桶,把水從中甲板收起炮身的洞穴潑出去,然後再把空掉的水桶踹到底下。殺氣騰騰。
但葛洛妮不理會抗議。
他們沒空讓因恐懼和絕望而萎靡的英格蘭士兵去細想過去的人生與家人。他們只是呈現人形的敵方武力罷了。
「想想你們對蓋爾人做了什麼。別奢望我們會大發慈悲。」
葛洛妮說。
她的船殼被槳帆船尖銳的撞角緊緊地嵌入。另一艘槳帆船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但應該是從另一邊撞上去了吧。
「接舷!殺上去!一個不剩!」
海面激起兩道水柱,射偏了。
自己呼喊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遠方的音樂。
「臉上的傷疤是武勳。」
「我不是在請求慈悲,你們應該對戰士付出敬意!」
船體接近到幾乎相觸。衆人沒有錯過時機,翻跳上去。
「廢話。」葛洛妮的嘴脣這麼掀動,同時點點頭。「你還有小不點。」
「納撒尼耶爾和奧蘭多人呢?」
亞蘭催促,納撒尼耶爾被叫來了。
「奧蘭多不想見任何人。」納撒尼耶爾說,葛洛妮替他寫下來。
亞蘭說:「納撒尼耶爾,你帶着奧蘭多坐上槳帆船去克萊爾島,保護你的母親和弟弟們。拜託你了。我不回去了。」
「拜託你了」,這句話無比沉重。亞蘭以切身的體驗知道這一點。
就在這時,彷彿堵住耳朵的東西頓時消散一般,外界的聲音變得清晰。
我的身體還有復原的力量。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亞蘭感動不已。——我還可以戰下去……。
納撒尼耶爾囁嚅說「我不是蓋爾人」。他注視着亞蘭,點點頭說:「不過我答應你的請託。」
「我會和葛洛妮一起,對抗英格蘭軍。」亞蘭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吧。」葛洛妮的手放在亞蘭肩上。「你是葛洛妮的人。」
「別忘了我。」馬克提拉說,把手搭在葛洛妮肩上。
「你的腳那樣耶?」
「我有馬匹當我的腳。」
亞蘭回想起來。十五歲的葛洛妮在結婚前一晚,站在懸崖邊呼喊。馬克提拉!馬克提拉!馬克提拉!那是葛洛妮只對耶梅兒·妮·彌莉莎(大海之女)吐露的祕密。
瘋狂的稚拙戀情,應該在少女成長爲老婦的漫長歲月中淡去消失了,但葛洛妮將要與第一個愛上的男人一同迎接最後一戰。亞蘭這麼想。阻止克里福德的進軍時,他以爲那是最後一場陸戰了,但眼前還有另一場會戰。不可能再有了。我要完成杜達拉的託付,保護葛洛妮到底。
隔天,完成應急修補的兩艘槳帆船與掠奪而來的加利恩帆船朝克萊爾島出發了。手下都不肯答應讓葛洛妮、亞蘭及馬克提拉留下來,他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說服。亞蘭和馬克提拉都明白葛洛妮已經決定在這場戰事中捐軀。直到最後都沒有向英格蘭屈膝的蓋爾女王和她的兩個男人,將會成爲歐馬利後代子孫的驕傲。
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英格蘭軍戰陣。佈陣十分紮實。弓隊、槍隊、步兵羣、騎馬隊,一重又一重,旗幟在風中飄揚。總指揮官總督蒙特裘伊的身影在陣勢後方。
終究沒能再見上奧蘭多一面,亞蘭心想。奧蘭多直到最後都拒絕讓他看到眼盲的模樣。
葛洛妮、亞蘭與馬克提拉加入騎馬隊。
※14
「跟蓋爾女王葛洛妮一起。」連葛洛妮的臉都不記得的小不點照着小哥哥教他的說。
一六〇一年。
一六〇三年四月,財竭力盡的休·歐尼爾向英格蘭表達恭順之意。歐頓涅爾爲了求援而前往西班牙,客死異鄉。而短短一個月前,女王伊莉莎白因衰老而過世,蘇格蘭國王詹姆斯繼承了英國王位。
小不點磨磨蹭蹭地溜進小屋裏。他走到男人旁邊。歐斯卡第一次看見男人伸手。男人伸手,觸碰小不點柔軟的臉頰,撫摸上去。
就宛如被大浪吞沒的小舟般,三人被吸入敵陣之中。
無數的敵人,就宛如無邊無際的大海。
葛洛妮的馬疾馳而出。亞蘭與馬克提拉高舉長矛,策馬並騎。
歐斯卡從窗戶偷看屋內。眼睛上面綁着黑布的削瘦男人,就像平常一樣坐在地上,背靠着牆。
喇叭嘹亮地響起。弓隊射出的箭在空中交織成箭雨。
牛的頸骨上刻着線般的細溝。少女的手將銅線穿過溝槽,再以刀刃裁斷。姐姐用銼刀磨利前端。金屬粉塵在幽暗的小房間裏漫天飛揚。北側的窗外飄來泰晤士河的惡臭。
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年輕的貴族進軍西班牙時,當時年紀幼小的女孩遠遠地看見他搭船順着泰晤士河而下的英姿。然後他攻下港鎮——一個叫卡迪斯的城鎮——凱旋而歸時,她們放假一天,和父親還有姐姐一起混在迎接的羣衆當中看熱鬧,內心怦然不已。當年那個英氣風發的貴族,怎麼會舉兵反抗女王呢?她不知道理由。貴族從愛爾蘭落荒逃回,觸怒了女王,被命令閉門反省,沒想到終究還是起兵作亂了。父親這麼告訴女孩。居然謀反,原來他是個壞人,姐姐說。
少女將銅線穿過溝槽,用刀刃裁斷。
然後歐斯卡牽着小不點的手到山丘上,站在爸爸和葛洛妮、馬克提拉的墓前,在胸口小小地畫了個十字。還有歐辛的墳墓。媽媽和茉拉婆婆正蹲着拔掉墳墓周圍的雜草。
「我們的爸爸,」歐斯卡就像祈儔一樣,唸誦出大哥哥口述教給他的話。「直到最後都沒有向英格蘭低頭,爲了蓋爾人奮戰到底。」他背誦說。
然而鐘聲令少女忽然停手。
別摸魚,父親頂頂下巴催促。
個子構不到窗戶的小不點稍微推開門。別這樣,歐斯卡制止,卻也從門縫間偷看。忘了是什麼時候,大哥哥說過歐斯卡聽不懂的話。「接受命運,需要漫長的時間。」
葛洛妮那邊還有草。歐斯卡提醒說,母親有些慌張,說等下就會拔乾淨,你也來幫忙,而茉拉婆婆露出皺鼻子般的表情來。歐斯卡沒發現母親用指頭揩拭眼角的動作,跟着小不點一起走下山丘,前往搭建在教堂附近的小屋。
白髮稍微增加的父親將金屬短線焊在針頭上。一家人默默地埋首幹活,無暇去想這些堆積如山的別針要被送往何處、賣給什麼人。
「衝啊!」
進攻的喇叭聲高響。
歐斯卡站着小解,把澆溼的泥土挖入木桶,搬到大哥哥工作的地點。小不點跟了上來。大哥哥帶着苦笑,收下少得好笑的泥土。雖然刺鼻但寶貴的惡臭充斥着整個工作場所。
※15
鐘聲是在宣佈起兵反叛女王的貴族的斬首刑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