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盜女王》 · 皆川博子 · 13.4萬 字
※1
嬰兒被命名爲馬羅,度過第一個生日後幾天。
光着身子的馬羅踩着東倒西歪的步伐,在岩石遍佈的海邊走來走去,耶梅兒在後面追趕着。
馬羅是在尋找坐在岩石上的亞蘭。
他張着雙手,搖晃着小巧的屁股,跌跌撞撞,一步步走近亞蘭。
亞蘭抱起他,以臉頰摩挲,「船。」然後他指着在「寶石要塞」的海灣展現威容的「海布拉席爾號」說。
「鑽。」馬羅動着還不靈活的舌頭跟着說。
「海布拉席爾號」經歷了一番大改造。
設置了炮甲板,兩側的船殼各開了六個炮門。比起將大炮設在上甲板,重心往下移,因此可以乘載更重的大炮。除了原本就有的六門青銅炮以外,還得到了掠奪而來的四門鑄鐵大炮。還缺兩門。
改造花了一年的時間。這段期間,葛洛妮與她的手下努力在海上打獵,捕獲了一艘槳帆船,命名爲「拉爾璜號」。
「海布拉席爾號」、「拉爾璜號」,再加上向杜達拉借來的「費奧納號」,以及數艘小型槳帆船,葛洛妮的海軍日益壯大。
「來,穿上衣服吧。開始祈禱了。」
耶梅兒抱起掙扎着抗拒的馬羅,往教堂走去,亞蘭目送着他們。
耶梅兒與神父一起住在教堂,照顧馬羅。就像把歐文全丟給茉拉照顧那樣,葛洛妮把斷奶的馬羅交給了耶梅兒。
教堂是爲了從德里斯科島逃出來的神父,從本土運來石材興建的。
布諾溫城旁邊也有教堂,有常駐的神父。本土的神父對於外來的神父待在島上,祝福歐馬利的族人,感到不是滋味。
從德里斯科島逃來的老漁夫夫婦就這樣在「寶石要塞」住下來,打漁或幫忙要塞的雜務過活。德里斯科島已經被英格蘭壓制,回不去了。
「你還沒佔有她?」
來到身後的歐辛用力捶了亞蘭的背一把。
「住得這麼近,都一年了耶。」
耶梅兒與神父也在這羣人當中。
一行人也向自德里斯科島遷居而來的帕特里克神父致意。
「如果康羅伊受到麥克納利的欺壓,陷入危機,我會救援。但現在並非那種迫切的狀態。這件事與我的海軍無關。」
杜達拉的威風震懾全場,但亞蘭感覺自從那場大病以來,他的白髮變多,精悍也減損了幾分。
麥克納利的領地面對海岸線平緩的海灣,有許多島嶼,後方則是牧草地帶。不鄰海的康羅伊覬覦着麥克納利的領地。
「我有重要的事要說,把礙事的人都趕走。茉拉,把孩子帶走。」
「過來。」
「哥哥,請你收回背叛這兩個字。」
「喝酒跳舞,熱鬧滾滾,你就趁亂上了她吧。看,杜達拉的船來了。」
「德納爾,你也太沒出息了,居然連自己的妻子都管不動?」
聽到哥哥的話,布洛南露出笑容:「那是葛洛妮的海軍。沒有葛洛妮的命令,我們不會有任何行動。」
「你的海軍?那是歐弗拉赫提的海軍!」德納爾怒不可遏。
亞蘭注意到葛洛妮的視線時不時追着馬克提拉跑。
「我杜達拉·歐馬利能有今天,全託你的福。」
杜達拉和女兒擁抱,抱起外孫,親吻他的臉頰。
馬克提拉摟過葛洛妮。當葛洛妮委身於他的胸懷時,亞蘭一瞬間錯覺葛洛妮彷彿又變回了天真無邪的姑娘。
「康羅伊之所以會與歐弗拉赫提結盟,是出於特殊的理由。」
而意圖強行突破的船隻,船員將付出性命做爲代價。
「這是下下之策。」葛洛妮當下否定。「若是傾全力擊潰,對方也會抵死抗戰。非戰不可的時候,當然要全力以赴,但氏族之間無益的戰事,能免則免,纔是彼此之福。」
德納爾氣勢洶洶地對葛洛妮說:
「歐弗拉赫提與康羅伊是同盟,康羅伊的敵人,就是歐弗拉赫提的敵人。」
「現在並非戰鬥期間。這是我的慶宴。德納爾,你是客人,請你遵守禮儀。」
「你很吵唷。」
尚恩是知道這件事,在指桑罵槐嗎……?
是德納爾在煩躁不堪。
德納爾與尚恩、葛洛妮、布洛南圍在桌旁,亞蘭與歐辛站在葛洛妮身後,布洛南後方則由芬納蒂守着。
「葛洛妮,過來!」
她很快就折回來,手中拿着一把小豎琴。是收藏在倉庫的掠奪品之一。杜達拉的城裏偶爾會有巡迴藝人停留,帶來外地的消息。葛洛妮從小就從他們那裏學會了如何演奏樂器。
「勉強?」
平時沒什麼居民的小島,一下子就人滿爲患。
「是康羅伊族長的公子對吧?」
歌聲被德納爾與尚恩粗暴的腳步聲打斷了。
德納爾想要插口,但葛洛妮接着說下去:
「葛洛妮,要討論作戰的事。」
尚恩把矛頭轉向德納爾:
加入豎琴後,歌聲變得益發華麗,形成一個舞蹈圈子,歐文露出了笑容。葛洛妮把豎琴交給茉拉,讓她演奏,並把歐文抱到膝上來。茉拉也會彈奏樂器,這讓亞蘭感到新鮮的驚奇。葛洛妮露出做母親的表情,歐文有些扭捏,但還是把頭靠在葛洛妮的胸脯上。
馬克提拉再次摟緊葛洛妮親吻她。
「喬伊斯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試圖攻擊雄雞城。爲了在談和中佔上風,必須展現我方壓倒性的強大軍力。這招對喬伊斯不管用,但如果是對麥克納利,就辦得到。」
白海上吹來的風像數千只海鳥般振翅,掀動杜達拉沉重的披風。
「目前我的海軍沒有理由與麥克納利開戰。」葛洛妮冷漠地說。
雖然聲音很小,動輒被喧囂聲蓋過,但他一吹奏起在愛爾蘭學會的歡樂旋律,茉拉便哼唱伴奏起來。亞蘭第一次發現茉拉渾圓的嘴脣非常可愛。茉拉牽起歐文的手,讓他配合旋律拍拍手。
過去當牧童的時候,亞蘭常爲年幼的洛伊吹草苗。他很久沒吹了,因此一開始有點漏氣,但很快就回想起訣竅來。
德納爾的護衛軍,與德納爾的母親、歐文、陪伴的茉拉,以及代表康羅伊的布洛南長兄尚恩,率領幾十名士兵同船而來。葛洛妮的手下住在本土的親人,還有雖然不是親屬,但愛湊熱鬧的鄉親,也都划着卡拉哈前來。
杜達拉着迷地望着停泊在海灣的「海布拉席爾號」。
「布洛南,你居然讓女人像這樣騎在你頭上?」
布洛南與葛洛妮的私通,就像蘭斯洛特與桂妮薇兒【※桂妮薇兒(Guinevere)是亞瑟王之妻,在亞瑟王傳說中,桂妮薇兒與圓桌武士之一蘭斯洛特(Sir La)有染。】的戀情一樣,在布諾溫城一帶,幾乎是公開的祕密。雖然這件事也傳入了德納爾的母親耳裏,但婆婆沒有責問媳婦。因爲布諾溫城的經濟,全靠葛洛妮的海軍在海上打獵的收穫所維持。只有德納爾一個人被矇在鼓裏。
歐辛吹口哨唱和,其他人也靠上來開始唱歌。個性陽光的年輕人菲利姆一邊拍手一邊舞蹈,少年阿爾斯和米格爾也加入他。
「現在喬伊斯沒有挑釁行動,我也會在陸戰支援尚恩。」德納爾附和說。
「歐弗拉赫提還是老樣子,仍然與喬伊斯廝殺不斷不是嗎?一定覺得很棘手吧。麥克納利也是一樣,哪有可能輕易同意講和。等到歐弗拉赫提能與喬伊斯和睦相處,我再來考慮。」
「你要背叛康羅伊?」
「我一直從打獵得來的獵物中撥下錢財。要通過斯萊因海角前往戈爾韋的船隻,不向葛洛妮支付通行稅,就不許前進。」
「我看船隊已經整備好了。」蓄着濃胡的尚恩以高傲的態度開口說。「協助康羅伊攻打麥克納利吧。」
坐在稍遠處岩石的亞蘭豎起手指,向歐文使眼色。他以誇張的動作扯下樹葉,含在口中。歐文被勾起興趣,盯着亞蘭的手看。
他是這塊土地的領主,然而宴會的中心卻是葛洛妮。葛洛妮與杜達拉、馬克提拉、布洛南等人談笑風生,身邊圍繞着歐辛、丹岡·魯亞等手下,笑聲不絕於耳。年幼的馬羅被衆人抱來抱去,被疼愛到幾乎要被揉搓成了一團。
島上變得更加熱鬧了。因爲有幾艘單桅胡克船正從布諾溫城駛入海灣。
杜達拉和馬克提拉都面帶笑意地看着這一幕。
亞蘭在眼角瞥見葛洛妮站了起來。
「杜達拉,今天我就會還清『費奧納號』的欠債。」
「他是我的海軍副將。」
杜達拉恭敬地執起耶梅兒的手,就像對待高貴的女性那樣,親吻她的手背。
「與麥克納利議和,締結同盟纔是上策。」葛洛妮回答說。「長年敵對的康羅伊與歐弗拉赫提也結成同盟了。只要麥克納利與康羅伊聯手,歐弗拉赫提也能與麥克納利結合。只要三個氏族同盟,就能益發壯大。」
搭乘帆船「莫瑞甘號」前來的,是率領部下的杜達拉與馬克提拉。德納爾的姐姐和姐夫迪比德。巴克、兒子理查德也在船上。迪比德·巴克的領地與歐馬利相鄰,因此比起循陸路前來,搭杜達拉的順風船更快。
今天將舉行慶祝「海布拉席爾號」艤裝完成的宴會。
麥克納利是與康羅伊爲鄰的氏族。就像歐弗拉赫提與喬伊斯一樣,康羅伊與麥克納利之間也衝突不斷。
——所以我沒辦法出手。
馬克提拉放開葛洛妮時,理查德·巴克走近,攤開雙手說:「葛洛妮,你變得判若兩人!」以關係來說,理查德算是葛洛妮的外甥,但理查德比葛洛妮還要大兩歲。
「你們呼應我們的攻擊行動,從海上進攻。」尚恩看着弟弟布洛南說,而不是葛洛妮。「從海陸雙方夾擊,就能擊垮麥克納利。麥克納利沒有對付海上攻擊的軍備。」
「今天是絕佳的好機會唷。」
葛洛妮對尚恩回以微笑。尚恩冷不防一個哆嗦,閉上了嘴。葛洛妮有如彎弓的嘴脣展露出來的,是毒箭般殘忍的笑容。
布洛南聞言,臉頰潮紅,但仍不改平靜的表情。面露怒色的反而是芬納蒂。布洛南制止就要頂撞的芬納蒂,平靜地說:
亞蘭感覺尚恩的聲音帶有一絲嘲諷。
過去那奔放但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已經確實改變了。亞蘭如此感覺。
亞蘭不禁心想。她不是我能褻玩的對象。
「現在正在宴會當中呢。」布洛南不服地反駁說。
「你將成爲歐馬利的好搭檔,葛洛妮。」
「那是我的海軍。」葛洛妮一步也不退讓。「指揮權在我手中。」
「我是次男,正與葛洛妮一起在海上賣力打獵。」
同樣感到不耐的還有尚恩。弟弟受到衆人吹捧,而哥哥尚恩卻被視爲無物。
葛洛妮將布洛南引見給父親和馬克提拉。
「葛洛妮,這是身爲族長的我的命令!派出海軍!」
「如果不消滅他們,後患無窮。我要徹底地蹂躪、殲滅他們。」
野外搭設起臨時餐桌,坐不下的人就直接席地而坐,宴會開始,然而亞蘭卻總覺得有一股殺伐的氛圍。
他想到婚禮後的宴會上,十五歲的葛洛妮與十七歲的理查德一起嬉鬧的模樣。後來已經過了六年。
亞蘭想起葛洛妮與德納爾的婚宴。當時巴克夫妻也帶着兒子同席。
「對着你丈夫——對着身爲族長的我,你那是什麼口氣!杜達拉,你沒有教你女兒怎麼當個妻子嗎?」
葛洛妮還想反駁,但杜達拉用眼神催促她,她聽從了。德納爾走到稍遠處的桌子,趕走坐在那裏的人,在椅子坐下。
女兒驕傲地對父親說。
「也是康羅伊的海軍。」尚恩也激昂地說。「除了我弟弟,還有許多康羅伊的族人加入其中。」
尚恩和德納爾似乎注意到亞蘭的視線,也望向杜達拉等人。
是自己多心了嗎?由於共同對抗英格蘭的經緯,布洛南參與了葛洛妮的海軍創立,尚恩只是單純在說這件事嗎?
亞蘭默然無語,「耶梅兒是個壞心眼的女人。」歐辛說。「她明知道你對她有意思,卻故作不知情。」
「人家沒那個意思。」
杜達拉只是面露苦笑。
「喬伊斯非常難纏。」葛洛妮乾脆地同意。
德納爾被冷落了。
歐辛向一樣無法融入的歐文招手。陪伴的茉拉急忙趕上來,但五歲的歐文不願進入陌生男人圈子中,抓着茉拉的衣服,僵在原地不肯動彈。
尚恩這番話讓德納爾暴跳如雷。雖然他自制着沒有像以前那樣在人前動手毆打葛洛妮,卻對她吼道:
就算有豐富的藥草和治療知識,她也只是個女人啊,歐辛不耐地說。「只是瞼蛋長得標緻了點,跟我家的茉拉也沒什麼兩樣。如果你不上耶梅兒,那差不多該跟茉拉在一起了。」
尚恩比德納爾懂分寸。他壓低聲音,說明狀況:「若是置之不理,麥克納利有可能與英格蘭聯手。」
「是因爲你什麼表示也沒有。」
亞蘭觀察杜達拉的反應。
德納爾揮拳敲桌,葛洛妮不理會,繼續說下去:
「喬伊斯與戈爾韋聯手,換句話說,喬伊斯有英格蘭間接做爲後盾。歐弗拉赫提只能勉強以雄雞城爲據點,攻擊往來柯里布湖的喬伊斯船隻。」
「布洛南。」尚恩帶着長兄的威嚴說。「過來這裏。」
難得見面的母親葛洛妮命令,歐文頑固地搖頭。
「我會在近日派出斥候,探探麥克納利的情況。」葛洛妮收起危險的微笑說。
「然後再擬定作戰計劃。今天就到此爲止。」
葛洛妮斬釘截鐵地說,結束會議。
「好了,大家喝吧,慶祝吧!」
「我要回去布諾溫。」
德納爾憤然離席。
德納爾率兵與尚恩一同乘上胡克船。德納爾的母親催促茉拉,熟睡的歐文被茉拉抱了起來。
杜達拉與馬克提拉一行人回到「莫瑞甘號」。他們將等待黎明後出航。
耶梅兒早已抱着馬羅回到教堂裏自己的房間。
葛洛妮和布洛南一起上了牀。
剩下的人繼續飲酒作樂。
亞蘭也盡情暢飲。
他自以爲沒有喝得多醉,卻忽然想起神父拜託他的事,雖然都已經三更半夜了,卻想到要趁這時候執行。他醉到無法自覺這樣的行動很反常。
索性醉到不醒人事就好了。雖然搖搖晃晃,但還能行走,竟是適得其反。
屋頂會漏水,可以幫忙修理一下嗎?神父這麼拜託他。
說是教堂,其實也只是與其他小屋相同的石牆茅頂屋。由於是急就章蓋成的,屋頂沒有鋪仔細吧。
一時找不到多餘的乾草。只要把感覺較多的乾草挪到較少的地方勻平就行了吧。
在心底深處,被歐辛撩起的火種正逐漸蔓延開來,亞蘭卻不肯去正視。是神父拜託我的。我必須修理好屋頂。
他找到梯子,靠到屋頂上。夜晚無數的嘴脣親吻着他的肌膚,夜空帷幕上開着數量驚人的洞穴,每當天使通過,便不停地閃動。雲朵快速奔過月面,視野也隨之明滅。
從醉意中醒來的腦袋沉重無比。自己憑靠在岩礁上睡着了。醒來的時候已經退潮,但睡着的時候湧上的潮水似乎淹過他半個身子。海藻纏繞在腳上,肚腹以下都整個溼掉了。
聽到葛洛妮的話,布洛南難得反抗:
「來打賭吧!」一道格外開心的聲音響起,是葛洛妮。
應該譴責、放逐的,是神父纔對。
「住手!」丹岡想要制止,歐辛掙脫亞蘭抓握的手肘卻在他的鼻子上打個正着。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亞蘭說着,用力抓住耶梅兒的手,直到對方因疼痛而鬆手,把馬羅接了過來。
亞蘭對耶梅兒的思慕,從絕望轉變成嫌惡了。佔據了亞蘭的心的不是憎恨,而是不安。
「麥克納利的族長和主要將士應該認得我,但不可能連庶民都知道。爲了慎重起見,決鬥表演時,我會戴上面具。歐辛只要展現他的怪力就行了。」
帕特里克以慈祥的笑容迎接亞蘭。
亞蘭猛一回頭,朝歐辛的肚子就是一拳。
亞蘭不懂得話術,只能宛如利刃出鞘般直說。
亞蘭把耶梅兒擋在外頭,進入教堂。
或許自幼就受到神父庇護的耶梅兒,甚至不知道那是一種罪。但現在又如何呢……?
這年頭,比起靠決鬥解決,愈來愈多人透過法庭審判得出結果。
亞蘭不明白丹岡爲何要攻擊自己,不知所措,但總之必須閃避攻擊,擊倒對方纔行。
丹岡按住臉,指間淌下血來。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撲上去,但搞錯對象,撲向了亞蘭。
「打起來啦!」同伴們開心地湊上來圍觀。
如果這是夢,亞蘭不知道會有多欣喜。然而這下卻證明了那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中古世紀,他們在法律上被視爲不存在,從審判中被除外。即使進入十六世紀,他們依然不受法律所庇護。
神父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再次發出呻吟。
送行的人之中,也有抱着馬羅的耶梅兒與帕特里克神父。
亞蘭發現,自己弄錯該責備的對象了。
亞蘭無法向任何人吐露不安。
「嗯,很棒的早晨。」亞蘭應道,聲音像走音的草笛。
他回頭,與亞蘭四目相接,發出大笑。
「讓歐辛和亞蘭搭擋的話,感覺他們會無視說好的套招。」布洛南說。「雙方都不可能答應當輪的那一方。亞蘭,跟我一起進行優雅的決鬥表演吧。」
耶梅兒想要做出詫異的表情,卻失敗了。
他用一手觸碰耶梅兒的手臂說「請你跟我一起來」,把她帶到無人之處。
「不能。」
「誰會相信一個醉鬼的瘋言瘋語?」
受金錢僱用,爲僱主打鬥的流浪鬥士,在社會上的身分與巡迴藝人相同。在決鬥審判盛行的時候,鬥士的需求量相當大。當女人或聖職者被命令以決鬥審判做出了結時,可以另派代理人。如果親友之中沒有適合的代理人,就只能倚靠流浪的鬥士了。
「爲什麼?歐辛跟亞蘭單挑,難得一見呢。」
當天葛洛妮就帶着布洛南、歐辛、芬納蒂、阿爾斯與芬納蒂共六個人,組成倉促成軍的一團藝人,乘着載有兩頭馱馬的胡克船出發了。託伊利也跟去了,但他不會上岸,而是負責留在船上看守。
「你有這個權限嗎?能命令我離開的,只有葛蘭紐艾兒。」
應該是讓心靈獲得平靜的教堂,是否成了受詛咒的危險之地?
「神父會向誰懺悔呢?」
「好吧。你留下來。」
但蓋爾人的葛洛妮完全沒有那類禁忌。
「真傷腦筋。你被魔鬼誆騙了。你把魔鬼讓你看到的惡夢當成事實了。你該不會把你的胡言亂語也告訴耶梅兒了吧?耶梅兒會深深受到傷害的。她是我一手扶養長大的,我怎麼可能對她做出任何邪惡之舉?」
「對了,就這麼辦吧!」
啊啊,啊啊——馬羅叫着,朝耶梅兒的背影伸出雙手。
「亞蘭,出了什麼事?」
「沒出息的傢伙。」歐辛目瞪口呆地說,接着就要罵「就爲了個女人」,被亞蘭拼命使眼色制止了。
歐辛與亞蘭的單挑,一路持續到雙方疲勞不堪,動彈不得爲止。
在閃避歐辛毫不留情的攻擊期間,亞蘭能夠忘了烙印在腦中的那個情景。
再次被塞入耶梅兒懷裏的馬羅嘻笑起來。
亞蘭搖頭,神父又繼續往前走。看上去像是走投無路。
葛洛妮問,亞蘭支吾起來,搖了搖頭。
「亞蘭。」耶梅兒只是悲傷地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背過身子走了出去。她熟悉島上地形,腳步十分踏實,但亞蘭還是忍不住想要在她身邊攙扶,他努力剋制這個衝動。
他回想起來,向自己確定。
掛在祈禱場所的十字架與祭壇是粗糙的手工品。雖然掠奪品中有鑲嵌寶石的豪華十字架,但要拿來使用,令人顧忌。
古時,巡迴藝人被視爲魔鬼的直系子孫。
「昨晚我看到了。從屋頂的破洞。」
「葛洛妮,能不能讓我留下來?」亞蘭煩悶之餘說。「帶芬納蒂去代替我吧。」
「布洛南,你得留下來指揮要塞守備。」
「就宣傳你是鬥士。」葛洛妮笑道。
「我不能接受你的祝福,也無法向你懺悔。一切都會被魔鬼所知悉。」
「連我都不能說嗎?」
葛洛妮忽然拍了一下手。
「制止他們吧,葛洛妮。」
三人周遭圍出看熱鬧的圈子。
亞蘭一時無法回話。當時他確實喝醉了。
歐辛呻吟,蹲了下來,隨即伸手要揪住亞蘭的後頸,亞蘭迅速閃避。他自嘲自己是在遷怒。因爲一時鬆懈,被歐辛一把揪住了頭髮。被拖過去就要被撂倒的瞬間,他反抓住歐辛的雙臂。
「看你那張臉,是被甩了吧。」
耶梅兒抱緊馬羅,彷彿唯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
「你閃一邊去!」
漂泊諸國的巡迴藝人會帶來遙遠異鄉的珍奇異聞,因而受到不曾離開故鄉的人們歡迎。喬裝成藝人,進入麥克納利的領地探勘敵情。葛洛妮一想到這個點子,便立刻着手物色人選。
「請你和帕特里克神父一起離開。離開島上……不,離開歐弗拉赫提的領地。如果你這麼做,從此以後,我也將守口如瓶。」
「怎麼樣?成功了嗎?」來自後方的聲音是歐辛。
「亞蘭被魔鬼附身啦!」神父嚷嚷着。
「亞蘭,你有什麼要懺悔的事嗎?」
神父踉蹌走出教堂外。亞蘭跟上去。沒看到耶梅兒的人影。
目送船隻的人們早已散去,周圍沒有人,神父的聲音被波浪聲掩蓋了。
歐辛推開丹岡。被推開的丹岡腦袋撞到石頭,失去了戰意。
馬羅是打破神前誓約,私通之下產下的孩子。就連葛洛妮都隱約不安,擔心馬羅會受到詛咒。但由於帕特里克神父爲馬羅洗禮,葛洛妮才放下心來,亞蘭也跟着安心了。然而這個神父卻犯了罪,污穢不堪。
這如果是英格蘭人,即使是爲了刺探敵情,稍有身分的人,也絕對不會想到要去喬扮成低賤的巡迴藝人——雖然他們會收買巡迴藝人,做爲蒐集情報的爪牙。
亞蘭追趕上去,在教堂門口前追上了她。
不待葛洛妮說下去,看熱鬧的羣衆已經開始下注了。
「我要跟隨在你身邊。」芬納蒂不服地說,被布洛南打了回票。
「布洛南,你賭誰贏?」
神父握住雙手,闔上眼皮,看起來像在尋思該說什麼。
「神父,」亞蘭幾乎要崩潰了。「我只說我在修理屋頂時看到屋內,神父你卻……」
因此鬥士只好改用表演掙錢。套好招,進行決鬥,讓觀衆下注,再從賭金中抽取一定比例的費用。一開始就先說好勝負。擦傷還可以,但絕對不會把對方打成重傷。
「我不會任何才藝。」亞蘭說。
葛洛妮本人彈奏豎琴,唱歌跳舞。她挑選了阿爾斯和菲利姆這兩名少年。他們的話,不會引來人們的戒心吧。
如果耶梅兒的對象只是個普通男人,即使亞蘭會被不甘與悲傷所壓垮,但隨着時間過去,他還是能重新振作起來吧。然而那個對象不是別人,居然是神父。
然後他低聲細語:「請你離開這裏吧。」
「布洛南,就是昨晚提到的去麥克納利勘察敵情的事。」
「請等一下!」
亞蘭吶吶地說。
神父回頭,不停地反覆說着「你被魔鬼誆騙了、你做了夢」。聽起來就像夢囈。
「真是個美好的早晨。」丹岡·魯亞向他招呼說。
亞蘭想要把它當成一場惡夢,然而目睹的情景卻烙印在腦中,甩都甩不掉。海鳥的啼叫聲與耳底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亞蘭靠近耶梅兒。他朝她懷裏的馬羅伸手,幼兒回以可愛的笑容。
「請你離開島上。」
「麥克納利的土地我多少有些瞭解,我可以帶路。守備隊的指揮交給丹岡·魯亞和芬納蒂就行了。」
「你的長相不會已經被知道了嗎?」
「昨晚我修理屋頂,看到屋子裏面了。」
望向大海,遠去的「莫瑞甘號」船帆有一面沐浴在朝陽下,散發出金屬般的光澤。杜達拉與馬克堤泣正逐漸踏上歸途。
一段漫長的沉默後,「亞蘭,你做了惡夢。」神父說。「昨晚是宴會,每個人部喝醉了,你也醉得神志不清。如果你還正常,就不會在三更半夜去修什麼茅草屋頂。修理屋頂應該是白天的工作,夜晚是安心熟睡的時刻。沒錯,是神明如此規定的。如果在三更半夜工作,會被魔鬼視爲同夥。是魔鬼讓你做了惡夢。和我一起祈禱吧。上帝會賜予你力量,讓你擺脫這樣的惡夢。」
一開始他聽到聲音。所以他稍微撥開屋頂的乾草。雲縫間若隱若現的月光,每次只讓他看到小屋中一小部分的情景。那有時是蠕動的大腿,有時是隆起顫抖的臀部。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到那複雜糾纏的兩具裸體的全體像。不,他早就直覺地明白了,卻拒絕去理解。
然而從他口中發出的只有呻吟。
「葛洛妮會相信我。我從來沒有對葛洛妮撒過半句謊。」
「我沒有告訴葛洛妮。我不想讓她知道,你也不想被知道吧?如果你默默離開,事情就這樣了結。但如果你賴着不走,我會把看到的告訴大家。」
他擔憂馬羅可能會蒙受某些災禍。
抬起巨石,或劈開厚石板,也是表演的一種。
忽然間,神父蹲下身子,抓起石頭,朝亞蘭扔擲過去。雖是意外的逆襲,但亞蘭輕易閃過了。投石的動作縮短了神父與亞蘭的距離。
然而亞蘭停下了腳步。逼迫神父、抓住神父,接下來要怎麼辦?爲了耶梅兒,他必須保密啊。
神父完全氣急敗壞了。儘管亞蘭停止追逐,他仍不停地奔逃,消失在岩石後方,看不見了。
亞蘭爬到岩石上。視野一隅掠過一道黑影,是從斷崖墜落海中的黑衣神父,宛如展翅飛翔的不祥黑鳥。
在打上懸崖的浪花間若隱若現,隆起的大浪退去的瞬間,亞蘭看見插在突出海面的尖銳巖柱上的身影。襲來的大浪退去時,將巖頭連同屍體一同攫走了。
亞蘭不經意地回頭,發現米格爾正注視着這一幕。他的表情驚愕地凍結了。
※2
一身行裝的亞蘭划着卡拉哈前進。耶梅兒抱着馬羅,面對面坐在靠近船首的劃座上。
當前的飲料、食物及更換的衣物都收在皮囊裏。
馬羅沐浴着水花,開心極了。耶梅兒的嘴脣蒼白得有如魚肚。
因爲亞蘭告訴她,神父跳海了。從那一刻開始,耶梅兒就不發一語。
「我要追上葛洛妮,請你一起來。帶着馬羅。」
亞蘭想不到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神父宛如遭到天譴般死去了。被魔鬼附身的是神父。但耶梅兒在進入教堂懺悔之前,也許仍被魔鬼掌握在手中。一想到這裏,亞蘭對於把馬羅交給耶梅兒照顧不安極了。但如果在狹小的島上成天監視着耶梅兒與馬羅,會招來其他人的懷疑。
「那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亞蘭發誓,耶梅兒默默地聽從了。
當然,負責留守的丹岡·魯亞起疑了。
丹岡並沒有像歐辛那麼明確地發現亞蘭對耶梅兒的思慕之情。
「耶梅兒有急事要找葛洛妮。」
「什麼急事?」
「你知道耶梅兒會占卜吧?我也還沒有聽說內容,但耶梅兒說她算出一個非通知葛洛妮不可的占卜結果。」
狼擋下鷲刺出的劍推回,發動攻勢。觀衆叫囂得更加熱烈了。
亞蘭把卡拉哈藏在岩石後方上了岸,從皮囊取出耶梅兒和馬羅的更換衣物。將擦拭身體的布一起遞出去後,亞蘭便背過身子,穿上襯衫。
但是對方馬上就收起了劍,劍鋒垂向地面,就像在表示沒有戰意。
亞蘭一手抱着馬羅,伸出另一手想要抓住耶梅兒的手。卡拉哈傾斜到幾乎翻覆。亞蘭把重心往另一側壓,重新調正船隻平衡。他再次伸手,指尖相觸的瞬間,耶梅兒放手了。耶梅兒的髮絲在浪花下漂盪,一眨眼便不見蹤影。
「準備接招!」對方催促。
布洛南與芬納蒂表面上是葛洛妮一團的成員。萬一在這裏鬧出事端,葛洛妮也會被捲入,那樣就麻煩了。
亞蘭心想如果是來真的,芬納蒂的劍術應該在布洛南之上。
「你是麥克納利的族長嗎?」
卡拉哈大大地傾斜,浪頭覆上馬羅。亞蘭伸手,想要在他被浪捲走之前抱住,但先做了拉槳的動作免得船槳流走,所以慢了一拍。耶梅兒忽然猛地前傾,抓住馬羅。但卡拉哈搖晃得很劇烈,因此耶梅兒失去平衡,一個筋斗摔進了海里。她在墜海前一刻推開馬羅。亞蘭牢牢接住。馬羅好像以爲是在玩什麼好玩的遊戲,哈哈大笑。
但對方不管是說話方式還是態度,都是英格蘭的上流階級。
「這纔是逼對方投降時的做法。如果你也這麼做,早就贏了。猶豫收手,就會被敵人趁虛而入。」
亞蘭也收起劍,結果對方笑着靠上來:
芬納蒂不可能要布洛南向他屈膝,因此勝負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但還是得讓觀衆看起來覺得是一場豁出性命的死鬥。
亞蘭默默地划槳。
亞蘭拿繩索穿過槳架的金屬零件,將馬羅綁在劃座上。爲了避免傷到皮膚,他先脫下襯衫裹住馬羅,再從上面捆住。馬羅氣憤地嘶聲哭叫,亞蘭沒空安撫他。爲了避免小船搖晃,他靜靜地滑下水中。
亞蘭抱起漂盪着逐漸下沉的耶梅兒,把頭伸出水面。將耶梅兒放上卡拉哈後,自己也上了船。接連兩次上船,船都傾斜到幾乎翻覆。
他的英格蘭語說得笨拙,看來想要忠於英格蘭禁止使用蓋爾語及蓋爾風俗的政令。
無憂無慮,看起來好快樂。與亞蘭的心情是天壞之別。
「沒有,我正在聆聽領民的訴願。」
不妙。亞蘭當下心想。
就在亞蘭喘了一口氣的時候,對方忽然猛攻上來。亞蘭只能勉強撥擋閃避,沒工夫有多餘的心思。對方比亞蘭矮上一些,但步距很大,因此劍伸得極長。連續不斷的攻擊,讓亞蘭錯覺劍鋒在各個地方同時閃現。對方一個凌厲的刺擊,他跳起來躲開。這是正式劍法中沒有的體術,對方嚇了一跳。亞蘭趁機欺近對方手邊,壓低身體,一劍刺出。如果真的完全刺出,劍會插進肚子裏。不妙。亞蘭一瞬間的猶豫救了對方。對方猛地抽身,重整態勢。
「這個騙子!我從剛纔就一直看着,實在是氣不過,讓我來打倒你!」亞蘭拔劍出鞘,插進兩人之間,劍鋒指着芬納蒂。
米格爾從什麼時候就在看了?他看到了什麼?他會認爲是我殺了神父嗎?他的眼神很驚恐。
「你的英格蘭語有腔調,是蓋爾愛爾蘭人嗎?」
芬納蒂往前一踏,剌出長劍,而布洛南勉強閃開,同時後退。
「要幹架嗎?」亞蘭喬裝愚笨而衝動的流浪漢,把劍鋒對準對方。他以眼角餘光確定葛洛妮等人離開後,收回了劍。
「你幹啥啊!」亞蘭重新爬起來,反推對方的肩膀。
「不是套招就不敢鬥嗎?孬種。」
對方在亞蘭的杯中倒入滿滿的酒。
歐辛正在傳遞木碗,蒐集賭金。
主動放開船緣的耶梅兒,她當時的眼神深深地刺入亞蘭的心。亞蘭覺得那是絕望之人的眼神。
「我來奉陪!」他舉起未收起的劍。
「劍士的需求還不少。」
沒錯,沒錯,那傢伙騙人!亞蘭用英格蘭語嚷嚷着,跑向芬納蒂。
如果是的話,應該會說蓋爾語纔對。
布洛南維持着不受挑釁的冷靜,然而看到主子受辱,芬納蒂火冒三丈。
亞蘭一手撐着馬羅的腳,一手伸向耶梅兒。他想要攙扶行走不便的耶梅兒,耶梅兒卻不肯依靠他。
男人喊住一名中年男子。男子身上膨袖的短外套雖是英格蘭風格,但看上去像是蓋爾愛爾蘭人。亞蘭從態度看出他是麥克納利的族長。
麥克納利的城堡也和歐弗拉赫提及歐馬利一樣,是石造方塔。由於沒有其他高聳的建築物,站在小丘上,一眼就能望見。城堡位在近海的平地,海灣停泊着卡拉哈和胡克船,也有許多卡拉哈被拖上岸。風景肖似克萊爾島。
亞蘭發動攻擊。對方以劍身最堅硬的部分抵擋亞蘭的劍最脆弱的部分,滴水不漏地防守。亞蘭察覺對方在等他疲倦。
布洛南假裝聽不懂英格蘭語。
來人戴着有羽飾及別針的絲質平帽,身穿以金線刺繡和穗帶裝飾的緊身上衣、深紅色絲絨短外套、塞了填充物的馬褲、有裝飾裂口的吊襪帶,不折不扣是個英格蘭貴公子的打扮。
兩人分別戴着狼與鷲的面具。即使臉被遮住,亞蘭還是看得出狼是布洛南,鷲是芬納蒂。
他回想起抓住船緣的達默特。
指着地面的劍鋒冷不妨觸上亞蘭的喉嚨。只要對方稍一用力,喉嚨就會被刺破。亞蘭只能棄劍,舉起雙手。
報上本名也不要緊吧。
「跟我比試一下吧。」
對方身爲貴族,做爲教養,似乎累積了紮實的劍術訓練,擺出優雅的架勢來。亞蘭的劍術是透過實戰鍛練出來的,也就是隻管得勝、能殺死對方就好的劍術。不過如果當場殺了對方,事情將變得棘手。必須不讓對方受到一點擦傷,在適切的時機收手逃走。
「嗯。」
對方笑着拍拍亞蘭的肩膀。
城堡前,看熱鬧的人圍成一道人牆,中央處,葛洛妮正撥弄着豎琴歌唱,阿爾斯與菲利姆就像特技演員股輕巧地跳躍,歐辛正擧起約一人環抱的大石頭。亞蘭遠遠地俯視這一幕。
當然,對方不可能善罷甘休。
那人大步走近兩人,露出輕蔑的笑,以英格蘭語說:「想用套好的決鬥騙錢?」
下注鷲的觀衆發出歡呼,賭狼的則罵聲四起:「不要退縮!」「殺上去!」「王八蛋!」「遲鈍鬼!」
布洛南與芬納蒂正開始比武,葛洛妮等人退到旁邊。
亞蘭沒有望向他,徑自經過。
男人拔出劍來。
愛爾蘭島的東南地區相較之下較爲平坦肥沃,也因此有許多來自英格蘭的殖民者,但西北部曝露在冬季強風中,豪雨將肥沃的土壤沖刷殆盡,露出巖盤,薄薄的泥土上只見稀疏的雜草和歐石楠隨風搖擺。麥克納利境內亦是相同。
因爲亞蘭用繩子綁他,馬羅似乎把亞蘭當成了敵人。明明之前跟亞蘭那麼親,現在馬羅卻完全不肯讓他抱了。
被解開束縛的馬羅,就像抗議遭到不合理的對待般,用小手捶打亞蘭,然後飛撲到耶梅兒的懷裏放聲大哭。
「你一個人?」
耶梅兒的手勉強構住了卡拉哈的船緣。
他甩開耶梅兒的手,想要爬到亞蘭那裏。
對亞蘭而言幸運的是,對方沒有命令部下抓住他,而是採取了單挑決鬥。
麥克納利的領土位在戈爾韋與布諾溫中間。
亞蘭把神父逼死了,這是壞事嗎?亞蘭對自己的行動失去自信了。
亞蘭看見只有歐辛留下來混在看熱鬧的羣衆之中。
狹窄的卡拉哈里不能四處移動,馬羅一下子就無聊起來了。
「我是蘇格蘭人,被僱爲戰士,來到愛爾蘭,但契約結束後,回去高地也無家可歸,所以留茌愛爾蘭靠劍術餬口。」
「咱們去喝一杯吧。」
「他是旅行劍士,有着一手好劍術。」對方爲亞蘭引見族長,問:「你叫什麼名字?」
亞蘭很不會撒謊,而且還因爲情勢使然,得自稱流浪劍士。他虛實摻半,勉強矇混過去。
與布諾溫一帶相同,這裏有着錯綜的海灣及複雜的海岸線,還有高聳的斷崖及許多島嶼。
「馬羅交給你了。請你不動聲色地到葛洛妮那裏去。假裝你是晚了一些趕到的團員,跟我不認識。聽懂了嗎?」
一路抱着馬羅行走的耶梅兒累壞了。但即使亞蘭伸手,馬羅也堅決不肯讓他抱。亞蘭突然拿繩子綁他,這也難怪,但這樣下去耶悔兒會累倒。亞蘭硬是把掙扎的馬羅抱過來,把他扛在屙上。看來騎在肩上很舒服,馬羅的心情好轉了。
「我不想傷人。」
自己也有着和她一樣陰鬱的眼神嗎?
芬納蒂舉起雙手,表示敗北。
出發前進。他不熟悉這裏的路,靠着太陽的位置找到大概的方向。
過來,對方搭住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你看到我和他的比試了嗎?」
要去到葛洛妮旁邊,必須分開人羣。亞蘭不想引人注意,所以站在遠方觀看。
走下歐石楠的斜坡,靠近城堡。
並不是他把神父推下海的。是神父自己墜海的。即使這麼想,心情還是暢快不起來。很像殺了達默特之後的心情。
他向葛洛妮使眼色,叫她快點離開。
布洛南意會,附耳對芬納蒂說話,低調地趁亂混進人羣之中。
儘管貧窮——不,正因爲貧窮,藝人的演奏和歌聲、舞蹈更令人歡欣。
「你剛纔明明有機會贏的,爲什麼不刺上來?」
「你是流浪劍士?」
「喬斯林。亞蘭·喬斯林。」
惡神弗莫利之一居住在海底,會把溺死的人類靈魂封在壺裏。亞蘭與洛伊兄弟剛被僱爲戰士集團,第一次乘上杜達拉的槳帆船時,葛洛妮告訴他們「海底的弗莫利喜歡蒐集靈魂」。當時的葛洛妮是個天真無邪的十歲小女孩,後來已經過了十年多。最近亞蘭愈來愈不會意識到自己比葛洛妮年長七歲這個事實了。
「看來結果不妙吶。」
「少礙事,滾!」貌似英格蘭貴族的男人推開亞蘭。
「一個人的話,也不能表演比武來賺錢吶。這年頭決鬥審判已經不流行啦。」
布洛南的劍纏繞住芬納蒂的劍柄處,把劍彈飛,劍尖抵住了他的胸膛。
賭輸的人發出不滿的噓聲。
「我是族長的賓客。」
亞蘭划着卡拉哈,忽然想到帕特里克神父不是溺死,而是撞在岩石上摔死的,所以靈魂應該不會被囚禁在弗莫利的壺裏吧。
「對。」
丹岡從耶梅兒的臉色如此察覺,爲他們送行。「路上小心。」
歐辛露出鬆口氣的表情。
「你的素質不錯,但毫無章法。如果從基礎好好學起,一定能成爲高手。很少有人能跟我對打到這個地步。噢,柯馬克。」
兩人在野外的桌子並肩坐下。
亞蘭現在的身分是看熱鬧的民衆。
而觀衆當中有人識破了這一點。
「你受誰所僱?」
族長麥克納利表情嚴厲地逼問。
歐弗拉赫提不必說,當然也不能提到葛洛妮的名字。
「阿爾斯特的歐尼爾。」
高地的戰士集團被杜達拉僱用時,有一半被交給了阿爾斯特的大領主歐尼爾。亞蘭想起這件事,這麼回答。
「你還在用歐尼爾這名字!」英格蘭貴族不愉快地蹙起眉頭。「族長孔恩·歐尼爾應該已經被英格蘭國王封爲泰隆伯爵,發誓拋棄蓋爾名了。」
貴族說到這裏停頓一下,「加爾。」他舉起手指喚道。「不,是克爾敏嗎?是哪一個?真混淆。」
「我是克爾敏。」
靠上來的年輕男子身穿短外套搭配塞了填充物的馬褲,是英格蘭風格,但名字是意味「柔軟的頭髮」的蓋爾語。年紀大約十七、八歲,不到二十。
「你跟這個男的比劃比劃。」他指着亞蘭說。「啊,克爾敏,你還聽不懂英格蘭語吶。柯馬克,你命令一下你兒子。啊不,亞蘭……你叫亞蘭對吧?你向這位族長之子要求比劍吧。說是我命令的。」
亞蘭以蓋爾語轉達。
「這個男的很有一手唷。克爾敏,如果你贏了,我就答應你一直以來的要求。不對,那是加爾的要求嗎?」
父親柯馬克把這段話翻譯成蓋爾語轉達。
「可是克爾敏,如果你不學會英格蘭語,我想你的願望是很難實現的。」
貴族接着說,父親幫忙轉達,而人如其名,有着一頭柔軟髮絲的克爾敏回答說:「提出那要求的是加爾。」然後他轉向貴族用蓋爾語問:「我可以殺了他嗎?」等待父親翻譯後,貴族面露冷笑點點頭。
衆人走下平坦的空地。是剛纔亞蘭與英格蘭貴族打鬥的地方。
雙方面對面,擺出架勢。
四散的人羣又開始聚攏圍觀。
克爾敏把劍一揮,依照禮法行禮,但亞蘭一下子就舉起劍來。
克爾敏先攻。亞蘭擋開他的劍,反而欺近上去。對方輕巧地閃開了。亞蘭感覺他的劍術可能在芬納蒂之上。與剛纔的貴族不同,這個人是經過實戰鍛鏈的。
「你要違背父親的意志?」
「注意你的措詞,我可是族長的兒子。他派駐在戈爾韋,是父親邀請他來的,爲了促進友誼,圖交易上的方便。」
「哪一個是克爾敏?」
「你知道葛洛妮?」
「這時候我們應該幫忙克爾敏,打擊英格蘭的走狗吧?」
「只要我向子爵報告一個字,你就等着上絞刑臺吧!」
「康羅伊族長的兒子和歐弗拉赫提的女海盜也假扮成藝人潛進來了。」
克爾敏顯然不知所措。未經父親允許,擅自與敵人談判,這對不滿二十歲的克爾敏來說,責任太重了吧。
「你認得我?」
目的原本是探查的潛入行動似乎會演變成麻煩的狀況,但亞蘭還是把手腳被綁住的加爾扛到肩上,跟着歐辛離開。加爾嚷嚷個不停,所以用布塞住他的嘴巴。
亞蘭照着歐辛說的,綁起加爾的雙手。他沒有像獵物那樣把加爾的手腳全綁在一塊兒,而是用自己淖茌地上的腰帶綁住他的腳踝。
「是我!」被亞蘭架住的一方說。
「從背後偷襲我,你就不卑鄙嗎?」克爾敏回嘴說。
亞蘭在對方的表情中看到不祥的冷笑。是自己眼花嗎?
「剛纔不是在那兒彈豎琴唱歌嗎?」
亞蘭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似乎想要主張地位不同。
對方東張西望,這時卻忽然發出呻吟,按住額頭蹲了下去。指尖淌下血來。
「我們可是族長的兒子。」
「你這種木屑頭哪懂得我爲了麥克納利的將來着想的深謀遠慮!」
另一個在歐辛粗壯的手臂中掙扎着。
「你一直跟着我?」亞蘭問。
他正在尋找,背後傳來笑聲。
「這麼說來,亞蘭,你的腰帶不見了。」
「你要把氏族出賣給康羅伊嗎?」加爾逼問,同時克爾敏責怪說:「你要助紂爲虐,把氏族出賣給英格蘭嗎?」
「是我們去布諾溫城的時候看到我們的嗎?」
「大概是表面上裝成同一個人吧。」
如水中倒影般相似的兩人爭論的情景,讓亞蘭看得頭暈腦脹。
「這樣的作法太無禮了,解開我弟弟的繩索!」
「卑鄙的傢伙!居然扔石頭,下賤的傢伙乾的事就是骯髒!」加爾站起來,朝着歐辛怒罵。
克爾敏靠近到幾乎可以抓住亞蘭的肩膀。
「克爾敏,如果你還算是麥克納利的男人,就不該放偷溜進來四處探查的康羅伊人跟歐弗拉赫提人活命。」
「我是麥克納利的克爾敏,我要指責歐弗拉赫提的葛蘭紐艾兒,和康羅伊的布洛南!」
歐辛湊到亞蘭旁邊,看着扭打的兩人喃喃:「這下子又分不出誰是誰了。」
「你弟弟我們抓回去當人質。葛洛妮他們回船上去了。」
他搞不清楚哪一個是克爾敏,哪一個是加爾了。
「你把我腰帶割斷,我怎麼佩劍?」
「我不能跟無禮之徒結盟。」
「不許動。」
對方想要用手肘撞亞蘭的肚子,失敗了。
「廢話,我得把他們拖到父親和子爵大人面前,逼他們招出一切。」
「你監視我?」
如果仔細比對,服裝在細節上不同,而且克爾敏的金髮髮色比較明亮,但兩人的面貌是唯妙唯肖。
亞蘭正放下戒心,這時意外遭到攻擊,跌了個四腳朝天。對方不給他爬起來的機會,刀尖抵住他的喉嚨。
「亞蘭,放開那個。解下這邊這個的腰帶,把他綁起來。」
但歐辛沒有說出亞蘭被當成獵物一樣,雙手雙腳捆在一起。他還有爲亞蘭留點面子的好心腸。
「英格蘭的走狗!」克爾敏微笑,再優雅不過地吐出這樣一句唾罵。
總之先把他們分開吧。兩人彼此頷首,從背後架住雙方。
其他人的視線也集中在亞蘭身上。
亞蘭發現克爾敏面露擔憂的神情。他想到雙方都沒有拔剝。即使會空手扭打,也沒有發展戍拔刀廝殺。
「好了,該怎麼搬回去呢?」
他們偶爾會往來要塞與城堡之間。
「你明知道,卻想私下跟這傢伙密謀?你利用比試,把他引誘到無人的地方。」
「這下子子爵就不會把你跟我認錯了。」克爾敏指着加爾額頭上的傷說。
原來是雙胞胎。亞蘭恍然大悟。
不,葛洛妮堂而皇之地與人私通,她違背了教堂的誓言。葛洛妮本身對生下馬羅感到不安,而爲馬羅洗禮的又是那個有罪的神父。那個時候,神父就已經與耶梅兒交媾,犯下姦淫之罪了嗎?即使如此,洗禮仍然會保護馬羅嗎?
加爾氣得面紅耳赤。
腦袋被堅硬的鞋尖一踹,亞蘭失去了意識。
「家父向英格蘭屈膝,想要換得一個爵位。就像許多氏族族長那樣。他認爲與其反抗強大的英格蘭,搖尾乞憐才符合氏族的利益。康羅伊與歐弗拉赫提結下了不錯的同盟,我們麥克納利也應該放下積年的宿怨,與康羅伊結盟纔對。」
「就像你們喬裝成巡迴藝人,進入麥克納利探勘敵情,我也曾經偷偷潛入歐弗拉赫提領內刺探狀況——假扮成流浪的乞丐。」
「亞蘭,你爲什麼把耶梅兒和馬羅帶來了?耶梅兒什麼都不肯說。這兩個人又是怎麼回事?」
「你是葛洛妮的侍從。」
對方收起劍,亞蘭也跟着做。
雙胞胎完全不理會正在交談的歐辛與亞蘭,繼續互毆。
「你的臉,也是在那時候看到的。雖然不曉得你叫什麼。」
「少計較了。」
歐辛說,但雙方扭打得不可開交,根本分不出誰是克爾敏、誰是英格蘭的走狗加爾。
亞蘭又跟隨對方的引導,穿過灌木叢,來到白楊樹投下樹蔭的河邊。還沒累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地步。
「要解開太麻煩,我直接割斷了。」歐辛說。「不能用了。」亞蘭埋怨道。
「克爾敏,你認爲應該與康羅伊結盟對吧?」歐辛把動彈不得的加爾推到地上說。「去見布洛南吧。」
「你被這個小夥子綁起來?」葛洛妮爆笑出來。「怎麼這麼遲鈍?」
「加爾,你真有本事。亞蘭是一流的劍士,而你居然能綁住他。」布洛南巧妙地吹捧說。
「那個英格蘭人是來做什麼的?」
加爾撲上去推倒克爾敏。他毫不留情,克爾敏的眉毛上方被打傷,頓時血流滿面。
亞蘭的視野被歐辛的龐然互軀佔據了。他用短劍割斷綁住亞蘭的帶子。
克爾敏掙扎的力道極強,亞蘭幾乎要被彈飛,而加爾的力量遠遠不及歐辛。
康羅伊的布洛南也是同樣的想法。亞蘭正想這麼說,「——這要是克爾敏,應該會這麼說。」沒想到對方不懷好意地一笑,「我就不會說這種話。」冷不防一腳掃過來。
「他們兩個,」加爾指着歐辛和亞蘭說。「是歐弗拉赫提的人啊。他們和康羅伊聯手。」
若是擱置不理,麥克納利有可能與英格蘭聯手,尚恩這話是對的。應該與麥克納利講和,締結同盟,葛洛妮這樣的想法也沒錯。
胡克船停泊在岩礁突出曲折、不會被看到的海灣深處。
「你是說把加爾綁起來的事嗎?」亞蘭質問。「他也綁過我,彼此彼此。」
是什麼時候掉包的?一開始我就是在跟加爾對打嗎?亞蘭回想,想到應該是暫時追丟那時候。一開始與亞蘭交手的是克爾敏,但加爾在岩石後面攻擊克爾敏,把他打昏,與他掉包了嗎?
「加爾!」克爾敏呼喚額頭淌血的年輕人。
克爾敏站在歐辛旁邊。
「我保持距離免得被發現。我看見克爾敏倒在岩石後面。他認得我,也說了跟加爾一樣的話,說他曾經喬扮成流浪乞丐,潛入歐弗拉赫提蒐集情報。」
「他們應該沒有進入島上要塞。如果有外人,不可能不被發現。」
從短暫的昏厥中醒來時,亞蘭的手腳被自己的腰帶綁在一起。
「你侮辱了我!就算你是哥哥,我也饒不了你!」歐辛懷中的加爾叫道。
雙手雙腳被捆住的加爾。與加爾如出一轍的克爾敏。
歐辛又多餘的補了一句:「還是被自己的腰帶綁起來的。」
兩人逐漸往海邊走下去。亞蘭在途中追丟了對方。
亞蘭交叉長劍與短刀,擋下對方的劍,就要以蠻力推開步步欺壓上來的劍時,克爾敏在亞蘭耳邊細語:「我認得你。」
「兩個人一起?如果有雙胞胎流浪漢,要不引人注意也難吧。」
「總之最好快點出海。」亞蘭說。「這兩個人是麥克納利族長的兒子。」
「你要向英格蘭搖尾乞憐?」
「我知道。」
克爾敏下定決心似地,一起跟來。
再次擺出架勢。兩人踏步、擊刺、撥擋,一邊反覆這些動作,一邊慢慢地改變位置,遠離圍觀的人羣。克爾敏逃也似地跑開,又停下來迎戰追上來的亞蘭,交手兩三下後又跑開,如此重複之後,他跳上岩石,再跳到岩石後方,亞蘭也順着對方的引導前進。
葛洛妮要求說明。
瞬間,亞蘭忍不住停止了動作。對方沒有趁虛而入,而是再低語了一聲「到沒人的地方」,抽身退開。
葛洛妮等人已經上了船,亞蘭在船上看到耶梅兒與馬羅,放下心來。只要待在葛洛妮身邊,被神父召來的魔鬼也無法靠近吧。
他在說話的時候,歐辛下達指示,胡克船起錨揚帆,開始前進。
克爾敏似乎豁了出去,昂然開口。
「你這隻狗!你就努力去搖尾巴吧!」
「我知道。」
「如果松鄉他會掙扎吧。抵達要塞以前,最好就維持這樣。」
歐辛這麼說,但葛洛妮指示亞蘭鬆開加爾。加爾似乎察覺抵抗也是白費工夫。
葛洛妮沒有在船上逼問亞蘭將耶梅兒和馬羅帶來的理由,應該是擔心也許內容最好不要被麥克納利的兩人得知。
胡克船穿越開始變得洶湧的大海,抵達了要塞。
目睹停泊茌「寶石要塞」的武裝帆船「海布拉席爾號」的威容,克爾敏和加爾都倒抽了一口氣。
擁有船殼上開炮門的軍艦的,就只有英格蘭與西班牙等大國。
雖然只有一艘,但愛爾蘭的氏族當中,有這樣的軍艦的,就只有葛洛妮的海軍。
此外還有兩艘槳帆船,「拉爾璜號」與「費奧納號」。
「我們之前潛入的時候,是從陸路穿過康羅伊領地,去到布諾溫城,」加爾說。「所以不知道有這樣的要塞。」
「讓你們摸摸大炮吧。」葛洛妮說。「亞蘭,讓兩人上去『海布拉席爾號』。」
與亞蘭一同乘着胡克船爬上「海布拉席爾號」的兩人,一邊撫摸青銅炮身,不停地發出讚歎。
「亞蘭,射一發給他們看看。」
葛洛妮說,亞蘭叫來託伊利,要他準備火藥與炮彈。
先通知留守要塞的人並非敵襲後,「海布拉席爾號」揚起船帆,前往海上。
被紫紅光環籠罩的太陽正要沉入水平線。
「耳朵捂緊。」
點火。
爆炸聲。白海面噴出的水柱衝破裝滿鮮血般的向晚雲朵,鮮紅色的水花化做熔岩自天空傾注海面。
加爾坐在船尾樓的椅子上,「腦袋裏面還在嗡嗡作響。」他呻吟道。「把太陽轟下來了,好厲害!」
葛洛妮、布洛南、亞蘭和歐辛也在房間裏。
亞蘭就和上次一樣,在沒有人的海岸下了卡拉哈,不過停泊在城堡旁海灣的船隻數量增加了。
「如果能夠,我早就說服了。」
沒有文書。因此葛洛妮更會發現我出事了吧。
兩人又要吵起來,亞蘭等人制止。
巖地凹凸劇烈,身體搖晃,刀刃從繩索上滑開。亞蘭耐性十足地再次挑戰。被束緊的手臂血流不順,逐漸麻痹了。
「那是什麼?」
「克爾敏大人可是領主的兒子呢。」
虛有其名的窗戶隙縫間可以看見一顆紅色星星,宛如一滴葡萄酒液。當對面的門板打開,火炬的亮光刺眼地閃耀時,亞蘭的雙手獲得自由了。他正要鬆開腳踝的繩索。
「爲了瞭解敵人,我認爲這是必要的。」
亞蘭察覺是火繩槍。
放掉鴿子是錯的。如果援軍貿然前來,會淪爲守株待兔的麥克納利的犧牲品。從船上炮擊也不行。萬一在沒有充分的準備與戰略的情況下發展成大規模戰鬥,只會平自給英格蘭趁虛而入的藉口。
加爾背叛了。他似乎認爲與子爵聯手更有利。太天真了。會背叛的人,不管多少次都會背叛。
出發前,葛洛妮問他是不是被耶梅兒甩了,亞蘭曖昧地回答「唔,就是這麼回事」。他以態度表示不接受更多的問題。耶梅兒與亞蘭的關係尷尬到旁人都看得出來,但亞蘭不想解開誤會。耶梅兒與神父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米格爾對葛洛妮作證說,神父被魔鬼擄走了,而自己親眼目擊了。亞蘭還沒有問過米格爾,他是否認爲神父遭到亞蘭殺害,卻仍庇護亞蘭?如果要解釋,就必須說出神父的行止。亞蘭選擇沉默到底。
「意思是隻要跟你們結盟就行了吧?」
「我可以猜出那個叫什麼何奧子爵的英格蘭貴族的手法。」葛洛妮說。「一開始任你們予取予求,收買你們,然後再慢慢施壓。一旦有所抵抗,就會以此做爲藉口,出兵鎮壓。不過因爲沒辦法從本國召集士兵,他只能動用自己的手下吧。但他們擁有精良的武器,士兵也訓練有素,團結一致。」
「你是說單靠麥克納利,沒有勝算?」
族長站起來,舉起帶鞘的劍朝加爾的肩膀打去。
「必須趁着麥克納利的勢力繼續坐大以前,從海陸夾擊,加以殲滅。派出海軍吧!」
「你們任意交換?也沒有先徵得子爵閣下的允許?」
亞蘭祈濤克爾敏能機靈地配合他。
網子鬆開時,鴿子飛了出來。亞蘭的眼底留下了瞬間反光的翅膀殘像。
克爾敏雖然有些困惑,但很快就配合亞蘭的說法。「過來。」他舉起手指勾了勾,把他帶到無人的岩石後方,問:「你爲什麼回來了?」
「何奧子爵是駐紮在戈爾韋的英格蘭軍小隊指揮宮。」克爾敏說明。「他好像想要私人經營殖民地,所以正在籠絡家父,企圖伺機拿下整個麥克納利的土地。家父認爲只要得到爵位,領地就能永保安泰,但英格蘭的保證根本不可信。他們把愛爾蘭人當成野蠻人看待。再說,子爵根本沒有權限冊封蓋爾族長爵位,他只是在拿胡蘿蔔騙驢子罷了。我這麼告訴家父,但他聽不進去。」
「喬斯林,」何奧親暱地喊他。「你可以在麥克納利領內好好視察,看看領民是否對我感到不滿。然後把你的所見所聞告訴你的主子。不管你們再怎麼煽動,內亂都不會發生的。」
柯馬克的城堡附近圍滿了何奧的部下。特徵十足的頭盔與制服,讓人一眼就看出是英格蘭士兵。他們徵收了幾處民宅做爲軍人宿舍。
亞蘭抽出短劍想要割開網子,卻慢了一步。罩上來的網子一下子就收緊,手腳失去了自由。他知道愈是掙扎,網子會喫得愈緊,讓人動彈不得。這是蓋爾人的戰術之一。
亞蘭心想如果是克爾敏駐守邊境,就不必擔心會挑釁尚恩的康羅伊軍,引發戰爭,但這時他赫然戒備起來。因爲附近有人的動靜。他們談話的內容絕對不能讓別人聽到。
這是沒有事先商議的臨時說法。
何奧好像也想到一樣的事,「射下來似乎太魯莽了。」他喃喃說。「這是個把女海盜引誘過來的好機會。」
儘管不甚情願,但尚恩答應靜待時機,離開了。接着葛洛妮命令亞蘭再次潛入麥克納利領地。亞蘭帶着裝了信鴿的籠子,划着卡拉哈出海了。
「一旦被英格蘭套上枷鎖,往後水深火熱的是我們年輕人。我會說服家父。」
何奧子爵說,但也沒有特別懷疑的樣子,命令士兵去叫克爾敏。
「你的信鴿被我射下來了。」加爾說。「不會有援軍來救你。」
「這個男的很守信用。」子爵笑着說。「他說他依照約定,來當你的侍從了。」
他一把搶下伸過來的火把,揮向眼前的對象。對方捂住臉蹲下。後方有一道小火光。
「我沒聽克爾敏提過這件事。」
「你怎麼能這麼斷定?」
不愧是父親,能夠分辨兩個兒子,亞蘭心想。
斬釘截鐵地如此宣言的克爾敏與加爾回國了,但似乎並未成功。
亞蘭總算從網子裏被放出來了,但同時雙手雙腳也被綁住,扔進石砌小屋。
「對,喬斯林。你是不學乖,又想來比劃一次嗎?」
「亞蘭·喬斯林。」
「要看對方的行動。若是少人數的挑釁,就視若無睹。或是誘敵深入,截斷背後,再加以殲滅。萬一他們發動大規模攻擊,那情非得己,我們會從海上進攻,上岸佔領麥克納和。這時爲了避免招來領民反感,必須事先做好疏通,讓他們認識到我們是站在麥克納利領民的一方,何奧軍是敵人。」
「我會說服家父。」
她也才二十出頭而已,亞蘭回想。沒辦法像經驗老到的杜達拉和坎貝爾隊長那樣。自己應該要好好輔佐她的,卻力有未逮。
加爾是在自制,避免在人前侮辱了父親。他看似魯莽,也許意外地知道分寸。亞蘭如此心想。
克爾敏與加爾回國前,已經商量好要如何向子爵報告。他們決定說成克爾敏將流浪的劍士打得一塌糊塗。
左腋底下壓到某種堅硬的物體,痛澈骨髓。鴿子連同籠子一起被活捉了。網子很堅硬,但鴿籠很脆弱,在扭曲、重壓之下,縫隙擴大了。亞蘭用手勾住縫隙,把它扯得更開。
插在牆上的火把在衆人臉上投下濃濃的影子。
短劍和長劍,武器都被沒收了。亞蘭活動着被綁在身後的手,努力掙脫繩索。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
派出幾次使者後,不耐煩的尚恩再次親自來到「寶石要塞」。
亞蘭停止抵抗。就算咒罵,也只會平白消耗體力。
「我見過你。」他狐疑地看看亞蘭,露出笑容。「聽說你被克爾敏打得落花流水。你叫什麼來着……」
短暫的期間內,街景改變了許多。來往的人變多,活力十足。
「如果對方進攻康羅伊怎麼辦?何奧不會對康羅伊發動攻擊,好向麥克納利的領民展現實力嗎?」
被槍口指着,亞蘭也無法踹倒對方逃走。
「不,那個時候我和克爾敏大人談了條件。如果我贏了,他要給我錢,如果我輸了,因爲我沒錢賠,所以要服侍克爾敏大人。不過我在比試中被打得慘兮兮,受了傷,必須休養一陣子。現在傷好了,我前來履行約定。」
康羅伊族長長子尚恩的使者捎來情報。
兩人面面相覷。克爾敏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
克爾敏說,加爾也接口說:
族長柯馬克也在場,加爾在兩人的杯中倒酒。
「別找理由了。」
「動了荒唐的念頭,想要去倫敦的大學留學。是被子爵慫恿的。」
他在地上被拖行着。幾名男人依照加爾的指示,拖着束緊的網繩。亞蘭被拖上岩礁,擦得全身是傷。肋骨撞到岩石,一陣劇痛。右手在心口前就像門閂般卡着,無法自由活動。他用勉強能動的指頭摸索短劍劍柄。小指鉤到護手了。無名指放上去、中指放上去,食指扣上刀柄另一側,這下就可以使勁了。由於是趴伏的狀態,整張臉皮破血流,額頭和臉頰都刮花了,但正好不會被對方發現自己的行動。他把抽出約一英寸左右的刀刃抵在網繩上,壓上體重,前後滑動。繩索堅固得就像鋼鐵,刀刃被反彈回來。
「我同意結盟,但家父不可能答應。」克爾敏搖搖頭。
「英格蘭本國不會援助殖民地經營。需要的經費,殖民者必須各自在當地籌措。何奧要族長柯馬克負擔小隊的駐守費用,而柯馬克只能增加領民的賦租來支應。領民的不滿將與日俱增。」
身體撞到岩石,掀翻過來。頭頂的太陽穿過網目照上來,刺眼極了。後腦勺在巖地上敲擊着。
然而我弟——克爾敏責備加爾說。
何奧命人解開亞蘭的繩索,勸他喝酒。
石砌的牆壁有凹凸。亞蘭跪地扭動着靠上去,坐在地上,背貼牆壁,用石頭銳角磨擦手腕的繩索。他在心中哼着愛爾蘭的歌曲,配合節奏上下滑動。亞蘭的手腕皮膚就像皮革一樣堅韌,但還是被磨傷了。不過被拖行的時候比這更痛多了。亞蘭早就習慣了受傷,這種程度算不上什麼。
即將捱打的瞬間,加爾敏捷地閃開,反手抓住劍鞘。瞬間族長往前栽倒,仰起身體,同時拔劍出鞘。加爾揮動劍鞘纏繞住劍身,試圖把劍彈開,但他似乎臨時轉念,退開了幾步。
「可以稱得上是廣施善政。」
「即使是兒子,也說服不了族長嗎?」
克爾敏接到通知前來。
「麥克納利的軍隊不會再強大下去。」葛洛妮說。
葛洛妮也會有料錯的時候吶。
※3
「沒見過的臉孔,你是外地人嗎?」士兵盤問他。
「你們有意願即使背叛父親,也要與我們結盟嗎?」
瞄準亞蘭的何奧子爵快活地笑,命令加爾說:「這裏太窄了,真不舒服,把他帶到我房間。」
「加爾?加爾應該在國境守衛啊?」何奧訝異地說。
失去神父,令整個要塞陷入不安。布諾溫城的旁邊就有教堂,所以可以去那裏舉行必要的儀式和禮拜,但「被魔鬼擄走的神父」,這實在不祥到了極點。
「麥克納利的領土會化爲戰場,土地荒蕪。如果現在攻擊,我們也會成爲麥克納利領民怨恨的對象。我們期望麥克納利的,是康羅伊與歐弗拉赫提這樣緊密的同盟關係,而非廝殺。再等」陣子吧。等到麥克納利的領民對駐軍的暴戾憤懣到無可壓抑,就會發生叛亂。克爾敏和加爾會指揮叛軍。待時機成熟,克爾敏將通知我們。內亂蜂起時,我們將援助他們,挺身翦除何奧。我們也會通知康羅伊,來個內外呼應、海陸夾擊。即使土地遭到踐踏,領民也會因爲是爲了拯救他們而吞下去。枉發動總攻擊以前,請康羅伊不要茌國境引發事端,也千萬不要理會挑釁。」
「那麼這不是我們進攻的大好時機嗎?」
亞蘭說出葛洛妮的想法。但亞蘭有些猶豫,認爲葛洛妮也許預測錯誤了。因爲何奧子爵的士兵與麥克納利領民之間沒有火爆的氣氛。或者那只是表面上的和平?
視野忽然被投網遮蔽了。
麥克納利對康羅伊邊境的守備隊增兵了。這也是因爲何奧子爵以保護氏族爲名目,讓自己的小隊駐紮在麥克納利。
採光窗又細又小。狹窄的空間染上血色,靜靜地融入黑暗,終於無法區則牆壁與天空了。
何奧被分配到城內最頂樓做爲居室。那並不是一間特別舒適的房間。建築物本身就和歐馬利及歐弗拉赫提的城堡一樣,是座方塔,但桌椅似乎是從戈爾韋運來的,傢俱十分高級。螺旋石梯那麼狹窄,是怎麼運上來的?是先拆卸,然後再重新組裝嗎?
族長立刻逼近上去,把劍交到左手,用拳頭揍上兒子的額骨。
「那個英格蘭貴族是誰?」葛洛妮問。
「好厲害!」
對方忽然擰嘴一笑,「我是加爾。」他說。「克爾敏去指揮國境守備隊了。其實是我被命令,在那裏當差了一陣子,不過覺得煩了,就跟克爾敏交換了,沒有告訴子爵。」
「不巧的是,民心向我。是吧,族長?」
看不出人們爲了駐軍的蠻橫感到積鬱的樣子。
「我是來找麥克納利的克爾敏大人的。」
槍口對準了亞蘭。
亞蘭發下酒杯,注入殘照色彩的紅酒。
「內亂?」何奧鬨笑。
就好像想不到別的詞一樣,加爾連聲讚歎着。「與其去舔英格蘭的屁眼,用大炮轟掉他們的船更爽快多了。」
加爾重新綁好亞蘭的手,解開腳上的繩索。
族長柯馬克責備地望向兒子:「加爾,你就是太莽撞了。」
加爾的話讓亞蘭放下心來。既然這樣,葛洛妮就不會貿然前來,也不會發動攻擊,演變成戰爭。
「我抓到野鴿,想要馴養。」
這時何奧子爵現身了。
歐辛目不轉睛地盯着如此報告的亞蘭那傷痕累累的模樣,開心地大笑說:「你又被抓了吧!」
「英格蘭的傢伙能廣施善政?你完全被收買了嘛。」芬納蒂嗤之以鼻。
「租稅增加,沒有讓領民感到不滿嗎?」葛洛妮問。
「在何奧的努力下,麥克納利與戈爾韋的交易量增加,得到的利潤甚至支付駐軍費用都還綽綽有餘。然後何奧並不希望以武力壓制康羅伊與歐弗拉赫提。」
「他不是讓小隊駐紮在麥克納利領內,誇耀他的武力嗎?」芬納蒂說,而布洛南問:「何奧的目的是什麼?」
「他想要和康羅伊及歐弗拉赫提締結友好的關係。」
「一邊增強兵力,一邊要求友好?」芬納蒂訕笑着。「你是個老好人,所以兩三下就被騙了。」
「我只是把所見所聞據實以告,並不是在陳述我的意見。」
「需要進行離間工作嗎?」布洛南自言自語。
「亞蘭,說說你的意見。」
在葛洛妮催促下,亞蘭開口:
「很快就會發生暴動。」
「暴動?理由是什麼?」
「駐紮地沒有妓女戶。」
亞蘭的回答引來衆人一陣爆笑。
歐辛使勁拍打亞蘭的臀部,笑得特別大聲。
「高地人的話,都靠山羊和綿羊解決是吧。」亞蘭一聽出這嘲笑是出自芬納蒂,立刻就給了他一拳。
平常的話,這點奚落他可以置若罔聞。這時也是,如果這話是出自歐辛之口,他也只會苦笑就算了。「強姦山羊」是調侃、唾罵高地人時絕對會用上的慣用句,而實際上也真的有很多牧童這麼敞。
亞蘭自覺到他是在遷怒,卻仍把心中的積鬱發泄在無關的芬納蒂身上。
原本他應該找誰算帳纔對?他的拳頭想要打在耶梅兒身上。這種想法令他驚愕。對於自己竟盛怒至此,他也感到驚訝。這下他一清二楚地認清了一直安撫、壓抑着的真心。
亞蘭手持軍使旗幟,葛洛妮與布洛南、芬納蒂、歐馬利策馬前進。
冰冷的金屬觸感很舒服。
自此之後過了約四百年,盎格魯愛爾蘭貴族的勢力日漸茁壯,有時英格蘭的支配只是虛有其名。但是二十年前,盎格魯愛爾蘭大貴族起兵反抗英格蘭的支配,卻反過來遭到徹底殲滅。擁有統率力的大貴族滅亡,招來了大小氏族的勢力之爭。當時的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趁勝壓制愛爾蘭,此後英格蘭便強制愛爾蘭與宗主國完全同化。
亞蘭想起米格爾在德里斯科島跟隨耶梅兒一整年,學習治療方法和藥草知識。
「我們想和麥克納利聯手。」布洛南接着說。「但這是爲了排除英格蘭的勢力。一旦接受英格蘭的支配,我們的語言會被禁止,蓋爾的佈雷宏法會被譭棄,必須遵守英格蘭的律法纔行。就連蓋爾引以爲傲的服裝,也必須改爲英格蘭風格。」
「分明就是。」
風勢變強了,亞蘭手中的旗子劈啪翻動着。
「即使有武器,要精通也不是件易事。」布洛南反駁說。
他發現有人在盯着他。
「要重新打造搭載大炮的船隻,需要莫大的費用。」布洛南接着說。「若要不費一文得到手,就只能採取我們的做法。」
回到要塞後,歐辛率先發難。
「表面上接受何奧的提議,累積氏族的財富,也是個方法。」
「他們應該不至於那麼殘忍無道,殺害正式的軍使吧。」
亞蘭以手勢制止,憑靠在大炮上。
他搖頭表示不用,把拖上岸的卡拉哈推出海面。
他劃近停泊在水深之處的「海布拉席爾號」,爬上甲板。
「我去。」亞蘭說。
「你以前說過,你是被神拋棄的人。我可以問問出過什麼事嗎?」
「現在發動攻擊,不是個好時機。」葛洛妮說。「他們不會殺了他吧。不過得通知我們支持他,會找機會將他救出。」
「我們不受英格蘭支配。」
即使是愛爾蘭人的土地,亨利二世也不予理會,將之分封給底下的貴族。
「那麼談判破裂了。」
「去冷靜一下。」
幾乎是手無寸鐵的狀態。布洛南也是以幾乎空手的狀態造訪,因此這是爲了表達雙方都沒有敵意的行動。
「即使現在交戰,贏得勝利,還有何奧的小隊做麥克納利的後援。絕對會陷入苦戰。」
「何奧居然爲麥克納利帶來那麼大的利益嗎?」他沉思了一陣,喃喃說:「而且沒把我們視爲敵人。」
歸陣之後,「也就是說,他們現在還沒有大炮。」布洛南對尚恩說。「必須阻止他們弄到大炮。」
「廢話。遠遠的看不清楚,但這麼近了還認不出來,是瞎了嗎?加爾,你背叛我們的事,我已經聽亞蘭說了。我想知道的是克爾敏的想法。」
亞蘭解開綁在鴿腳上的布條,掃視撕下的襯衫布料角落疑似用血跡寫下的赤黑色文字。末尾簽着克爾敏的名字。
「他哪有可能對你們說真心話?你們只會被他唬弄一番,要不然就是被活逮,剩下首級回來。」
和「莫瑞甘號」一樣,治療傷者的地方在最下層甲板,那裏有醫療用具和藥品。
「在英格蘭的支配下嗎?」
亞蘭跳上卡拉哈。
「也不舔英格蘭的屁眼。」歐辛這麼從旁插口。
他之所以異於往常,滔滔不絕,是因爲葛洛妮幾乎沒有吭聲。亞蘭覺得布洛南說出了平常應該是葛洛妮會說的話。這樣的論調太理所當然,所以葛洛妮交給布洛南去說,正在思考更進一步的事嗎?亞蘭這麼推測。
「克爾敏也一樣。亞蘭·喬斯林,你已經轉告你的主子了吧?何奧子爵和我們都不希望與鄰近的氏族兵戎相見。我提議我們聯手。」
尚恩在國境的兵營迎接葛洛妮一行人。布洛南、芬納蒂、亞蘭和歐辛也同行了。亞蘭的傷幾乎都痊癒了,但臉頰和額頭上還留着瘀青。
爲了避免爲鴿子造成負擔,布塊很小。上面的文字很少,但看得出要旨是克爾敏不聽從何奧與父親的意思,並指責弟弟的變節,結果遭到投獄。
爲了滿足性慾,士兵會向當地的女人動手。如果何奧考慮到這一點,設了妓女戶,風紀就會變差。目前何奧與他的手下確實受到歡迎,但不會長久。
那是發生在十二世紀的事。族長承認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是君臨愛爾蘭諸侯之上的君主——亦即奉英格蘭爲愛爾蘭的宗主國,而做爲交換,族長的地位受到英格蘭保障。
葛洛妮輕輕舉手製止亞蘭,呼喚:「加爾。」
「克爾敏,加爾背叛了,你呢?」亞蘭忍不住搶先開口。
「克爾敏負責指揮國境守備,葛洛妮和我將以軍使身分與他見面,詢問他的真意。他先前嚴詞拒絕受到英格蘭支配。」
他認爲自己對葛洛妮陳述的想法沒有錯。
「如果麥克納利在何奧的協助下增加船隻,事情就棘手了。」
從胡克船走下碼頭,與布洛南肩並肩站在一起的是何奧子爵。何奧只帶了三個人。兩名是持槍的士兵,但另一個是無法分辨是加爾還是克爾敏的年輕人。
眼前的是加爾嗎?他們又交換了嗎?
「與氏族聯盟,是爲了對抗英格蘭。愛爾蘭現在會受到英格蘭支配,一開始也是因爲在氏族相爭中落敗的族長向英格蘭國王求援所帶來的惡果。」
暫時停留茌主桅休息的鴿子立刻又起飛了。方向是要塞的鴿舍。
他們在「海布拉席爾號」的上甲板討論。原本負責船隻警備的託伊利也加入。
亞蘭讓他包紮後,忽然開口說:
「哥,難不成你爲眼前的甜頭心動了?」
柵欄另一頭是成排弓兵,箭在弦上,準備一有狀況就發射。
「所以才叫你們從海上進攻——在英格蘭還沒有在麥克納利領內變得更加壯大以前!如果他們從戈爾韋弄來武器,事情就棘手了。尤其是如果他們得到了大炮!」
布洛南冷靜地回答:
「尚恩說麥克納利可能與英格蘭聯手,這項情報十分寶貴。一開始沒當一回事,是我失察。但尚恩現在又開始心猿意馬,是個問題。康羅伊會落入英格蘭手中。」
「葛洛妮,你分得出來?」
話說回來,加爾實在太不可靠了。克爾敏怎麼想?必須再次會會克爾敏,確定他的想法。
託伊利從艙口下去了。
去到炮甲板時,抱膝而坐的託伊利站起來,像是在問:「有什麼事嗎?」
「是信鴿!」
米格爾與亞蘭對望,害怕地作勢要逃,但他停下腳步,「你受傷了。」他說。「得包紮纔行。」
少了神父的教堂建築物顯得不祥。耶梅兒在那屋裏照顧馬羅嗎?想要爲她做點什麼的心情、難耐的憤怒、自覺窩囊,這些錯綜的情緒糾葛,令亞蘭實在無法負荷。
聽到布洛南激昂的指責,尚恩抬起頭來,但眼神飄忽不定。
「你全身都是傷。」
木柵內側搭起了帳篷。
布洛南難得滔滔雄辯,嚴詞譴責兄長。
亞蘭聽從葛洛妮的吩咐,走出戶外。
何奧就像對待身分高貴的女士那樣,執起葛洛妮的手,貼近嘴脣。
爲了不被風聲壓過,每個人都扯開嗓門說話。雖然收帆下錨了,但海風捲起浪花,幾乎要撲咬上來地呼嘯着。
「我去。」布洛南打斷他。「我會堂堂報上名號,直接去見何奧。」
布洛南也被收買了嗎?歐辛問亞蘭。歐辛可能自以爲在小聲呢喃,但他嗓門本來就大。布洛南的視線轉向歐辛。
託伊利問他在麥克納利發生了什麼事,亞蘭自嘲地說「被當成魚一樣網起來了」。
「而你們正在貢獻英格蘭做爲回報。歐弗拉赫提和康羅伊都不會向英格蘭屈膝。」
「請不要過問。」託伊利兀自包紮着說。
「我的海軍不會與何奧聯手。」葛洛妮做出結論,催促同伴說:「我們回去吧。」
亞蘭想起自己從狂暴的大炮手中救出芬納蒂的事。他對着那樣的芬納蒂發泄搞錯對象的激憤。明明芬納蒂只是隨口揶揄一句而已。
在麥克納利的碉堡前停馬後,亞蘭獨自一人乘馬去到柵欄入口。
「傷口裂開了,萬一化膿就麻煩了,包紮一下吧。請等我一下。」
「海軍的設立,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葛洛妮開口了。「如果他們出現這樣的動作,必須不擇手段,儘快阻止。我們已經逐漸稱霸海上,絕不能拱手讓給任何人。」
「要去救他嗎?」
「你們太年輕,太天真了!」尚恩揮拳捶桌,幾乎把桌腳震斷。「要是換成克爾敏帶着少數手下到我們陣營,我一定把他綁起來當人質。敵人也會如法炮製的。」
「我們在這裏袖手旁觀時,英格蘭不斷地在麥克納利紮根坐大。葛洛妮,你果然是個女人。你是怕了嗎?布洛南,你負責指揮,出動海軍。」
亞蘭報告完所見所聞後,尚恩怒罵弟弟和葛洛妮說「看到沒」。
「想嚐嚐炮艦的威力是嗎?」布洛南的語氣平靜,卻因此更顯得威脅性十足。
但尚恩的態度卻變得曖昧。
託伊利帶着藥草和布回來了。
「不要爲了一時的貪念,葬送了氏族的未來。」
「我不允許。」布洛南說。
布洛南帶着芬納蒂等數人,乘坐胡克船前往麥克納利領,三天後回來了。
亞蘭這才發現對方已經失去了反擊能力,放下拳頭。
他對着毫無關係的對象,把無處發泄的一切,像熔爐滿溢而出、滾滾燃燒的熔鐵睃,向芬納蒂發泄開來。
加爾畏縮了一下,但很快露出冷笑:「我們也會準備大炮。」
「加爾說他把鴿子射下來了……。我去看看。託伊利,跟我一起划過去。」
雙方的碉堡之間是一片廣大的溼地。馬蹄不時陷入泥濘。
警衛兵伸出長矛制止,亞蘭交出給克爾敏的信函,然後回到葛洛妮那裏等待。
「打獵是吧。」歐辛豪邁地笑。「那不是外行人隨隨便便做得來的。」
之前被網子拖行造成的傷口再次裂開,拳頭淌下血來。
哥哥由我——他就要接着要下去時,亞蘭驚叫一聲,伸手指去。
他從來沒有在與同伴的互毆當中感覺到如此陰險的憤怒。這也異於與巴巴利海盜的死鬥。拳頭中充滿了對自己的憤怒與焦躁。他完全無法幫助耶梅兒,只是把她逼到了絕境。
衆人臉上浮現表示同意的笑容。
他划着卡拉哈回到「海布拉席爾號」,把布條拿給葛洛妮等人看。
亞蘭抱住在鴿舍喝水的鴿子,快速的心跳傳至掌心。小小的箭傷已經痊癒了。
「子爵會爲我們謀取利益,不會進行殘酷的掠奪。」
很快地,柵門打開,看起來是克爾敏的年輕人帶着四名士兵乘馬現身。
何奧從被風吹拂的高臺上俯視海灣的船隻,展露笑容說:「居然有炮艦,真是太可靠了。」那是一種爽朗大方、能夠解除他人心防的笑容。
「你被放出來了?」
葛洛妮果然分辨得出來。
「是加爾不瞭解我的真意,擅自把克爾敏關了起來。」何奧說明。「克爾敏反對我的提案,但我並不打算因此責備他。我聽到布洛南的話,大喫一驚,立刻調查,馬上就把克爾敏從牢裏放出來了。」
何奧說道,親暱地輕拍克爾敏的肩膀。
「克爾敏和我,加上布洛南三個人討論過了——族長柯馬克除外。未來掌握在我們這些年輕人手中。他們兩人都理解了我的想法。」
何奧這麼述說的時候,葛洛妮一直盯着布洛南的臉。
布洛南也被何奧懷柔了嗎?亞蘭認爲葛洛妮是在這麼懷疑。
「劍士,」何奧對亞蘭笑道。「聽說你預測因爲沒有妓女戶,士兵會對婦女施暴,引來領民怨恨是吧?」
是從布洛南那裏聽說的嗎?
「我的士兵會輪流休假,他們會到戈爾韋去,那裏有足夠的妓女戶和酒店供他們發泄,不至於對麥克納利的婦女出手。」
「克爾敏,你不是堅決反對受到英格蘭支配嗎?」
葛洛妮詰問,克爾敏就要別開視線,但他下定決心似地正面迎視葛洛妮。
「我的想法改變了。我明白爲了我們蓋爾愛爾蘭人,何奧子爵是個極重要的人物。」
何奧對葛洛妮開口:
「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令你不愉快,但還請你寬宏大量,聽我說完。」
「說吧。」
「愛爾蘭東部與西部相比,開化許多。因爲東部受到英格蘭較大的影響。」
「是支配。」葛洛妮冷冷地訂正說。「東部或許因爲英格蘭的支配,較爲富庶,但蒙受恩惠的全是英格蘭人,以及親近英格蘭的大貴族。貧窮的領民變得益發貧窮,若是反抗,就會遭到肅清。就像歐馬利與歐弗拉赫提遭到戈爾韋排除一樣。」
「我們來清除這樣的弊端吧。」
「你只要退讓一步,他就會得寸進尺。」葛洛妮說。「何奧的目的是我們的制海權。布洛南,你連這都看不出來嗎?」
沒有領土繼承權的貴族次男、三男想要出人頭地,就只能進出宮廷,謀得官職,或是成爲軍人。
歐德里斯科協助戈爾韋派船攻擊布諾溫城,結果反遭葛洛妮擊沉。德里斯科島的駐軍也被亞蘭等人殺死了。
河奧說「我有着愛爾蘭血統」,然後面帶笑容環顧四周,就像在期待衆人的反應。
亞蘭感覺得到葛洛妮的焦躁。
雖說麥克納利與康羅伊結盟,但還不至於直接對歐弗拉赫提施壓,因此當前的情況與過去並沒有不同。葛洛妮向欲進入戈爾韋的船隻強徵通行稅,若是不從,便以武力奪取,再透過獨眼巴拉買賣。不同的只有尚恩不再羅嗦地要他們攻擊麥克納利了。
葛洛妮用一種天真無邪的少女動作鉤住布洛南的肩膀,親吻他的臉頰。但緊接着說出口的話毫不妥協:
絕不當英格蘭的走狗。這是葛洛妮堅若磐石的自尊,亦是根基,但如果周圍的氏族相繼接受英格蘭的支配,就像何奧笑着說的那樣,歐弗拉赫提將孤立無援。
「執著於自尊,也有可能餓死。」
葛洛妮更進一步試圖強化仍未臣服於英格蘭的氏族合作,但這並非一樁易事。每個族長都想要掌握主導權,不是出於道義,而是爲了利益而行動。儘管不願向女人低頭,卻又要求葛洛妮讓出打獵得來的利益——一副「我們可是在助你一臂之力」的態度。
會不會是被說中心事了?亞蘭這麼想。自己隸屬的氏族與英格蘭的何奧聯手了。與兄長、父親對立,對布洛南而言是很難熬的一件事吧。視情況,甚至必須與親人大動干戈。葛洛妮與布洛南的關係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如果是自己多心就好了……。亞蘭交互觀察兩人的表情。
「歐德里斯科也是英格蘭的走狗。走狗與走狗很有可能串通一氣。」
「你爲什麼那樣不留情面?」
何奧娓娓道來。
應該已經聽說的布洛南沒有驚訝是當然的,但葛洛妮也露出「那又如何」的表情,不爲所動,這似乎令何奧有些失望。
亞蘭不知道葛洛妮是在壓抑驚訝,還是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
布洛南摟住葛洛妮的肩膀親吻她。
「康羅伊向麥克納利提出同盟要求羅?」
「麥克納利還沒有來自海上的攻擊力,我想不必擔心,但守備還是交給你了。」
※4
歐德里斯科與葛洛妮結下了樑子。
「我非在當下做出決定不可。」
「我不認同。」
爲了商議,馬克提拉從「莫瑞甘號」移到「海布拉席爾號」,來到炮甲板,撫摸炮身,笑着說:「葛洛妮,這要不是你的船,我早就搶過來了。」歐馬利的信條是「想要的就以武力奪取」。
「我被騙?他沒有私心。克里斯多弗·何奧就像他說的,擁有盎格魯愛爾蘭血統。他的母方祖先也有蓋爾愛爾蘭人。我贊同他共存共榮的想法。」
這是強化氏族關係的重大習俗慣例,完全不考慮對孩子而言,那會是什麼樣的環境。像歐弗拉赫提與歐馬利這樣,有年紀相當的兒子和女兒,因而締結養子、婚約的雙重關係,對本人如何姑且不論,但對於氏族來說,是極爲幸運的。
德納爾污言穢語地咒罵康羅伊與麥克納利的手段,葛洛妮當成耳邊風。葛洛妮逐漸明白對於丈夫,什麼時候該反抗、什麼時候該服從,以及什麼時候該安撫了。現在必須避免歐弗拉赫提分裂。
「我們還太弱小,無法與英格蘭正面衝突。」布洛南執意說服。「就不能考慮利用何奧的力量,等到我們完全準備好嗎?」
接到回信時,葛洛妮的表情變得神采飛揚。
何奧等人離開以後,布洛南責備葛洛妮:
「也就是說,你要利用蓋爾人成就你的野心。」葛洛妮冷淡地拒絕說。
「太天真了。只會被他利用而已。」
葛洛妮也決定放出信鴿。目的地是杜達拉的貝爾克萊爾城。必須通知杜達拉無法再和巴拉交易了。如果杜達拉的船隻毫不知情地跑到戈爾馬納,將會落入陷阱。
「是這樣沒錯,可是……」
要在何奧養足實力,窺伺海上之前,建立起凌駕於他的力量。說到具體方策,當前就只能努力出海打獵了。
葛洛妮當下否決了布洛南的提案:
「我抵達柯馬克的城堡時,哥哥已經見過子爵,答應與麥克納利結盟了。」布洛南辯解說。
與葛洛妮同行的有亞蘭、歐辛、託伊利、米格爾等數十人。
「女人家就是沒肚量。」何奧聳聳肩說。「你要親手斷送康莊大道嗎?」
「如果何奧和歐德里斯科聯手就麻煩了。」
「靜觀其變嗎?」歐辛說。
「如果我反對,德納爾就會意氣用事。」
臨別之際,何奧小聲對葛洛妮說了什麼。
「這種自私自利的提議,我可免談。」
「這是什麼話?」難得布洛南不悅地應道。
他們在海上與馬克提拉率領的三艘船會合。是帆船「莫瑞甘號」與槳帆船「梅伊芙號」、「魯烏號」。槳帆船不適合搬運貨物,但行動靈活,是做爲戰鬥、保護帆船之用。
這段期間,亞蘭沒有插口。與其說是不插口,更是無從插口。聽從葛洛妮的命令。他能做的就只有這樣。如果葛洛妮命令他去奪船,他就去奪船。如果葛洛妮要他去殺了何奧,即使不願意,他也會去執行吧。
她鞭策似地對布洛南說。是把尚恩與何奧聯手的憤怒發泄在布洛南身上了。
「撤退!」葛洛妮命令。
亞蘭認爲,布洛南的迷惘令葛洛妮感到孤獨。
「沒有。」
「然後我們也收個養子吧。」
「歐弗拉赫提的族長是德納爾。」布洛南謹慎地說。「如果何奧直接向德納爾提出交涉……」
布洛南與葛洛妮針鋒相對的狀況難得一見。布洛南總是聽從葛洛妮的想法。
「不勞你關心。」
鴿子從岩石後方飛了起來。亞蘭衝過去,目擊一艘卡拉哈正從岩礁之間劃出去。划船的是聯絡人男子。
「離開的時候,何奧對我說『你們還不知道英格蘭的實力』。他在最後忍不住曝露出利牙了。何奧的背後果然還是有英格蘭撐腰。」
「我的海軍不會跟你聯手。」
「所以,」子爵克里斯多弗·何奧探出身體,熱切地說。「我對蓋爾人有種親切感。我並不想像英格蘭殖民者那樣壓榨、剝削蓋爾人。我想要與蓋爾人攜手並進,共存共榮。」
「我的父親是英格蘭貴族,但有段時間被派到都柏林。」
亞蘭跑回來報告葛洛妮。
「我們正在勵精圖治,免得餓死。」
「以蓋爾人的自尊做爲代價。踐踏自尊得到的事物又有何用?」
結盟能帶來益處的氏族,不一定剛好有年幼的男孩,而他們一時也想不到會想要收養德納爾兒子的對象,結果沒有做出結論,德納爾回去雄雞城了。
何奧的父親讓無異於土着愛爾蘭人的盎格魯愛爾蘭姑娘懷孕了。他已經有了妻室,因此是情婦。這不是什麼稀罕事。
「歐弗拉赫提要選擇孤立嗎?」何奧還是一樣笑吟吟。「請別誤會我的真意了。共存共榮,是我唯一的願望。」
「何奧一旦茁壯,一定會把目標轉往海上。我們必須搶先培養出凌駕他們的實力纔行。」
「即便是愛爾蘭貴族,明事理的人也會將兒子送到英格蘭,接受進步的教育。」
亞蘭覺得與馬克提拉在一起的時候,葛洛妮看起來冶豔許多。
氏族存續的重責,全賴葛洛妮的決斷。若是方針錯誤,將令氏族滅絕。葛洛妮需要經驗豐富的顧問,但她身邊的人都還太年輕了。
葛洛妮更對留在要塞的部下說:「有膽量的傢伙就扮成行商,潛入麥克納利,販賣奢侈品,換成銀子。不要交換銀子以外的東西。同時勘察麥克納利的情況。只有那對雙胞胎不認得的人可以去。換到的銀子,四成給成功者做爲酬勞。但如果被識破遭到逮捕,有可能小命不保。」
馬克提拉隨風飄揚的髮絲裏摻雜了白髮。
被命名爲克里斯多弗的男孩被視爲庶子收養,父親回國的時候帶上了他,讓他在倫敦接受教育。後來他只被授予子爵的封號,並沒有領地。
「當時無暇跟你商量。」葛洛妮說。「但我認爲不向英格蘭屈服,纔是符合你心意的行動。」
葛洛妮的眼神射穿了布洛南。
「你怕了?」
「葛洛妮,」布洛南安撫說。「不要一開始就咄咄逼人……」
聽到布洛南的話,葛洛妮露出燦光迸射般的笑容。「布洛南,你說『我們』。意思是即使康羅伊與我爲敵,你也站在我這裏,對吧?」
克里斯多弗·何奧選擇了從軍之路,被派到戈爾韋。父親沒有援助。他只得到一句「一個人去闖天下吧」,就被丟出家門。
是爲了把從西班牙貿易船奪得的不需要的奢侈品換成武器彈藥,強化軍備。
他們將要塞託給布洛南看守。
「你纔是,爲什麼兩三下就被何奧給騙了?」
「歐弗拉赫提會更進一步受到戈爾韋排擠唷?」
「我拒絕。」
「即便是事後,你也應該第一個向我報告。」
「對了,」德納爾改變話題。「差不多該把歐文送養出去了。」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沒錯。而且歐德里斯科還有基林葛列當後盾。」布洛南輕嘆一口氣。
亞蘭舉弓瞄準,拉弦放箭。
葛洛妮率領炮艦「海布拉席爾號」及槳帆船「拉爾璜號」兩艘出航。老舊的「費奧納號」因爲擔心禁不起長途航海,留下來守護要塞。
「或許你聽了刺耳,但也不得不承認英格蘭在武力、經濟、學問等所有各方面都更勝一籌。英格蘭是宗主國,而愛爾蘭是屬國。」
「我們指的是誰?」
「下次我一定會這麼做。」
「巴拉背叛了。」她對布洛南說。
「就算是這樣,一開始就與他爲敵,並非上策。這樣下去就像何奧說的,我們會受到孤立。」
「那當然了。」
夏初,葛洛妮爲了將打獵得到的獵物換成必需品,率領亞蘭和歐辛等十幾名部下,乘着胡克船前往戈爾韋灣西端的戈爾馬納島。
葛洛妮的表情十分嚴峻。
小矮子往前栽了個筋斗,摔入海中。失去划槳手的卡拉哈在波浪間漂盪。
「麥克納和、康羅伊、歐弗拉赫提,還有我。」
巴拉的連絡人常駐的小屋人去樓空。
「馬克提拉說他也要去里斯本。」
信鴿上的信並提到她打算到里斯本採購武器。
幾個月後,德納爾才知道麥克納利與康羅伊同盟的事。聽到葛洛妮沒有和他商量一聲,就拒絕同盟,德納爾火冒三丈,衝到要塞去責罵葛洛妮。之所以沒有動手動腳,暴力相向,是因爲亞蘭等心腹都緊守在葛洛妮身邊。武器的補給與強化的軍費,全都靠葛洛妮從海上打獵得來,這也是德納爾強勢不起來的原因。
「氏族之間結盟,是爲了排除英格蘭的勢力。若是追隨何奧,目的與手段就乖離了。當三個氏族結盟時,誰能握有主導權是最重要的。何奧根本不打算服從任何人。而我,也不會向任何人屈膝。」
葛洛妮將康羅伊與麥克納利的情勢,以及克里斯多弗·何奧子爵的事告訴馬克提拉。
「何奧似乎也很受到領民的歡迎。」
「連你都被他吸引嗎?」
「那個男人完全吸引不了我。光是待在身邊,就讓我渾身酥軟的,就只有馬克提拉你一個人而已。」葛洛妮堂而皇之地說。
「如果你是男的,一定就像英格蘭的亨利一樣,擁有六個妃子了。」
馬克提拉說,親吻葛洛妮,一把摟過她,進入船尾樓。
亞蘭和歐辛面面相覷。
「看來布洛南的力量不夠繫住那頭悍馬。」歐辛聳聳肩說。
亞蘭回想起與德納爾成親的前晚,站在懸崖上呼喊馬克提拉名字的十五歲少女。
「你也應該早點跟耶梅兒那樣的。」歐馬利朝船尾樓比比下巴說。「你就是拖拖拉拉,纔會被她甩了。真想狠狠踹你的屁股吶。」
我不在的時候,耶梅兒的心情是否會舒坦一些?亞蘭這麼想。他不打算責備耶梅兒。亞蘭想要保護耶梅兒,但耶梅兒不可能瞭解。對耶梅兒來說,我是個偷窺他們祕密行爲的下作傢伙吧。而且我逼死了神父。耶梅兒愛着神父嗎……?
隨着南下,太陽愈見火紅,熱氣漩渦在天空舞蹈,大海就像即將熔化的金屬般銜着火焰。
當大海變成碧玉色的時候,聳立在特茹河出海口附近海面的「聖文森要塞」進入視野。
雖是一座宛如蓋爾人城堡的方塔,但靠近一看,可以發現那是比歐馬利和歐弗拉赫提的城堡大上好幾倍的巨塔。
瞭望小塔朝海面突出,底下的窗戶探出炮口。塔的上半部有陽臺,裝飾着精緻的雕刻,可以見到錦衣玉飾的人們站在那裏。塔後的陸地向上隆起,延續到山丘,上面可以看見熱羅尼莫斯修道院壯麗的高塔散發出白色的光輝。
瓦斯科·達伽馬打開通往東方的航路,佩德羅·阿爾瓦雷斯·卡布拉爾抵達巴西,其後過了半個世紀多。支配產金礦的西非、擴大殖民地、透過奴隸貿易得到莫大利益的葡萄牙里斯本港洋溢着陽光與活力,奴隸市場羣衆雲集。被競標叫賣的人們漆黑的皮膚上,刻畫着血淋淋的紅色鞭痕。
還在杜達拉底下時,亞蘭幾次來到里斯本還有更遠的西班牙港口卡迪斯交易。葛洛妮的結婚禮服也是在里斯本買的。走在港口熱鬧的市集中,亞蘭回想起這些。當時葛洛妮央求杜達拉爲她買了一把土耳其風格的彎刀。
「好一陣子沒說西班牙話了,或許已經忘了怎麼講了。」
葛洛妮這麼說,但仍以流利的西班牙話和商人交談。
米格爾說得比她更流利,但那是他的母語,這是當然的。
佩德羅·梅謬爾向賣方、買方各收取三成的佣金,利益非常龐大。
「我要鹽和武器。」
男人們雙手亂揮,拍胸嚷嚷。
「走散了很麻煩耶。」有人在耳邊以蓋爾語說,是葛洛妮。她跟馬克提拉還有米格爾在一起。
看不出球跑到哪裏去了。男人們胡亂見一個揍一個。
幾名男子橫舉長矛,將地上看熱鬧的羣衆推開,隔出一個寬闊的空間。
「奴隸交易是利潤最多的。西非有奴隸商人的交易區,抓來的奴隸都關在籠子裏。」
亞蘭只聽得出這個詞。
「你要送給耶梅兒的?」
亞蘭聽不懂兩人的談話。
託伊利與那個男人的視線連成一直線。
託伊利本來就要隨手把球扔回去,手卻忽然停住了。
「你太急躁了,葛洛妮。」
一襲綴滿金銀刺繡華服的商館主人佩德羅·梅謬爾張開雙手歡迎他們:「你就是那個葛洛妮嗎!最後見到你,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過來。」葛洛妮催促。
一行人進入特茹河沿岸林立的建築物之一。
「只有這樣?」
「是的,因此我們需要儘速……」
「託伊利要我轉達。」米格爾說。「他要我跟你說『抱歉』。」
粗壯的樹枝也被當地看熱鬧的民衆佔據了。
「球給我!」
坐在下層樹枝的託伊利向亞蘭說明:
這裏由精通西班牙語和阿拉伯語的託伊利擔任通譯。
緊接着湧上心頭的是憤怒與寂寞。
如果無法在里斯本購入,就在海上用打獵的搶奪。
「球是用豬膀胱吹氣之後,再用皮革包起來做成的。」託伊利繼續說。「我以前也玩過。」
當地人說了什麼。
馬克提拉完成交易,第三天就出海了。葛洛妮爲了等待大炮完工,停留此處,但表情神清氣爽。亞蘭本以爲她會離情依依,捨不得離開馬克提拉,因此意外極了。
葛洛妮想要的是富機動性的兵器船隻。只要再配備一門大炮就足夠了。葛洛妮親吻炮身。
「這些就是全部了,請把扣除你的手續費的餘額全數用來訂購大炮。期限最久是兩星期。如果做不到,這場交易就取消。」
「需要那麼大量的武器?」
好奇心旺盛的葛洛妮爬上旁邊的樹。亞蘭也跟着爬上去,佔據能夠保護葛洛妮的位置。歐辛以不可貌相的輕巧跟了上來,米格爾亦敏捷地爬上樹來。託伊利跨坐在下一層的樹枝上。
他們將大炮安置在炮甲板的左舷,並調整船艙的壓艙物,以維持船體平衡。
「亞蘭,你賭哪邊會贏?」葛洛妮問。
亞蘭想起衆人都用蓋爾語叫他託伊利,但他的本名其實叫艾丁。
歸途中,他們碰上教堂前面的廣場圍出一堵人牆。
「家父信賴你,說你是個不貪斂暴利的人。我也相信你。對商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信用』吧?」
沒時間下船找人了。錨已經收起,船逐漸離岸。
「我們沒辦法在戈爾韋交易了。」
「丟過來!」
雖然無法在戈爾韋交易,但歐馬利與愛爾蘭北部阿爾斯特的歐尼爾一族維持親交。歐尼爾也是自蘇格蘭運來的戰士集團最大宗的交易對象。族長孔恩·歐尼爾雖然效忠英格蘭,被亨利八世封爲泰隆伯爵,但不會像戈爾韋那樣,只針對蓋爾人徵收高額關稅。
馬克提拉就如同往例,約好以鹽漬鯡魚、獸皮、奶油、獸脂等交換鹽和高級葡萄酒、高級織品、衣裳等等。
葛洛妮把準備好的銀子擺到佩德羅·梅謬爾面前。
「大炮啊?大炮需要幾天準備呢。從殖民地調來的穀物、砂糖、香料、織品類的話,立刻就能準備一大堆,把這些帶回去,在戈爾韋交易不是比較方便嗎?我聽說英格蘭製造的大炮是鐵鑄的,品質不佳,但價格低廉。」
互毆互扯的人羣稍遠處,有個男人正仰望着這裏。
「不知道。」
待在有大量各國人士出入的里斯本,就能比在布諾溫更詳細地得知英格蘭的情勢。
葛洛妮伸手去撈,但球飛得低了些,被託伊利給接住了。
買女人也沒意思的葛洛妮則是浸淫在賭場,靠着玩牌和擲骰子大賺了一筆。雖然買不起大炮,但這筆錢可以買上幾十只小槍。實際上葛洛妮真的把贏來的賭錢拿去買武器了。
男人跑近亞蘭等人所在的樹木,爬了上來。託伊利伸手抓住他。
「歐弗拉赫提也被拒絕交易了嗎?」
球一投擲出去,立刻展開一場大亂鬥。拳打腳踢、撕破衣服,跌倒的人遭到踐踏。搶到球的人兩三下就被撲上來的人羣給壓垮了。
葛洛妮當場拒絕,亞蘭內心鬆了一口氣。在奴隸市場,連幼小的孩童都會被拿來拍賣競標。
「我拿三成。」
「我想你也知道,大炮是接到訂單後纔會開始製造,不同於布匹、香料這些東西,可以直接將庫存拿出來供應。製造廠手上還有目前接到的訂單,若要插隊,就需要大筆加價。」
看得出男人正以動作催促:過來,跟我過來!
英格蘭女王瑪麗剛於七月與西班牙皇太子成親,這個消息葛洛妮等人也已經耳聞,但佩德羅,梅謬爾說「瑪麗比皇太子菲利浦年長了十一歲,而且容貌不甚美麗。西班牙皇太子把女王丟在倫敦,想要早早回國」。
「這件事我之前聽馬克提拉大人提過了。」
「用銀子支付。用鹽漬鯡魚付的話,就算載上整條船也不夠。」
那是杜達拉從以前就有交易往來的商人行館。船貨從河川直接搬進一樓的倉庫。
在大炮交貨的十幾天之間,他們賭博、喝酒、玩女人,遊樂度日。沒看到託伊利。
歐辛調侃說,亞蘭搖搖頭。如果送她,反而會傷了她的心吧。他只是想把它帶在身上,當成送了出去。這實在太難爲情,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亞蘭買了藍色的薄紗。疑似阿拉伯人的商人漫天喊價,被託伊利狠殺到底。
「比我們的打獵還要猛。」葛洛妮看起來樂茌其中。
「六年前了。」
「杜達拉·歐馬利大人是個真正能信賴的君子,我們之間不必爾虞我許,也不需要討價還價,可以公平地交易。與馬克提拉大人也是。葛洛妮,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與你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這時高高飛起的球飛到亞蘭他們這邊來了。
對巴巴利人的託伊利來說,阿拉伯語幾乎是他的母語。自古就居住茌北非的巴巴利人先是被羅馬帝國統治,帝國衰亡後,被汪達爾人征服,再被東羅馬帝國支配,接着受到阿拉伯侵攻,歷經數十年抗戰後,仍舊屈服了。後來阿拉伯王朝覆滅,總算成立了巴巴利人的王朝,卻因爲內亂而衰亡,主要都市被葡萄牙佔領,王朝崩壞。託伊利出生的摩洛哥就被好幾個部族所割據。此外又有來自伊比利亞半島、被基督教徒驅逐的巴巴利系穆斯林遷徙而來。每次支配者更迭,官方語言也隨之改變,阿拉伯語成了最具優勢的語言。
亞蘭從頭教導託伊利如何操縱大炮。託伊利的學識令他敬服不已。對於託伊利,亞蘭一直有一種特別的親近感,但或許那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艾丁!」
「只有這樣。」
摩洛哥的巴巴利人爲何會淪爲戈爾韋的槳帆船划船奴隸,還有他所說的被神明拋棄,這些內情,託伊利隻字未提。他以艾丁這個本名生活的歲月,比用託伊利這個身分活過的「時間」要多上好幾倍。
「短短六年,你完全脫胎換骨了。那麼這次是來買什麼?」
當地居民對葛洛妮說了什麼,葛洛妮回應。
「葛洛妮,你太不會談生意了。要是像你那樣說,會被我摸清底細,獅子大開口的。」
亞蘭循着他的視線望去。
「除了槍枝和彈藥以外,還需要青銅大炮。」
「我會努力。」
「那不需要特地遠道前來里斯本也有啊。怎麼付款?」
「是阿拉伯語嗎?」
米格爾有些客氣地叫住亞蘭。
「我不能長期離開要塞。」
「今天是我纔沒關係,那種話可千萬不能亂說,會被人瞧扁的。」老練的佩德羅·梅謬爾笑着規勸,「好了,」他繼續談生意。
「求之不得。其實我很不擅長生意上的討價還價。」
「衆人分成獨身的隊伍和有家室的隊伍。教堂對面的柱子上釘了個靶子,只要搶到球,投到那個靶子上就算贏。」
「他說有妻室的對老婆積鬱太深,所以爆發力比較強。」託伊利翻譯說。
馬克提拉在這六年之間,來過里斯本幾趟。杜達拉已經逐漸負荷不了長途航海了。
他盯着地上的一點看。
亞蘭在託伊利的表情中看到了困惑。
「託伊利怎麼不見了?」
亞蘭曾被葛洛妮逼着學西班牙話,因此稍微聽得懂,但只會說簡單的句子。遑論阿拉伯話,更是鴨子聽雷。
與這座繁華的港口相比,戈爾韋顯得渺小極了。
「我賭單身隊。」葛洛妮說。「他們感覺精力無處發泄。」
買到的大炮只有一門。葛洛妮準備的銀子只夠買到這樣。
「我聽說你跟杜達拉也是拿這個數字。我接受這個條件。」
要不要參加奴隸交易?梅謬爾邀請說。
葛洛妮也搖搖頭表示不懂。「不是西班牙話。」
被人潮遮擋,亞蘭與葛洛妮走散,和歐辛、託伊利走在一起。這裏有一股異於故國的濃烈氣味,色彩也濃豔華美。還有阿拉伯商人。
男人先滑下樹,託伊利對亞蘭等人說「我有事」,跟着下去了。
八世紀初期被伊斯蘭教徒支配,十二世紀中期再次被基督教徒征服的葡萄牙,建築物與風俗都還保留着伊斯蘭的遺風。
「也有一些阿拉伯語,不過應該是巴巴利的語言。」米格爾對葛洛妮悄聲細語。
即使到了出航的時間,託伊利依然沒有現身。
英格蘭與法國、西班牙等大國,擁有配備一百數十門大炮的巨船,葡萄牙的鉅艦甚至有三百數十門大炮。稱爲海上要塞亦當之無愧的這些軍艦壯麗且威嚴十足,但由於過分巨大,動作笨拙遲鈍。
背對教堂建築物,一名男子高高舉球,分成兩隊的男人們正殺氣騰騰地盯着那顆球看。
「我不打算做那麼大的生意。」
託伊利是恢復艾丁的身分了嗎?
——許多的生命彼此相觸,然後分離。對於別人,自己知道的只有相觸的那一剎那而已……。
亞蘭轉換心情問道:
「米格爾,你是不是有事想問我?」
「沒有。」
「你認爲是我殺了神父嗎?」
「怎麼會?」米格爾訝異地看亞蘭。「神父是被魔鬼俘虜了。」
「是我逼他的。」
「是嗎?」
米格爾好像沒有目擊到那個場面。
「亞蘭,你也知道神父偷竊的事嗎?」
「偷竊?」
亞蘭反問,結果換成米格爾沉默了。
即使聽到神父曾犯下惡行,亞蘭的心情也沒有變得舒暢。唯一的一點安慰,是得知米格爾並未對他產生厭惡。
亞蘭在被風吹得亂響的船帆下,備感寂寥。
失去洛伊,殺了達默特。逼死神父,令耶梅兒絕望,然後託伊利消失了。
他的失落愈來愈大。感覺全是自己的錯。
「幹嘛一臉晦氣啊?」
歐辛湊上來狠推他的肩膀。
「我在想新的大炮得試射纔行。」
「何奧子爵是個壯志凌雲的人。他站在蓋爾人這邊。」
「你沒有阻止他嗎?布洛南。」
但是他已經宣佈要離開,覆水難收。這關係到顏面。
葛洛妮厲聲罵道,芬納蒂不着痕跡地站到布洛南旁邊。
但是令布洛南及葛洛妮、亞蘭都出乎意料的是,布洛南帶來的康羅伊人拒絕離開要塞。
亞蘭感覺到布洛南與葛洛妮的龜裂日深。
「你要去麥克納利,把歐文搶回來嗎?」
亞蘭守在葛洛妮指揮的「拉爾璜號」船首炮旁,「費奧納號」由歐辛指揮。
「德納爾已經決定要把歐文送去哪裏當養子了。」
「拉爾璜號」的船首炮瞄準獵物的船尾進行擾敵的時候,「費奧納號」正逐步做好衝撞敵船的準備,這時在主桅上瞭望的阿爾斯通報:「有另外兩艘帆船接近商船!」
塔上的瞭望兵吹起號角,響徹四周。
結果布洛南循着陸路騎馬前往康羅伊時,跟隨他的就只有芬納蒂和幾個人而已。
「我也去麥克納利視察過了。我親眼看到了。」
葛洛妮丟下這句話,命令:
布洛南難以啓齒地接着說:
「麥克納利。」
亞蘭將船駛近,射入鏈子彈。那是以鎖鏈連結兩顆炮彈而成的特殊炮彈,雖然飛行距離短,但若是在極近距離發射,能夠在索具之間旋迴,扯裂船帆,奪走船隻機動力。亞蘭已經調整力道,讓商船不致沉沒。
葛洛妮只是聳了聳肩。
殺戮一如預期,不費工夫就結束了。對方也做出反擊,但尚未來得及造成重創就沉沒了。爲了避免被捲入漩渦,亞蘭讓「拉爾璜號」稍微後退。「海布拉席爾號」也將左舷所有的炮門打開,輕鬆擊沉敵軍。失去護衛的商船,就如同葛洛妮先前宣告的,被剝得一乾二淨。商船可不能轟了。
半個月過去,德納爾依然沒有返回布諾溫城,正當衆人訝異怎麼回事,德納爾的母親來通知葛洛妮了。她說德納爾老早就從麥克納利直接去了雄雞城,現在人也在那裏。
這是布洛南沒有事先與他的部下商量,就擅自與哥哥討論決定的事。
說到亞蘭自己,與耶梅兒之間的裂痕,是怎麼樣都不可能彌補了。
縮帆一下比較好,歐辛說,走向葛洛妮所在的船尾樓。
主桅的帆布破了,帆桁碎裂。若是順風也就罷了,但難以逆風自力航行,因此葛洛妮決定用拖的帶回去。把剩下的船帆疊起,從三艘船船尾拋出繩索綁住商船船首。幾名葛洛妮的手下跳上商船,由其中一人掌舵。
「麥克納利因爲交易而變得富庶。何奧的部下與氏族人民的關係也十分良好。」布洛南熱切地勸說。「他們不受英格蘭的支配,與英格蘭是對等的。」
「悉聽尊便。」葛洛妮冷冷地應道。「但是如果你成了我的敵人,我會殺了你。我會阻止敵方勢力茁壯。」
「我要帶走我的部下。」
「我正在努力。」
葛洛妮以劍鋒指着海面,「右邊的交給我,你的『拉爾璜號』和歐辛的『費奧納號』轟掉左邊那隻。擊沉護衛船,把商船剝個精光。」她展顏笑道。
亞蘭感覺到垂下視線的布洛南再次抬頭時,態度變得理直氣壯。
「沒錯。」
擋到布洛南身前的芬納蒂承受了葛洛妮憤怒的酒液。
由於少了布洛南和芬納蒂等幾人,人手不足。
說到底,是否不論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滿足葛洛妮?亞蘭這麼感覺。從少女時期就愛慕不已的馬克提拉也是,看起來只要發生過關係,葛洛妮就覺得夠了。
以最高速划行。
葛洛妮說着,一手抓過酒杯,砸了上去。
「德納爾多久以前出發的?」
亞蘭將葛洛妮的指示轉達歐辛,將船頭略往左轉。他要部下準備炮擊。每個人都十分熟練了。這次是戰鬥,異於打獵,能夠毫不留情地轟沉對方。
「那你……你沒有阻止嗎?布洛南,你就不能叫他們等到我回來嗎?」
就連芬納蒂都透露出內心的不知所措。
「在我動手揍你之前,滾出去!」
「看來你還有自知之明吶。」
「其實……」
「家兄……尚恩以仲介人身分,帶着麥克納利族長柯馬克的書信來訪。」
狼煙信號傳遞至葛洛妮的要塞了。
船員的武器被沒收,人員被趕到小船上,推出海去,船貨則全數搬進「海布拉席爾號」的船艙陘。
葛洛妮緊握的拳頭關節發白了。
「葛洛妮的手下」。他們開始以此自豪。
「轟了它。」葛洛妮當場決定。「出動『海布拉席爾號』。傳信鴿到要塞。」
是發現前往戈爾韋的英格蘭商船。
「我制止他們,叫他們等你回來,可是……。何奧提出對德納爾有利的條件,也就是與喬伊斯和解。」
雙方默默地互瞪。
「如果這麼做,我將會與周圍的一切勢力爲敵,甚至連歐弗拉赫提也是。」
「在何奧的統率下?不可能。」
「你竟對何奧的說詞照單全收?」
歐德里斯科與英格蘭聯手,不可能攻擊英格蘭商船。那不是爲了襲擊,而是爲了護衛而出航的。一定是戈爾韋委託的。
「冷靜下來,葛洛妮。」
「我說了,說是說了……」
「如果走陸路,要進入麥克納利領,就必須經過康羅伊。康羅伊也知道這件事是吧?」
「荒唐!」
「是與攻擊布諾溫城同型的史路普帆船。」亞蘭稍微眯眼確定視野中的物體說。
「連跟我商量一聲都沒有?送去哪?」
告知她這個消息的是布洛南。
「——雖然很想這麼說,」葛洛妮的語氣透露出不甘。「但我下不了手殺害一起打獵過的同伴。你快走吧。」
「我要去布諾溫城。亞蘭,歐辛,準備卡拉哈。」
「家兄尚恩前來談判,是你們出航第三天左右的事。德納爾一下子就心動了,說歐弗拉赫提、康羅伊、麥克納利這三個氏族能夠結盟是最好的。」
兩個氏族的男人已經融入彼此,甚至難以區別誰是歐弗拉赫提人、誰是康羅伊人了。
抵達要塞後,有一件令葛洛妮大動肝火的事在等着她。
中間夾着「海布拉席爾號」,兩艘槳帆船守在兩側,說定速度後開始划行。「海布拉席爾號」是逆風操帆,必須呈之字前進,因此船與船之間的間隔必須拉得夠大。船速變慢了。
兩艘槳帆船「拉爾璜號」、「費奧納號」立刻劃行出海。
歐辛的「費奧納號」也採取相同的戰法,兩艘槳帆船將撞角刺入坐以待斃的商船身上,「海布拉席爾號」從反方向靠近,葛洛妮率領小隊攻上船。
還沒駛出多遠,亞蘭便看到有小船從「海布拉席爾號」的甲板吊下波浪間。是葛洛妮的傳令兵。小船在大浪間擺盪着,怱隱怱現地靠近,對探出船舷的亞蘭等人傳達指令:「綁上繫留繩索,把獵物拉近。」然後更加拉大嗓門吼道:「基林葛列的船要來了,三艘!」
布洛南更加支吾其詞地說:「德納爾不在。他帶着歐文,走陸路前往麥克納利了。應該已經抵達了。」
葛洛妮開始覺得布洛南無法滿足她了。布洛南儘管敏感地察覺這件事,卻假裝沒發現吧。要承認這件事,實在太屈辱了。
「喬伊斯與戈爾韋聯手,而何奧是戈爾韋派去麥克納利的。何奧說他要擔任中間人,讓原本勢同水火的歐弗拉赫提與喬伊斯在雙方都不受損失的狀況下結盟。」
一道狼煙升起。設於各重要島嶼的瞭望臺接二連三點燃狼煙。狼煙宛如一抹淡淡搖曳的羽毛,融入空中。
布洛南停頓了一下,才說出下一句話:
「葛洛妮,站在大局做出判斷吧。你也希望氏族能夠統合不是嗎?不是你當首領,你就不肯接受嗎?」
「歐弗拉赫提的族長是德納爾,這不是我能插口的事。」
「是歐德里斯科的旗幟!」
敵船單舷配有三門大炮,而己方只有船首炮各一門,但亞蘭有自信能夠搶先開炮。船首對準敵船船腹。我方的目標物龐大,而敵方必須瞄準更小的標靶。單舷六門炮的「海布拉席爾號」應該可以輕易擊沉敵方。
平常應該會當場罵回去的葛洛妮,這時卻抿緊了嘴脣,等待布洛南接下來的話。
「麥克納利目前處於極爲良好的狀態。這全拜何奧之賜。何奧把英格蘭的力量往好的方向發揮了。」
「德納爾理解到結盟的前提是在英格蘭的支配下嗎?布洛南,你清楚地向德納爾說明這一點了嗎?」
不知是否爲了忘掉焦躁與憤懣,葛洛妮熱中於出海打獵。對亞蘭來說,打獵也是件好事,能讓他無暇爲其他事情煩憂。
布洛南說,他要與哥哥會合。
「你阻止不了?原來你這麼軟弱嗎?」
※5
葛洛妮逐漸強化海軍的這兩年之間,歐德里斯科似乎也從失去三艘船艦的重挫中振作起來了。
不費吹灰之力就壓制了。
好爽的風哇!歐辛呼嘯說,仰望被風吹得鼓脹的帆。「得調整一下速度,要不然槳帆船那些傢伙就要被甩掉啦。」
「我在里斯本買到的女人贊透羅!」歐辛說。「真想帶回去做老婆。」
布洛南終於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獵捕商船時,都使用富機動性的槳帆船,「海布拉席爾號」留在要塞待機。
「他不能信任。」
「那當然了。」葛洛妮傲然說道。「布洛南,你就甘心對何奧低頭嗎?說是同盟,仍是彼此競爭。爲了利益,弱小氏族會成爲強大氏族的犧牲。只要有英格蘭這個共同的敵人在,氏族之間的關係就會變得牢固,但由何奧統率,我們只會平白受他利用。」
葛洛妮爬上瞭望臺,亞蘭也跟上去。
「人家說你這種死氣沉沉的最討厭啦。」
葛洛妮在鎮日出海打獵的歲月中,肉體鍛鏈得更加強壯了。肌膚曝露在海風與烈日下,變成了古銅色,褪去光澤的紅髮宛如獅鬃般威猛。即使如此,在亞蘭眼中,就是忍不住會把初會時的小女孩形象重疊上去。
「里斯本的女人太濃妝豔抹了。」
兩艘帆船開始跟隨在商船兩側同行。
接到連絡,駛出海灣的「海布拉席爾號」靠近,扔繩子過來。葛洛妮抓住繩索,踹着船緣爬上去。
「亞蘭,『拉爾璜號』交給你,我到『海布拉席爾號』去。」
是「時間」改變了人的個性嗎?或者只是原本隱藏的部分顯露出來了?目睹開始用冷嘲熱諷回應葛洛妮的布洛南,亞蘭萌生這樣的想法。
布洛南的聲音帶着奚落的音色。這是從來沒有的事。
幾乎同時,瞭望的阿爾斯滑下船桅通知:「有三艘旗幟陌生的帆船朝這裏靠近了!」
是被趕上小船流放的商船員之中,幸運獲救的人通知船隻被劫的消息吧。
從英格蘭西南部到愛爾蘭南部,是基林葛列的勢力範圍,他們從未北上到戈爾韋附近,但歐德里斯科與基林葛列是夥伴。應該是受戈爾韋委託保護商船的歐德里斯科也向基林葛列求助了吧。基林葛列是英格蘭大貴族,亦是大海盜。他不僅進行海上掠奪,也和其他的海盜領主聯手,主持獵物的收贓、分配等交易,從中獲得莫大的利益。
「讓商船上的人火速移到這裏。全員回到船上後,立刻割斷繩索,減輕船隻的負擔。交戰對我們不利,甩開他們撤退!」
歐辛的「費奧納號」也接到相同的指令,用絞盤收起繩索。
把船拉到再靠近就要被浪打到相撞的距離後,葛洛妮大叫:「上船!」亞蘭等人也以叫聲和動作傳達。
有些人抓住帆索,有些人沿着繫留繩索滑回來。
「動作快!」
「要切斷繩索了!」
「都回來了嗎?」
「還少一個!」
「誰?」
「菲利姆!」
亞蘭抓住帆索,跳上商船的船頭。
他看到跟他一起跳上船的是葛洛妮,大罵:「混帳東西!你不要亂跑!」
其他還有幾個人也上船來了。
「分頭快找!」
他們從艙口下到船艙。
「怎麼了?」歐辛從「費奧納號」吼道。「出了什麼事?」
聲音被浪濤聲給掩蓋了。
「沒關係,只是要讓他們以爲這艘船有戰鬥力而已。」
「他倒在崩塌的木桶之間,好像被壓住了。」
這話感覺是布洛南會說的意見。若是過往,每回打獵,布洛南都一定在葛洛妮身邊。他離開以後,亞蘭才意識到他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要葛洛妮一個人扛起這一切,實在是太沉重了。
遠遠地也能看到敵方帆船打開了船舷的炮門。兩舷各五門,而敵船總共有三艘。若是正面迎戰,無異於自殺。唯一慶幸的是,敵船也因爲逆風而無法直行,速度遲緩。
遭衝撞的敵船也破碎燃燒起來。
槳帆船上已經準備好火箭。
三艘船的船首炮噴出火花,但沒有一顆命中,徒然落人海中。
「葛洛妮,如果我是族長,就把賈拉克送去你那裏當養子了。」馬克提拉說。口氣明擺了只是玩笑話。
兩人爭執的時候,三艘敵船已經靠近到能明確地看到帆影了。幾乎呈縱隊排列。
「陪他一起去的茉拉在來信中說歐文過得很好。比起布諾溫城陰沉的生活,歐文在那裏似乎更要快樂得多。」
歐馬利號稱「在陸地與海上都一樣剽悍」,其中負責陸戰的坎貝爾隊長,白髮也增加了。馬克提拉的妻子就是坎貝爾隊長的女兒。
「戰果輝煌吶。」
上甲板堆滿了蒐集而來的可燃物品,淋上焦油。
其他人也都明白狀況,敲着船緣,嚷嚷着:「葛洛妮,快回來!」
「找到菲利姆我就回去!」
逆風對「海布拉席爾號」也是一樣的,若要甩開敵船,必須儘快和成了腳鐮的商船分離。
「若是能事先策動其他氏族,來個海陸呼應,也是有可能包圍、攻陷戈爾韋,但目前的情勢是不可能的。」葛洛妮說。「即使事前遊說,也只會讓他們去向戈爾韋通風報信。若是拖延太久,就會坐失良機。所以我們不會上岸掠奪,只要炮擊,破壞碉堡,就立刻撤退。光是破壞碉堡,戈爾韋就會受到極大的打墼:貿易船看到安全無法一又到保障,將不願人港。」
「叫『拉爾璜號』上來幾個人幫忙,然後切斷繩索。從『拉爾璜號』向『海布拉席爾號』和『費奧納號』送出傳令兵,轉達我的命令。這裏的人把船艙剩下的火藥全部搬上來。」
「你打算佔據戈爾韋?」馬克提拉問。
確定所有的人都回去以後,亞蘭和歐辛也回到「拉爾璜號」上。
「這回的勝利是僥倖。」難得葛洛妮謹慎地說。「雖然以大火船炸沉了一艘船,但不是每次都那麼剛好,有犧牲掉也無所謂的船。這種手法只能用一次。」
「海布拉席爾號」早已遠離了。
但是。
「由於處於這樣的狀態,英格蘭光是自己的問題就分身乏術了,沒空理會愛爾蘭。」
「亞蘭,讓他們喫上一記。」
敵船試圖閃避直衝而來的火船,但無法像槳帆船那樣靈活活動。
而這次是將整艘帆船當成火船使用,迫力驚人。
商船的船帆被順風吹得鼓脹,一直線往前駛去。
「基林葛列和歐德里斯科都失去了寶貴的船隻,因此都收手了。僱用護衛船需要莫大的費用,戈爾韋的負擔很沉重。這個損失一時之間無法填補。現在是進攻戈爾韋的好時機。」
船員依照葛洛妮的指示,把火藥桶搬上中甲板,將裏頭的藥粉全倒出來。
敵船還不能使用船舷的大炮。這回發炮的是領頭的船隻船首炮。
「不要命令我。」葛洛妮回嘴,跳上「拉爾璜號」。
聽到父親毫不猶豫的話,葛洛妮展現毫無防備的笑容。在這裏,葛洛妮也能放鬆緊繃的情緒。
「全速划行,離開火船!」
「麥克納利的族長待歐文如何?」杜達拉問。
「你也快點回去!」歐辛催促着。
把炮彈也搬上來!亞蘭命令手下,前往船首。船首配備的大炮是品質不佳的鐵鑄炮,看似不怎麼使用,都生鏽了。有炮身破裂的危險。
「有必要冒險攻擊嗎?」
「其他兩根還能用吧。」
他們追趕着前行的「海布拉席爾號」,歐辛興高采烈地說:「敵人這回可喫足苦頭了。」
葛洛妮固定船舵。
商船的船首依然對準敵船。
切斷了所有牽引繩索的商船緩慢地順風旋轉,將船首逐漸轉向敵船。「費奧納號」與「拉爾璜號」掉轉船首,劃近過來。
「還沒問題,還在射程外。這艘船上有幾人?」葛洛妮計算人數,仰望帆桁碎裂的主桅。
杜達拉、馬克提拉及坎貝爾隊長迎接了衆人。
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雖然與英格蘭女王瑪麗政治聯姻,卻厭惡年長的妻子,返回母國去了。但與法國處於交戰狀態的西班牙國王又再次造訪英格蘭,對有名無實的妻子要求對法宣戰,並提供軍事援助。瑪麗愛着冷漠的丈夫,儘管英格蘭民衆不願被捲入西班牙與法國的戰事,瑪麗卻答應西班牙國王的要求,向法國宣戰。現在英格蘭在歐洲大陸擁有的唯一一塊領土加萊遭到法國佔領,正陷於困境。
「展帆!全員撤退!」
「拉爾璜號」的船尾樓上,葛洛妮與亞蘭、歐辛並站在一起,彼此互擊拳頭。
「你怎麼回答?」
跟隨葛洛妮一起來的是亞蘭與歐辛。「費奧納號」的划槳手在散佈於城堡周圍的小屋取暖。
「可以,但必須把所有的繩索都切斷。」
火船的船首喫進了中央船隻的肚腹。
「費奧納號」與「拉爾璜號」再次掉轉船頭,以船尾對着敵船,將鉤索扔上商船。這樣亞蘭等人的退路就確保無虞了。
「這個距離打不到。」
第二發炮彈飛來,似乎在計算飛行距離。炮彈只激起了水柱。
「要你們聯手?」
衆人利用鉤索和帆索回到槳帆船。
「現在是逆風,船速會變慢,得丟下它纔行。」
敵人發射一枚炮彈,但距離不夠,落入水中了。
「你不回去,就不能割斷繩索啊!」
「不,他只派了使者過來。」
「快回去,求求你回去,葛洛妮!」亞蘭懇求說。「放船自由,從他們手中逃脫!」
歐辛的口氣變得像在訓人。
隨着一道轟聲,商船炸得四分五裂。是上甲板燒燬崩塌,引爆了中甲板的火藥。
一個人從艙口攙扶着菲利姆上來了。
幫手來了。
左右敵船雖然沒有受到直接的被害,卻可以看出那狼狽周章的模樣。
「領袖不能比部下先死,這是最重要的義務!」
「那麼就沒問題了。」
會議中有個約十歲的小男孩,擺出獨當一面的臉孔加入衆人。是馬克提拉的長男賈拉克。
但有一點令人不安,葛洛妮接着說。「如果英格蘭本國爲了報復而出兵,將演變成戰爭。我們沒有和英格蘭作戰的力量。馬克提拉,如果我們攻擊戈爾韋,英格蘭會怎麼出招?你和西班牙、葡萄牙都有來往,應該有許多消息吧?」
馬克提拉攤開戈爾韋一帶的地圖。小賈拉克在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探出身體窺看。
船艙的貨物大部分都搬到「海布拉席爾號」上,但放不下的還留在原處。
堆積在商船甲板的可燃物燒了起來。
「自殺攻擊嗎?」
戶外太冷了,衆人聚集在貝爾克萊爾城最上層的房間裏。暖爐裏熊熊燃燒的煤炭溫熱了石牆,鋪在地上的枯草也吸飽了熱度。
若要活用兩舷的大炮,就必須插進我方的槳帆船之間,在擦身之際開炮,或是將隊形改爲橫向一排,將船舷的炮口瞄準這裏。「葛洛妮,快回去!」
「費奧納號」和「拉爾瓚號」排在商船的兩舷。
船尾傳來爆炸聲,水柱轟然升起。
「何奧試圖讓德納爾與喬伊斯和解,但談判觸礁。喬伊斯因爲直接與戈爾韋結盟,態度十分強勢,不打算服從何奧。他們要求若要和解,就得先交還雄雞城。德納爾當然不會答應。」
「有的。」葛洛妮毫不遲疑地回答。「若是就這樣坐視旁觀,戈爾韋會增加防衛力,然後暫時撤退的基林葛列和歐德里斯科又會出面作亂。」
火船奇襲以前也做過。是前往歐德里斯科的據點救出神父那一次。當時是深夜,葛洛妮在船上產下馬羅,耶梅兒協助她生產……。亞蘭將浮上腦際的記憶壓了回去。
「這裏是總司令部,我來指揮。切斷繩子!」
「切斷繩索前,葛洛妮,你先回去『海布拉席爾號』。」歐辛和亞蘭都異口同聲說,但葛洛妮拒絕了。
在順風吹拂下,商船冒着熊熊烈火,頭也不回地朝基林葛列的軍船滑去。
「費奧納號」與「拉爾璜號」的船員使盡喫奶的力氣劃漿,遠離火球。
「那就丟下它吧。」葛洛妮點點頭。「但是在那之前,還要它乾點活。可以利用剩下的帆和舵,讓它掉頭吧?」
亞蘭感覺身穿獸皮長外套的杜達拉,表情失去了過往的威猛。杜達拉長年曝露在海風中的手腳關節浮腫,似乎會感覺疼痛。他老了……儘管不願意這麼想,但杜達拉的身材看起來也像小了一圈。但馬克提拉卻是益發威嚴十足。
「那傢伙似乎在計劃統一愛爾蘭西部的氏族,打造一個足以對抗英格蘭的勢力圈。」
「英格蘭本國不會立刻出兵報復。」馬克提拉一口斷定。
亞蘭和歐辛也都明白,就是因爲葛洛妮在命令部下之前,總是率先去做最危險的事,兇暴的船員也纔會對她另眼相待。
沿着繩索來到商船的歐辛一聽到狀況便罵道:
以前用在夜襲的火船是小型槳帆船和胡克船等小船。
「我拒絕了。」
搬過來的炮彈和大炮一樣生鏽了。雖然配備在船上,但似乎從來不曾使用過。即使沒有戰鬥,也必須無時無刻擦拭乾淨,否則需要的時候就派不上用場了。
兩邊的船首炮都有炮手守着。
何奧與雙胞胎似乎都很照顧歐文。
「我怎麼能第一個開溜!」葛洛妮頂回去。
「你見了他嗎?」
「葛洛妮,你回去『海布拉席爾號』!別忘了你是總指揮官,你現在的行動再愚蠢不過了!你回去『海布拉席爾號』,立刻切斷『海布拉席爾號』和『費奧納號』的繩索!如果不能迅速脫離,會被他們咬住的!」
「說到那個何奧,他也來向歐馬利探詢意見了。」
攻擊戈爾韋。這正是葛洛妮來訪貝爾克萊爾城的目的。
「氏族團結是好事,但不能讓來歷不明的外人率領我們。他的野心太顯而易見了,想要拿我們當踏腳石,一步登天。」杜達拉說。「你去探過戈爾韋的狀況了嗎?」他回到正題。
同時發射。
原本縱列前進的敵方船隊開始轉換成橫列隊形了。他們似乎不打算靠近到能夠擦身而過,而是排成橫隊,準備來個齊射。
戈爾韋灣人口附近複雜的水路,衆人已經熟悉到閉着眼睛都能穿過。
自西海往東深深切入的海灣,入口處橫亙着阿倫島。
戈爾韋茌阿倫島的西北端設有監視哨。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侵入嗎?」馬克提拉問。
「派出先鋒隊先宰掉哨兵。」葛洛妮應道。
「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全看先鋒隊的本事。我來-——」
葛洛妮就要毛遂自薦,坎貝爾隊長制止她:
「你以爲我幹嘛參加這場會議?把我和戰士集團用小型槳帆船載到阿倫島吧。陸戰就交給我們。」
這時杜達拉舉手。「等一下。」
「你反對攻擊嗎?杜達拉。」
「就算不會從本國派兵,但英格蘭駐守在戈爾韋的行政官——托馬斯·哈頓——他會怎麼行動?都柏林的英格蘭總督會默視我們攻擊嗎?這一點你們做何打算?」
「我們會隱瞞攻擊者的身分。」葛洛妮回答。「不上岸,只進行炮擊就立刻撤退,也是爲了不讓身分曝光。」
「有能力炮擊碉堡的氏族只有我們,即使想瞞也瞞不住。」
「那就裝傻到底吧。」
「他們還有緝拿、拷問這些手段。」
「如果他們要緝拿我們,就挺身奮戰。只要沒有英格蘭本國的支援,我們也能打倒他們。」
「喬伊斯,還有麥克納利、康羅伊這些與戈爾韋交好的氏族不會坐視不管吧。就連德納爾都把兒子送去麥克納利當養子了。對他們來說,這是賣戈爾韋人情的大好機會。一個明確的敵人,可以加強他們的團結。」
「必須防堵他們合作呢。」
「首先必要的是離間工作。」
「莫瑞甘號」與「海布拉席爾號」單舷各有六門大炮,共有十二門。槳帆船的船首炮有四門。炮口瞄準了碉堡。
「派一兩個熟悉島上情形的人跟我一起去。」
探子回報說,碉堡有數處崩壞,已經開始修理了,沒有要出兵的樣子。
亞蘭感覺杜達拉的眼神恢復了銳利。
「我是三年前受僱的。我放棄年限,決定一輩子追隨坎貝爾隊長。」
「對。」
數艘小船靠了上來,分別乘坐着坎貝爾隊長與戰士們。必須到「莫瑞甘號」的彌亞赫那裏報到的傷者更多了。坎貝爾隊長也上了「莫瑞甘號」,接受大腿撕裂傷的縫合。
葛洛妮與布洛南的視線纏綿。布洛南別開眼神,在附近的椅子坐下,雙胞胎也任意找位置坐。
「族長們真的會照着你的願望行動嗎?具體的手段是什麼?」
「你幹了件驚天動地的事吶。」
葛洛妮的周圍有亞蘭、歐辛和其他幾名部下守着。
幾天後,布諾溫城的守備隊派人向要塞的葛洛妮通報。戈爾韋的使者帶了召喚書來訪歐弗拉赫提族長德納爾。守備隊告知對方德納爾人在雄雞城,只有夫人在,使者便說要親手把信交給夫人,希望她到城堡去。
「我們必須將哨兵全數殲滅,但有兩個逃走了,現在正在追趕。篝火和狼煙臺周圍已經壓制,他們無法用火打信號,但會乘小舟去通知吧。我們會找出他們,把他們殺了。隊長要我們轉告可以開始炮擊了。撤退的時候,再去接隊長他們。」
葛洛妮苦笑着點點頭。亞蘭心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在里斯本與佩德羅·梅謬爾的對話。
「水面下的活動由我來吧。」杜達拉說。銳利中透露出一絲柔情。
「葛洛妮,你沒有長於謀略的老練部下。你想要自己一個人包辦一切。雖然你們擁有充分的戰鬥能力,但茌戰略上還不成熟。」
遊說被阿爾斯打斷了。阿爾斯抱着信鴿過來。
這不是現在該想的問題。亞蘭甩開雜念,努力將意識集中在島上的篝火。但他忍不住想起杜達拉的聲音:「葛洛妮就拜託你了。」那是會議結束,宴會開始時的事。杜達拉細語似地對他說。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對亞蘭說一樣的話了。
「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能打破英格蘭的支配。葛洛妮,這不也是你一直以來的希望嗎?」
「你是高地人?」
葛洛妮派出探子到戈爾韋。偵察隊划着胡克船到海灣西端,有戈爾馬納島等大小島嶼散佈的地方,然後再換乘卡拉哈前進。警戒雖然變得森嚴,但進出的卡拉哈數量衆多,無法一一清查。
約莫三百年前,蘇格蘭處在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一世的支配下。當時就是一名叫威廉·華勒斯的當地豪族起兵反抗英格蘭的暴政。後來他被捕並處以死刑,但他的英勇抗戰鼓舞了民衆。
他覺得讀出葛洛妮的心思了。她會利用布洛南吧。已經不再在乎的對象,對她來說就只是一隻棋子嗎?活潑可愛的姑娘已經徹底丕變,成了個冷酷無情的謀略家嗎?
「你要我們這就回去?」布洛南厲聲說。「這對子爵閣下太失禮了!」
葛洛妮的「海布拉席爾號」領頭,「莫瑞甘號」跟上去。
梅奧的族長麥克威廉·巴克效忠英格蘭,得到庫蘭裏卡德伯爵的爵位。或許我也會變成向英格蘭搖尾,鎮壓抵抗的愛爾蘭人的一方。在賭注中落敗,成了葛洛妮的侍從,是亞蘭幸運。
亞蘭簡單地說明經緯。
「敵人的刀子纔不可能碰到隊長一根寒毛。」
「葛洛妮,何奧子爵心懷凌雲壯志。」
接近阿倫島西北端時,小船劃了過來。乘上母船的先鋒隊員渾身散發出血腥味。上來的幾個全都負了傷。
黑暗深處的幽微紅火,是阿倫島的哨兵燃起的篝火。戈爾韋的碉堡,也有哨兵輪流監視。若是發現異狀,哨兵會將篝火的蓋子蓋上再拿起,以光線的明滅來通知戈爾韋。若明確得知是敵襲,就會升起狼煙。
亞蘭說,男人愉快地笑,「那點傷,對隊長來說根本算不上傷。」他說,隨即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都是我害隊長受傷了。」
布洛南執起葛洛妮的手。
「和英雄同姓。」
亞蘭站在入口前,以便有狀況時,可以阻斷何奧一行人的退路。歐辛也站在一起,交抱着粗壯的手臂。
「樹根比敵人選要強嗎?」
沙漏再次上下翻轉。細如絲線的沙流偶爾閃閃發光。波浪反射星光,將幽光送至沙漏。
葛洛妮表情依舊,默默地聆聽。
站在船首的葛洛妮將沙漏倒放過來。亞蘭在夜晚的寂寞中聆聽着不應該聽得見的沙流聲。如果大型沙漏翻轉三次,篝火的火光都沒有閃爍,就表示奇襲成功了。不會花上更多時間。坎貝爾隊長事先這麼交代。如果哨兵察覺異狀,向戈爾韋的要塞送出信號,就必須中止攻擊,立刻撤退。
亞蘭與瓊恩·華勒斯意氣投合,和歐辛及彌亞赫一路喝到天亮,所以出帆的時候,華勒斯的眼皮都闔上一半了。
男人的手腳都有擦傷,渾身是泥。
「嗯,我們第一個攻下狼煙臺。」
在「莫瑞甘號」的甲板上,馬克提拉也翻轉了沙漏。就在「海布拉席爾號」動起來的幾乎同時,「莫瑞甘號」也起錨展帆。
其他人在船上等着。除了等,他們什麼也不能做。
隨行的是麥克納利族長之子,雙胞胎克爾敏和加爾,以及布洛南。布洛南的隨從芬納蒂及士兵在其他房間待機。
她把鴿子交還給阿爾斯,命令讓鴿子回鴿舍休息,「我有急事要處理,先失陪了。」她頷首說。「改天再好好招待幾位。」
「我差點摔下懸崖,是隊長救了我的。但隊長因此被突出的樹根撕裂了大腿。」
一行人抵達「寶石要塞」,舉行戰勝的慶功宴,隔天歐馬利的船隊踏上了歸途。
「原來你並不信任我啊。」
何奧親切地走近,想要擁抱,但葛洛妮避開了。
布洛南離開這件事也是……
一般戰士集團受僱的時期,是五月到十月的戰鬥季節。
「你們阻止了他們打信號。」亞蘭應道。對方的話帶有蘇格蘭腔。一想到他也來自高地,亞蘭就備感親切。
阿倫島的篝火依舊灼灼,恍若無事。
錨索被捲起來了。爬上桅杆帆桁的船員踩在腳踏索上,解開摺疊起來的帆布上的束帆索。
「隨你愛怎麼做。」葛洛妮微笑。是令亞蘭爬滿雞皮疙瘩的那種笑。
「原來不是被敵人砍傷的嗎?」
炮手的培訓還不充分。如果託伊利在,就可以一同擔任教練了。
亞蘭以炮長身分同乘在葛洛妮指揮的「海布拉席爾號」上。炮擊準備已經完成了。
「這一點我承認。」
葛洛妮只是面露笑容,沒有說出任何落人話柄的話。
葛洛妮語塞了。
「但是一旦失去機會,攻擊將變得困難。」葛洛妮反駁父親說。「各氏族的族長都只爲了私利而行動,而不是理念或人情。……人情或許多少有一些吧。當我們破壞戈爾韋的碉堡時,他們會立刻團結一致,爲了戈爾韋而採取報復行動嗎?不,他們第一個會考慮站在哪一邊纔是有利的。如果認爲對衰弱的戈爾韋落井下石較有利,他們就會加入我們。但是我們不會與他們共同行動。我們只會使出一擊,接下來便暗中引導他們做出對我們有利的行動——讓他們錯覺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在行動的。」
「你冬天也不回故鄉嗎?」
「告訴我阿倫島的地形。」坎貝爾隊長滿腦子只想着戰鬥。「監視哨的規模有多大?人數呢?有大炮嗎?」
時間以沙線的形狀靜靜地過去了。
亞蘭問他年紀,他說二十九。比亞蘭年輕三歲。
是布洛南先背叛的。他離開葛洛妮,投奔了哥哥。亞蘭轉念這麼想,但是在那之前,布洛南也已經感覺到葛洛妮對他的不滿足了吧。即使布洛南認爲葛洛妮背叛了他、變了心,因而感到屈辱和憤怒,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們並不是我邀請的客人。」
還沒勸座,何奧就自個兒在靠近暖爐的椅子安坐下來。雖然是簡陋的木椅,但覆蓋在上頭的皮草十分奢華。
「上頭有緊急的印記。」
「沒錯。」不知是否正強忍着憤懣,何奧傲慢地站起來。「是我們不請自來的。近日再找機會相聚吧,葛蘭紐艾兒女士。」
馬克提拉粗壯的手指茌地圖上比畫着。「小船的話,可以在這裏上岸。外海側是高聳的斷崖。」
「鄉親!」男人拍打亞蘭的肩膀,要求握手。「我叫瓊恩·華勒斯。」
一開始是玩骰子賭輸,決定成爲葛洛妮的侍從時。杜達拉走近一個人站着的亞蘭身邊,若無其事地喃喃「拜託你了」。那時亞蘭心想,杜達拉似乎在內心擔憂着這個小女兒的火爆性子。第二次是船隻碰上暴風雨時。「去船尾樓。葛洛妮拜託你了。」杜達拉抓住亞蘭的雙屙這麼說。保護葛洛妮。因爲有這個任務,亞蘭才能在生平頭一次經驗的海上,承受住暴風雨的恐懼。
進入暖爐熊熊燃燒的起居室的戈爾韋使者,竟是子爵克里斯多弗·何奧。
當阿倫島黝黑的身影進入視野時,數艘小船被吊下海面。船上的是坎貝爾隊長與他所率領的戰士集團。歐辛及另一人做爲嚮導同行。
當碉堡做出還擊時,他們已經後退到阿倫島附近了。
船隊在深夜的大海上前進。是歐馬利的帆船「莫瑞甘號」與槳帆船「梅伊芙號」、「魯烏號」,以及葛洛妮的帆船「海布拉席爾號」及槳帆船「費奧納號」、「拉爾璜號」。還帶了幾艘小型槳帆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葛洛妮冷冷地說。
看到葛洛妮毫無反應,布洛南的聲音變得有點不耐煩:
傷者在「莫瑞甘號」接受彌亞赫的治療。
當上方的半球幾乎空掉時,葛洛妮舉起手來:「起錨,展帆!」
沙漏再一次翻轉。
「我叫亞蘭·喬斯林。」
如果賭贏了葛洛妮,自己現在或許已經成了坎貝爾隊長的部下——亞蘭心想。不,那個時候,有一半的戰士都被派去爲阿爾斯特的領主歐尼爾家效命了。然後剩下的一半又被分開,一部分撥給歐馬利的宗主麥克威廉·巴克,剩下的被德納爾帶去布諾溫城……。
想要更多的人手。
「把使者帶到要塞來。」
何奧這個人會自戀到把它當成天真無邪的甜美笑容嗎?他有這麼單純嗎?
葛洛妮接過信鴿,解開綁在腳上的布,目光掃過上頭的文字。
亞蘭感到體內一陣戰慄。
「能夠挑撥的地方有兩處。」葛洛妮稍微想了一下說。「一是德納爾與喬伊斯。德納爾絕對不會接受喬伊斯叫他交出雄雞城的要求。另一個是何奧的野心。如果他試圖在西愛爾蘭打造勢力圈,擺脫英格蘭的支配,那麼也有可能趁這時候站在擊垮戈爾韋的一方。」
「你是高地人,卻不是加入戰士集團,而成了海上獵人,而且是炮手?」
布洛南——何奧催促說。
大炮同時噴火。轟炸聲讓耳朵暫時失聰了。
港灣深處紅光搖曳。熊熊燃燒的火焰倒映在水面,火焰一路延伸到水底。
何奧快活地笑,手放茌葛洛妮膝上輕輕搖了搖。是年輕男性之間常有的動作。
「不聯手,但有可能讓他叛離戈爾韋。」
「我很中意你的膽識。但既然要做出那樣的大事,爲何不事先知會我一聲?我很樂意跟你商量的。」
「你說過絕不與何奧聯手。」
「沒什麼好瞞的。我是駐紮在戈爾韋的英格蘭軍士官,爲了保護氏族而派到麥克納利。這次的事,戈爾韋總隊第一時間就派人通知我了。戈爾韋說查不到是誰幹的證據,但除了你以外,誰幹得出這種事?對我來說,這是昭然若揭的事實。但我不打算告訴行政官托馬斯·哈頓和都柏林的總督。」
布洛南接下來說的內容,就和杜達拉先前分析的一樣。杜達拉說:「那個男人似乎計劃統一愛爾蘭西部的氏族,打造一個足以和英格蘭相抗衡的勢力圈。」
葛洛妮向不久前還是情郎的男人露出甜美的笑容。那張笑容,看起來與她在體內發現太陽時毫無二致。
「我也是。」
「他們抵抗得很厲害。」「海布拉席爾號」的炮甲板上,一名戰士站在亞蘭旁邊說。
確定何奧子爵一行人乘坐的胡克船遠去後,「必須把耶梅兒帶到貝爾克萊爾城去。要她馬上準備。」葛洛妮立刻命令亞蘭說。「坎貝爾隊長命危了。」
※6
如果能夠,亞蘭真想將那模樣自記憶中消除。
葛洛妮一行人抵達時,坎貝爾隊長已經斷氣了,但全身彷彿鏤刻了恐懼與痛苦,令亞蘭實在無法正視。然而他又懷着從指縫窺看的心情,無法不偷偷確定。
坎貝爾隊長被安置在教堂裏的一個房間,但扭曲成奇形怪狀就此僵硬的身體,即使神父灑上聖水祈濤,也沒有恢復原狀。人們比起哀傷,更是被駭懼給攫住了。
杜達拉說,坎貝爾隊長在慶祝戰勝與平安歸來的宴席上,臉部突然抽搐起來。他被魔鬼的手指掐住咽喉勒緊,無法呼吸,很快地身體像弓一樣猛烈地拱起、痙攣。那發作實在是過於激烈,上前壓制的人都被彈飛了。
就是那時候,杜達拉送出信鴿向耶梅兒求助。
「會不會是被下了毒?還是暗殺?我也這麼懷疑過,但席上全是歐馬利的鄉親。」
杜達拉的聲音前所未見地沉痛。
「這種症狀的病,我從未見過。」
「是被魔鬼附身,被魔鬼折斷的。」總是豪邁而愛酒的神父聲音戰慄着。
耶梅兒撫摸着遺骸的皮膚,坎貝爾隊長的妻子、還有嫁給馬克提拉的女兒杜娜都哭着哀求:「請讓他復生。」
「杜達拉遭不治之症纏身時,是你治癒了他化膿潰爛的全身。」杜達拉的妻子也懇求說。「那是個奇蹟。請你也賜與坎貝爾隊長相同的奇蹟吧。」
耶梅兒之前雖然滿懷自信地治療了杜達拉的潰瘍,這時卻悄聲歉疚地說:「魔鬼折斷了坎貝爾大人的背骨。我實在是無能爲力。」耶梅兒自己也蒼白得像個瀕死之人。
「父親怎麼會被魔鬼附身了?」杜娜不顧對象地指責說。「難道阿倫島上有魔鬼嗎?」
她抓住與亞蘭一起站在葛洛妮旁邊的歐辛的襯衫。「我聽說你也上了阿倫島,爲什麼你卻平安無事?爲什麼只有父親一個人……」
沒有人有答案。
一直要到三百年後,人們才發現土壤中潛藏着被命名爲破傷風菌的病原體,會從傷口侵入體內,引發令肌肉麻痹的強直性痙攣,造成死亡。而在十六世紀,說是遭到魔鬼附身,是最爲妥當的解釋。
一向愛酒而樂天的神父一改平日馬虎的態度,堅決不肯讓遭魔鬼附身、殺害的人葬在教堂的墓地。
神父都能教導葛洛妮拉丁語了,因此絕非無學之徒,但他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才正確,因此採取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絕不能讓遺骸遭到魔鬼利用。他將遺骸像異端罪人一樣投入火中燒燬,但在那之前,先砍斷頭部,與身體分開來焚燒。用聖水和護符與骨灰混合後,將身體的骨灰灑入大海。
狂暴戰鬥的餘燼,以及對坎貝爾隊長悲慘死法的遺憾,在葛洛妮心中寧靜、但熾烈地燃燒着。
這時豎琴的音色隨着歌聲傳來。
何奧無視於要上繳給戈爾韋的租稅,將那筆開銷用在興建港口,招攬原本要進入戈爾韋的商船,改到麥克納利來交易。他將關稅設得很低,因此對戈爾韋的交易造成了影響。
天空晴朗,四下卻籠罩着陰鬱的沉默。
葛洛妮一方面忙着出海打獵,同時派出間諜到周邊氏族,蒐集情報。
沒有人爲那些人求情。
人們窺看杜達拉的表情,但只有瓊恩·華勒斯毫不猶豫地抽出短劍,刀尖抵在樂師的喉嚨上。
布洛南擠出應該是最難以啓齒的話來。
杜娜向丈夫傾訴。神父的手扶上她的肩:
然後他說出情報:
而士兵失去到戈爾韋發泄精力的機會,也開始對當地女人出手了。
但是麥克納利領民的心已經離開了何奧。收益沒有澤及領民,不僅如此,領民還得向領主和何奧雙方繳稅,徭役也增加了。
「你想說什麼?快說重點!」馬克提拉厲聲打斷。
「勇者中的勇者啊,」杜達拉,還有馬克提拉也唱和。「戰鬥中比老鷹更迅猛,安歇時比遍照原野的陽光更和煦。」馬克提拉接着唱:
「神啊,請從魔鬼手中守護勇者中的勇者——坎貝爾隊長的靈魂吧。」
亞蘭不知不覺間唱了起來。不必思考,歌詞自然地從心中湧出。
「這是你夫君的問題。」布洛南厲聲說。「想想你兒子還在麥克納利啊!如果英軍蹂躪康羅伊,殺進麥克納利,歐文也不能保證一定安全。」
房間角落有個人正兀自垂頭喪氣,是來自高地的瓊恩,華勒斯。亞蘭在他旁邊坐下。勸他喝酒。瓊恩·華勒斯一把搶過酒壺,就着壺口,直接灌入喉中。
「這跟我無關。」
「我會處以鞭刑。」
看到那可愛明朗的笑容,亞蘭鬆了口氣。
英格蘭的國王,真的是神所指定的蓋爾人支配者嗎?如果反抗英王,就會死得像坎貝爾隊長那樣悽慘嗎?
「就這樣?這樣就結束了嗎?」
這明確的侮辱令布洛南脣色發白,接着雙頰潮紅。但布洛南剋制住激昂。
樂師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因爲葛洛妮的短劍抵住了樂師的咽喉。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保護葛洛妮。即使得從神明手中保護她。雖然他沒有親眼目睹坎貝爾隊長臨死之際的苦悶情狀,卻可以從遺體的模樣看出端倪。那種痛苦,絕不能降臨在葛洛妮身上。
不,葛洛妮是敏銳地識破了那傢伙是何奧的走狗。那麼葛洛妮的處置是妥當的。神不可能讓愛爾蘭人當英格蘭人的奴隸。
「要把頭砍下來送給何奧嗎?」馬克提拉說,但葛洛妮反對。
「在英格蘭軍進入康羅伊領之前,家兄率領的康羅伊軍與德納爾軍先出擊。」
「這是違背神意的行爲。神明規定了這個世界的秩序。應該是國王的人、應該是貴族的人、應該侍奉神祗的聖職者,戰士、農民、牧童。這些都是天生註定……」
「被你搶先了。」走在前往城堡的路上,葛洛妮對亞蘭說。「從今以後,我絕不再害怕。即便對方是魔鬼也一樣。」
葛洛妮轉向父親。「杜達拉,說溜嘴的是你的人,我不能處分。」
「喬伊斯會加入英格蘭勢力吧。所以我有個提案。這是德納爾打倒喬伊斯的大好機會。」
遭魔鬼附身,總比違背神意受罰要來得好。因爲魔鬼能借由神明的力量擊退,世上卻沒有比神明更強大的存在。
「我向你道歉。」
「不能給何奧和英格蘭起兵的藉口。就讓他們等不到密探回來,在那裏忐忑難安吧。……」
「這是神明在指示我們該行走的路。」有人插口。是流浪的樂師。「死者就是被神明選中,來告知我們的。」
「但德納爾不肯答應。冬季不適合戰鬥。德納爾說在進入隆冬以前,敵人應該就會撤退了。」
在這裏,豎琴依然演奏着。
葛洛妮露出笑容。
「等一下,」葛洛妮稍微舉手。「拖去耶梅兒、杜娜還有坎貝爾夫人不在的地方動手。」她接着說。
瓊恩·華勒斯的刀鋒薄薄地割開咽喉的皮膚。
居然把這件事告訴外人?歐馬利的族人是酒後嘴巴都鬆了嗎?
城內二樓用來接客的房間裏,杜達拉等人輪流喝着酒。
廣施善政。與領民相處和睦。當時乍看之下如此,然而一旦掌握權力,何奧便似乎開始曝露出本陛了。
「你是以葛蘭紐艾兒前任情人的身分這麼懇求嗎?」
「然後丟到坎貝爾隊長的遺體安眠的大海。對這種散播荒誕流言、意圖嚇唬歐馬利的傢伙,隊長肯定會好好給他個教訓!」
「何奧得意忘形,做得太過火了。」
「就像你也知道的,要從陸地攻打麥克納利,就必須通過我們康羅伊。康羅伊將第一個成爲激戰區。」
初冬,布洛南來訪要塞。
椅子不夠,衆人在鋪了乾草的地板席地而坐喝酒,樂師向他們搭訕。
回到要塞以後,亞蘭依然甩不開暗澹的心情。
「我看過這傢伙。」葛洛妮說。「他是何奧的爪牙。動手!」
「杜達拉,」葛洛妮的聲音極其冷靜。「請把這傢伙交給我處置。」
「我聽這幾位說,各位對戈爾韋發動了攻擊。」
葛洛妮不發一語。
族人拖起脖子周圍滲出鮮血的樂師,由瓊恩·華勒斯領頭,一行人走下螺旋石階。
任何時候都必須接待旅人,是自古以來的傳統。因爲旅人會帶來外國的情勢消息,十分寶貴。
「我是流浪的樂師。」男人說。
「勇者中的勇者啊,」葛洛妮接着唱。「汝策馬馳騁於歐石南荒野,無懼如雨箭矢,勇猛交鋒,擊倒無數敵人。」
看到葛洛妮表情依然不變,布洛南焦急萬分,但仍努力維持平靜的態度。
「死於戰鬥和疾病的人,我們會獻上哀悼歌。但是杜娜啊,我們不能爲遭到魔鬼附身而死的人歌唱啊。歌唱的人,會被魔鬼盯上的。」
「連哀悼歌也沒有嗎?馬克提拉,爲父親唱首哀悼歌吧!」
他感覺到葛洛妮的表情也失去了過往的天真開朗,變得嚴峻。
「勇者中的勇者啊!」所有的人都合唱起來。
視線集中在樂師身上。
何奧的勢力日益茁壯。
杜娜悲痛的叫聲挽留了就要踏上歸途的人們。
「這不是懇求,而是提議。如果能在這一戰當中擊潰英格蘭,蓋爾人的立場便可以獲得鞏固,氏族之間也能更加團結。」
「我爲了自己的識人不明而羞恥。」
「何奧會教導歐文怎麼戰鬥吧。從小就體驗戰鬥,不是件壞事。」
「是番說詞是何奧教你的?」
如果魔鬼要盯上歌唱的人,那就得和歐馬利全族的勇士爲敵。
族人當中,也有人忍不住疑神疑鬼,認爲真的就像那樂師說的。
「至少如果是戰死,」坎貝爾隊長遺孀帶着嘆息的聲音甚至傳到房間角落來。「縱然哀傷,也能感到榮耀。」
第一次見過何奧後,葛洛妮曾這麼說:「一開始任你們予取予求,籠絡你們,然後再慢慢拖壓」、「只要退讓一步,他就會得寸進尺」。
杜娜悄悄走近,以臉頰摩挲葛洛妮,並執起亞蘭的手錶示感謝。
男人們反射性地行動,按住樂師把他綁起來。率先行動的是瓊恩·華勒斯。
一名陌生男子在衆人後方演奏着。
「似乎?」只是風聲嗎?葛洛妮冷冷地應對。
但是,布洛南說,又喝了口酒。「何奧子爵不這麼認爲。不管是糧食還是燃料,只要有當地的喬伊斯補給,英格蘭軍就撐得下去。子爵認爲必須將他們擊退。」
「英格蘭的國王被神明欽點爲支配者。反抗英格蘭國王,就等於是背叛神明所定下的秩序。會死於那般駭人的方式,也是神明的——」
他說到這裏,賣關子似地停頓了一下。
「我從這幾位口中聽到,各位尊敬的人以異常的死法離世,」樂師指着聚集在周圍的男人們,接着說下去。「然後我明瞭了。各位也都知道,擁有音樂才華的人,具有聆聽神旨的能力吧?」
葛洛妮說她認得樂師的臉,但亞蘭沒有印象。是爲了不讓衆人把樂師的話當真,情急之下誣指他爲間諜……這個想法忽然冒出心頭,亞蘭一陣戰慄。
亞蘭轉念這麼想,卻又迷惘了。
因此沒有人責怪徑自走進房間裏來的樂師。
當初與戈爾韋的交易量增加,即使支付小隊的駐紮費用,仍可得到綽綽有餘的利潤,因此領民也沒有任何不滿,但由於何奧公然與戈爾韋作對,造成麥克納利與戈爾韋的關係惡化,使得交易中斷了。
「東邊的都柏林與西邊的戈爾韋之間幾乎是平地,」歐辛插口。「有一片廣大的泥炭沼澤地。如果要大軍移動,得花上一個月以上吧。而且會消耗大量資源。況且途中的氏族會乖乖讓英格蘭士兵通過嗎?若非發生相當大規模的叛變,否則都柏林不可能出兵。」
「請你說服德納爾吧。然後你也出兵吧。這會是一場陸戰。也許你們不擅長陸戰,但還是分一些兵力過來吧。」
比起和敵人浴血奮戰,這種狀況更令衆人害怕不已。對方是魔鬼的話,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對抗起。
此外,頭部的灰燼則收進盒子裏,送到北部荒涼的土地。
如果樂師說的是真的,那麼往後又會有人……。如果神怒降臨的對象是葛洛妮,請把對她的懲罰加諸在我身上吧。我該在哪裏像這樣祈禱纔好?自從目睹耶梅兒與帕特里克神父的行狀以來,亞蘭再也無法將教堂視爲祈禱的地方了。哪裏才能將聲音傳達給神明呢?
布洛南說到這裏,倒滿蜜酒,仰頭一飲而盡。
杜達拉點點頭,葛洛妮下令:「把他綁起來!」
「把他的皮活剝下來。」葛洛妮命令。
「都柏林總督接到戈爾韋的通報,似乎決定要擊垮何奧子爵。」
這種作法是否有效,連神父自己都沒有自信。衆人皆黯然神傷。
「從都柏林出兵是不可能,但可以動員駐紮在周邊的士兵。這似乎是從以前就安排好的。鄰近兵力已經與戈爾韋軍會合,行軍到康羅伊附近佈陣。他們等到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才冷不防向何奧子爵做出最後通牒。」
族人挖了極深的洞穴,將盒中的灰燼灑下,箱子也一同在洞穴裏燒掉。覆上泥土後,如豪雨般灑下大量聖水。
「戈爾韋下達通告了。」布洛南佯裝沒有注意到葛洛妮的冷漠,繼續說道。「是對何奧子爵的警告,要他認清自己是戈爾韋的英格蘭駐軍派遣軍官的立場。如果無視於警告,將派出英軍將他剿滅。」
「如果德納爾說好,就那麼辦吧。」葛洛妮冷淡地應道。
布洛南用手指沾了酒液,在桌上畫圖。
即使明白流浪樂師是何奧的手下、他說的話別有用心,亞蘭仍擺脫不掉陰鬱的心情。
「請等一下。」樂師笑道,想要當成玩笑混過去。
「這也是我的想法。冬季不是戰爭的季節,所以僱用的戰士集團幾乎都結束契約回國了,我們勢單力薄。歐馬利的士兵是常備兵吧?請你也要求杜達拉出兵吧。」
「我拒絕。」葛洛妮不留情面地說。
何奧難道還沒有掌握到坎貝爾隊長已死的情報嗎?
「瞭解一下情勢也好吧。」歐辛悠然說道。「英格蘭有多少兵力?佈陣情況如何?」
「這一帶,」布洛南再描了一次就快消失的水線。「駐軍派出來的兵力與戈爾韋軍加起來約六百。騎兵約三十。」
「六百啊,也不算壓倒性的大軍嘛。麥克納利的兵力呢?」
「何奧子爵補充了小隊兵力,現在約是兩百。麥克納利的常備兵很少。養兵需要錢。兵力不到一百。」
「康羅伊的兵力呢?」
「康羅伊也是,戰士集團已經解甲還鄉,一樣是一百左右。」
「乖乖讓他們通過就好了嘛。」歐辛不當一回事地說。「然後從後方襲擊,來個前後夾擊,甕中捉鱉。
「這一點我們想過了。」布洛南說。「但何奧子爵拒絕了。」
「你們不受信任呢。」
葛洛妮毫不留情地戳中了痛處。布洛南的臉漲得更紅,但還是壓抑下來了。
「何奧子爵不希望他幾乎當成自己的領地經營的麥克納利遭到戰火蹂躪吧。他說如果敵人攻入康羅伊,就會出兵聯手擊滅。他想把康羅伊當成戰場。」
「真自私。」
「沒辦法的事。必須把英軍堵在康羅伊。所以我們希望歐馬利也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杜達拉那裏,叫何奧自己去低頭求情。」
「何奧子爵曾經向杜達拉提議聯手,被拒絕了。請你美言幾句吧,拜託。」
「不是提議,果然還是哀求嘛。」
「你是在挑釁我嗎?葛洛妮。」
「平日持之以恆的嚴格訓練,纔是勝利的不二法門。」何奧對亞蘭說。「面臨戰鬥時的決心喊話沒有任何用處。即使十個菜鳥士兵一起上,也打不過一名訓練有素的士兵。」
「這倒是十分可靠。」何奧面露喜色。「大炮就設在防衛牆上吧。」
亞蘭爬到塔上。雖然人數不多,但配置了弓兵與槍兵,並擺上事先儲備的大小石頭和裝了生石灰的木桶,做好防禦準備。石頭可以利用網子與投石機,一口氣大量投擲。生石灰加上水後,就會變成沸滾的油一樣的高溫。
亞蘭帶來的有十三人。乘坐小型槳帆船循着海路而來。除了驍勇善戰的男丁以外,還有年過二十、成了強健年輕人的阿爾斯及菲利姆,以及擁有醫術知識的米格爾。
城堡最上樓的房間,歐文與柯馬克之妻還有茉拉在一起。
「若是輕率地救援,反而會被擊潰。我們要做好萬全的防禦再迎擊。」
麥克納利領內的氛圍尚不迫切,但這樣的平靜,也在約十天之後被打破了。
何奧高高舉起一手,就像做出開槍的指令。然而當那隻手揮下來的時候,何奧的士兵一刀刺穿了麥克納利族長柯馬克的背。同時防衛牆的門被打開了。隨着呼喊鼓譟,英格蘭軍排山倒海而來。
何奧朝亞蘭投以侮蔑的眼神。
進軍的鼓聲隆隆,號角嗚嗚作響。
敵軍蜂擁而至。
遙遠的另一頭升起黑煙。來自戈爾韋的英格蘭軍正在火燒村莊。
「你父親還是老樣子,活力十足地成天喝酒。」
「我答應了。」布洛南點點頭。「葛洛妮說,如果是爲了保護兒子的安全,她可以出兵。即使人數不多,只要能保護歐文,就可以將那部分的兵力挹注到其他地方。」
「葛洛妮的手下不熟悉陸地作戰。」亞蘭說。「但看在與康羅伊的情誼上,而且麥克納利的族長柯馬克是德納爾的兒子歐文的養父,所以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請求?」何奧蹙眉,似乎感到不滿,但很快就命令說:「喬伊斯……你是亞蘭·喬斯林對吧?帶着你的部下,加入康羅伊的士兵,負責康羅伊的防衛。」
一個是阿爾斯,另一個三十多歲,名叫卡洛魯。
愛爾蘭未曾遭受羅馬帝國侵攻,也因此未受到羅馬文化、文明的影響。不列顛島對羅馬而言,是世界盡頭的蠻荒之地。雖然壓制了南半邊,但由於距離過遠,無法維持,遂放棄了這塊土地。愛爾蘭的城塞都市是後來侵攻的諾曼人所建的。蓋爾人沒有打造都市、並以城牆防護的概念。一些小氏族到現在都仍未建設起城塞都市。麥克納利的防衛牆,是何奧命人建造的。
「啊,亞蘭!」兩人發出急切的聲音。他們手上沾滿了泥土。
何奧沒有動兵。
士兵在做爲槍眼的窗口架起火繩槍。
「家父和家兄都不知道怎麼了。如果順利逃生就好了。拜託,快點派出援軍!到底在拖拖拉拉些什麼!」
布洛南的表情因爲期待而亮了起來。
「昨晚菲利姆和莫魯尼應該徹夜醒着看守大炮纔對。」
何奧在烈風中訓練自己的小隊。亞蘭熱心地觀察士兵整齊劃一的動作。坎貝爾隊長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假冒身分,加入都柏林的英格蘭守備隊,偷偷學習英格蘭軍隊的戰法。
「歐文由我們保護。」雙胞胎這麼說,但一旦展開戰鬥,他們也不可能守在城裏。
他們各個手持火炬,一邊點燃茅草屋頂,一邊前進。逃走的人遭到馬蹄蹂躪,或被步兵隨手以槍矛刺穿,留下一片血河。
侵入領內的敵軍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他們割斷領民喉嚨,刺破肚腹,即便是婦孺,也毫不留情地加以虐殺,剝下屍體的衣服,剖開孕婦的肚子,若是天主教的聖職者,就勒死之後碎屍萬斷。他們燒燬森林、房舍以及穀倉。
因爲戈爾韋懷疑何奧的野心,他的安全受到威脅,所以他纔會建議攻擊麥克納利,而自己從內部接應嗎?
得知坎貝爾隊長的死訊,茉拉屏息,喃喃說不敢相信。
「我只服從葛洛妮一個人的命令。」亞蘭說。「我會保護歐文。此外的任務,一概不從。」
「請快點派出援軍!」
過去葛洛妮曾經表明,如果何奧的駐軍搞得民怨沸騰,就由克爾敏指揮反抗,葛洛妮也會與友軍從海上救援。
「康羅伊族長呢?尚恩呢?」
疑似指揮官的馬上男子靠近何奧,與他握手。
博令兵如此通報。
亞蘭與手下被分配到城堡旁邊的空小屋。
但是——亞蘭心想。即便失去了隊長,歐馬利的族人在非戰不可的時候,是會奮不顧身的。
茉拉從後面跟了上來,對亞蘭露出懷念的笑容。
米格爾除了藥品與布以外,把鴿子籠也帶來了。一隻已經放到葛洛妮的要塞,剩餘的兩隻當中,有一隻是從杜達拉的貝爾克萊爾城帶去要塞的。
然而何奧雖然集結兵力,卻遲遲沒有要出發的樣子。
亞蘭打算如果何奧命令他一起出兵,就堅拒到底。
茉拉帶着歐文,成天泡在亞蘭等人的小屋裏,想要打聽故鄉的消息。
看到九歲的歐文那瘦小的身體,亞蘭忽然想起初次見到葛洛妮時,她才十歲。年幼的葛洛妮在家人與氏族同胞的寵愛保護下,活得自由奔放。歐文的寂寞,葛洛妮或許是無法體會的。
防衛牆升起通知敵兵接近的狼煙。
「炮身裏被塞了泥土。」
亞蘭將寫了通訊文的布綁在鴿腳上,放出第一隻信鴿。鴿子在強風中搖擺着,仍堅強地展翅飛去。
亞蘭把手下分成三批,一批守住一樓,防止敵軍入侵。一批置於塔頂,其餘在最上層房間保護歐文等人。手受了傷,無法加入野戰的布洛南與芬納蒂,則要他們指揮最上層的守備。
原來何輿從一開始就與敵人勾結嗎?還是一直在騎牆觀望?
亞蘭注意到了。進擊的英格蘭士兵,與茌防衛牆迎擊的何奧的部下,穿的是一樣的英格蘭制服。演變成混戰的話,將無法分辨敵我。
防衛牆建在距離城堡約一公里處,由麥克納利的私兵守護。
在防衛牆負責守備的,是何奧與他麾下的士兵。族長柯馬克也執起武器,站在麥克納利與何奧的旗幟飛揚的防衛牆上。
「敵軍發動總攻擊了!雖然暫時擋下了,但實在是撐不住。請立刻派出援軍!」
如果要與英格蘭軍戰鬥,就必須瞭解英格蘭的戰法纔行。
布洛南離開前往康羅伊領地。
亞蘭跑下歐文所在的房間。
幾天後,康羅伊的防軍潰敗的消息傳來。
歐文手中提着足有身子高的劍,但懷裏抱着一把小豎琴。
「聽從我的指令!」
「我們之所以前來,是爲了保護歐文,」亞蘭反駁說。「而不是保衛康羅伊。葛洛妮向布洛南提出這個條件,而布洛南也答應了。」
「去吧!」亞蘭從窗戶放出鴿子。一隻飛向要塞,另一隻飛向杜達拉的貝爾克萊爾城告急。
「一點兵力,原來如此,還真是隻有一點吶。」
※7
雙胞胎克爾敏與加爾率領麥克納利軍,做爲第二陣,據守在防衛牆與城堡中間。
「總指揮的權限在我手中。布洛南,派你去談判真是錯了。」
亞蘭把自要塞帶來的大鳥籠擺在窗邊。那是道細窄的窗,就像道槍眼。籠裏裝了三隻鴿子。
室內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有弓箭、火繩槍等武器。
「不過我有條件。」
「我們是今早接班的,可是我剛纔清掃大炮的時候,發現裏面被塞了泥土。」
接下來的情景佔據了亞蘭整個視野。
「這門大炮不能用了!」阿爾斯報告說。
「如果就這樣發炮,炮身會炸掉的。」
「我們人數雖少,但搬了一臺大炮過來。我們每一個都會操作大炮。」
米格爾立刻爲他們包紮。
城堡最上層是族長柯馬克與其妻起居之處,三樓是雙胞胎的空間。歐文的牀鋪擺在雙胞胎的房間裏,茉拉與其他傭人一起住在一樓。
然而人們被騎兵踹倒,倒地之後遭步兵踐踏,茌原野留下累累屍山。
「歐文由我們保護。」雙胞胎之一——不知道是加爾還是克爾敏——說。另一個帶着歐文進入室內。
何奧不停地派出探子到康羅伊,接獲情勢報告。這些也透過雙胞胎,傳人亞蘭耳中。
「不,要設在城門前。」
何奧的士兵與敵軍一同舉起長矛前進。
來到城外,亞蘭看到兩名勤務兵站在炮口前,一副忙亂的樣子。
亞蘭說,茉拉的眼眶微微地紅了。
能夠讀寫的人,除了聖職者以外,寥寥無幾。茉拉當然連一個大字也不識。葛洛妮十來歲就能讀寫拉丁語甚至是英格蘭語,這樣的孩子十分罕見。即使在麥克納利,除了自國語言英格蘭語以外,還懂拉丁語和法語的,就只有何奧子爵一個人。雙胞胎在子爵的薰陶下,英格蘭語學習到能夠讀寫的程度。蓋爾人原本就沒有自己的文字。現在雖然已經開始用英文字母來表記,但還是難以表達那獨特的發音,因此經常變成英格蘭人難以正確發音的奇妙拼字。
葛洛妮託給亞蘭的信,已經交給歐文了。葛洛妮即使長於韜略,但看來並不擅書寫慈母的溫言軟語,內容很簡短。
遠方傳來吶喊聲。
一接到敵襲通報,亞蘭立刻帶着手下跑向城堡。
用小型槳帆船載來的大炮以馬匹牽引,設在城門前。這是「費奧納號」的船尾炮。與「費奧納號」一樣,是年代久速的古老鑄造炮。亞蘭與手下各兩人輪替,監視大炮與炮彈、火藥箱。
村人倉皇奔逃,往城堡這裏逃命。族長的城堡,是危急時刻能保護他們的最後場所。
「何奧與敵軍勾結。通知一樓的守備兵,徹底防守,不要讓任何一個人進入城內!」
「怎麼了?」
「這是何奧自己招來的爛攤子,叫他自己擦屁股。」葛洛妮無情地說,但又妥協道:「要我分出一點兵力也是可以。」
「我只是講求用字精確。」
舉着英格蘭軍旗的騎兵與一團步兵趁勝追擊,隨着勝利的咆哮,湧入麥克納利領來地了。
亞蘭回想起來,葛洛妮似乎早就隱約預測到這樣的狀況。「你們還不知道英格蘭的力量。」當時何奧訪問葛洛妮,臨去之際,像這樣稍微露出了利牙,而葛洛妮一直記在心上。如果何奧迎擊敵軍,你們不必共同作戰,只要全心保護歐文,然後找機會把歐文帶回船上就行了。萬一何奧真的如同我擔心的與敵軍私通,那麼我會立刻前往馳援。我會準備好船隻,隨時可以出發——葛洛妮事前如此交代,也通知杜達拉了。
不必何奧說,葛洛妮的手下也都訓練精良,亞蘭心想。前提是在海上的戰鬥。
「決戰迫在眉睫。」雙胞胎說。「進入隆冬以後,就不是管戰爭的時候了。搭帳篷長期紮營是不可能的。他們想在天氣變得更冷之前做出了結吧。」
英格蘭軍朝着克爾敏與加爾率領的第二陣進擊。
布洛南即使受辱,也沒有拂袖而去,而是耐性十足地說服,亞蘭覺得這應該是他的美德。
亞蘭一面通告,同時將寫了簡單報告的布條各別綁在兩隻鴿子腳上。
「對蓋爾人氏族而言,這是一場至關重大的戰爭。是要向英格蘭屈服、還是抵禦他們的壓力?」
第二陣的麥克納利軍只有幾十人。不堪一擊。
何奧曾經試探葛洛妮與杜達拉的動向。他看到兩方勢力按兵不動,遂着手執行計劃。也許是透過間諜,探知坎貝爾隊長猝死,確信歐馬利的陸上戰力弱化了。
但現在反過來,是何奧來個裏外呼應,策畫佔領麥克納利。原來在西愛爾蘭打造勢力圈,脫離英格蘭支配的野望,只是掩飾嗎?或者他是在兩面討好,觀望風向?
很快地,布洛南帶着芬納蒂等部下逃竄而來。全身被自己和敵人的血染成一片深紅色。
快馬加鞭趕來的探子整個人凍壞了。馬匹上下起伏的腹部汗水淋漓,但腳一稍歇,就立刻結出了一層薄冰。
莫魯尼和卡洛魯年紀相仿。
菲利姆和莫魯尼都是葛洛妮組織海軍時就參加的同伴,不可能會做出在大炮裏面塞泥土這種背叛行爲。
「是何奧的手下乾的。他們兩個明明該醒着看守大炮,是睡昏頭了嗎?」
責問細節就留到以後,現在必須防備敵襲纔行。
「去徵收五頭牛過來。還要堅固的繩索。」
亞蘭勉力維持平靜的態度。兩人跑去找牛隻後,亞蘭檢查炮口內,將阿爾斯他們稍微挖出的泥土再次填回炮身裏。
塔上的一名瞭望兵跑下來通知:「第二陣往城裏敗逃了。」
用不着等待報告,麥克納利的士兵已經逃過來了。亞蘭將他們收容到城內。
不知道是加爾還是克爾敏,雙胞胎之一以馬刺蹬着馬腹疾馳而來。頭盔破裂,帽檐下的臉流着血,肩上插了一支箭。
那人滾落似地下馬,亞蘭扶住他,他立刻就昏厥癱軟了。
亞蘭開門,命令裏面待機的士兵「把他搬進去」。
「還有,幾個人帶着火把過來幫我。」
吶喊聲與馬蹄粗暴的聲響逐漸逼近了。
亞蘭等到都快急得跺腳的時候,阿爾斯和卡洛魯總算牽着牛回來了。
「把牛綁在炮架上。」
在炮身內倒人大量火藥後,將灑了火藥的火繩沿着炮身拉長,綁住各處固定好,再將火繩前端垂入點火口。
綁好牛的阿爾斯和卡洛魯拿着點火的火把等待着。
看到除了死者以外,第二陣的麥克納利兵全都逃進了城裏,亞蘭大喊:「動手!」並點燃火繩的末端。
同時阿爾斯與卡洛魯猛力用火把拍打牛羣的臀部。
突然被火燒屁股的五頭牛狂奔出去,炮架也被往前牽引。來到往下的斜坡時,已經加速的炮架兇猛地往前衝刺,幾乎要壓垮牽引的牛隻。
這麼說的,是脫下鏜甲,皮膚上綁着止血布帶的雙胞胎之一。從頭上斜斜地包紮在左眼上的布也滲着血。
「我沒空跟你開玩笑,好好回答我。」
「這……」克爾敏想了一陣,點點頭說「或許有可能」。
亞蘭爬上最上階。
亞蘭牽他的手。
他把歐文放下來,耳語說「趴着別動」,舉弓搭箭,蓄勢待發。芬納蒂也同樣舉起弓箭。布洛南拔出劍來。
「不要讓葛洛妮的手下白死了。」
「這位置不錯,從港口看不到。」
在槍眼處架着火繩槍的部下之中,也有怠忽職守的菲利姆和莫魯尼。看兩人一點內疚的模樣都沒有,應該是不知道大炮在打瞌睡的時候被動了手腳吧。
歐文默不吭聲。亞蘭感覺他不相信母親會來救他。「船會來的。睡吧。」
「那也是我的城。啊,我得回去作戰纔行。」
「我們從小就喜歡假裝對方,捉弄身邊的人。曾經有一次,我們玩到搞不清楚自己是哪一邊,後來是母親分出我們的。長大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搞混過,但如果加爾受了重傷,神智不清,或許也會像小時候那樣……。家母怎麼說?」
「不。」亞蘭搖搖頭。「戰力差距太懸殊了。若是出擊,兩三下就會遭到蹂躪。只能守茌城裏,等待援軍抵達。而且你受了傷,無法投入激戰。我說的機會,是讓歐文脫離戰場。你比我更熟悉麥克納利的地理環境。你和芬納蒂兩個人帶着歐文和茉拉前往海岸,那裏有我們坐來的小型槳帆船。只要在那裏等着,就能和葛洛妮會合。」
「我聽到好嚇人的聲音。」雙胞胎之一望向亞蘭。「開炮了嗎?」
已經包紮完畢的雙胞胎之一躺在牀上,柯馬克的妻子在一旁祈禱着。
歐文在旁邊撥弄着小豎琴,茉拉與柯馬克之妻一同祈禱。
難得布洛南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反駁葛洛妮。
「與我丈夫一同前往防衛牆的士兵裏,有一個勉強逃回來了。現在在樓下接受包紮。雖然受了重傷,但他向我報告了。他說我丈夫……」她硬擠出來似地說出哽在咽喉裏的話。「被何奧的士兵刺死了。這是真的嗎?……請找回我丈夫和兒子的遺體。」
「你是在擔心我的傷?那是你多慮了。葛洛妮,是我請你派出援軍的,我怎麼能一個人待在安全的地方?」
亞蘭也注意到了。
「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個,這有可能嗎?」
「你爲什麼躲起來?」
隨着一道爆炸巨響,炮身碎成片片。倉皇逃竄的士兵,四肢與炮身殘骸化成漩渦漫天飛舞。嘖出的火花與血花、肉片自天而降。
克爾敏注意到歐文正盯着他,彎身撫摸他的臉頰低語說:「我會把你平安送回家。」
「我不知道逃脫的路徑。再說防戰……」
「勉強。」
芬納蒂伸手扶他站起來。
負傷的布洛南腳程不快。屙上騎着歐文的亞蘭動輒超前,回頭向布洛南確定路線。
「好,我來打頭陣!」布洛南當場答應。
「沒錯,現在正是反擊的機會。必須出擊纔行。」
母親也搖搖頭:「平常我分得出來,但現在認不出來。」
「有人跟來了。」
哨兵回報,防衛牆上僅有少數士兵,絕大多數都包圍住城堡,正在進行攻城戰。
「頭被重打一記,我昏倒了。」克爾敏說。頭部到太陽穴有一道血跡。「好像頭盔被打掉了。我聽到爆炸聲還有地震,醒了過來,但周圍一片混亂。城門關起來了。我去到海邊,看到亞蘭他們坐來的小型槳帆船,想要先上船再說,結果不期然地走上了跟你們相同的路線。真是得救了。」
亞蘭躺下來,把歐文裹進獸皮披風裏。「睡吧,等到明天,葛洛妮的船就來了。」
肩上的歐文屈着身體,柔軟的呼吸吹在耳畔。
「爲什麼不再多發射幾發大炮?只射了一發嗎?是捨不得炮彈嗎?」
「這差事交給亞蘭也行吧。我必須奪回康羅伊。我擔心家父和家兄的安危。我還能戰鬥。」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兒子說何奧子爵的士兵跟敵軍聯手了。」
「加爾受了重傷?沒辦法確定名字,他是昏倒了嗎?」
曾在麥克納利住過一段時間的布洛南知道一些算不上道路的小徑。他策馬領路。亞蘭讓歐文坐在前鞍,跟在後面。殿後的一樣是騎馬的芬納蒂。
「只有歐文一個人的話,你們三個可以確實保護他。我不擅長用武器。」
「雖然利用大炮暫時打擊了敵軍,但他們很快就會重整陣勢,發動攻擊。敵軍混亂的現在是唯一的機會。」亞蘭對布洛南說。
「不知道。」
「從額頭到左眼角被割傷,肩上有箭傷,但不是致命傷。他說他要指揮守城軍,自己的城要自己保護。」
「依你那傷勢,只會礙事。」
亞蘭忍不住要比較。如果是這個年紀的葛洛妮,一定會自己騎馬,並且與大人並駕齊驅。亞蘭在環住歐文細瘦胴體的手上使力。因爲倉促出發,除了弓箭、矛、劍,以及水和糧食以外,幾乎什麼也沒帶,然而歐文就是不肯丟下豎琴。亞蘭回想起葛洛妮難得陪伴歐文時的事。當時歐文五歲,葛洛妮彈奏豎琴,衆人圍成圈子舞蹈,歡樂極了。然後葛洛妮把豎琴交給茉拉,把歐文抱到膝上。歐文把頭靠在母親的胸脯上。年輕母親與年幼兒子共處的時光短暫,很快就被德納爾及尚恩打斷,葛洛妮參加軍事會議,變成了戰士的臉孔。
「如果你是克爾敏,那受了重傷的是加爾嗎?」布洛南說。
原本是坎貝爾副官的羅涅擔任總指揮。由於馬克提拉和葛洛妮都不熟諳陸戰,因此將主導權交給羅涅。
「現在這狀況不可能進城的。」亞蘭說。「如果你能戰鬥,跟我們一起等待葛洛妮過來吧。」
歐文身子一縮,彷彿嚇了一跳,卻反而把豎琴抱得更緊了。
亞蘭想要再把歐文扛到肩上,但轉念作罷。一直到克爾敏來到附近,他都沒有發現。幸好克爾敏是自己人,若是被敵人跟蹤,歐文會變成箭靶。
茉拉說她一起逃走會礙手礙腳,要留下來。她說:
「防衛戰由我指揮。」
雙胞胎之一蒼白的嘴脣露出痛快的笑容,但可能是牽動了傷口,他閉上眼睛。那張臉變得宛如死人。
「茉拉呢?」歐辛劈頭就問亞蘭。亞蘭說茉拉因爲不想礙事,自願留在城裏,歐辛聽了忍不住呻吟。途中他們不曾遭到敵襲。亞蘭很後悔,應該說服茉拉,把她一起帶來的。
雜樹林濃密,無法騎馬前進。衆人下馬放掉馬,徒步前進。
「他們早就計劃好了吧。」亞蘭說。「在麥克納利紮根,然後與外頭呼應,從內部顛覆。」
柯馬克之妻是雙胞胎的母親。亞蘭以眼神向她詢問,現在這個是誰?
士兵們在槍眼前擺出迎擊的陣勢。
歐文讓葛洛妮擁抱着,神情卻依舊不安。擁抱只有一下子,必須立刻投入作戰行動纔行。
沒空責備他們睡昏頭的事。現在必須專注迎擊敵人。
在一樓,米格爾指揮女人爲傷兵包紮。
「歐文,你能自己走吧?」
「你是加爾還是克爾敏?」
雙胞胎之一罵道。
衆人一邊前進,一邊留意樹枝之間有無人影。
亞蘭向阿爾斯和卡洛魯點點頭,進入城內,命人把門關緊。
共三十名護衛兼划槳手與他們同船回去。
一行人抵達海邊,乘上下錨於小島後方的小型槳帆船。亞蘭把水和糧食分給克爾敏,克爾敏一口氣喝光了水。
「克爾敏,你上船。」
葛洛妮用力握緊克爾敏的手,「歐文就拜託你了。」她再次叮囑。「我們出發。」然後她跨上馬。
「不知道。」傷者說。
「你怎麼會在這裏?」布洛南問。
「現在不行。請你再忍耐一天。我已經通知葛洛妮和杜達拉,請他們馳援了。他們已經做好準備,一接到信鴿,就會立刻開船出擊。」
「有生命危險嗎?」
「另一個怎麼了?」
亞蘭思考之後說:「我帶歐文離開,請布洛南帶路。但是我帶來的十三個葛洛妮的手下,留在這裏保護城堡。大批人馬移動會引起注意。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你們都需要人手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狠狠地被打了一記,腦袋混亂了。」
※8
「歐文就交給你了。」
「你明明說保護歐文是你的任務。要帶歐文離開的是你纔對。」
亞蘭說出讓大炮化身火船的事。
「大炮被塞了泥土,不能用了。」
「大叫會引起注意吧?我正想靠近你們出聲。」
「能走嗎?」
「啊,太過分了!我丈夫和兒子都那麼信賴他……。我懷疑過的,但是沒有人理會我的想法。這些男人……。歐文,別再玩豎琴了。」
「你母親也說分不出來。」
緊接着抵達的是馬克提拉率領的歐馬利一族,數目約爲三百人。這是與失去坎貝爾隊長的陸軍戰士集團混編而成的軍隊。亞蘭與瓊恩·華勒斯久別重逢,彼此擁抱。
「葛洛妮,我不受你指揮。我要回去城裏。」
五頭牛與大炮擠成一團,衝入突擊的騎兵與步兵團當中,這時火星抵達了點火口的火藥。
火繩噴發出火花,愈燒愈短,逼近填滿了火藥的點火口。
他對站起來的歐文舉手說「嗨」,踉蹌地跪下。
首先派出哨兵。
「這是我的城堡,由我來保護。亞蘭,你把歐文送去葛洛妮那裏,這是葛洛妮託付給你的任務吧?」
「感激不盡。」
太陽昇起,葛洛妮與她的手下趕到了。槳帆船「拉爾璜號」的帆放了下來。
即使是青銅大炮,如果炮口被堵住,也只有爆裂的下場,遑論鐵鑄炮,更是不堪一擊。
帆船還載來了十幾頭馬匹。
亞蘭是將海戰中使用的火船戰術加以應用了。
葛洛妮帶了約兩百五十名手下過來。要塞由丹岡·魯亞留守保護。
「不,我要你搭乘小型槳帆船,把歐文平安送回布諾溫城。」
「布洛南,我把三十人交給你。」葛洛妮說。
「我是克爾敏。」隨着一道壓低的聲音,雙胞胎之一從樹蔭現身。他拿劍當柺杖使用。
必須避免城堡在援軍抵達前就被攻陷。城堡一旦被奪,要再奪回就難如登天。
自山丘俯視。
城堡邊緣敵軍密集。每當有巨石自頭頂落下,士兵便一鬨而散。不幸被壓到的人,頭蓋骨破裂,腦漿四溢。搭上長梯攀爬的人,被摻了水後滾燙得有如熱油的生石灰像瀑布般當頭澆下。頭盔化爲灼熱的拷問刑具,若是承受不住而脫下,頭皮便會隨着毛髮一起被剝下,露出頭骨。
十幾人抱着巨大的圓木衝撞城門。雖然亞蘭等人所在之處聽不到那聲音,但再繼續撞下去,城門遲早要被撞破吧。
城裏的守備兵數量不多,石頭、箭矢和石灰、槍彈也不是無窮無盡。
一旦用盡,城堡就會淪陷。
快!衝下斜坡,奔過原野,殺至防衛牆。衆人一面以盾牌防堵射過來的箭矢,一面爬上石牆。輕易壓制,開啓牆門,騎兵與步兵一擁而入。
在羅涅的指揮下,士兵組成三重橫隊,最前排的弓兵朝着圍攻城堡的敵軍背後放箭。
那是長達兩公尺的長弓,需要過人的臂力才拉得動。因此每一名弓兵都是熊腰虎背,身形高大。弩在殺傷力上勝過弓箭,但即使是熟練的弩手,發射一支箭也需要花上一分鐘,而長弓能在一分鐘之內連射六發。長弓茌英格蘭發達演進,是坎貝爾隊長加以採納的。
爲數驚人的箭矢遮蔽了初冬的陽光。後方是一排長矛兵。
歐辛率領幾十人做爲分隊,一面擊倒成羣敵軍,一面試着靠近城堡。目的是阻止敵軍破壞城門。歐辛的武器連枷,是以鐵鏈系在棍棒上的鐵球。佈滿尖刺的鐵球只要一甩,就能輕易擊碎頭蓋骨。
在馬上指揮的何奧回頭。他將士兵分爲兩路,準備迎擊來自後方的襲擊。
但是正在集中攻城的士兵無法迅速地轉換方向。
「長矛隊,突擊!」
羅涅一聲令下,號角與鼓聲震天價響。
伸出長矛的步兵隊立時殺向敵人。
「全員總攻擊!」
亞蘭的馬跟在葛洛妮的馬旁奔馳。「保護葛洛妮」已經成了亞蘭的本能。
「刺啊!」「殺啊!」「前進!」
在一片腥風血雨的混亂之中,亞蘭認出揮劍大吼「挺住!」的,正是克里斯多弗·何奧。
葛洛妮也看到何奧了。她以彎刀拂開擋在前方的人,策馬朝何奧奔去。亞蘭也一同策馬奔馳。狂暴的葛洛妮鼻周染上了一層紅暈。
以前歐辛規勸過,領袖最重要的義務是不能比部下先死。
「爲什麼不讓我們追上去?」
「感覺好像被調情了。」
聽到號角信號,有些人停步,有些人繼續跑,因而亂成了一團。
「如果我們撤退,英格蘭駐軍將會趁此機會,不僅是已經擊滅的康羅伊,甚至連麥克納利都納入支配。你們也明白不管是對歐馬利還是歐弗拉赫提,這都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吧?那等於是被人拿着刀子抵在脖子上。英格蘭在愛爾蘭東部的支配力已經夠強了,若是讓他們的勢力蔓延到西邊來,我們要怎麼生存下去?」
亞蘭說明克爾敏保護歐文,送他到布諾溫城的事,「我剛纔聽茉拉說了。」母親說,表情緩和下來。亞蘭說會要人送餐點上來,走下螺旋階梯。
「等一下。」馬克提拉一樣眼神含笑地制止。「就算你這次不是總指揮官,以英格蘭的軍隊組織來說,你也是一支大隊的指揮官,必須共同擬定接下來的作戰吧。」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我要活剝他們的皮!」布洛南低沉地說。這是亞蘭第一次聽到布洛南語帶恐嚇的嗓音。
已經飛奔而出的馬匹無法說停就停。亞蘭和葛洛妮一起策馬馳騁。
「尚恩呢?我哥哥呢?」
太陽尚未升起,暖爐的火焰與獸脂蠟燭晃動着物體的陰影。
「我就是在調情啊。」馬克提拉說,一把摟過葛洛妮,把嘴脣疊上去。兩人的嘴脣都因肉脂而溼濡了。
是布洛南離開要塞時,留在葛洛妮身邊的人。
「葛洛妮,停止追擊。」
停下來的是羅涅的直屬士兵。訓練有素的他們就像條件反射一樣,依據指令採取了統一的行動。
纔剛加入羅涅指揮的葛洛妮手下還不習慣。他們跟隨葛洛妮行動,而葛洛妮仍在衝刺。
「想要早點撤兵的你,應該不希望演變成長期戰纔對啊?」
初冬的太陽西下得快,天空與大地已經逐漸融入幽暗之中。
馬克提拉指出。
加爾的臉有一半被布包裹,肩膀到胸口纏了厚厚的一層布。一路割到眼角的刀傷,似乎奪走了左眼的視力。
馬克提拉把手放在葛洛妮的下巴輕輕抬起,使了個眼色:「你的眼睛總是閃閃發亮。」
「覺得。」
馬克提拉揮劍疾馳的身影在亞蘭的視野中時隱時現。
「葛洛妮,你怎麼想?」馬克提拉問。
「本來應該是我要去,但遺憾的是我動彈不得。」
「因爲葛洛妮的兒子在麥克納利當養子,所以我們才答應救援。然後我們逼退了與敵軍內外呼應的何奧,也把歐文平安送回去了。我們的職責應該已經完成了吧?其餘的交給麥克納利的人自己傷腦筋吧。」
「沒錯。」歐辛用力點點頭,把酒壺扛在肩上直接喝起來。
教堂也收容了傷兵。去探望他們,安排好士兵的職務與守備工作後,「酒不要喝多。」羅涅對開始用餐的士兵說。「現在還沒有得到真正的勝利。今晚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酒宴。」
布洛南粗暴地說,被羅涅制止了。
「他們熟悉康羅伊的地形,派他們去偵察。」
城裏瀰漫着傷者濃濃的血腥味和膿臭味。茉拉在協助忙着包紮的米格爾。歐辛確定茉拉毫髮無傷後,緊緊地抱住她。
加爾睡着了,雙胞胎的母親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垂頭喪氣。
「一片寂靜。」
「茉拉很聰明,」歐辛對亞蘭說。「你不覺得嗎?」
從前當蘇格蘭無法忍受英格蘭的暴政,起兵反抗時,曾將殺害的行政官剝皮並碎屍萬段,做爲勝利的象徵。
亞蘭上了最頂樓。
羅涅是在葛洛妮嫁給德納爾以後才成爲坎貝爾的屬下的。他在三年前被任命爲副官,原因是前任副官年老病逝。葛洛妮對羅涅不熟悉。既然被坎貝爾拔擢,羅涅無庸置疑具備將才。亞蘭認爲他在這場戰鬥的指揮相當適切,但葛洛妮似乎還無法對他付出全盤信任。
克爾敏不滿地想要反駁,但羅涅制止說:「我們要反過來把戰局帶入長期戰。我們有來自海上的補給線,而他們會捱餓,不得不退敗。這樣可以減少我們兵力的折損。」
「喬伊斯不可能支援。有德納爾在施加壓力,喬伊斯光是抵擋德納爾的兵力就很勉強了。」
「再告訴你一句坎貝爾隊長教我的話吧。」羅涅說。「『危險』讓我們認清勇者與懦夫。當危險造訪時,勇者的眼睛像太陽一樣光輝;戰鬥的時候,即使屈居劣勢,坎貝爾隊長的眼睛依舊閃亮。我也期許自己像隊長那樣。」
「我們這些負責指揮的人,必須要做的事多到數不清。」馬克提拉接着又說。「敵人立刻發動夜襲的機會不大,但並非全然沒有。必須安排士兵值班,讓他們輪流監視。放置在城外的死者之中,我們士兵的亡骸也該趁現在收容到教堂。我們要讚揚士兵與傷兵,爲他們打氣。並由衷地撫卹他們,就像父親擔憂孩子的傷勢。然後讓士兵得到充分的飲食和睡眠。」
「好。」葛洛妮挑選了十名康羅伊人,安排他們兩人一組,派出去偵察。
布洛南看似已經昏睡,但他似乎聽到對話了。
「何奧徹退得太迅速了。」羅涅反駁葛洛妮的話說。「他們遭到偷襲,確實陷入混亂,但還有反擊的餘力,然而卻在這時候撤退。他們已經壓制了康羅伊,而他們在康羅伊佈置了多少兵力?依照布洛南的說法,敵軍約爲六百,加上何奧的兵力,共是八百,但看上去不到這個數目。他們應該還有剩餘的兵力留在康羅伊。也有可能喬伊斯接到戈爾韋的要求,派兵到康羅伊。若是魯莽地深入追敵,很有可能掉入陷阱。」
「沒空建造石造防衛牆吧。」羅涅點點頭。
「不會拖上太久的。一日一糧食補給斷絕,他們很快就會捱餓。他們是從駐紮在附近氏族的英格蘭軍徵召而來的雜牌軍,若是長期駐留在康羅伊,放任各氏族的駐防基地軍力變得單薄,氏族舉兵反叛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不得不撤回去防守。駐防部隊之間應該也不團結吧。只要控制住糧道就行了。」
「馬克提拉,你的指示跟坎貝爾隊長一模一樣。」羅涅說。「隊長也總是這麼說。」
「戰鬥的情勢沒有一場是相同的。」葛洛妮啃着烤雞腿說。「如果碰上沒有學過的狀況,你怎麼辦?」
「城裏也有士兵吧。兵力相當龐大。」羅涅說。
「還有,」斥候的喉嚨猛地上下一動。「從前排柵欄入口到裏面的柵欄入口間,就像排出通道似地,放了兩排康羅伊人的首級。婦孺的屍體被割斷喉嚨,剖開肚子,丟在地上。……太慘了。」
「發動夜襲太魯莽了。」羅涅有些高壓地說。「反倒是我們必須提防敵軍的夜襲。我們尚未掌握到敵軍的全貌,但何奧熟知我方的兵力。或許敵軍會利用白天沒有參加戰鬥、尚未疲勞的士兵進行夜襲。」
「麥克納利的族長死了。」葛洛妮強烈地反駁。「他的兩個兒子處在無法戰鬥的狀態,你要拋棄他們撤退嗎?」
「可以先預測幾種情況,決定應對之道。」
「偵察隊我來指揮。」葛洛妮立刻說,搶了正要開口的歐辛話頭。「反正現在我不是領袖。」
「葛洛妮,你的部下有康羅伊的人。」
「我的妹妹肚子被剖開了。」另一個沉痛地說。「我把手插進妹妹肚子的裂口,摸到她的心臟拿出來。已經結成硬塊了。我要把那些人的心臟全部挖出來!」半乾的血化成鱗片狀覆蓋了那名男子的手。
「我跟他是者交情了。」
「喬伊斯的動向,迪比德·巴克也在留意。」馬克提拉幫腔說。迪比德·巴克是德納爾的姐夫。「如果喬伊斯有什麼危險的動作,迪比德應該會牽制。」
「既然指定你是總指揮,我服從你的命令。因爲如果我抗命,就無法爲部下做表率了。但你爲何平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馬克提拉騎馬靠上來:
「帳篷約三十頂,一頂約可容納二十人休息。」
追擊的軍團出現了一些混亂。
——是聽錯了嗎……?
「我不希望讓自己的部下爲了別的氏族,繼續出現更多死傷。如果是爲了我們歐馬利,就會奮戰到底。」
「爲什麼?」
亞蘭感覺葛洛妮就像頭野獸,正磨利了對他人的第六感。是敵人還是自己人?是否隱藏着惡意?葛洛妮的身分要求她必須當下釐清這些。對亞蘭和歐辛這些老夥伴,葛洛妮則是毫無防備。亞蘭也覺得有些心疼。站在領導者位置的人,被部下期待永遠正確。任何人都不可能永遠正確,但平時的錯誤能夠修正,戰爭時的錯誤卻會招致滅亡。
「我從坎貝爾隊長那裏學到了很多。」羅涅岔開話題。「跟隊長比起來,我只是個毛頭小子。但我會忠實地執行他的教導。」
亞蘭覺得隱約聽見停止攻擊的號角聲。是來自遙遠的後方。
「我傾向短期決戰。」葛洛妮毫不猶豫地回答。「不該讓對方有喘息的機會。」
一個人語不成聲,另一個接着說下去:「族長的首級也直接放在地上。」
「我想要避免無謂的兵力折損。所以截斷後勤補給,讓敵人自滅,是最好的方法。」
亞蘭認爲,至今爲止,葛洛妮一向依着自己的意思做事。直覺主導,理論接着才顫巍巍地跟上來。她不習慣聽從別人的指揮行動。
「去問羅涅,總指揮是他。」
羅涅要士兵不要喝酒,自己卻斟滿了酒杯,大口喝着。葛洛妮也好、亞蘭和歐辛也罷,酒壺也都已經空了一半。
亞蘭認爲,如果是坎貝爾隊長這麼說,葛洛妮一定會當下同意吧。從葛洛妮尚未懂事前,坎貝爾隊長就已經是「隊長」,也是葛洛妮信賴與敬愛的對象。坎貝爾隊長從來沒有辜負過葛洛妮的信賴。
斥候報告敵人隔了一段距離,設置了雙重鹿砦。
儘管受傷,仍參加戰鬥的布洛南傷口裂開,躺在這裏。
亞蘭察覺葛洛妮追擊的亢奮尚未平息,無法不發起行動,與歐辛交換了含笑的眼神。
回到城裏,一脫下染滿敵人鮮血的甲冑,葛洛妮便向在場的羅涅宣泄怒意。
「不知道是逃走了,還是成了俘虜……」
「這跟你剛纔的主張豈不是矛盾了嗎?」
即使太陽下山,蓋爾戰士依然能看得一清二楚。
葛洛妮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分析羅涅停止追擊的命令是否恰當。
透過經驗,亞蘭逐漸瞭解戰爭的指揮官需要的是承受無比孤獨的毅力,以及在最絕望的狀況下也能保持樂觀的心。
「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如果是一般姑娘,只會想要儘快逃走。」
「說起來,我們根本沒有必要捨命保護麥克納利。」羅涅說。
「若不趁勝追擊,何奧會捲土重來的。」葛洛妮主張繼續攻擊。
黎明時分,先前派出的五組斥候中,有兩組渾身凍寒地回來了。衆人在最頂樓,加爾的牀邊聽取報告。已經包紮好的布洛南也被送來這個房間。
「我們進攻吧。」加爾撐起身子。
「而你要悠哉地在這裏坐鎮?」
「追!一口氣殲滅!」
步兵刺出長矛,亞蘭以馬蹄踹開。他奪下另一人的長矛,擲向何奧。長矛擦過頭盔旁邊。就算不至於負傷,應該也受到了強烈的撞擊,何奧的上半身猛地傾斜。他挺直身體,撥轉馬頭試圖遠離。葛洛妮和亞蘭一同策馬追趕,被插入中間的敵兵給擋下了。
亞蘭覺得茉拉已經不是姑娘的年紀了,但沒有提起,而是說:「茉拉有堅強的意志,一點都不慌亂。」
「沒有要出擊的樣子嗎?有沒有備馬?」馬克提拉緊接着問。
「現在不能比部下先死的是羅涅。」
「亞蘭,歐辛,走了。」
「沒看到他的首級。」
原本正在破門的何奧士兵大多都已經斃命,倖存者加入潰敗的士兵之中。
「他們有多少人?」馬克提拉冷靜地問。
一陣陌生的號角及鼓聲響起。看來是何奧軍的撤退信號,敵軍同時開始後退。
「我看到我叔叔的首級。」一名斥候說。
「截斷他們的糧道吧。」羅涅這麼說。「他們已經把康羅伊燒掉了。連穀倉都燒了。他們無法在康羅伊領內補給糧食。他們並不打算進行長期戰,所以沒有準備大量糧食吧。即使期待喬伊斯補給,喬伊斯也受到德納爾和迪比德,巴克牽制,無法輕易行動。剩下的就是來自戈爾韋的補給了。截斷糧道,也等於是截斷他們的退路。」
「發動攻擊。我來指揮!」
在暖爐裏添上煤炭,稍事休息。
「必須先等斥候回報才能決定行動吧?」
如果自己的意思無法立刻貫徹,她就會不耐煩。
「還有兵力可以分去封鎖道路嗎?」馬克提拉也提出疑問。
「我們向迪比德,巴克請求協助吧。」
「但是他正在派兵牽制喬伊斯。」
「不過現在並非戰鬥狀態。可以派兒子理查德指揮伏兵,攻擊搬運糧秣的部隊。」
「連絡得花上好幾天吶。」馬克提拉說。
「你怎麼挑剔個沒完?」
「我只是明確地指出事實。」
「陸戰指揮權在我手上。」羅涅認真動氣了。「我說要快點撤兵,你們就責備我拋棄康羅伊和麥克納利,我說要導入長期戰,你們又反對。你們橫豎不肯服我就是了?」
「我擔心的是,」葛洛妮回嘴說。「若是截斷糧道,飢餓的英格蘭士兵會轉往哪裏尋求活路?這裏。他們恐怕會豁出一切,拼上老命衝入麥克納利。飢餓比隊長的鞭策更有效。麥克納利的糧倉會被攻擊。」
「我們會迎擊,擊潰他們。」
「既然都要擊潰,就趁現在。」
「現在敵人還有充分的餘力,應該等到他們衰弱之後再下手。」
「我反對那種慢條斯理的做法。」布洛南插口說。「還不知道家兄下落如何,萬一他成了俘虜,必須把他營救回來纔行。」
「我要爲父親報仇!」加爾也激昂地說。
「指揮官到底是誰!」羅涅爆發了。「如果不聽我指揮,我要帶兵回去了!」
馬克提拉安撫就要變得情緒化的爭論,問道:「羅涅,你這個戰略的前提是迪比德·巴克會爲我們截斷糧道,但萬一這個前提不成立的話呢?」
羅涅面露別具深意的笑容。「只要葛洛妮拜託,迪比德姑且不論,他兒子理查德肯定會欣然答應。」
「說的也是。」馬克提拉也回以苦笑。
葛洛妮一臉詫異,馬克提拉說:「葛洛妮,理查德爲你神魂顛倒啊。」
「如果我沒有要求第二次,身爲一個女人,你不會覺得很屈辱嗎?」
「感謝你。」傷勢逐漸痊癒的布洛南首先伸手要求握手。
亞蘭一腳踏住弩的機括,轉動把手拉緊弩弦,準備一接到命令,隨時都可以發射。射程距離最遠爲三百五十公尺,但何奧應該是清楚能貫穿鐵板的弩的威力,所以不肯進入射程範圍內。
葛洛妮把杯中的酒液潑向羅涅。「我會好好釣他上鉤的。」
既然尚恩被捕,要出面交涉的就是布洛南。前來支援的歐馬利一族的羅涅,還有歐弗拉赫提一族的葛洛妮都沒有立場插口。
然後葛洛妮說:「我的男人曾是牧童、漁夫,但是現在他們每一個都是勇猛的戰士。」
馬克提拉無所謂嗎?亞蘭望過去,但馬克提拉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直接用手抓肉喫着。
「進城裏說吧。」
「暗示要給他甜頭,會更有效果。」
「何奧說要把康羅伊還給尚恩。」布洛南說。
「他們不是來要求投降的嗎?」羅涅問。
可以看出加爾與何奧正在爭辯,但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加爾抓住劍柄,布洛南安撫他。
「這太困難了。」理查德說着,已經作勢要抱起葛洛妮。
理查德脫掉甲冑,把手伸到暖爐火焰前。
※9
過了約二十多天,面色紅潤、體態豐腴的理查德·巴克造訪麥克納利的城堡。
「尚恩一直到英格蘭軍被截斷補給,撐不下去而撤退以後,才被放出牢裏。他被何奧矇騙,誤以爲是何奧趕走了佔領康羅伊的英格蘭軍。」
「戈爾韋打算拋棄何具。」理查德回應。「第二次的補給隊潰滅後,戈爾韋就沒有動靜了。」
「英格蘭軍對康羅伊發動總攻擊時,麥克納利的何奧接到立刻派出援軍的請求。」葛洛妮說。「但何奧置之不理,因此康羅伊纔會慘遭蹂躪。然而尚恩卻還相信何奧嗎?」
「在我的指揮下,不管是麥克納利還是康羅伊,男人都累積了許多團體戰的訓練。」羅涅說。
「射不到吶。」羅涅不甘願地點點頭。「要是布洛南和加爾能把何奧他們再誘近一點就好了。」
現身於地平線另一頭的是馬上的何奧及十幾名士兵。一名士兵舉着軍使的旗幟。
葛洛妮不置可否,向馬克提拉提問:「向理查德·巴克尋求協助——也就是截斷糧道,對何奧他們進行斷糧攻擊,你認爲在戰略上是個良策嗎?」
不僅是羅涅,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接受。
「有沒有可以兩個人獨處的房間?」
布洛南與加爾帶着幾名步兵爲護衛,騎馬離開防衛牆外。芬納蒂隨着布洛南一起過去。
馬上的人物雙手被繩索反綁,兩側的士兵將長矛交叉抵住他的胸口。
不過加爾以充滿決心的聲音說:
「我身爲談判負責人,只是忠實地重述何奧的說詞罷了。」
「一次的貢獻,就只有一次的酬謝。下不爲例啊。」
「何奧他們從剩下的領民那裏掠奪燒剩的僅存穀物、寥寥無幾的牛羊來餬口。」加爾說。「我們正派遣小隊潛入,協助康羅伊的領民逃到我們麥克納利來。雖然我們儲鯖不到豐盛,但還不至於捱餓,而且還有來自歐馬利和歐弗拉赫提的供給。」
「他們沒有打過仗,能做什麼?」理查德擔心地說。
「確實是野望沒錯。不過是要排除英格蘭的勢力,保護蓋爾的土地。以何奧的說法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防衛牆的瞭望臺上站着葛洛妮、亞蘭及羅涅。
衆人以暖爐溫暖着凍進骨頭裏的身體。
「不管是農民還是漁民、牧人,所有的男人都要投入戰場。」
「該是派出軍使,勸告投降的時候了。」羅涅說。
「尚恩被侵攻的英格蘭軍俘虜,關在地下牢。他深信是何奧把他救出來的。」
「也沒發現屍體。若是成了俘虜,必須營救出來纔行,卻也不知道情況。如果是亡命到別處去就好了……」
「就算是弩也在射程外。」馬克提拉眯起眼睛,估算距離後搖搖頭。
防戰的準備早已萬全。
隔天早上,正當理查德準備歸營的時候,通知敵襲的瞭望臺大鐘慌亂地響了起來。
「當然是請你上我的牀羅。」
「若是知道,早就馬上通知你了。」
加爾激憤不已。
「完全無法理解!」
一般來說,領主不喜歡領民武裝。因爲若是當賦稅或徭役負擔過大,不滿累積時,領民有可能將武器的矛頭轉向領主。
「只要同時射殺那兩名長矛兵和何奧,不必談判也能解決了。」羅涅焦急地說。
「何奧沒有拋棄他最初的志業。」布洛南說。
「他們要求和談。」布洛南說。
「冬季不適合戰鬥。何奧已經被逼到只剩下兩條路了,不是投降,就是做出垂死的掙扎,殺進麥克納利來。」羅涅說。「其他的駐軍已經撤離了,何奧的兵力所剩無幾。」
葛洛妮、馬克提拉、羅涅等人在防衛牆上觀望着。亞蘭及歐辛站在葛洛妮旁邊。
聽到羅涅這話,布洛南臉色驟變。他握住劍柄,幾乎要站起來,但勉強是剋制住了。
「如果你敢要求第二次,我會宰了你。」葛洛妮說。
「你想要什麼?」
「所以他纔在那裏大放厥詞!」加爾再次表現出憤慨。
不讓領民持有武器,但是領主會保護領民免於受到攻擊。
最悲慘的情況,是無人知曉地曝屍荒野。亞蘭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何奧會陷入孤立。」理查德·巴克用小刀將烤全雞的雞腿割開扯下,抓住腿骨大啖起來。
嚴苛的冬季氣息,籠罩在他自傲地穿戴在身上的嶄新甲冑上。
「他是神智不清了嗎?」羅涅目瞪口呆地說。「他以爲我們會放他活命?」
亞蘭覺得羅涅的口吻中帶着嘲諷。
「我來寫信給巴克。」葛洛妮說。
康羅伊和麥克納利都失去了族長。
招待賓客的房間裏,爲他擺出了餐桌。
理查德摟住葛洛妮的肩膀:「我功不可沒,喏,對吧?」
葛洛妮原本想騎馬同行,但何奧拒絕了。尚恩的喉嚨被長矛尖端從左右斜斜地抵住,若是他們不聽從何奧的要求,尚恩會被當場刺殺。葛洛妮只能折返。
「我的戰場是大海。」馬克提拉說。「我的獵物是船隻。陸地的戰事,羅涅的經驗要豐富太多了。」
「何奧在玩兩面手法。尚恩以爲那只是一場戲,但如果我們不答應,何奧是真心要殺害尚恩的。」
「和談個屁!」加爾將無處發泄的鬱憤注入拳頭敲打石牆。「那傢伙的說詞簡直……」
「那爲何尚恩答應被當成人質對待,讓人用長矛抵住喉嚨,以那種模樣前來談判?」
「尚恩也很快就會識破何奧的謊言了吧。布洛南,你沒有當場告訴尚恩何奧是怎麼背叛的嗎?」
「葛洛妮,我依照你的要求,完全封鎖來自戈爾韋的糧道了。我們兩次殲滅運送糧食彈藥的貨車,佔領康羅伊的那夥人完全被逼死了。」
男人守住已經修理好的防衛牆,依第二陣、第三陣擺出隊形。
「是因爲何奧之前想要兩面討好的關係吧。」馬克提拉說着,把骨頭扔到地上。「在西愛爾蘭打造勢力圈,脫離英格蘭的支配,何奧這個野心是發自真心吧。但是他對歐馬利和葛洛妮都籠絡失敗,戈爾韋開始懷疑起他的意圖。所以何奧爲了保身,改變方針。他引導戈爾韋,讓他們攻入康羅伊,然後再從麥克納利內部呼應,擺出一副從一開始就是如此計劃的嘴臉。戈爾韋也發現何奧的如意算盤,既然行動失敗,應該會狠下心來切割他吧。何奧已經走投無路了。」
看到人進入牆內,何奧一行人離開了。
「還是沒有尚恩的消息。」布洛南的聲音陰沉。「理查德,你們那裏有沒有消息?」
這段對話令亞蘭完全猜不透是玩笑還是真心話。
「我們也派出斥候偵察康羅伊的情況,發現從鄰近氏族派來的英格蘭兵,正逐漸撤回了駐紮地。」羅涅對於自己的策略成功顯得極爲得意。
「布洛南,你不是要活剝他的皮嗎?」歐辛調侃地說。
「太荒唐了!」羅涅不屑地說。
葛洛妮甩開他的手,但理查德滿不在乎地說:
「你在信中提到願意滿足我的希望,我可以期待吧?」
「我們由衷感謝。」
還有另一匹馬與何奧並排在一起。
「去通知布洛南。」葛洛妮命令守護防衛牆的一名康羅伊士兵。「何奧帶着尚恩來了。」
「尚恩很快就會有連絡的。」理查德很樂觀。
很快地,加爾和布洛南撥轉馬頭,回到防衛牆。
「他的要求是什麼?」
「尚恩並不害怕。他自以爲是爲何奧演了一齣戲,免得我們傷害何奧。」
「他聽到你在海上打獵的成果,似乎爲你瘋狂。」
迪比德·巴克夫妻與兒子理查德初次見到葛洛妮,是葛洛妮與德納爾在貝爾克萊爾的教堂舉行婚禮,舉辦戶外婚宴的時候。
亞蘭等人凝目細看。
「志業?是野望吧。」葛洛妮不當一回事。「他是要把愛爾蘭西部當成他自己的殖民地。」
「索討兩次報酬的傢伙纔可恥。」
理查德就這樣走下螺旋石梯了。
「廢話,他是甚至遭到英格蘭拋棄的失敗者,那傢伙配擁有的,只有死亡。」羅涅不屑地說。
後來葛洛妮也在拜訪貝爾克萊爾城時有機會見到理查德,但她說「這陣子都沒見到他」,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何奧要我們聘請他擔任康羅伊的軍事顧問。這就是他的要求。」
亞蘭是那時候第一次見到理查德,不過巴克的城堡之一凱利葛裏城距離杜達拉的貝爾克萊爾城不遠,因此雙方有密切的往來,葛洛妮和理查德是青梅竹馬。在婚宴上,年紀相仿的兩人也顯得極爲親密,但看不出理查德爲葛洛妮癡迷的樣子。而且理查德已經結婚了。
「何奧手中有尚恩當人質。」
「在蓋爾的土地這樣燒殺擄掠,還有臉說什麼『保護』?」
「布洛南,你居然墜落到替何奧說項嗎?」
「如果只是氏族之間的邊界之爭,領民也漠不關心吧。」加爾接着說。「只要不會暴斂橫徵、願意減少賦役,誰來當領主,他們都無所謂。即使我命令他們戰鬥,他們也只會逃走。但如果對手是英格蘭,狀況就不同了。每一個男人都奮不顧身抓起武器,接受訓練。」
「女人有美味的釣餌。」
「我說了。」
「我也說了。」加爾也接着說。「我們把何奧乾的好事都告訴尚恩了。但何奧與尚恩只是互使眼色,別有深意地笑。」
「何奧預先將我們說得惡形惡狀。」布洛南說,暖爐的火星在他的側臉投下陰影。「我們訴說何奧背叛了,但何奧已經事先警告過尚恩。他對尚恩預告,我們會羅織連篇謊言,誣陷何奧。康羅伊向麥克納利求援時,何奧原本就要立刻出兵,但麥克納利與葛洛妮等人——也就是你們——拒絕了。何奧這麼告訴尚恩,然後灌輸他莫須有的陰謀詭計,說我準備弒兄,篡奪康羅伊族長之位。比起我來,尚恩更相信何奧。」
「除掉何奧,奪回尚恩。」
布洛南如此決心,隔天早上打頭陣向康羅伊進軍。
雖然擔心何奧拿尚恩當盾牌,但不能就此坐視旁觀。
何奧沒有軍力能阻止他們進軍。
就如同先前派出的斥候報告,外圍設置了雙重柵欄,但不見首級和婦孺的屍體。
城內和周圍都空無一人。
「人去樓空……」
他們找到疑似尚恩曾被囚禁的地下牢,但裏面沒有人,地面與鐵欄杆散佈着像是血跡的黑色斑點。
同樣無人的教堂後方,並排了許多簡樸的十字架。
葛洛妮等人察覺是英格蘭士兵離去後,何奧命令自己的士兵埋葬的。
「不是出於虔誠,而是爲了誆騙尚恩。」加爾說出了每個人都想到的事。
祭壇前擺了一具棺材。
布洛南遲疑的手伸向棺蓋。
寒冬延緩了腐敗,但族長的皮膚已經開始潰爛。首級與身體的切斷處用布覆蓋着。
布洛南除掉布塊,注視着斷痕。亞蘭看見他的全身竄過一陣細微的顫抖。
爲了重建領地,布洛南停留在康羅伊,葛洛妮一行人則回到「寶石要塞」,而馬克提拉、羅涅與部下也各自返回歐馬利。原本留在葛洛妮身邊的康羅伊人,約有半數回到了布洛南底下。他們無法拋棄荒廢的故國。
「再會啦。」瓊恩·華勒斯留下親切的笑容離去了。
歐馬利的女人總是在等待。日復一日,永遠都在等待。杜達拉之妻的聲音烙印在亞蘭的記憶當中。等待大海是否願意把丈夫、把父親還給我們。現在甚至得懇求大海把女兒還給我。母親就必須像這樣等待着……
十一月,英格蘭的瑪麗女王駕崩了。瑪麗必須讓曾經憎恨到甚至把她囚禁在倫敦塔的異母妹妹伊莉莎白繼承她的王位。
「不需要援軍了嗎?」
亞蘭覺得血液彷彿從腦袋整個流光了。因爲耶梅兒親暱地陪伴在克爾敏身旁。
但葛洛妮最爲擔心的還是父親的狀況。
「這是蓋爾人與英格蘭人的問題。」葛洛妮的聲音十分嚴峻。「馬克提拉怎麼說?」
統領歐弗拉赫提所有氏族的總族長過世了,而德納爾是副族長。雖然最後必須由衆族長投票決定,但副族長德納爾會被選爲總族長一事,幾乎已成定局。然而英格蘭卻從中作梗,任命效忠英格蘭的族長爲總族長。
——我就是在那時候得知洛伊消失的……。
這要是父親,輝煌的戰果就能得到孩子的讚賞與崇拜,但母親卻被要求是一個完美的母親,更勝於其他任何角色。亞蘭覺得似乎在葛洛妮的臉上瞥見了一抹落寞。
在打獵與征戰的歲月中,忘掉的時候更多,但在進軍前往救援德納爾的這時,記憶卻歷歷在目地浮現出來。
「Terra Marque Potens.」。在陸地與海上都一樣剽悍。
「讓父親恢復健康纔是首要之務。動作快。然後馬克提拉回來的話就告訴他,葛洛妮也需要戰士集團,傭兵也可以。」
「這根還沒白吶。白的只有一根嗎?」讓風吹走頭髮後,「有喜歡的女人,就快說喜歡。」歐辛接着說。「就是默不吭聲,纔會被人搶走。」
「受你們照顧了。我要回去麥克納利,不過葛洛妮,如果你允許,我想要迎娶耶梅兒·妮·彌莉莎爲妻,把她一起帶回麥克納利。」
「布諾溫有傑出的醫師。」克爾敏摟住耶梅兒的肩膀,那隻手輕輕地觸摸她的臉頰。名字由來的柔軟髮絲與耶梅兒亞麻色的頭髮纏繞在一起。
亞蘭腦中浮現治癒杜達拉的潰瘍時,那強而有力、值得依賴,甚至是無比莊嚴的耶梅兒。
水邊的雜草就像具有惡意的生命體般纏繞住小腿。
「你幾歲了?」
「保護葛洛妮」雖然已經成了亞蘭的本能,但在擋格、擊刺眼前劈砍而來的對手時,還是與葛洛妮分開了。岸邊泥土和水混合在一起,踩下去的泥濘擠出水來,踏進草叢的腳沉陷進去,難以敏捷行動。
浪花在紫丁香色的天空底下嬉戲着。
「請耶梅兒去治療。我來寫信。你把船開到麥克納利,把耶梅兒接回貝爾克萊爾。」
蕭恩·歐尼爾與異母哥哥馬修之間的對立極深。
冬季的布諾溫城失去了所有的色彩,黝黑地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中。
這時耳邊傳來粗重的呼吸聲,一下打斷了他的思考。
「討個老婆吧。」
「羅涅隊長還有話。」瓊恩·華勒斯繼續說。「這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據實轉述羅涅隊長的話。現在不能讓歐馬利的士兵疲弊。杜達拉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他一衰弱,有太多人等着咬上來獲利。」
英格蘭支持馬修。因爲馬修很軟弱。
※10
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壓制了敵軍。
亞蘭回敬說,歐辛哼了一聲,「你就是優柔寡斷煩惱太多,纔會年紀輕輕就冒白頭髮。」他又拔了一根。
盎格魯愛爾蘭人與蓋爾愛爾蘭人,都對逼迫他們改教的英格蘭做出抵抗。
「羅涅要我轉告,他無法出兵干涉歐弗拉赫提一族的內亂。」
一旦靠近,立刻將弓換爲劍,跳上敵船。
伊莉莎白加冕那一年,族長孔恩過世了。
洛伊……。刻在洞窟牆上的圖畫。稚拙的淚滴。德納爾與達默特殘酷的劣行。
帶着二十幾名戰士兼划槳手來到葛洛妮的要塞的,是瓊恩·華勒斯。
被亞蘭反問,歐辛沉思起來,說:「十……六年吧?」
城外約呈半圓形築起的防衛牆已經遭到敵軍突破,一片兵荒馬亂。
布洛南專注在重建荒廢的領土。若是無爲地置之不理,將無法抵禦英格蘭的再次侵攻。麥克納利由克爾敏繼承族長之位。
「手腳關節腫脹,痛得很厲害,體內似乎也被侵蝕了,甚至喫不下多少。」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因此無法團結力量,各地淪爲戰場。
歐弗拉赫提分裂了。
「你的頭髮變稀了。露出來的頭皮被太陽曬焦了。」
愛爾蘭人無休無止的叛亂、試圖鎮壓的英格蘭的攻擊、氏族之間的鬥爭。
葛洛妮的手下,約兩百人在沼地上前進。後方是堆滿了糧食與彈藥的拖車。車輪時不時陷入泥濘之中。
吼叫、呻吟、吶喊,這些從速方化成隱隱約約的一團團聲音傳來,亞蘭站在極度安靜的空間當中。他渾身淌着敵人的鮮血,喘到幾乎想要當場跪下來。
德納爾保護的雄雞城遭到英格蘭與喬伊斯聯軍包圍。
瓊恩·華勒斯露出歉疚的表情點點頭。
飄揚的旗幟一定振奮了城內的士兵。
男人們怒吼着打氣。一面怒吼,腳一面陷入泥沼沉下去,再被同伴拉上來。
亞蘭的頭髮在海風中飛揚,歐辛拔下了一絡。
實際上,麥馬漢的動向就十分危險,瓊恩·華勒斯接着說。「這一點我也感覺到了。」
英格蘭朝愛爾蘭西部大大地深入了一步。
「只會害她流淚。幹這一行是在拼命。」
歐辛放開纏繞在指上的一絡頭髮讓風捲走。
葛洛妮一行人分別坐上胡克船。
這回葛洛妮也無法事不關己地說「德納爾,陸地是你的工作,我要出海打獵」,只能派出使者向父親請求援軍。
葛洛妮忙於出海打獵。
瑪麗是天主教徒,但伊莉莎白是新教徒。都柏林的愛爾蘭議會試圖透過立法,將愛爾蘭全境變成新教的天下。
克爾敏不知道耶梅兒的另一面。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吧。——只要我不說出來……。亞蘭不打算說出來。他詛咒得知了那件事的自己。
即將進入城堡的射程時,葛洛妮換了旗幟。
停留在布諾溫城療傷的克爾敏也走出城堡,張開雙手。
馬羅撲向葛洛妮,但歐文奔近的對象卻是茉拉。茉拉屈身以臉頰摩挲。
麥馬漢是領土與歐馬利西北方接壤的強大氏族,總是虎視眈眈,一有機會就侵略周邊。
粉雪開始飄舞。
以戰士身分乘上杜達拉的槳帆船時,亞蘭十七歲。這一點他記得一清二楚。雖然少量的計算,他不必扳動手指也能計算出來,但十七加上十六對他還是很困難。他已經進步到可以立刻回答出十七加十的程度,但接下來就必須用右手食指依序摸着左手指頭來加上數目。
「杜達拉狀況不好?」
馬羅與歐文隨着祖母——德納爾的母親——一同出來迎接。
不遠處有兩個人正在交鋒格鬥。
十二年前,葛洛妮嫁給德納爾那天,喬伊斯對雄雞城展開大規模攻擊,年僅二十歲的年輕族長出陣,十五歲的葛洛妮說要觀戰,跟了上去。德納爾暫時退敗,但馬克提拉用槳帆船載來了坎貝爾隊長率領的戰士集團。加上德納爾的姐夫迪比德·巴克的援軍,他們成功驅逐喬伊斯軍,贏得勝利。
雖然穿戴了鎖子甲與胸鏜,擊上來的劍仍幾乎劈斷胸骨。
雙方似乎都已疲倦到極點,揮劍的動作顯得遲鈍。
冬季的大海狂暴,貿易的船隻和戰事都停止了。
領有愛爾蘭北部阿爾斯特廣大領土的歐尼爾一族,族長孔恩效忠其時的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領土獲得保障,並得到泰隆伯爵的封號。
「我們認識過了幾年?」
「告訴馬克提拉,不管是一百還是兩百人我都僱。接下來我要出兵雄雞城。轉告馬克提拉,請他率領能夠帶上的一切兵力前來救援雄雞城。我不指望羅涅了。」
春季是戰鬥開始的季節。
亞蘭跑向船首炮。
隔年——一五五九年,倫敦舉行了二十五歲的年輕女王盛大的加冕典禮。女王與葛洛妮同齡。
第一次的雄雞城攻防戰時,葛洛妮爲柯里布湖沒有槳帆船的缺失而嘆息。無法從海上送船過來。這十二年之間,葛洛妮好幾次建議德納爾至少在湖畔製造一艘小型槳帆船。這需要龐大的經費、那是無用的長物,德納爾這麼說,對葛洛妮的獻策置之不理。
很快地,衆人被捲入混戰之中。
事情沒那麼簡單,亞蘭心想,但他沒辦法說明耶梅兒與帕特里克神父之間的事,因此保持沉默。
「長白頭髮還太早啦。」
「三十三了。」
馬修是長男,卻是孔恩,歐尼爾與領內的鐵匠之妻私通生下的私生子。
英格蘭不希望氏族在強大的族長指揮下統一。他們想要讓氏族弱化、分裂,以加強英格蘭的影響力。
將英格蘭軍從康羅伊及麥克納利逼退,是一場大勝利,亞蘭卻不感到歡欣。葛洛妮和歐辛也是一樣。那並不是透過決戰贏得的勝利,而是截斷糧道,一點一滴地逼退敵人。即使在道理上明白不折損半分兵力就贏得勝利是最聰明的做法,卻沒有什麼得勝的真實感。而且這個策略是羅涅提出的。
傭兵的受僱期間比戰士集團更短,多半爲居住在蘇格蘭西北方島嶼的男人。他們性情粗暴,只要有錢拿,不挑僱主,也沒有戰士集團那樣的忠誠心。
揚起戈爾韋的旗幟,往前划行。
在泥濘裏扭打,抓住對方的頭按入泥水,待動作停止後,再用短劍割斷喉嚨。鮮血當頭傾灑下來。
先在要塞安頓下來後,葛洛妮與亞蘭、歐辛,還有茉拉一起前往布諾溫城。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他們交換道別。
孔恩承認馬修是自己的兒子,但孔恩一死,嫡子蕭恩·歐尼爾便主張馬修是鐵匠之子,沒有繼承權。
士兵分爲划槳手、射手及盾兵,殺傷力強大的弩兵與靈巧的長弓兵各半,朝敵船射箭。盾兵架起成排的盾牌,就像龜甲一樣保護划槳手及射手。
「發現獵物!」瞭望臺上的哨兵喊道。
隔年,葛洛妮與她的手下又必須再次於陸地征戰。
儘管報復了達默特,憤怒與自責卻化成了餘燼潛藏在心底。達默特只是照着德納爾的希望去做。元兇是德納爾。一回想起來,怒火就熊熊燃燒。
亞蘭不由得回想起答應理查德,巴克的要求,與他同牀共枕的葛洛妮。葛洛妮沒有表現出屈辱、嫌惡或愛情,淡淡地應付了這件事。
讓英格蘭以爲是友軍增援。
斷糧攻勢成功,不費一兵二竿就贏得勝利的羅涅趾高氣揚。勝利讓他的身軀看起來膨脹了一圈。
還是老樣子,岸邊只繫留了幾艘胡克船。而且過去的對手只有自陸地進攻的喬伊斯,這回敵方還加上了英格蘭的支援。從戈爾韋送來的船隻也開始從湖上展開攻擊。雖然不是配備大炮的軍艦,但甲板上的槍兵、弓兵正與抵擋他們上岸的德納爾的士兵交戰。
靠岸登陸。
對葛洛妮的手下而言,船上的戰鬥是家常便飯。
「馬克提拉代替杜達拉前往蘇格蘭徵召戰士集團,不在城裏。歐尼爾家的蕭恩和馬修正在爭奪族長之位,雙方都需要戰士集團,需求孔急。」
這個決定,也讓不少人得利。
亞蘭一時分不出敵我。
一個失去頭盔,肩上插了兩支箭,凌亂的頭髮被血水及汗水黏在頭臉。
德納爾……。
亞蘭發不出聲音。
這一瞬間,刻在洞窟牆上的淚滴佔據了亞蘭的腦海。
理性是明白的。應該支援德納爾,擊倒敵人。
身體動彈不得。胸口深處是滾滾沸騰的憎恨。
或許是箭傷作痛,德納爾的攻擊力很弱。被敵人橫劈而來的劍擊在額角上,德納爾往後躺倒。
對方揮起的劍就要刺上德納爾的喉嚨,卻一個踉跆,跪到地上,張開雙手,像十字架般崩倒下來。看來是身受重傷,勉強撐到這時。敵人覆蓋在德納爾身上。
兩人重疊在一起的重量,讓他們開始陷入柔軟的溼地。
德納爾沙啞的慘叫,聽起來就像一下下敲進肚腹的釘子聲。
德納爾爲什麼——
爲什麼看不順眼洛伊?
只是因爲這樣嗎?所以你也跟着看不順眼洛伊嗎?
主人看不順眼的,我也看不順眼。
到底是看不順眼洛伊的哪裏?
他太弱了。
達默特的聲音在腦中混亂地盤旋着,亞蘭的手腳漸漸變得麻木。
在泥濘中溺斃,比在水中溺斃要痛苦多少?只要呼吸,不是水而是泥巴就會灌入鼻腔,喉嚨也被泥濘堵塞……光是想像,就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死法了。
任由胸腔深處沸騰的烈火命令,眼睜睜看着德納爾沉入泥沼的自己,與必須快點救他的理性共存着。
樓頂可以俯瞰正要湧入城堡的敵軍,以及防戰的我軍動向。
告訴葛洛妮的是歐辛,但沒有必要告訴德納爾。
「你留在城裏。」亞蘭和歐辛都勸阻說。
「你殺了洛伊。」
士兵回以勇壯的吶喊。
笨口拙舌的亞蘭,只能重複一樣的話。
「我要求他戰爭結束後,與他決鬥。但德納爾想要在以決鬥做出了結以前,先堵住我的嘴。就是殺了洛伊這件事。我說我沒有告訴你。」
小規模的衝突與僵持持續着。
「我想殺了你。」
第四天,斥候如此回報。
夜襲成功令士氣大振。
「我必須讓士兵看到神明是站在愛爾蘭這邊的。」葛洛妮堅持說。「如果我死了,就意味着神明拋棄了愛爾蘭。」
「不要跑出防衛牆。敵軍的第二波和第三波陣勢更紮實了。前鋒隊已經撤退了,但即將再次發動攻擊。我們暫時進入城內,重整態勢。葛洛妮已經在城裏了。」
「你告訴葛洛妮了嗎?」
德納爾的視線瞬間遊移了一下,旋即瞪住了亞蘭。
「原來如此,達默特果然是被你……」德納爾說着「我饒不了你」,舉起劍來。
而葛洛妮的戀愛,看起來兩邊都已經結束了。
「這傢伙投矛射你,還想用弓……」
葛洛妮曾經二度墜入愛河……亞蘭這麼認爲。自幼對馬克提拉的崇拜、透過布洛南發掘的體內的太陽,還有當時毫不保留的天真無邪。
「忘掉吧。」
敵方似乎受到莫大損傷,正疲弊地沉睡着。一接到報告,葛洛妮立刻發動夜襲。
發現無法一舉攻下,敵軍隨着日落暫時撤退了。
「你放開長矛了!」下半身都是泥的德納爾臉色大變地痛罵。「而且我在戰鬥的時候,你在一旁袖手旁觀。你到底是什麼打算?懦夫!」
亞蘭實在無法用言語去勸慰。沉默。只能如此。
亞蘭尋找葛洛妮。
葛洛妮的表情就像無風之日的沼澤,讓人看不出內心的想法。
倒斃在泥濘中的德納爾,連鼻孔裏面都塞滿了泥巴,必須掏出來纔行。亞蘭想到德納爾可能花了一點時間才斷氣,忍不住祈禱他在當時就已經失去意識了。
「如果是與你一同分擔,」亞蘭第一次聽到葛洛妮如此陰鬱的聲音。「我也能稍微輕鬆一些。」
理查德·巴克宛如理所當然的權利般,向葛洛妮要求第二次的燕好,而葛洛妮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地答應了。
手被抓住了。「你要衝去哪?」歐辛的聲音讓他好不容易站住了。
這時他忽然往旁邊一跳。還沒有意識到,身體就先反應了。一陣灼熱、沉重的風掠過耳邊。
「那是不可能的。」
雖然人數不多,但足以振奮士氣。
葛洛妮沒有回頭。
「他們已經做好發動攻勢的準備了。」
「我會全部一肩扛起。地獄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忘了這件事吧。」
「你知道他是誰才射的嗎?」亞蘭問。
馬克提拉也沒有表現出嫉妒的樣子。
回頭一看,德納爾正舉起長弓,箭在弦上,瞄準了亞蘭。好像是撿了掉在地上的武器。
這段期間,葛洛妮派出斥候偵查敵陣的狀況。
「你解救了我的危機。德納爾是我——是亞蘭殺死的。你就這麼想吧。」
「我對德納爾沒有一絲愛情。」葛洛妮說。「但也沒有恨他到想殺死他的地步。誤以爲他是敵兵,把他射殺,是……」
亞蘭再次追丟了葛洛妮。
長矛畫出弧線,矛頭插入地面,長柄嗡嗡搖晃。
光是這樣,就足以爭取時間,撐到援軍到來。
——而且是爲了救我……。
「那是文字遊戲。人是我殺的。」
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以烙還烙,以傷還傷,以打還打。
援軍又增加了。
敵人無法立刻進行大規模攻擊了。
她來到旁邊下馬說:
闔上棺蓋後,葛洛妮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向士兵宣告:
「他想在我告訴你之前除掉我吧。他發現是我殺了達默特,似乎對我萌生恨意。」
葛洛妮人在倉促進行防衛的屋頂望樓。
亞蘭與葛洛妮衝入其中。
「理查德會從背後攻擊,來個前後夾擊。」
「不要說出去,也不要向神父懺悔。如果懺悔,你心裏或許會好過些,但就連神父也不能信任。我會向神明告解。」
亞蘭正待閃避,德納爾忽然往前撲倒,後頸深深插了一支箭。
「沒錯。」亞蘭丟下這句話,趕往戰場。
「現在我不能殺你。還在戰鬥中。等到這場戰爭結束,我們以決鬥做個了結吧。」亞蘭說完就要離開。
馬克提拉在胸口輕畫了個十字。
「你要背叛我?你是英格蘭的走狗嗎?」
「什麼?」
「我們的族長蒙主寵召了。族長獻出自己的身體,向神明祈求將勝利賜給我們。我們要死守雄雞城到底,以慰族長在天之靈。敵人衆多,但援軍立刻就要趕到了。馬克提拉率領的歐馬利尖兵,以及新僱用的戰士集團,將會帶着武器趕來馳援。若是在那之前將城堡拱手讓人,是我們的恥辱。要全力死守防衛牆,不讓敵人的一兵一卒侵入!」
德納爾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我哪認得每一個敵人?」
敵人的屍體被割下首級,插在防衛城上梟首示衆。聖職者讚許這種行爲,朗讀《出埃及記》的一節,說是神明對摩西的啓示。
「我希望你死。」亞蘭說。
隔天早上,哨兵說有新的軍勢朝這裏過來。
但也許是急於爭功,有少數部隊衝了進來。在防衛牆上示衆的成排首級激怒了他們。他們魯莽進攻,反而招致全滅。
如果是將德納爾視爲敵人,堂堂正正交鋒後殺害,葛洛妮也不會陷於陰鬱的沉默之中吧。
衆人做好防禦,但看到旗幟,放下心來。
「我沒有說。」
葛洛妮說,就要走下螺旋階梯,亞蘭叮囑她:「冷靜地作戰。」
弩矢貫穿後頸,將頭釘在了地上。
葛洛妮命人以火箭射擊帳篷燒燬,然後迅速撤退。
千鈞一髮避開了。
「我打算親手殺了德納爾的。」
「你居然向你主子的丈夫要求決鬥?」
「羅涅不能離開,但理查德·巴克願意助你們一臂之力。」
同牀共枕被當成沒什麼的事,這令亞蘭感到一陣落寞。
彷彿麥克納利攻防戰的情景重現,城內充滿了傷兵的血腥味。
城堡與防衛牆之間的混戰持續着。
葛洛妮抽出箭,踹起屍體的肩膀翻到正面,倒吸了一口氣。
衆人趁夜回收屍體。德納爾的屍體在這時被發現,搬進教堂裏。
雖然絲毫沒有哀悼死者的心情,但身體裏頭好像整個化成了鉛。
敵兵嗎?亞蘭四下張望,看見拿着弩策馬趕來的葛洛妮。
一旦演變成激戰,我軍數量少,難有勝算。
勝券在握了。
但她把德納爾誤以爲敵兵,從背後射殺了。
幸而敵兵倒下的地方地盤稍微硬實幾分。德納爾靠着長矛撐起身體,亞蘭也伸手扶他。
亞蘭張望四下,發現一把幾乎沒入地面的長矛。
爲數衆多的屍體並排在一起,但只有德納爾被特別慎重地安放在棺材中。
布洛南率領康羅伊軍,加爾率領麥克納利軍各自趕來救援。
兩人並肩站在一起。
葛洛妮沒有吭聲,亞蘭繼續說下去。
這天,馬克提拉的一隊人馬經海路及陸路強行軍而來,終於抵達了。除了海上男兒以外,還帶了一支高地的戰士集團。
還沒拔出陷進去的長矛,德納爾的手就瘋了似地抓住矛柄。兩人的重量壓在矛上,亞蘭忍不住放手了。
葛洛妮冷靜地說出德納爾的死訊。
他將矛頭插進倒在德納爾上方斃命的敵兵側腹,使勁往下壓。
馬克提拉與葛洛妮緊緊相擁,兩具身體幾乎融爲一體,然後馬克提拉這麼說。
布洛南與馬克提拉都沒有提出異議。布洛南曾經背叛過葛洛妮,他認爲自己沒有資格責備吧。
援軍抵達,尤其是來自理查德·巴克的背後攻擊令英格蘭猝不及防,漬不成軍,終於撤退了。
「我回去戰鬥了。」
「告訴我的是歐辛嘛。」葛洛妮淡淡地苦笑。
旗印是德納爾的堂弟,名叫柯南,是歐弗拉赫提一個氏族的族長。
柯南相貌獰猛,臉的下半部從鬢毛到下巴全被卷鬚所佔滿。「我得知堂兄陷入危機,兼程趕來,但似乎沒能趕得上戰鬥。」他說,與葛洛妮相互擁抱。「德納爾呢?他不出來歡迎他的堂弟嗎?」他東張西望問。「還是受了重傷,甚至站不起來?那我得去探望他。」
「他中了敵軍的箭,過世了。」葛洛妮沒有表露內心感情地說。「屍首因爲天寒而凍結了。我們將德納爾的屍首收進棺材,安置在教堂,準備帶回布諾溫城埋葬。」
「我去見他。」
自己人的屍體回收了,但敵人的就棄置在地上。在烈風中前赴教堂的柯南跪在棺材旁邊短暫地祈濤後,檢查傷痕,表現出輕蔑說:「有三道箭傷,每一道都是來自背後。是在逃跑的時候被射死了嗎?」
「不許侮辱死者。」葛洛妮首次在聲音中顯露出感情。「當時處於激戰之中,沒人看到德納爾是怎麼過世的。連當時是什麼情況都不知道的你,沒有資格說那種話。」
「德納爾總是勇猛無比。」柯南微微舉手製止,「也可以說是兇猛吶。」他冷冷地笑了。
亞蘭感覺那表情宛如嘲笑。
援軍自各撤退,葛洛妮一行人返回布諾溫城時,等待着他們的是德納爾陷入錯亂的母親。德納爾的死訊,已經事先派出使者緊急通知了。
母親捶打葛洛妮的胸口,哭喊說失去了德納爾,就算保住雄雞城也毫無意義。「爲什麼不是你死了?你恨德納爾,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把其他男人帶進臥房淫蕩嬉戲。德納爾死了,你一定很開心吧?」
葛洛妮默默地承受那扔石頭般的唾罵。
氏族的重要人士召開了會議。德納爾死後空下來的族長之位,由誰來繼承?他們披上毛皮斗篷,做出正式打扮出席。
根據蓋爾人的佈雷宏法,族長並非世襲制。族長等於是受到氏族支配者委託,以這樣的形式來統治土地。挑選後繼人的也是這些支配者。很多時候,是在族長仍在世的時候決定,但德納爾還年輕,因此還沒有決定繼承人。
葛洛妮與她的手下無法參加集會。
佈雷宏法不允許女人擔任族長。甚至不給女人插口的權利。
受到幾乎全員的推舉,意氣風發地繼承族長之位的,是德納爾的堂弟柯南。他已經事前徹底斡旋、買通衆人了。
死守雄雞城,以及捨命在海上打獵帶來的財富。葛洛妮的這些功績全被視爲無物。
可惡,唯有這時候,真想採用英格蘭的法律。歐辛的懊恨,反映了葛洛妮所有的部下的激憤。英格蘭承認女人有資格繼承王位。
冬季的大海隨着咆哮,解放了懷抱沉潛的死亡氣息。
巨大的海水山脈不停地移動,船從浪谷被拾上浪峯,再被擲入絕壁深淵。這種季節不會有獵物,但是葛洛妮的海軍非出海不可。目的地是北方的貝爾克萊爾城。
「若是把事情鬧大,衆人會追究起剩下的一根箭頭是誰的,而那是我們的箭。是我們之中的某人,把族長德納爾給……。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那是來自葛洛妮的弩。就算申辯是因爲德納爾想要射殺我,也成不了藉口。」
若非內心有着那樣的虧欠,否則葛洛妮肯定不惜動武,也要搶回爾個兒子,帶他們一起走吧。
照理來說,應當由經驗豐富、也遠比葛洛妮年長的馬克提拉來領導,但馬克提拉的船隊原本是杜達拉的。由於杜達拉無法行動,纔會交由馬克提拉指揮。既然女兒回來了,由葛洛妮繼承所有的權限,也是順理成章之事。畢竟身爲海上獵人,葛洛妮擁有傲人的實績。
當時亞蘭與歐辛也在。歐辛插口了:「把馬羅送去當養子怎麼樣?交給康羅伊的布洛南。」
葛洛妮與馬克提拉的海上狩獵十分順利。面對實力變得更爲強大的海盜,大部分商船選擇支付通行稅,以保障航海安全,避免抵抗而造成犧牲。對於拒絕繳稅的船隻,葛洛妮則毫不留情地加以攻擊。
橫亙在克魯灣入口的克萊爾島,是以戰士身分受僱的亞蘭初次踏上、令他難忘的歐馬利土地。即使相隔那麼久的歲月,島上的景象依然絲毫未變。只有稀薄的青苔覆蓋在石灰岩上的不毛之地。即使如此,大海還是賜給了島嶼海藻和魚獲。揹着塞滿海藻的大籠子、搬到爐竈的女人。拍打在巖壁上的波浪。激出滾滾白泡的瀑布。
「柯南也有可能以此爲藉口,成爲歐文和馬羅的後盾,攻打葛洛妮。」
葛洛妮利用這一點,進行了幾次談判,並飢贈財物,成功地要回了馬羅。說起來,她等於是用錢買回了兒子。這若是以前的葛洛妮,絕對不會想到這種做法。率性而爲是行不通的。爲了達到目的,現在的葛洛妮甚至不惜採取會招來非議的手段。
德納爾的母親放聲尖叫。那尾音不絕的叫聲,在如今與葛洛妮並站在船首的亞蘭耳邊復甦。
帶回馬羅的歸途上,葛洛妮把船隻繞到麥克納利。克爾敏帶着耶梅兒出來迎接。盲目的耶梅兒一開始似乎沒有注意到亞蘭也在,但後來可能是察覺到他也在場,柔和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
另一件令人擔心的事,是關於歐文與馬羅。尤其是馬羅,格外令亞蘭憂心忡忡。德納爾的母親溺愛歐文,但對於馬羅,她強烈地懷疑父親並非德納爾。她能毫無區別地疼愛兄弟雙方嗎?葛洛妮內心或許也有着相同的擔憂……但亞蘭覺得葛洛妮太堅強了。她是否也有着冷漠的心態,認爲孩子們就讓他們的生命各自去發揮?即使葛洛妮飽嘗領導者的孤獨,是否也無法親身體會到孩子的寂寞?若是公然把孩子們搶回來,也有可能演變成與柯南之間的戰爭,這也是隱憂之一。
身爲杜達拉女兒的榮耀、身爲優秀獵人的自負。亞蘭認爲葛洛妮會不再服從馬克提拉,原因就在這裏。
「如果他從以前就在覬覦德納爾的地位……混戰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也爲了遏止莫須有的流言,我不能交出馬羅。」德納爾的母親接着說。「德納爾的兒子,兩個都要由我帶大。這將會成爲他們並非私生子的證明。我不會讓別人說德納爾是被妻子戴綠帽的男人。你從來沒有好好照顧過這兩個孩子,不許你現在才擺出做母親的嘴臉。」
歐辛這番話被德納爾母親扔出去的酒杯打斷了。歐辛刻意沒有閃避。白鑞酒杯在歐辛的額上砸出一道小傷口。
「你以爲我都沒聽到流言?說馬羅的父親是誰的流言。馬羅是德納爾的次男。絕對是的。難道你要否認?你要承認自己的不忠?」
「在葛洛妮的城堡裏,不會有人死的,孩子們。」
「這是刺在德納爾身上的箭頭。這一個是葛洛妮的,確實貫穿了德納爾的後頸。德納爾是被葛洛妮的弩殺死的,這一點不會錯。……她是爲了救我……」
每當有大人物即將過世,班希就會現身慟哭。杜達拉被安放在棺材那天晚上,許多孩童都聽到班希的聲音,見到她蒼白的臉頰兩側垂着泛黑紫發的身影。
「我把克萊爾城交給你。」杜達拉以臉頰摩挲女兒說。「你就盡情出海打獵吧。」
至今爲止,葛洛妮與馬克提拉率領各自的船隊,攜手戰鬥。葛洛妮敬愛身經百戰的馬克提拉,尊重他的意見。然而狀況逐漸不同了。兩隻船隊現在幾乎合而爲一。於是兩人之中,誰擁有決定權就成了問題。
粗略來說,愛爾蘭島可分爲四個地區,東北的阿爾斯特、西北的康諾特、東南的倫斯特、西南的芒斯特。
要塞是我一手打造的。在用語言主張權利之前,葛洛妮先朝柯南的胯下狠踹上去。
葛洛妮在害怕的孩子們圍繞下,拿起豎琴,歌唱起來。
「或者是柯南命令心腹下手?……然後等待戰鬥結束,再厚顏無恥地現身。」
內陸則持續着戰亂與混亂。
由於和馬克提拉的船隊相結合,更是如虎添翼。
先一步造訪的耶梅兒留下治療處方,待葛洛妮一行人抵達時,已經返回麥克納利了。
披頭散髮的女妖班希哭叫的聲音嚇壞了孩子們,他們緊緊地抱住母親。
歐辛瞪大眼睛,但深深點頭。「如果不是英格蘭人的箭,就只剩下柯南了吶。」
亞蘭也渾身溼透了。雖然他的皮膚就像皮革般經過鍛練,但化成冰劍的浪花仍然直刺丹田。
比起藥物,葛洛妮歸來的歡喜,更大大地振奮了杜達拉。
似乎要變天了。看到風雨欲來,葛洛妮立刻將島上的婦孺集合到城內。
※11
但是德納爾的母親無論如何就是不肯放掉歐文,歐文看起來也像是真心想留在祖母和茉拉身邊。
杜達拉忠實地依據耶梅兒的處方,飲用浸泡縞瑪瑙的葡萄酒,將熬煮亞麻種子的汁液塗抹在疼痛的地方,症狀卻不見改善。
「這兩個跟葛洛妮、還有我們所使用的箭頭形狀不一樣,對吧?」
約莫一個月前,他們纔剛憑弔了杜達拉。
「你說葛洛妮?」
亞蘭察覺到馬克提拉與葛洛妮之間有一絲緊繃的氣息正在醞釀。
亞蘭與歐辛緊緊地互勾了一下手臂。
「我們會搶回來的。」
歐辛用眼神催促,亞蘭開口:「柯南……」聲音雖小,卻沒有被風浪捲走,傳進了歐辛耳中。
有人從背後靠近,這麼出聲。是歐辛。
幸而兩人的關係還不至於出現龜裂。儘管相互較勁,但馬克提拉疼愛葛洛妮,葛洛妮也沒有失去對馬克提拉的愛慕,亞蘭這麼認爲——想要這麼認爲。不過如果愛意味着露骨的肉體接觸,那麼這會令馬克提拉之妻杜娜傷心。請你們的關係僅止於牢固的信賴吧,亞蘭如此祈禱。
葛洛妮是神所挑選的特別的人。是神明所認可的。神父如此闡述,而人們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歐馬利的海軍加入葛洛妮與她的手下後,變得益發強大了。
「海盜女王」,或是「西海的潑婦」。人們如此稱呼葛洛妮。
「完全沒有。何奧的下落也完全不明。」
由於居城變近,理查德·巴克開始頻繁地造訪克萊爾島。葛洛妮對他很冷淡,也曾大剌剌地表明不想和有婦之夫卿卿我我。理查德·巴克絲毫不以爲忤,反駁說你的男人不是也跟有夫之婦相好嗎?他們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地脣槍舌劍着。
是箭頭。有三個。撲上來的烈風,將亞蘭掌心上的鐵製箭頭吹得微微晃動。
發生繼承權之爭的阿爾斯特的歐尼爾家,嫡子蕭恩·歐尼爾的手下暗殺了私生子馬修,蕭恩坐上了族長之位。英格蘭救出馬修的兒子休·歐尼爾,送到都柏林,託給英格蘭貴族扶養。不願屈服英格蘭、堅守蓋爾人榮耀的蕭恩·歐尼爾,對女王陛下的英格蘭而言是個絆腳石;但這名大族長十分好戰,與周邊氏族衝突不斷,正中英格蘭的下懷。
「那傢伙連葛洛妮的——連我們的要塞都搶走了。」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沒有確定?」
「我剛纔也說過,沒機會確定。因爲整個海軍要遷徙,準備起來非同小可。」
「我把馬羅交給你當養子。」
病弱的杜達拉對女兒的歸還感到無上欣喜,但他由於四肢關節腫脹,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並因爲毫不間斷的疼痛而呻吟。歲月的殘酷震撼了亞蘭。
「嗯。沮喪是當然的。」
聽到亞蘭的話,渾身浪花而濡溼的葛洛妮微微點頭,聽從了。很難得。
葛洛妮沒有回嘴,是因爲內心有着誤殺了德納爾的內疚。
「後來有尚恩的消息嗎?」
幾天後,當葛洛妮表示要離開布諾溫城時,德納爾的母親拒絕交出歐文與馬羅。「我不許你把德納爾的兒子帶到其他氏族去。他們要留在我這個祖母身邊。等到他們成年了,就要接受族長的推戴,登上與德納爾相同的地位。」
這裏是布諾溫城的一室。柯南的侍從大部分都在樓下,只有兩、三個人一起跟到這個房間。他們爲了保護主人,也抽出劍來,但亞蘭與歐辛動作更快,拔劍護住葛洛妮。
對歐馬利來說,內陸也動盪不安。鄰近氏族一有機會就發動攻擊,尤其就像瓊恩,華勒斯說的,與西北部接壤的氏族「麥馬漢」的動向不容輕怱。常有漁民通報漁場遭到侵犯,有時也會演變成紛爭,漁民中出現死傷者。
開始在布諾溫城爲所欲爲的柯南搶鋒頭地說:「送去哪裏當養子,由我來決定。」
「英格蘭的箭頭是長這樣啊?我沒仔細看過。」
他們往返蘇格蘭,搬運戰士和傭兵,並與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港灣都市交易。由杜達拉所開拓、確保的海上交通線變得更爲穩固了。
柯南忍不住蹲身,葛洛妮從後方壓將上去,用短劍的刀鋒抵住他的咽喉。
睡吧,心愛的孩子
爲了得知兒子們的消息,葛洛妮採取了一個手段。她偶爾會在海上大撈一筆後,將船頭轉向布諾溫城,以一部分獵物做爲餚贈。若是空手拜訪,可能會被趕回來,但財政獲得充實,對德納爾的母親和柯南都是件值得歡迎的事,因此葛洛妮會受到款待。有時葛洛妮會以散發出硝煙與血腥味的姿態拜訪,這對德納爾的母親也成了一種恐嚇。她很害怕,認爲不管是對歐文還是馬羅,只要不當地對待他們任何一個,就會立刻遭到葛洛妮攻擊。
葛洛妮說。孩子們都以充滿了信賴的眼神望向女城主,彼此頷首。
黃金搖籃擁抱着你
臨別之際,歐文哭個不停。馬羅似乎不太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母親和男人們一起乘船離開,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但他似乎感受到某些非比尋常的氣氛,雖然揮手送別,卻顯得不安。茉拉留了下來,是孩子們唯一的安慰,但茉拉本身卻也必須放棄其他的一切慾望,只能以孩子奶媽的身分活下去。
葛洛妮爲歐馬利帶來了財富。佈雷宏法允許妻子因離婚或死別離開婚家時,能帶走相當於嫁入時帶來的家畜與金錢的物品。此外還有出海打獵賺取到的各種財物。付出勞力的男人,都得到了充分的報酬。
亞蘭得到葛洛妮的允許,將事情始末只告訴歐辛一個人。歐辛很高興亞蘭向他坦白。
馬克提拉也正值盛年,無法將船隊拱手讓給葛洛妮,退居監護者之位。
「總比咬牙逞強要來得好。」
「依葛洛妮的性情來看,如果她知道德納爾想要殺我,絕對會在衆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撻伐,一對一與他決鬥。但是她誤以爲德納爾是敵人,從背後射殺了。就算現在再來分辯錯在德納爾……」
「葛洛妮,進船尾樓吧。會凍着的。」
葛洛妮讓馬羅坐在前鞍,一行人騎馬更繼續奔赴康羅伊領地。
雖說晚年因病衰弱,但留在歐馬利族人記憶中的,是毛皮披風飛揚、燃燒的紅髮在風中舞動的族長英姿。
「柯南想要除掉德納爾,但是本領太差,失敗了是嗎?」
「那是誰的?」
「不,跟英格蘭的箭頭也不一樣。」
歐馬利的領地在康諾特被稱爲梅奧的地區,是一支小氏族。若非張開雙手雙腳,用力撐住,一下子就會被周圍的勢力給吞沒了。
用不了多久的時間,歐馬利就控制了愛爾蘭西方的海域。父親杜達拉曾經誇口西海一帶是歐馬利的大海,但葛洛妮的船隊更要強大。彷彿是要以行動來填補內心的空洞一般,葛洛妮指揮船隊南北征戰。
「最後還是沒有機會確定。」亞蘭把從暗袋掏出來的東西亮給歐辛看。
即使肉體交歡,也不意味着葛洛妮向馬克提拉屈膝。
把他扶養成一個強壯的男人吧,葛洛妮把馬羅推給布洛南說。
歐馬利一族在杜達拉死後擁戴葛洛妮爲族長。沒有人有足夠的實力與資格覬覦族長的地位,以佈雷宏法爲盾牌來排除葛洛妮。杜達拉所遺留的餘光也照耀了葛洛妮。馬克提拉雖然擁有充分的實力,但他沒有做出與葛洛妮對立、讓氏族分裂的愚行。
「如果你成爲我的妻子,」繼承了一切的柯南邀約。「我可以讓你像過去那樣,繼續留在島上要塞。」
除了帆船「海布拉席爾號」及槳帆船「拉爾璜號」、「費奧納號」這三艘以外,後面還跟着數艘小型槳帆船。
完成船隻維修,整頓好軍港後,葛洛妮立刻率領船隊,展開猛烈的打獵行動。
幾年過去了。
歐辛點點頭。「太多人想要扯葛洛妮的後腿了。也有人想趁機接收整支海軍。不過葛洛妮底下的男人不會服從她以外的人,就算得到海軍也是白搭。」
「也只會讓葛洛妮的立場更糟糕吶。德納爾的母親絕對不會原諒葛洛妮的,也許還會向歐文和馬羅灌輸葛洛妮是他們的殺父仇人。」
獨眼的加爾與部下們十分懷念久違的故鄉。
「你沒有任何繼承權。」德納爾的母親以憎恨的眼神瞪着葛洛妮說。
「他將成爲歐馬利與康羅伊的鈕帶。」布洛南笑着伸出手來,他臉頰上的皺紋變深了。
亞蘭、歐辛、丹岡·魯亞、年輕的米格爾及菲利姆、阿爾斯等這些葛洛妮的手下在船上是理所當然,此外還加入成了獨眼龍的加爾率領的麥克納利人。加爾一得知葛洛妮要返回杜達拉身邊,立刻提出加入葛洛妮海軍的要求。麥克納利有迎娶耶梅兒爲妻的克爾敏繼承亡父,成爲領主。
曾遭戰火蹂躪的大地,春季恩惠帶來的青翠樹葉正開始繁茂興盛,草原佈滿了成羣的羊只。
「又有大人物要死了。」
很快地,暴風雨席捲而來。自從落腳在克萊爾島後,難得碰上如此劇烈的暴風雨。
荒涼的島嶼頓時變得生氣蓬勃。城堡重新修復,搭建起葛洛妮的手下居住的小屋,海灣建設起堅固的碼頭。除了葛洛妮的部下以外,還有島上男子加入其中,健勇地搬運石頭堆砌牆壁,並以乾草覆蓋屋頂。
兩人一起分擔了這個一直到死——不,即使在死後,也必須隱瞞到底的沉重祕密。
我的髮絲圍繞着你
我守護着你,令你安眠
魯洛,洛,魯洛
這是葛洛妮終究沒有機會唱給歐文和馬羅聽的搖籃曲。
亞蘭心想葛洛妮年過三十,總算能去看到身邊的孩子們了。
生下歐文時,葛洛妮本身要當母親還太年輕,也覺得幼子就像束縛她奔放地投入大海的腳鐐。生下馬羅時,葛洛妮正在大海上征戰。她一直活得勇猛強悍。
亞蘭認爲,溫柔與體恤的萌芽,其實就是傷痛的累積。歐文和馬羅都已經不是需要搖籃曲的年紀了,但亞蘭覺得,葛洛妮一定是正想着無法爲他們歌唱的過去吧。布洛南偶爾會帶着馬羅來訪克萊爾島,克爾敏也會拜訪,因此歐馬利、康羅伊、麥克納利的關係更加緊密了。在同盟鞏固的過程中,身與心都不知道流下了多少鮮血。葛洛妮偶爾會哼着歌:「比起整船的黃金,我更想要整船勇猛的壯士。」流血仍未歇止,亞蘭認爲。獵人沒有安寧的一天。
暴風雨肆虐了一晚,離去了。
茅草屋頂被風掀走,石牆也崩塌了。
全島男丁出動砌石頭,重新鋪好屋頂。
葛洛妮、亞蘭與歐辛帶着獨眼加爾四處巡視島上的受災情況。
以粗壯的鎖鏈繫留的船隻都平安無事。
這時有個男人不畏驚濤駭浪,划着卡拉哈前來通報「發現遇難船隻」。是阿基爾島的漁民。
「走吧。」
葛洛妮的表情變成了生氣勃勃的掠奪者臉孔。遇難船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奪得船貨。
葛洛妮領頭,亞蘭、歐辛、加爾帶着十幾名男人划着小型槳帆船出海。
突出於克魯灣北方的阿基爾島看起來像座半島,但其實有一道水深複雜的纖細水路南北縱貫,隔開了它與本土之間。
橫亙在南端的小島遮蔽了水路的入口,隨着北進,水路變得像湖泊般寬廣,北端的出口大半又被兩側突出的海角與島嶼所封閉。歐馬利的海軍就是因爲熟悉這條水路,才能夠神出鬼沒。
在島上漁民帶領下,一行人繞到朝西方延伸的海角北側,將船靠岸之後登陸。
島民也都聚集在一起,準備撿拾貨物。
要把他培養成海上獵人嗎?對於亞蘭的問題,葛洛妮回答說不會讓他參戰。延斯有父親教導他的生意門道,我們需要他的知識。教他武術,是爲了讓他防身。
亞蘭跑過去,但還沒看到臉,就發現認錯了。
「亞蘭對吧?」葛洛妮閉着眼睛說。「就算在夢中,我也認得出你的腳步聲。」
敵方丟下背部中箭倒地的幾人,跳上小船拼命地劃。亞蘭等人毫不留情地射出箭雨。
亞蘭在白鑷杯中倒入紅酒遞給男人。
亞蘭坐在牀上,茫然若失了一陣。
亞蘭祈禱這件事不會傳入葛洛妮的耳中。葛洛妮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嫉妒,亞蘭擔心她會宰了延斯。
葛洛妮的全身一下子繃緊了。
亞蘭等人舉起弓箭,拉滿弓弦。
「你哪時看過我慌亂了?」不過聽到杜達拉病倒的時候例外,葛洛妮帶着苦笑補充說。「只有那一次而已。」
「出事了。」
她伸手抓住亞蘭的手,撐起上半身。身子赤裸。
母親在前幾年蒙主寵召了。父親爲了進貨而向人借貸,也投資了貿易船。但現在這些全都化爲泡影,因此別說贖金了,延斯一無所有。
洛伊!
小船翻覆了。
他們將倒在岸上的男人踢人海中。
我去打魚回來,正要把卡拉哈拖上岸邊,看到海邊有十幾個男人,不是島上的人,是有時候會來侵犯漁場的麥馬漢那夥人。如果逃跑可能會被逮到,所以我躲在岩石後面不敢吭聲,準備忍耐到他們離開。他們圍着什麼東西,吵吵鬧鬧的。連手臂一起砍下來!只有戒指嗎?身上沒有其他值錢的飾品嗎?衣服也是上等貨,剝下來。那個臭婆娘,還真寵他。
「帶回克萊爾城。」葛洛妮命令。
聽到亞蘭吩咐,阿基爾島的漁夫跪下,仰望着葛洛妮娓娓道來。
撬開桶蓋,舉起獸脂蠟燭。
他將燭臺湊近躺在牀上的葛洛妮,她睡着的臉上浮現微笑。
亞蘭提着劍,把門打開一條縫。
「他們在尋找遇難船的貨物。」
他們把沒有抵抗能力的延斯拖上船划走了。失去一條手臂的延斯流了非常多的血。
蘇格蘭或英格蘭的話,有船隻往來。即使更遠,西班牙的話,也會前往貿易。但沒有會直接前往挪威的船隻。即使如此,只要葛洛妮願意讓延斯上船,送他回故鄉並不是件難事。雖說北方海域波濤洶湧,只要想想航海到西班牙或非洲西岸,距離並不算遠。
男人以怯生生的聲音說「是我」。來人年約二十七、八,一副就是漁夫的外貌。沒有武器。
以燈光照亮對方背後,確定沒有別人後,亞蘭用動作指示來人進屋。
走出城外的時候,亞蘭在硫黃色的月光下看到入口旁擺了一隻約可一手環抱的木桶。蓋子緊嵌着。
葛洛妮喃喃說。
海盜的慣例是付了贖金就放人,但延斯說「除了應該已經溺死的家父以外,我沒有可以依靠的親人」。亞蘭聽不懂他的話,是後來葛洛妮告訴他用拉丁語交談的內容的。
男子鼻孔微微抽動。亞蘭在旁邊跪下,把他抱起來,用立起的單膝抵住他的腹部,讓他吐水。
在蠟燭微弱的火光下看起來是黑的,但不消詳加確定,光從那熟悉的氣味,亞蘭就知道那原本應該是紅色的。
如此細皮嫩肉的手指,除了從不做粗活的延斯以外,沒有別人了。島上男人的手指節骨分明,即使是女人,只要是島民,皮膚也都要粗糙許多。就算是女人,還是得采海藻、划船等等,每天做粗活。
敲門聲讓他回神。
「你可以冷靜下來聽我說嗎?」
他把木桶抱進小屋,放到桌上,點燃獸脂蠟燭。左手掌心變得漆黑、黏稠。因爲他用右手抱着木桶,左手撐在桶底下。
被搬到克萊爾城的年輕人在米格爾適切的治療下,很快就康復了。
延斯的中指原本戴了一隻綠寶石戒指。然後葛洛妮將攻擊商船得到的獵物之一——紅寶石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這兩個戒指都不見了。
其他人也靠了過來。
牆上的火炬已經熄了。亞蘭靠着燭臺微弱的火光,從陡急的螺旋梯走到最頂樓的四樓。
「大概是去阿基爾島玩了。」輕佻的菲利姆咯咯笑說,用手肘撞撞阿爾斯的側腹部,投以別具深意的眼神。阿爾斯困窘地別開視線。
「叫延斯過來,登記獵物。」
延斯個子順長,幾乎與亞蘭比肩,接近銀色的金髮畫出波浪,擁有十足北方民族的特徵,卻看不出半點殺戮者的氣息。宛如流蜜般的乳白色臉頰帶有些許紅暈,皮膚就像嬰兒一樣細嫩。金色的睫毛鑲嵌在帶有淡藍光彩的眼睛輪廓上。
菲利姆湊上來看。菲利姆雖然很機靈,但身手很差,幾乎都負責炊事。不過就愛耍嘴皮子。
「我可以把這個位置讓給你。延斯那小子,居然在阿基爾島夜遊,太囂張了。」
他們把手和手指扔到我的腳邊,一個男人說:轉告你們的臭婆娘女領主,如果想要情郎的首級,就到凱島的要塞來取。我警告你,這裏的漁場是麥馬漢的。
夜晚的酒宴結束,各自回到自己的寢牀。亞蘭住在鄰接城堡的一棟小屋。是石牆茅頂的簡單住處。每一棟小屋都半斤八兩。傢俱有堅硬的木牀、木椅,以及只是在桌腳上放塊木板做成的桌子。光是有牀就夠奢侈了,很多人都是用稻草堆當牀鋪使用。
亞蘭回到城裏。一樓鋪了稻草的泥土地上,傭人們睡成了一片。
亞蘭把手持燭臺放到桌上,點燃燭臺的獸脂蠟燭。
「你夜襲主子,的確是件大事。」
「感覺可以撈一筆贖金。」
「這是你弄的?」
初夏的某一天,船隊帶着豐富的獵物滿載而歸,卻不見延斯人影。
葛洛妮就像飼養小鳥一樣飼養着延斯,賞玩他。她教他騎馬,還命令亞蘭等人教他弓箭以及劍術。
數百年前,北方的維京人曾經攻擊聖派翠克的島嶼——愛爾蘭,搶奪家畜,掠奪教堂財寶,屠殺人民,將聖職者銬上腳鐐,投入海中。
「他們都是小孩子,當然會情投意合吧。這跟麥馬漢有什麼關係?菲紐拉是島上的姑娘。」
只有武器十分齊全,有保養得宜的劍、弓箭、弩,以及火繩槍。
「這傢伙不是麥馬漢的人吶。」
冷靜想想年紀,洛伊也已經三十多歲了,但亞蘭無法想像年過三十的洛伊會是什麼模樣。倒地的身體是肌肉尚不發達、正要從少年步入青年的年紀。背上的傷也不像洛伊被德納爾和達默特刻下的傷那樣規則。應該是遇難時造成的擦傷吧。
就要踹開其中一人時,亞蘭的腳停住了。
阿基爾島的漁夫蹲在擺了木桶的桌腳邊。他忠實地遵守了亞蘭叫他等待的命令。
突出的岩石很礙事。
「一個活口都別留!」
「我只是送過來而已。」
那具趴倒在遍佈岩石的海邊的軀體,襯衫破裂,露出底下的肌膚。
蓋爾語不必說,對方也不會英語和西班牙語,因此葛洛妮試着用拉丁語交談,沒想到對話成立了。會拉丁語,表示對方接受過高等教育。
「按順序說明。」
在岩石間躲躲藏藏的男人們一發現葛洛妮一行人到來,立刻朝繫留的小船逃去。
我回到村子,和大夥商量。必須把手臂和手指交給葛洛妮,轉告他們的話纔行。情勢使然,我不得不扛下這個任務。我好怕葛洛妮會生氣。我把木桶放在城堡前面,幸好是亞蘭發現的。我想亞蘭的話,就不會突然打我,好好聽我解釋。
「是麥馬漢。」
漁夫被發現了。幾個人往這裏走過來。漁夫想要逃走,但是被抓住了。他被拖到其他同夥那裏。
「葛洛妮,不要打我。」漁夫把手舉在臉前懇求說。
背上的傷痕。
是誰幹的?必須先確定這一點……腦袋總算開始運轉起來。
向耶梅兒學習過醫術的米格爾,後來在前往裏斯本或卡迪斯交易時,也會購買醫學書籍,靠自學增加知識,現在已經成了葛洛妮海軍可靠的醫師。
她指着牀鋪旁邊。
「還有氣嗎?」
延斯沒有拒絕與葛洛妮同牀共枕,不過至於那是因爲害怕如果拒絕,將小命不保,或是在當中感覺到歡悅,亞蘭就不得而知了。
太年輕了。
「噢,我知道。」葛洛妮的回答很乾脆。「我聽延斯說的。叫菲紐拉的女孩。」
「把你告訴我的事也告訴葛洛妮。」
如果付不出贖金,就賣去當奴隸。這也是慣例。事實上,馬克提拉等其他人都認爲這男人當然要送去奴隸市場拍賣,然而葛洛妮拒絕這麼做,並把延斯留在身邊。
年輕男子說他是挪威的毛皮商之子。他和父親一起乘上貿易船,準備前往尼德蘭,卻碰上暴風雨,漂流到可怕的地方。名字叫延斯·歐森,十七歲。十七……是亞蘭被僱爲戰士的年齡。亞蘭覺得延斯比那時候的洛伊還要軟弱,但亞蘭也已經十足老成,能夠寬容地認爲這是出生與成長環境的不同,也有餘裕去撫慰應該經歷了可怕遭遇的對方。
亞蘭早就放棄了拉丁語的學習,因此能溝通的就只有葛洛妮。
平常他不會像這樣提防。克萊爾島一向十分平靜。
微微屈身走進的男人,視線從桌上的木桶別開了。
「穿着不一樣。應該是沉船上的人吧。雖然破破爛爛了,但衣服很高級。」
「你總算想跟我相好了?」
「來我的小屋。不要吵醒其他人,安靜地過來。」
倒在地上的,是我也很熟悉的延斯。麥馬漢那夥人正在把延斯的左臂砍下來,切下手指,摘下戒指。
葛洛妮準備撤退,「麥馬漢的傢伙們又來了。」漁民說。「他們坐小船過來。」
但是觸礁的船隻碎裂到面目全非,周邊的水面只有帆桅和部分甲板化成木屑的殘骸漂浮。船員的溺死屍體也在浪頭之間載浮載沉。
他靠着燭臺的光確定來人。是認識的阿基爾島島民。
葛洛妮取出收在木桶裏的一隻人手。從手肘處被切斷的左手上沒有中指和無名指。不,兩根指頭掉在桶底。葛洛妮把那兩根手指也拿出來,訝異地看亞蘭。然後她似乎想到了,抿緊了嘴巴。
就像葛洛妮說的,出海打獵時,葛洛妮絕對不會帶着延斯一起去。或許是不想讓血腥的戰鬥驚嚇了商人的兒子。葛洛妮不想被他嫌惡吧。亞蘭察覺這一點,忍不住微笑。
青年受到葛洛妮的寵溺,熟悉了島上的生活。葛洛妮等人出海時,不會一起上船的延斯可以自由行動。延斯喜歡與人同乘往來的胡克船,到阿基爾島上騎馬馳騁。島民捎來了風聲,說延斯與島上的年輕女孩墜入愛河。
「延斯在阿基爾島上有個喜歡的女孩。」亞蘭下定決心說出來。
「白跑一趟吶。」
葛洛妮迅速整裝,佩上劍。
船貨都沉入海底了。
「你不嫉妒?」亞蘭目瞪口呆。
「延斯是和什麼人結了仇嗎?……他不是那種會恃寵而驕,狐假虎威的年輕人。還是菲紐拉原本有情郎?是感情糾紛?可是砍斷手臂,又切斷手指……。戒指……。是爲了搶奪戒指而切斷的嗎?」
「延斯聽不懂這裏的話。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雖然拿出來看了一下,但很快又放回木桶裏了。
出海打獵期間,亞蘭能夠忘了憂懼。馬克提拉帶着苦笑問道:「聽說這陣子葛洛妮特別寵愛一個小夥子?」亞蘭輕鬆地回答:「她很快就會覺得不滿足,玩膩了吧。」
「葛洛妮不會打你的。」亞蘭安撫說。
「你回去阿基爾島吧。」葛洛妮說,把小酒壺送給男人。
「出動所有男丁。」亞蘭說。
「我一個人去。」葛洛妮檢查武器。「如果氏族當中有人受害,我會發動全族進行攻擊,但延斯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是私事。我不會把它搞成氏族之間的戰爭。」
「別意氣用事了。」
「我只是在說理所當然的事。」
「凱島的話,用『海布拉席爾號』射一發大炮,簡而易舉就能殲滅了。」
阿基爾島北側的海形成海灣,西北端的島就是凱島。凱島是由兩座比克萊爾島更小的島嶼南北並列而成。本土的海岸線極其複雜,半島由北向南,宛如手臂般細長延伸,形成深邃的海灣,隔絕了本土與凱島。掌控這一帶的是麥馬漢,但他們連阿基爾島都宣稱是自己的領土,導致爭端不絕。
「你要把延斯炸成碎片嗎?」
葛洛妮說,亞蘭語塞了一下,接着說:「既然對方敢挑釁,應該也有所準備纔對。你要就這樣飛蛾撲火嗎?」
「不,從漁夫的話聽來,那並不是預謀的行動,而是一時衝動幹下的。現在他們一定正在害怕歐馬利發動總攻擊,而在進行迎戰準備吧。戰爭要等到天亮了才能開始,他們一定不會想到我會在夜裏一個人前往。我要潛進去。」
「潛進去做什麼?」
「救出延斯。」
「一條手都被砍下來了,你以爲他還活着?如果沒有人幫他止血治療,早就失血過多而死了。」
亞蘭說,葛洛妮舉手製止他說下去。
「如果死了,就算只剩下首級,我也要帶回來埋葬。」
「所以,」葛洛妮繼續說。
「這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不會把氏族同胞給捲入。」
「我要一起去。」亞蘭以難得一見的強硬語氣堅持說。
「我也去。」隨着一道粗啞的聲音,歐辛走了進來。
他想起葛洛妮指着牀鋪旁邊說,這個位置可以給你。生過兩個孩子的葛洛妮乳房有些下垂,葡萄粒股的乳頭周圍泛黑。
葛洛妮跳下淺灘。
「不對,她是說會在第三次的沙漏流完之前回來。」
「混帳!」
「你就在那裏當錨吧。」
「我一直以爲不會婆婆媽媽地扯些說了也沒用的屁話,是你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對延斯不愉快的感情,直到這時才難耐地在體內深處滲透開來。居然害葛洛妮陷入危險……。
「快!」
「行動失敗,然後呢?」亞蘭吼道。雖然壓低了聲音,但迫力十足。
「延斯的首級被放在城牆上示衆。這傢伙的腦袋,我也要如法炮製。回到城裏後,動員所有人準備發動夜襲。麥馬漢失去族長,正羣龍無首,是徹底殲滅的好時機。回到克萊爾島之前,我要先睡一覺。」
頭頂沐浴着月光,葛洛妮的紅髮像鋼一樣閃耀着。臉龐漆黑得就像抹了泥巴,是濺到敵人的血吧。看得出她抱在右臂的是延斯的首級。左手則扯着頭髮,提着另一個首級。
亞蘭想要用短劍的劍鞘撥開繩索,但雙臂都陷在繩圈當中,動彈不得。
「……或許吧。」
「重來。」葛洛妮說着,又把沙漏翻倒過來。薄薄地積在底部的沙,又倒回了原處。
「這是族長的命令。」
「我不服!」
葛洛妮說。
亞蘭撲了上去,歐辛坐着閃開他。
「我喜歡那傢伙的城堡。」
「沒錯,她比一般男人還要壯,但是論體力,怎麼樣都打不過男人。」
「第三次了,讓我去!葛洛妮說過,如果第三次了她還沒回來——」
默默等待的時間,宛如銼刀般磨耗着亞蘭。
這時船底發出「嘰咯咯」的聲響,爬上了淺灘。
「你居然要跟不喜歡的傢伙成親?」
「你是在嫉妒嗎?」
亞蘭翻過船緣,踩入淺灘。
亞蘭本來就要接着說「遭到拷問」,嚥了下去。他害怕萬一說出口,有可能一語成讖。
「沒錯,你總是那麼呆。」歐辛隨口應道,接着說:「假設葛洛妮是個男的好了。一個年過三十的男人,然後是族長的話,就是個獨當一面的領袖了。而他命令我們在這裏等着,你會抗命嗎?」
就是在這樣的時期,理查德·巴克正式向葛洛妮提出求婚。理查德·巴克的妻子病死了。
「你對她的命令絕對服從嗎?就算是葛洛妮,也有判斷錯誤的時候啊。……會不會是延斯被斷了一條手臂,葛洛妮錯亂了?」
當亞蘭甩頭重新站定時,葛洛妮已經不見蹤影了。
「因爲是女人就被擔心,葛洛妮也很不樂意吧。」
自英格蘭派遣而來的第一代愛爾蘭總督採取嚴刑峻罰政策。他逼迫居民服從英格蘭,只要稍有抵抗之色,就殘忍地加以屠殺,,對於態度反抗的族長,甚至不給他們歸順的機會,直接將領土充公,賣給來自英格蘭的殖民者。他挑撥不和的氏族,讓他們自相殘殺、分裂。至於弱小的氏族,則毫無理由地沒收土地。來自英格蘭的殖民者賴在他們的土地上不走。
硫黃色的月亮化成了油亮的刀刃色彩。
用不着命令。兩人收起船錨,揚起船帆,由歐辛掌舵。
「葛洛妮不是男人。」
三次啊,歐辛嘀咕。「真慢。連一次都還沒漏完。」
「你喜歡那傢伙?」
「喝吧。」歐辛把皮囊遞過來。
歐辛再次把沙漏翻過去。
「我捱了揍,當下無法動彈,但你應該可以追上去的。爲什麼你沒有追她?」
歐辛沒答腔,亞蘭加重了語氣說:
「她是這麼交代的。」
亞蘭責怪正在喝皮囊裏的酒的歐辛說。
歐辛放開絞盤,站了起來。然後他跳進海里,朝岸上游去。亞蘭也總算扯掉繩圈,一邊划水,一邊踹着海底,半走半遊地前進。
只要理查德能繼承麥克威廉,就能掌握梅奧一帶。
「葛洛妮不希望我們這麼做。」歐辛這麼說,但似乎也和亞蘭一樣感到焦躁與不安,低聲吼着。
「尊重一下葛洛妮的命令吧。」
歐馬利壓制麥馬漢那一年,愛爾蘭東北部阿爾斯特的大族長蕭恩·歐尼爾橫死了。
歐辛緊抱住葛洛妮時,亞蘭也趕了上去,兩人一起扛起葛洛妮。葛洛妮提在左手的首級在亞蘭面前搖來晃去。他看過那張臉好幾次。是麥馬漢的族長。
「我不能違抗族長的命令。」
雖是淺灘,水深也來到胸口。當時葛洛妮只浸溼了腳踝。漲潮了。
亞蘭想不到能怎麼回話,沉默了半晌。「我們應該當誘餌,找個地方引發騷動纔對。」一會兒後亞蘭說。「絆住敵人,葛洛妮也比較好行動。」
歐辛這意想不到的話,讓亞蘭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要等到漏完三次嗎?」
亞蘭調整被風吹飽的帆。
「兩個大男人在這裏束手無策,簡直像個呆子。」
「她會回來的。」歐辛說着,望向沙漏。
砸在額角上的一擊,打得亞蘭眼冒金星。
「不許抗命。」
氏族之間的紛爭,會給英格蘭介入的藉口。但對麥馬漢的攻擊只消從「海布拉席爾號」射出幾發炮彈就了結了,因此沒有英格蘭介入的餘地。失去族長的麥馬漢向歐馬利投降了。葛洛妮沒有說明是怎麼砍下族長首級的。亞蘭察覺是用了她不想說出口的骯髒手段,於是他封印了這個話題。但是葛洛妮隻身取下敵方族長首級的事蹟一下子傳播開來,不僅令自己人敬畏,也讓她成了敵人詛咒的對象。
「你們自己採取適當的行動。」
「沙漏翻轉三次,我都沒有回來的話,就當成行動失敗了。」
亞蘭就要划水前進,結果身體被繩索套住了。是歐辛把前端結成環的繩子拋套上來。亞蘭回頭,歐辛把另一端纏在絞盤上,交抱起雙臂看好戲。
「你沒有資格當族長!」亞蘭激動地說。「族長只能爲氏族賣命。你想白死嗎?」
亞蘭也覺得上頭的沙絲毫沒有減少。
「混帳!」
葛洛妮翻轉沙漏。如絲般細小的沙流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我不喜歡他,也不討厭他。這樣纔是剛好。要是跟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結婚看看,會再也沒辦法上戰場的。也會千方百計阻止對方外出征戰。氏族會毀掉的。」
把葛洛妮放上胡克船後,亞蘭和歐辛也跟着跳上船。
「要防堵來自內陸的侵攻,凱利葛裏城的位置絕佳,也很適合監視海上。而且理查德是麥克威廉的繼承人。」
亞蘭看見葛洛妮這麼說時,眼神往左手上一掃。她的中指戴着綠寶石戒指,無名指戴着紅寶石戒指。
「三次。我會在沙漏翻轉三次,上面空掉以前回來。」
歐辛把沙漏翻過來。
「咱們現在在這裏互毆,消耗體力的話,萬一碰上什麼情況,就不能去救葛洛妮啦。」
「因爲是你,我才疏於防備。把繩索鬆開!」
「爲什麼讓她走了?」
從肩膀到手臂就像男人一樣,是曬到骨子裏去的古銅色,但沒有曝曬在陽光的下腹部是帶着淡紅的乳白色;肚臍底下,皮膚下方的肉就像割開了似地有道直線。那是生過孩子的痕跡。亞蘭總是和娼妓廝混,妓女當中也有人生過孩子,這麼告訴從前還是個純情少年的亞蘭。
亞蘭就要追上去,葛洛妮用帶鞘的劍朝他掃去。
「延斯怎麼辦?」
因爲過於意外,亞蘭忍不住問。
「你要讓她平白送死嗎?就爲了那種混帳小子。」
「葛洛妮也不想打你吧。」
「沒想到葛洛妮會打我。」
與其乾等,他情願手腳被綁住,放在數百隻刀劍底下。亞蘭作勢要起身,歐辛制止:「才第二次。」
「總之我要去看看情況。」
「爲什麼讓她一個人走了?論腕力,你比葛洛妮更強纔對。」
「真是個笨傢伙。如果我是敵人,你兩三下就被俘虜啦。」
在宛如裸露的獠牙般的月亮底下,胡克船激起浪花疾馳前進。
梅奧的大族長麥克威廉,是理查德及歐馬利的宗主。
「划船啊。」
「本來還想找你再繼續喝會兒的。」歐辛把扛在肩上的皮酒囊擺到木桶旁說。「結果聽見你們說話啦。」
「我們在這裏乾等的時候,葛洛妮已經被抓住——」
蕭恩·歐尼爾與邀請到酒宴上的主要氏族族長喝得爛醉,因細故發生爭吵,最後慘遭刺殺。背後有英格蘭在煽動。因爲刺殺了蕭恩·歐尼爾的族長受到英格蘭的保護。大族長的首級被送到都柏林,插在城門上示衆。
想摸摸看,亞蘭心想。
他想用指頭撫摸那條線。
葛洛妮在狹窄的胡克船躺下。沒有受傷,皮膚上卻沾黏着肉片和一部分扯碎的肉髒。——她是怎麼殺人的……?
「你以爲我們兩個是跟來幹嘛的?」
一抵達克萊爾城,立刻叫醒所有人,準備發動總攻擊。雖然三更半夜,但月光明朗,星辰亦清晰地照亮海路。
在前往凱島的胡克船中,「一個人比較方便行動。」葛洛妮堅持說。「靠岸以後,你們在船上等着。」
「戰鬥結束後,請神父祈禱淨身後埋葬。」
葛洛妮答應了。
女王鼓勵殖民,但不肯將國庫的錢花在開拓上,因此士兵的待遇變糟了。薪資遲發,因此士兵們將精力投注在對當地的掠奪上。與其在愛爾蘭死得像條野狗,情願在祖國被吊死——英格蘭士兵之間甚至傳出這樣的玩笑話。
亞蘭一拳打上船緣。
歐辛彷彿看透了他的感情變化,說:「你的反應還真是慢半拍。」
「用不着照鏡子,」葛洛妮說。「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個年輕姑娘了。理查德也不是愛上我才求婚,他是想要歐馬利的力量。」
※12
不是出於深切的愛情,而是基於算計的婚姻意外地順利。葛洛妮說理查德·巴克只是想要歐馬利的力量,但他其實也愛慕性情激烈的葛洛妮,而且人比德納爾更聰明。
葛洛妮以克萊爾城爲根據地,與馬克提拉聯手壓制海上,而理查德支配陸地。
英格蘭的魔爪侵攻的範圍日漸擴張。
他們在愛爾蘭西部的芒斯特與康諾特各別設置了行政官。在原本勢力單薄的地區,也確實地伸進爪子來了。
席德尼就任總督的第三年——一五六七年——,明知已經臨月,三十四歲的葛洛妮卻仍上了槳帆船「拉爾瓚號」,伴隨「費奧納號」往南行。這次出海是爲了迅捷地打獵,因此沒有動用帆船「海布拉席爾號」。
葡萄牙與西班牙爲了將商品銷往歐洲大陸北部與中部,利用安特衛普港做爲卸貨港。他們必須通過英格蘭海峽。這一帶對英格蘭海盜來說,是獵物豐富的獵場。
這裏不僅有女王公認的私掠船、未經許可的獨行海盜,甚至還有北非的巴巴利海盜出沒。
葛洛妮的目標也是這個獵場。
爲了抵擋來自英格蘭的沉重壓力,必須加強軍備,需要大筆開銷。光是獵取出入戈爾韋的商船還不足夠,必須比過去更迅速地累積財富。葛洛妮和丈夫理查德·巴克都不採取向領民課以重稅的手段。若是壓榨領民,成爲怨恨的目標,根本就無法保護氏族。
馬克提拉留下來監視進入戈爾韋的船隻,只有葛洛妮與她的手下分頭行動。
「馬羅也是在船上出生的。」
葛洛妮對擔憂的衆手下微笑說。
「那個時候有耶梅兒。」
「現在有米格爾。」
「你要讓男人協助生產?」
「神明又沒禁止。」
馬羅已經到了差不多該帶回身邊的年紀了,但布洛南不願意放他離開,結果就維持現狀了。布洛南娶了鄰近氏族一名性情溫婉的姑娘爲妻。
因爲互有往來,可以看出馬羅備受兩人疼愛。亞蘭認爲馬羅與其在凱利葛裏城與陌生的繼父生活,還是跟布洛南在一起比較好。
「我帶你過去。」
「他們升起休戰的旗幟。」
「回到船上,據實以告。」
「一艘。」
「我也不想談這種事。但這是安撫部下唯一的手段。『三成』只是在談判前先哄擡一下價錢,一成就好了。請考慮一下要求部下放棄攻擊的我的立場吧。我不能空手而歸。」
亞蘭忍不住厲聲說。
他們叫來「費奧納號」的歐辛,在船尾樓開起酒宴來。
託伊利現在陳述的是事實。亞蘭這麼感覺。
以前巴巴利人只要發現他們是歐馬利,很少會發動攻擊,但這陣子以來巴巴利人的勢力愈來愈強盛了。
「如果要拒絕我的提案,最好儘快做好迎擊準備。如果我遲遲沒有回去,他們就會發動攻擊。」
換句話說,託伊利會被殺掉……?
「然後對我們發動攻擊嗎?」
確定託伊利身上連一把短劍都沒有後,兩人用力擁抱。十幾年的歲月隔閡一口氣消失了。放開身體,彼此確定容貌後,又再度擁抱。
「我們有兩艘船,先發制人,發動攻擊。」
由於積載了大量獵物,他們的船速緩慢。
絕不能讓巴巴利人攻上「拉爾璜號」。絕不能讓這個纔剛出世的小不點沾上半滴血。他甚至還沒有接受洗禮。
「巴巴利的槳帆船靠近了。」瞭望員的報告打斷了對話。
站在小船船頭的巴巴利人的叫聲隨着烈風傳入耳中。
但原來分離的兩者,也有再次結合的一天……。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我們拒絕,你打算怎麼做?」歐辛插口。
「你是來勒索的?」
「真會喝。」葛洛妮露出有些疲倦的笑容。
死守到底。被敬愛的對象如此吩咐的這句話有多麼沉重?米格爾將一輩子被這句話所束縛吧。瞬間,這樣的想法掠過亞蘭的腦海。
「你在當海盜?」
「連一支箭都沒射,就想分羹?」
「厚顏無恥也該有個限度。原來你是這樣的傢伙嗎?」
「那倒不一定。」託伊利以沉穩的聲音說。「我們船上全是好手。」
「這個提議太棒了!」託伊利笑逐顏開。「我非常樂意被買下。」
「抱歉,託伊利,先讓我檢查身體。」
「準備攻擊!」
「我費了很大一番工夫才制止了部下。他們都很不服,說獵物就在眼前,我們卻要拱手讓人嗎?」
「我有個生死之交。我會在里斯本離開葛洛妮,就是因爲遇到了他。但現在覬覦首領地位的也是他。」
就快睡着的嬰兒哭了起來。葛洛妮把乳頭塞進他的嘴裏。
託伊利等人盯上的獵物,也被其他海盜看上了。而託伊利發現那是「費奧納號」與「拉爾璜號」,也就是葛洛妮一行人,爲了不讓部下妨礙葛洛妮,窮極之下想出一個計策。
託伊利看起來一點都沒醉。亞蘭覺得他沉靜但迫力十足的語調有些詭異。
即使如此,出於生活在爭戰中的習性,亞蘭仍未解除警戒。
「我完全無所謂。」
小船也舉着休戰旗。
是嬰兒的關係嗎?
酒宴方酣之際,託伊利開口說「我有事相求」。
「海盜業是在葛洛妮身邊學到的。這讓我得到不錯的收入。」
彼此擁抱之前,亞蘭說:
巴巴利人的槳帆船放下一艘小船。
「我們和你們不一樣,不是一羣爲氏族負責的團結夥伴。能讓部下賺錢的就是老大。失敗者不會被放過。」
亞蘭佩上劍。
「葛洛妮,你們攻擊的商船,其實我們早就盯上了。我發現是你的船,所以制止了同伴。如果爭奪同一個獵物,我們和你們之間會演變成激烈的廝殺。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狀況。」
亞蘭堅持不讓,但意外的是,葛洛妮平靜地說「沒有演變成三方爭戰的局面,都多虧了託伊利賢明的考量」。
「葛洛妮的手下也有這種人?」
但是託伊利看起來不像爲了保命,拼命希望談判成功的樣子。
「亞蘭!」
「就像葛洛妮的地盤是西海,這一帶是我的地盤。是你們侵犯我的地盤在先。」
「你並不是從以前就是海盜吧?你有學問,有淵博的知識。我甚至懷疑你是學者世家出身的。」
「你的教導派上用場了。葛洛妮呢?」
「只能一個人。託伊利一個人上來。」
「我們之間只有利害關係。有能力讓大夥賺錢的就是老大。我剛纔也說過,一旦失敗,就失去價值了。」
「廢話,要是跟我們打起來,你們就全滅啦。」歐辛這麼說。
「停下來!」
對海盜來說,是沒有堂堂正正作戰這回事的。只要是爲了謀利,再骯髒的手段都不惜採用。葛洛妮的海軍也經常揚起敵方的旗幟,令對方疏忽再逼近。
亞蘭強烈地這麼想,但葛洛妮似乎已經不再像從前在船上產下馬羅時那樣畏懼了。
「想要取代你的地位?哪裏都一樣吶。」歐辛說。
「幾艘?」
「有槳帆船追了上來。好像是巴巴利人。」
「地盤?這一帶任何人都可以佔地爲王。託伊利,我沒想到居然要跟你談這種事。」
如果有「海布拉席爾號」的炮列……亞蘭心想。下次開始,南下打獵時,即使會拖慢速度,也該帶上「海布拉席爾號」纔對。
託伊利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手無寸鐵。
「我拒絕。」
這寧靜的時刻,很快地就被瞭望兵的報告給打斷了。
「歐辛,快回去『費奧納號』。」
以前託伊利說過。我只爲了將我拯救出地獄的人——也就是你們——而戰。
「準備戰鬥,就定位。」
「我去通知部下談判成立。」託伊利說,跳上小船回到槳帆船。
亞蘭正要離開船尾樓,瞭望兵再次前來報告。
亞蘭一拳砸在桌上,站了起來。
雖說已有十幾年不見了,但那張令人懷念的臉孔不可能認錯。雖然鬍鬚變濃了,也變得更有威嚴了。
「只是一次失敗,就會被拖下來嗎?」
亞蘭命令部下,舉起信號旗,要歐辛的「費奧納號」準備攻擊。
葛洛妮正抱着沉睡的嬰兒躺着,託伊利在狹窄的船尾樓跪下,執起她的手親吻。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輕怱大意。」
託伊利苦笑。「因爲有人質,他們不會動手——如果這麼想,你們就太天真了,沒辦法在這片海域打獵。不管我會不會被殺,他們都會照樣發動攻擊。」
無數的生命邂逅,然後分離。關於別人,自己能夠得知的,就只有彼此邂逅的那一瞬間……。亞蘭曾經這麼想過。
「『費奧納號』和『拉爾璜號』,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一想到我的炮術師傅就在船上,我實在無法不來相見。」
亞蘭通報船尾樓的葛洛妮,並放下繩梯。
划槳手的巴巴利人也都張開雙手。
託伊利舉起雙手。
「這是爲了壓制部下,不讓他們動手,我所能做出最大的妥協了。也有很多人無法接受。」
「拉爾璜號」與「費奧納號」的船舷都站滿了成排船員,將槍口和弓箭對準小船。
「指揮攻擊你們的不會是我。因爲到時候我會被拉下首領的地位。」
「只拿一成,你的部下會接受嗎?」
葛洛妮把嬰兒交給米格爾。「死守到底。」
一旁的米格爾正在收拾弄髒的產褥。
歐辛的頭開始禿了,亞蘭也已經四十有一了。
「我沒有武器。這是和平談判。」
「我是說其他氏族。」
亞蘭一邊領着託伊利到船尾樓,一邊簡單地說明德納爾在雄雞城的戰鬥中陣亡、葛洛妮回到貝爾克萊爾城,與理查德·巴克成親的事。
「是個精力十足的小子。」葛洛妮展露笑容說。
「有你在我們手中當人質耶?」
亞蘭前往船尾樓探望。幾小時前——亞蘭等人跳上獵物船展開攻擊的時候——甫出世的嬰兒,此時正含着葛洛妮的乳頭。吸奶的嬰兒嘴周溢出白色的乳汁。真小,亞蘭看着那感覺隨便觸碰就會弄傷的柔嫩臉頰,這才深深感動不已。
「這是不花力氣就得到的收益,我會要他們接受。……不過也有人希望我鍛羽而歸。」
襲擊商船已是駕輕就熟之事。與歐辛的「費奧納號」相呼應,夾擊獵物奪取獲物,花不了多少工夫。我方也幾乎沒有損害,至多隻有菲利姆受了擦傷,就踏上了歸途。
「你居然管不動自己的部下?」
「那樣你就不是老大羅?」
「就給你一成吧。」葛洛妮毫不猶豫地說。「不過那是買下你的錢。加入我這裏吧。」
「我說我會和葛洛妮談判,才安撫了他們。做爲不干涉的代價,我要求得到三成的獵物。」
亞蘭問託伊利爲何在里斯本忽然消失?但託伊利勸阻說,若要詳述,三天四夜都說不完。噯,就當成我是遇到了從前的老同伴吧。
遠遠地可以看到託伊利在甲板上被部下包圍,試圖說服的模樣。
部下們似乎不肯接受。包圍他的人掄起拳頭,甚至舉起武器,逼問託伊利。
亞蘭一陣毛骨悚然。
託伊利手無寸鐵!
託伊利推開周圍的人,跑向船緣。他想要跳進海中,遊向「拉爾璜號」。
但是有人從背後攻擊,把他拖了回去。
託伊利被趴着綁在從船首長長地延伸出去的撞角上。
「不能開炮。」亞蘭對葛洛妮說。如果把船轟了,託伊利也要一起葬身大海。
他們就是料準了這一點,才把託伊利綁在船頭。就算人質被殺,巴巴利人也不痛不癢,但是亞蘭他們沒辦法殺害已經宣佈說要再次加入葛洛妮的託伊利。腦中浮現託伊利說他非常樂意被買下時的笑容。
葛洛妮點點頭。「靠上去,攻佔敵船!」
不要露出船腹!亞蘭命令衆手下。「咬住他們的肚子!」
沒有任何人說要拋棄託伊利、直接開炮。
敵我都開始撥轉船頭,以佔據有利的位置。
「葛洛妮,你不要離開船尾樓。」亞蘭嚴厲地說。
「有米格爾顧着。」
「米格爾不是母親。」
「不要讓他們上了咱們的船。」
那當然——亞蘭雖然這麼說,但要不讓任何一個人靠近相當困難。亞蘭改爲守備「拉爾璜號」,站在船尾樓前。不能讓敵人踏進裏面一步。
我方有兩艘船,對方只有一艘。亞蘭以爲勝負已定,結果這時又出現了另一艘船。是伏兵。
另一艘船交給歐辛的「費奧納號」對付。
亞蘭雖然在近四十五歲的葛洛妮身上看到威嚴與氣勢,但總是忍不住把初識時那個奔放天真的小女孩形象重疊在上頭。
一五七七年,初夏。
「海布拉席爾號」也載來了理查德和葛洛妮的坐騎。
爲了對巴巴利人的勇猛表達敬意,葛洛妮命令將他們的屍身投入大海,重傷者也決定不做爲俘虜賣爲奴隸,而是緊急包紮之後,放回他們自己的槳帆船。如果運氣好,就會活下來吧。
「海布拉席爾號」後面跟隨着三艘槳帆船。「費奧納號」由於老朽,已經成了廢船,這是第二代,葛洛妮的手下與僱來的戰士集團分乘其上。丈夫理查德·巴克擁有自己的戰士集團,但葛洛妮也另外組織了自己的陸上軍團,由獨眼加爾統率,丹岡·魯亞輔佐。
這是亞蘭第一次看到葛洛妮盛裝打扮。
衆所皆知,就連梅奧的大族長、也是理查德·巴克宗主的麥克威廉,都向總督亨利·席德尼俯首稱臣了。他們也都知道這會對理查德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席德尼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彎曲兩根指頭,招手說「過來」。
頂上的太陽略往西移,倒地的人數愈來愈多,吶喊聲逐漸轉小,然後戰鬥結束了。
他宛如被看不見的力量牽引似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親自走近。然後他執起葛洛妮伸出的手,稍微欠身,將嘴脣按在她的手背上,就彷彿在向高貴的女性致敬。
總督亨利,席德尼以宛如國王的派頭,大搖大擺地坐在可說是玉座的正面椅子上。雖然是沒敢戴上王冠。
儘管一身貴婦裝束,卻未側身坐鞍,而是堂堂跨騎在馬上的葛洛妮,與同樣騎馬的理查德率領着超過三百名的海陸壯士,前往市長林區的居城。
梅奧的族長中,臣服英格蘭的人愈來愈多了。因爲有許多族長在採用英格蘭的法律當中得利。根據蓋爾人的佈雷宏法,族長僅止於一代,不能保證兒子就能繼承地位。而英格蘭法律採取世襲制,一旦坐上掌握大權的族長之位,並藉此獲得財富,任誰都會想讓自己的子嗣繼承下去。只要遵從英格蘭法,就能實現這個心願。
他被當成葛洛妮的部下海葬。
葛洛妮這一方沒有人死亡,但有很多人受了傷。米格爾忙得不可開交。
葛洛妮讓嬰兒含住被敵人的血濡溼的乳頭。
「我信賴她,可是……」
亨利,席德尼就任總督後過了十二年。
「如果有這個危險,葛洛妮就不會贊成這個計劃了。」這件事早在事前就已經商議過了。「你又要舊話重提?你也信賴族長一點吧。」
理查德震動着鬍鬚笑了。
雖然與葡萄牙的里斯本或西班牙的卡迪斯完全無法相比,但也多了許多華麗的石造建築物。
邊緣綴有珍珠的薄紗禮服纖細得幾乎勒緊身體—塞滿着填充物、飾有緞帶的袖子以別針別在肩上【※當時的服裝,衣服與袖子是分開製作,袖子是可更換的。】;而膨脹的裙子有兩層,上層的裙布開叉的地方,露出底下佈滿了豔麗金絲刺繡的裙子。在脖子周圍裝上以鐵絲支撐的寬幅襞襟時,葛洛妮變得比穿上新娘禮服時更不開心了。
其餘的負責擊斃跳上來的敵人。
門打開,有人進來了。
葛洛妮以不甚情願的態度點點頭。
不能落下任何口實。
從亨利八世的時候開始,就禁止蓋爾傳統服裝,但不屈於壓迫的蓋爾族長們一直以來都無視於此一禁令。不過英格蘭的勢力,現在比當時更要壓倒性地強盛。
「即使席德尼答應,麥克威廉的兒子也不可能乾脆地接受。有可能演變成戰爭。若是麥克威廉的兒子端出英格蘭法律,席德尼也不好支持理查德。」
亞蘭和歐辛被關在侍從休息室。武器在進城的時候就被沒收,手無寸鐵。房間門口前有衛兵監視,形同遭到禁監。
德斯蒙德回到領土後,重歐戰火,與出面鎮壓的英格蘭軍對抗。叛亂從一五六八年到七二年,總共延續了四年。英格蘭爲此大爲頭疼,賄賂了德斯蒙德的戰士集團,加以拔除。德斯蒙德伯爵軍力銳減,喫了敗仗,被囚禁在倫敦塔。不久前他纔剛發誓臣服,總算獲得釋放。
出生在海上的男孩被命名爲提波特,根據蓋爾的習俗,在去年被送交給有力氏族的族長當養子。他的養父也在席上。
「如果發生戰爭,就徹底殲滅他們。」
葛洛妮當場用拉丁語回答,席德尼似乎相當意外。他沒想到野蠻的蓋爾人,而且是女海盜,居然能懂拉丁語吧。爲了令對方困窘丟臉而使用的拉丁語,反而印證了葛洛妮的教養之深。
過去掠奪而來的獵物中,有許多華美的衣裳。大部分都當成交易籌碼,拿去補充軍費了,不過還是留下了幾套。葛洛妮就是挑選了其中一套,帶上船尾樓。
理查德與葛洛妮分開羣衆前進時,席德尼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仍有人表示不安。
同時這十二年之間,也是英格蘭的征服與暴政最爲熾烈的時期。
他毛躁不安地在室內踱來踱去,歐辛說:「你是沒了舵的船啊?」
德納爾死後,繼承歐弗拉赫提、驅逐葛洛妮的柯南也大顏不慚地帶着歐文列席。德納爾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戈爾韋的碼頭,往來的船隻種類和數量都比以往增加,變得更爲熱鬧。卸下的貨包與貨櫃、麻袋,搬上船的船貨;搬運這些的工人;怒罵聲、叫嚷聲、攤販的叫賣聲。
「這有可能嗎?」不只一兩人如此質疑。
「我可以臣服席德尼,但做爲代價,我要求席德尼承認由我——理查德·巴克——來繼承麥克威廉的地位。」
爲了解決德斯蒙德與奧蒙德之間的熾烈紛爭,女王把兩人召到倫敦,然而甚至連宮廷人馬都分成兩派,引發爭端。
布洛南帶着已成了二十四歲青年的馬羅前來。收養期間結束後,布洛南仍然不願讓馬羅回去。表面上雖然是養父,但布洛南其實是馬羅的生父,因此對他的疼愛非同一般。可能是爲了避免被葛洛妮責怪他教養太寬鬆,布洛南不僅教導馬羅武術,更聘請學識豐富的天主教僧侶教導他學問知識。布洛南的妻子現在也十分仰仗自幼就帶在身邊養大的馬羅。布洛南與妻子之間也有三個孩子,但全是女兒。
由於事前已經通知過要來訪,一行人被帶到謁見室。亞蘭與歐辛陪同進入,但戰士集團與負責指揮的加爾等人被留在中庭等待。
現在手上沒有沙漏。從被拘禁的小房間,也看不見太陽的位置移動。想知道時間的推移,就只能依靠直覺。
「服從英格蘭,接受英格蘭的法律,同時又要依蓋爾的佈雷宏法保住繼承人的地位,這根本既矛盾又亂來。」
擊退徵稅官,被抓到戈爾韋,投獄、逃獄,葛洛妮發現體內的太陽,從那之後算來,已經過了二十五個年頭。真正的太陽僅有一次,就連那也不再具有特別的價值了……應該吧。亞蘭這麼想。
理查德殷勤地說。他只背了這段敬語的英語。理查德幾乎不懂英語。
廣場上羣衆着被允許拜謁的人羣。
五十有一的亞蘭頭髮都半白了。
葛洛妮厭煩地提起纏繞在腳邊的裙子,走出甲板。
理查德已經透過有力氏族的推舉,被指定爲麥克威廉的繼承人。但是根據英格蘭的法律,繼承人是麥克威廉的兒子。如果沒有子嗣,就由弟弟或侄子等血親來繼承。
理查德的決定,亞蘭等人已經聽說了。
德斯蒙德伯爵與領土彼此接壤、同樣是盎格魯愛爾蘭人的大貴族奧蒙德伯爵之間勢同水火,衝突不斷。奧蒙德雖然一樣是盎格魯愛爾蘭人,卻對英格蘭採取恭順的態度,是女王的寵兒。
席德尼與人們的鬨笑是在貶低葛洛妮。他是刻意向卑賤的對象表現出恭敬的態度,好揶揄他們——席德尼如此誇示,而人們也跟着附和。
「我們要讓席德尼瞭解到,若是與我們爲敵,會是一件多麼棘手的事。只要讓他做出繼承人的保證,接下來……」理查德說,葛洛妮冷冷地笑。那是一種看起來也極爲殘酷無情的笑。
亞蘭在與會衆人之中看到了成熟、年輕、衰老徵兆等歲月的流逝。
康羅伊的布洛南、麥克納利的克爾敏,還有雖然不是族長,但同爲海上打獵夥伴的馬克提拉、統領歐馬利戰士集團的羅涅,以及其他利害與共的十幾名族長。
託伊利應該是隨着撞角衝撞之故,折斷頸骨而斃命了。
「我們今日拜會,是有事相求。」
即使屈居劣勢,巴巴利海盜仍不肯投降,活下來的全是身受重傷而動彈不得的人。
就在我方氣勢有些衰弱的時候,葛洛妮雙手持劍現身了。生產時的出血尚未止住的葛洛妮,嘴脣的顏色就像大海。火紅的捲髮蓬亂飛揚,那模樣十足震懾了敵人。
船隻以右邊是阿倫羣島西側的方向駛入戈爾韋灣。
亞蘭爲他獻上哀悼歌。浪濤攫走了斷斷續續的歌聲。
他們強制愛爾蘭人民改信新教,導致各地叛變頻仍。但由於未能凝聚爲一股強大勢力,而是零星反抗,一直以來都遭到毫不留情的鎮壓。
葛洛妮的海軍已經擁有五艘槳帆船了。兩艘留下來做爲守備。
雙方甲板血花四濺。亞蘭的劍連劍柄都染紅了。
是獨眼加爾。看來他被允許入城,但武器被沒收了。那空空如也的腰部看了令人不安。
侍從靠近席德尼,附耳說了什麼。看來是在通知兩人的到訪。
葛洛妮並不是個有勇無謀之人,但亞蘭總是無法完全拋開這樣的憂慮。想想她幼時的莽撞。杜達拉也很擔心。那也可以說是輕率、冒失。雖說葛洛妮累積了許多經驗,思慮漸深,也變得老練了
「現在是什麼狀況?」他不耐煩地問。「我因爲擔心,想去謁見室看看,結果被帶到這裏來。士兵們也都在擔心。總不會……」
※13
戈爾韋的港口近了。葛洛妮在帆船「海布拉席爾號」的船尾樓脫下易於行動的男裝,換了衣服。米格爾幫忙她。亞蘭和歐辛在同一個房間看着。
這段期間,葛洛妮「海盜女王」的盛名遠播。對英格蘭的行政官來說,她是個惡名昭彰的女人。
二十五年前將葛洛妮等人投獄的林區家當家早已逝世,由兒子繼承。英格蘭的行政府和以前一樣設在這裏。
亞蘭與歐辛、獨眼加爾也在場。
「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理查德埋沒在濃須裏的嘴脣這麼說。「我想各位應該能夠理解。我希望大家都能同意。」
理查德·巴克與葛洛妮的凱利葛裏城裏,結盟的氏族族長與權威人士齊聚一堂。
衆人皆手足無措。有人拍手笑道:真風趣的玩笑。其他人爭相仿傚。
「對他們來說,這是緝拿葛洛妮的大好機會。」亞蘭反駁。
「理查德,你瘋了嗎?居然要向英格蘭屈膝?」克爾敏厲聲質問。「葛洛妮,你也同意這件事?」
身爲盎格魯愛爾蘭人的德斯蒙德伯爵,代代與蓋爾大族長聯姻,甚至恪守蓋爾人的風俗,將年幼的兒子送到大族長那裏當養子,素有「比愛爾蘭人更愛爾蘭人」之譽。
最大的一次叛亂,是由愛爾蘭南部芒斯特的大貴族德斯蒙德伯爵所發起。
理查德也捨棄蓋爾族長的服裝,換上銀邊束腰長衣、金絲流蘇肩飾、塞了填充物的馬褲,打扮得就像個英格蘭貴族。
更別說此行是前往表達恭順之意。
葛洛妮也已經四十近半了。她今年四十四歲。
海軍穿着白色束腰長衣,陸軍則穿着番紅花色的束腰長衣,兩邊都套着短背心,並披着粗呢短披風。戰士集團佩戴戰斧與弩,海上男兒佩戴長劍與短刀,武裝整齊劃一。
這若是年輕時候的葛洛妮,肯定會氣憤難平,拂袖而去吧。但年過四十的女族長深沉老獪,而且堅毅。
「沙漏的話,」歐辛說。「現在已經翻轉三回了吶。」
「拉爾璜號」約半數人員都衝上了敵船。
原本以爲二對一,可以輕鬆獲勝,沒想到算盤打錯了。
回溯十五年前,阿爾斯特大族長孔恩·歐尼爾死後,嫡庶相爭之際,蕭恩前往倫敦謁見女王,以主張自己的正統性。當時他穿着蓋爾大族長的服裝堂堂進入宮廷。不喜紛爭的女王對蕭恩以禮待之。
席德尼說了什麼,但不是英語,當然也不是蓋爾語。亞蘭認爲似乎是拉丁語。
女族長無法永遠保持純真。必須玩弄權謀詭計,時而欺騙,時而背叛。甚至得利用身爲女人的長處。
居館設在都柏林的總督亨利,席德尼正停留在戈爾韋。他透過西部的族長是否主動前往拜會問安,來測試他們恭順、忠誠的程度。
下一瞬間,他似乎回過神來,慌亂地抽身後退。可能是想把剛纔的動作付之一哂,他發出笑聲,用眼神命令周圍的人一起笑。
船舷靠近的話,我方也容易攻入敵船。
葛洛妮重新走近回到椅子的席德尼,收起單腳彎膝,做出宮廷風格的優雅行禮。亞蘭察覺她肯定露出了令人忘掉她年齡的嬌嫩笑容,與歐辛互使眼色。
巴巴利人的槳帆船將託伊利綁在撞角上衝了過來。託伊利的頭陷入船殼裏。
後方的亞蘭雖然看不到葛洛妮的表情,但他推測葛洛妮一定是表現出宛如女王的威嚴,以及那難得展現的絕倫妖豔風情,一瞬間蠱惑了總督吧。
亞蘭又得爲了擔心葛洛妮而坐立難安了。
席德尼的衛兵指示亞蘭和歐辛離開謁見室。拉丁語的對話內容應該是「可否請旁人迴避?」「好吧,不過若要支開旁人,你們帶來的侍從也要退下。」
不,與德納爾成親時,就曾見過十五歲的葛洛妮滿臉不情願地穿上了光彩耀眼的禮服。後來過了二十九年。
服從席德尼,代表在地位的繼承方面,也要拋棄蓋爾的佈雷宏法,遵循英格蘭的法律。
他果然也在擔憂葛洛妮可能被捕。
「如果葛洛妮被捕,你和我們當場就被綁起來了。」歐辛安撫說。「我們沒有被綁起來,表示葛洛妮……」
「平安」兩個字還沒說完,門再一次打開,理查德一邊踏入室內,一邊斥責:「加爾,你怎麼可以擅離職守?」
他一邊罵着,濃胡的臉上堆滿了笑。
「叫士兵整隊。」席德尼——音量轉小,應該是爲了不讓房間外的衛兵聽到他直呼總督的名字吧。「要閱兵。」
「閱兵?」加爾尖起嗓子。「席德尼要閱兵?我可不承認他是我們的統領。」
「只是假裝一下啦。」理查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讓他見識一下理查德·巴克的軍事力。然後明天葛洛妮會讓席德尼搭上『海布拉席爾號』,帶他巡航戈爾韋灣。聽說席德尼沒有自己的船,甚至還沒有去過阿倫島。」
「船的話,林區不是有嗎?」
「沒有『海布拉席爾號』那麼豪華的帆船。小胡克船……就算是小型槳帆船也搖晃得很厲害,海上菜鳥不想坐吧。」
「繼承麥克威廉的事怎麼樣了?」加爾急切地問。「這是最重要的事吧?」
「當然成功了吧?」歐辛說。「要不然理查德不會笑得這麼噁心。」
理查德放聲大笑,用力推了一把旁邊的亞蘭的背,「只差臨門一腳。」他說。「我們要用閱兵和明天的巡航讓他見識到我們的力量。只要讓他認識到與我們爲敵,會非常棘手,就能逼他寫下有效力的字據——簽着英格蘭女王代理人愛爾蘭總督亨利·席德尼署名的字據!」
「代價是服從英格蘭嗎?」
「表面上啦。每年要向總督繳稅。對方要求一年六百英鎊。」
「那不是重稅嗎?」
「那不算什麼,只要繼承麥克威廉,就能富可敵國。那算不上什麼負擔的。」
「但是蓋爾人的榮耀——」
「誰說要拋棄蓋爾人的榮耀了?一旦掌握財富和權力,誰還甩英格蘭的命令?席德尼拿我們沒辦法的。」
「接受英格蘭的法律,卻在繼承部分採用蓋爾人的做法,理查德依然是繼承人——這麼破格的做法,虧席德尼肯答應下來。」
「是我的談判手腕奏了效。」
席德尼賣關子似地頓了頓,在酒杯中倒入紅酒遞給葛洛妮與理查德,但亞蘭和歐辛被忽略了。就連蓋爾人的族長,看在總督眼中都形同螻蟻,對他們的部下,更是直接視若無睹。
隔天,席德尼帶着護衛兵乘上「海布拉席爾號」。理查德在城內以監禁狀態被留了下來。他充當人質,以保障巡航期間席德尼的人身安全。
德斯蒙德的居城建在略高的小丘上,東側有水勢平靜的河川流過,其他三方則有從河川引水的護城河環繞。不愧是芒斯特數一數二的大貴族,德斯蒙德的居城比戈爾韋的林區城堡更爲壯麗。
席德尼的家族、林區的家族、重臣、護衛兵等等,把不甚寬廣的陽臺擠得水泄不通。
「你指望席德尼會幫你?」
理查德說,緊緊擁抱葛洛妮之後,坐上槳帆船之一。他將葛洛妮送入險地,先行回國了。
「非得是內子不可嗎?」理查德插口。「可以在我的部下找一個機靈的進行任務。」
櫟木製的堅固城門敞開,但持矛的衛兵用蓋爾語喊住他們:「你們不是領內的人。」
理查德又高聲大笑。
是那個女海盜……!衛兵聞言不禁退縮,一人跑去通報。
櫟樹與榆樹樹梢交織而成的天頂下,人、馬及野獸踏出來的痕跡形成一條路。深邃的森林很適合安插伏兵,攻城軍將會遭到潛伏在頭頂樹梢的守城軍萬箭穿心。
兩座城門塔的另一頭有分隔外廓與內廓的中門,兩側也有圓塔,裏面擁有四座方塔的主樓威嚴十足。疑似武器庫塔的建築物在主樓後方露出一半身影,許多監視塔高聳入雲。與居城只是一座方塔的蓋爾城主的格局是天壤之別。蓋爾族長的城堡,連盎格魯愛爾蘭大貴族的城門塔之一都遠遠不及。
參觀完處刑後,席德尼將葛洛妮與理查德請到自己的房間。亞蘭和歐辛也陪着一起去。
「這些兵力隨時供閣下差遣。」
葛洛妮被安排坐在席德尼與林區之間,理查德被趕到角落:
亞蘭和歐辛也被允許待在陽臺,但無法靠近葛洛妮。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相比,初次穿上英格蘭風格服飾的葛洛妮毫不遜色,亞蘭私下爲此感到滿足。葛洛妮有一股年輕女孩沒有的風範,以及光彩絢爛但拘束的服裝遮掩不了的獨特強悍。在葛洛妮面前,席德尼夫人及林區夫人都是靠着丈夫的權勢,還有金銀珠寶的力量才能勉強維持形體的枯萎老太婆。
「你們在這裏等着。」
罪狀已經事先從席德尼那裏聽說了。
亞蘭與歐辛、阿爾斯想要硬跟上去,被衛兵擋了下來。
「祝你馬到成功。」
除了乘上小船的葛洛妮,還有亞蘭、歐辛,以及阿爾斯、菲利姆等數名手下兼划槳手跟隨,從注入海灣的河川溯流而上。
席德尼說會保障葛洛妮的安全,但德斯蒙德爲了展現對女王的忠誠,也不是沒有可能突然將葛洛妮斬首,獻出她的首級,而非只是將她逮捕。
「葛洛妮呢?」
葛洛妮消失在中廓裏。
因爲是英語,理查德聽不懂。亞蘭在旁邊翻譯。
就連夫婦之間也是爾虞我詐。
這種情況,理查德的野望將化爲泡影。
「我去見德斯蒙德,向他提議謀反,但他也有可能反過來逮住我,以證明他對英格蘭女王的忠心。」
「你怎麼不把她放下來?」
待身體一動也不動之後,行刑人將受刑人從繩索放下來,橫擺到臺上,剖開肚腹。行刑人舉起淌着鮮血的內臟,觀衆們便歡聲雷動。這是隨處可見的處刑景象。
席德尼喃喃,葛洛妮耳尖地聽見,說了與理查德相同的話。這支海軍隨時供閣下差遣。因爲是英語,亞蘭也聽懂了。儘管知道不是出於真心,但心情還是不愉快地一陣激盪。
※14
這是怎麼回事?亞蘭叫住路過的衛兵詢問。
但是看起來理查德心中所想到的全是自己的地位,而葛洛妮將因此陷入多大的危險,似乎完全不在他的考慮之列。
「歐馬利族長,麥克威廉繼承人理查德·巴克之妻葛蘭紐艾兒前來拜會德斯蒙德伯爵。請轉達。」
「屆時我會保障你的安全。任意將你處刑,無法證明他的忠誠。他一定會先向我這個總督報告逮捕你的消息。然後我會告訴他事實,要他釋放你。」
製造火藥需要數量龐大的硝石。硝石是將尿液滲透的泥土與灰混合,溶於水煮沸之後精煉而成。瓊恩,伊比林僱用了許多集硝人,增加女王的戰力。想要火藥的人,必須向女王——或者是從外國購買纔行。
亞蘭就要跑過去制止投石,這時幾個人從中廓走出來。
雙手雙腳被綁住、站在絞刑臺上的是一名年約四十五的男人,土黃色的臉讓人聯想到死人。
一行人徹夜航行,「海布拉席爾號」與槳帆船「費奧納號」、「拉爾璜號」在清爽的早晨,於海岸線複雜的芒斯特海岸附近下錨。
「你要煽動他謀反,看他如何回應。」
「假設伯爵真的有謀反的意圖好了。」葛洛妮反駁說。「現在火藥工人遭到逮捕,他的嫌疑正濃。在風頭過去以前,他應該會先按兵不動吧。」
支撐腳底的臺子被取走,垂吊的身體就像底下被火灼烤般舞動着。
公開處刑是缺乏娛樂的庶民最大的樂趣,因此設有絞刑臺的廣場塞滿了羣衆。
葛洛妮帶着亞蘭、歐辛、阿爾斯三人往城堡前進。其他人在小船等待。
亞蘭說,葛洛妮露出笑容。是帶有幼時面容的笑容。
「他不會那麼輕易曝露真心吧。」
「萬一我被捕了,你們立刻催促席德尼行動。」
幾個衛兵在一旁看着,卻沒有要制止任何一邊的樣子。
不久後穿過森林,來到城門前廣場。廣場有許多條道路延伸出去。
罪人的名字叫哈曼·福克。
「如果德斯蒙德爲了向女王效忠,逮捕你的話……」
「區區部下派不上用場。」但席德尼打了回票。
「效忠女王陛下是理所當然,但還有另一個條件。」
刺眼的初夏陽光下,只有脖子被套上繩索的哈曼·福克的周圍顯得一片陰暗,但這只是亞蘭的錯覺。
孩子們喧譁着,正在丟擲石頭。
「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爲了總督席德尼與市長林區和他們的家人,特別臨時搭造了一座格外高聳的觀賞席。
「真想要一支這樣的船隊。」
在俯視的下方中庭處,加爾一聲令下,戰士集團做出整齊劃一的行動。加爾從前向何奧子爵學習到蓋爾的傳統戰法中沒有的英格蘭式操兵術,現在派上用場了。
一個看似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在割斷綁縛女人的繩索,每當背部被石子擊中,就發出壓抑的叫聲。
席德尼在居城二樓的陽臺,與戈爾韋市長林區共同閱兵。
「色誘嗎?」
「到時候席德尼會保障我的清白。」
理查德探出身體,隔着好幾個人的頭對席德尼說。
哈曼·福克是受僱於伊比林的火藥廠的熟練工。
能夠信賴的只有夥伴。席德尼只會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
「席德尼不肯放她走。」
隔牆的門關上了。
架在護城河上的吊橋放下,可以通行。
葛洛妮這麼命令,他們不得不聽從。
亞蘭跑向處刑柱,歐辛與阿爾斯也不約而同地採取相同的行動。
因爲是蓋爾語,席德尼充耳不聞。葛洛妮用拉丁語翻譯轉達給席德尼,總督頓時破顏微笑。
葛洛妮也很清楚,讓理查德繼承麥克威廉之位,對氏族來說有多麼重要。
英格蘭女王伊莉莎白獨佔了火藥製造權。火藥能左右一國的國力。火藥製造交由薩里郡的瓊恩·伊比林一手處理,其他人不論是權勢再大的諸侯,都不許私下製造火藥。
埋沒小丘山腳的落葉樹森林在河川投下寂靜的影子。
「明天我讓你看看有趣的東西。」席德尼含笑說道。
因此我要命令你們——亞蘭將席德尼的話翻譯成蓋爾語,理查德探出身體。
三艘槳帆船與「海布拉席爾號」並肩航行。
交談的語言是蓋爾語。
「德斯蒙德允許你們會面,過來吧。不,只有女海盜一個人可以進去,侍從在這裏等着。」是英格蘭語。
「關於理查德·巴克繼承麥克威廉一事。」席德尼開口說。
「儘管如此,福克在德斯蒙德伯爵的領內被我們的手下逮到了。」席德尼這麼說。「一開始他說他不是火藥工人,但一亮出刑具,他立刻就招了。說是德斯蒙德伯爵私下聘用他的。我們審問了德斯蒙德伯爵,但伯爵否認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英格蘭將愛爾蘭視爲殖民地。當然,蓋爾人的族長不必說,就連盎格魯愛爾蘭的大貴族都不被允許製造火藥。
葛洛妮乘上「海布拉席爾號」,將船首轉向南方。兩艘槳帆船「費奧納號」與「拉爾璜號」尾隨在後。加爾指揮的戰士集團也分乘在三艘船上。
「理查德只要打倒麥克威廉的兒子,用自己的力量奪得繼承人的地位就行了。」
葛洛妮等人也被安排了特別席的座位。
塔上的槍眼後方不時掠過監視的衛兵身影。
標靶是一個被綁在處刑柱上的女人。
「千萬小心。」
「好了,要閱兵了。加爾,好好幹啊。」
「席德尼聽不懂蓋爾語,理查德,你不懂英格蘭語,也不懂拉丁語。你是拿什麼語言跟人家談判的?」加爾大剌剌地說。
葛洛妮對亞蘭和歐辛坦白,如果發現德斯蒙德伯爵私藏謀反之心,「我不會向席德尼密告」。「我會告訴他,我們也將起兵呼應。若是看到『海布拉席爾號』與兩艘槳帆船,德斯蒙德也會振奮不已吧。我們可以海陸呼應,攻入戈爾韋。」
如果是罪人,切斷繩索是犯禁吧。
「德斯蒙德伯爵爲了自身安全,做出虛假的供詞。嘴上說着效忠女王陛下,私底下卻將火藥工人招聘至領地。他的目的昭然若揭,是爲了強化武裝。他仍未拋棄叛變的念頭。雖說火藥工人被處以死刑,但區區一次失敗,不會讓他死心吧。他也有可能轉爲向西班牙尋求援助。西班牙正爲女王公認的私掠船頭疼不已,一定想要將試圖擴張海上版圖的英格蘭打得落花流水,因此非常有可能支援德斯蒙德,供應武器和軍需物資。」
「葛蘭紐艾兒,你前往德斯蒙德伯爵處,揪出他無可抵賴的謀反鐵證。一旦事成,我就允許讓理查德繼承麥克威廉的位置。」
防衛牆的內側有茅頂小屋以靠在牆邊搭建的形式並列着,有馬廄、柴薪小屋、洗衣鋪、武具維修鋪、蠟燭工坊、車輪工坊等等。下人、行商、背來堆積如山柴薪的人絡繹不絕—目流井旁邊,女人家們正聊天聊得十分起勁;行商向疑似勤務兵家人的婦人們展示五顏六色的緞帶;孩子們玩着騎士遊戲。他們騎在同伴身上,試着將對方拽下來。
「用法語啊。」理查德說完,捧腹大笑,彷彿說了什麼精彩的笑話似的。
可能已經沒氣了,女人深深地垂着頭,即使被石頭擊中,也毫無反應。
談判的是熟悉異國語言的葛洛妮吧。
防衛牆旁邊的一區格外吵鬧。是孩子們的嚷嚷聲。那裏也在玩騎士遊戲嗎?亞蘭望過去。
衛兵只是聳聳肩就離開了。
「她被處以示衆三天後放逐的刑罰。昨天第三天就結束了,所以兒子正在幫她解開繩子。」
看在亞蘭眼裏,葛洛妮對這次的任務顯然心情複雜。
是指我嗎?亞蘭心想。
石頭也砸向三人身上,但歐辛齜牙咧嘴地怒吼,孩子們便一鬨而散。雖說上了年紀,縮水了一些,但歐辛仍是個彪形大漢。
歐辛拔出短劍,滿頭是血的少年撲上來抓住他。
「住手,不要殺她!她已經受過懲罰了!」是英格蘭語。好像不是當地人。
「我們知道。」亞蘭用英格蘭語應道。「是要幫她割斷繩子。」
由於三人合力,腳踝與胴體兩處的繩索輕易就割斷了。被繞到柱子後面綁住的手腕繩索也割開了。
女人頹倒下來,亞蘭抱住她。
身體還有體溫,鼻孔和胸脯還在微微活動。
亞蘭扶着她,搬到附近的小屋。少年跟了上來。
那是一間馬廄。隔壁是鐵匠鋪,鐵槌聲十分刺耳。神經質的馬匹應該會厭惡這些噪音,但可能是習慣了,不以爲意的樣子,三匹馬甚至連耳朵都不伏下。
這似乎不是城主的馬,而是雜役使用的馱馬。四肢粗壯,外表也未經打理,渾身糞便。
阿爾斯去井邊用桶子汲了水過來。
沾溼嘴脣,倒入喉嚨的水,讓女人恢復了生氣。
亞蘭把女人交給三人照顧,在隔牆門前等待葛洛妮。
他總是在等待。亞蘭忽然心想。自己總是在等待看到葛洛妮平安的身影。
歐馬利的女人總是在等待。這麼嘆息的是葛洛妮的母親。日復一日,永遠都在等待。等待大海是否願意把丈夫、把父親還給我們。現在甚至得懇求大海把女兒還給我。母親必須像這樣不停等待着……。
我就像個女人似地等待着。
亞蘭苦笑,焦躁卻是有增無減。
歐辛湊了上來,把一塊黑麪包和盛了湯的木碗交給亞蘭。
「我付錢給鐵匠的老婆,要她準備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我已經喫過了。」
亞蘭接過來,就着木碗喝了一口。是蕪菁湯。
男人扔下這話,驚慌失措地跑了。
「你知道我父親嗎?!」
「我也要留在這裏。」阿爾斯說。「向理查德報告的差事,其他人去也行。」
亞蘭叮嚀後,去了馬廄。
「嗯。我父親到處物色適合蓋火藥廠的地點,也四處巡視可以採集提煉硝石的特殊泥土的地方。我總是跟着父親跑,所以很清楚。」
「我想去戈爾韋。你們說外子被處刑了……我一定要親眼看見,否則無法相信。」
「『拉爾璜號』跟我一起跟去戈爾韋吧。無風的時候可以改搭『拉爾璜號』,用最迅速的方法前往戈爾韋。接下來再派『拉爾璜號』返回凱利葛裏城。」歐辛說。
他們知道不可能一身重裝備地進入城內,因此將火繩槍留在小船了。
「這裏我來顧着。」
「阿爾斯,你去隔壁的鐵匠鋪要火種來。」亞蘭命令。「就算要付點錢也沒關係。」
「從城堡怎麼到小屋?」
納撒尼耶爾在佈滿了馬糞的地面用指頭畫圖。
「德斯蒙德怎麼對待葛洛妮?當場就把她打入牢裏嗎?」
「福克?」
女人恢復了一點血色。
少年看到亞蘭,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因爲他覺得總算來了個語言能溝通的人了吧。
阿爾斯與納撒尼耶爾輪流給放完血的雞拔毛。
「謝謝你救了我。你認識外子嗎?他被帶去戈爾韋了。」
在小屋旁的空地堆起小樹枝起火。
可能是從蓋爾語的對話中聽到戈爾韋這個詞,女人以虛弱但拼命的聲音開口說:
亞蘭把對話翻譯成蓋爾語告訴歐辛。「女人就交給你了。她說她想去戈爾韋確定丈夫的死訊。確定以後,把她帶回葛洛妮的城堡收容。」
「你們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嗎?要回去英格蘭嗎?」
「她怎麼會被處以示衆刑?」
另一個不安的源頭是理查德。他會多認真地去督促席德尼?對理查德來說,繼承麥克威廉,比葛洛妮的安全更重要。
「說!葛洛妮在哪裏!」
亞蘭覺得應該沒辦法,但還是詢問納撒尼耶爾有沒有密道。納撒尼耶爾的回答令亞蘭欣喜。
「詳情晚點再談吧。」歐辛說。「亞蘭,你也得先一起離開城門,否則會引起懷疑。如果他們知道有人留下來,會以違反命令爲由,把你綁起來。」
「五天啊……」
一行人一面穿過森林,一面在樹幹上做記號,抵達小屋,中間花了約莫大型沙漏翻轉兩次的時間。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照着吩咐轉達。」
「他是火藥工?」
「如果他前往都柏林,應該還在路上,趕一點可以追得上。不,我想席德尼還在戈爾韋。他應該也想知道葛洛妮是否談判成功。」
一行人不得已,改爲前往小屋。
爲了殺雞儆猴,屍首有可能還放在戶外示衆。但無論如何,那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悽慘模樣。
「千萬不要貿然行動啊。」歐辛叮嚀。
「不,如果席德尼人在戈爾韋就好了,萬一他回去都柏林就麻煩了。得花上更久的時間。」
女人的眼皮微微痙攣,交握的雙手也開始顫抖。全身的痙攣愈來愈厲害,兒子抱住她的身體。
只有空間十分寬敞。因爲是突然被逮捕帶走,生活所需最起碼的用品全都留在屋子裏。有野燕麥和鍋子,可以煮粥。黑麪包已經變硬了。
「你救了我們嘛,應該不是。媽,這個人也是救了我們的人之一,他會說英格蘭話。」
「沒問題。」
「不要貿然行事。不要因爲性急而毀了席德尼依照約定釋放葛洛妮的可能性。我看你好像氣到神智不清了。」
「沒錯。」
「是被抓了吧。」亞蘭臉色大變。「你們把葛洛妮怎麼了!」
「不是。」
「嗯。」
雖然如果席德尼儘速遵守約定。葛洛妮很快就會被釋放了。
「我會先等到席德尼行動。如果他遵守承諾,就沒有任何問題。但如果席德尼敢背叛的話……。我會等上三天。如果席德尼立刻行動,三天應該足夠了。」
「我會一直幫忙你,但你要收留我母親。我們無處可去了。」
爲了避免火繩的火種熄滅,阿爾斯偶爾朝它吹吹氣。小火苗稍微增加了紅光。
「走這條路。像這樣穿過森林。」
「不,我是蓋爾人。」
「我知道可以從外面溜進來的路。」
「你打算帶着葛洛妮逃脫?」
「我不知道!」
「你能接受嗎?」歐辛說。
「拜託了。」
「三天……,等個五天吧。如果要等理查德出面談判,至少也得花上五天。」
「你是英格蘭人嗎?」
「可是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納撒尼耶爾·福克。」少年報上名字。
阿爾斯和納撒尼耶爾腋下各夾着一隻雞,剩下的一隻反正今晚就要喫,直接扭斷脖子,渾身癱軟地掛在亞蘭腰上。
「如果有什麼動靜,要立刻通知我。」
「現在不是管那些的時候。」儘管這麼說,亞蘭卻也耿耿於懷。
「真的嗎?」
少年點點頭。
這時歐辛踩出粗魯的腳步聲回來了。他揪着一名穿着體面的男子後頸,把他拖了進來。
「好,拜託你了。」
「他們不會蓋爾語,我和阿爾斯也不懂英格蘭語,能問出理由的只有你。」歐辛用拇指比比馬廄,「去問個清楚吧。」他說。
雞隻悽慘地變得光裸,阿爾斯剖開雞肚子,取出內臟扔掉。用細枝串起來,放到火上燒烤。油脂滲出雞皮,滴落在火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歐辛,仔細看圖,把小屋的位置記在腦裏。小船劃回來以後,從划槳手中挑選兩、三個人,把槍和彈藥搬運到這裏。」
葛洛妮被關進牢裏了嗎?還是處於軟禁狀態,除了失去自由以外有沒有遭到殘忍的對待?
野狗湊了上來。兩隻、三隻。阿爾斯把內臟拋得遠遠的,狗兒們朝那裏跑去。
「你的父親是哈曼·福克?」
「就算是那樣……」
亞蘭忍不住嘆息。他不忍心說出口,用張開拇指與食指的手按在脖子上,很快又放開。
「現在是空屋嗎?可以躲在那裏吶。」
「你是德斯蒙德的家臣?」
「你呢?亞蘭。」
「不……」
離開城門時很順利。
把雞腳綁在柱子上,已經扭斷脖子的一隻砍下頭,倒吊放血。
「我不知道。」
「你們的主子要我轉告,」男人下巴吱咯顫抖地說。歐辛似乎很粗魯地對待他。「她要和德斯蒙德伯爵仔細商議重大問題,因此要暫時逗留此處,請你們先回去轉達理查德·巴克。」
「你在我的同伴面前,把你說的葛洛妮的交代再講一遍!」歐辛命令男人,並告訴亞蘭:「這傢伙說他是德斯蒙德的執事什麼的。給我說!」
「我們回不去了。外子違犯了英格蘭法律,跟隨德斯蒙德大人過來,然後又被德斯蒙德大人背叛……」
「一旦出城,要再進來就難了。」
女人第一次開口了。可能是喉嚨也受了傷,聲音沙啞。
「城是像這樣的。從城門往西延伸的道路前方,有一座用石砌防衛牆圍起來的商人和工匠的城鎮。我父親原本打算在這裏——」他在距離市街和城堡雙方都頗遠的地方畫了個記號。「蓋火藥廠。我們——父親、母親和我在這裏蓋了間茅屋居住。」
「你也是。」
亞蘭祈禱是後者。
「恢復意識了。她兒子……那是她兒子吧?正在喂她喝湯。」
「真想喝紅酒。」
「你們在說什麼?」不懂英格蘭語的歐辛問,亞蘭簡單地向他解釋。
初夏的太陽彷彿忘了落下,但影子變得又濃又長。納撒尼耶爾本來要帶亞蘭去密道,但西方天際轉紅了,很快就到了日落。周圍一下子沉入黑暗當中。
「歐辛,阿爾斯,騎這匹馬回去小船。」亞蘭飛快下達指示。「歐辛坐『海布拉席爾號』去戈爾韋,要求席德尼遵守約定。讓『海布拉席爾號』把炮口對準戈爾韋待機,威脅席德尼如果毀約,就炮轟戈爾韋。阿爾斯坐『拉爾璜號』直接去凱利葛裏城,報告理查德,叫他去戈爾韋催促席德尼行動。光靠歐辛傳話,席德尼或許不肯行動,只要理查德出面——」
「當然是留在這裏,調查葛洛妮的狀況。」
前往鐵匠鋪的阿爾斯手臂纏繞着火繩回來了。前端點着小火苗。
「那個女人呢?」
爲了不引起注意,他們分頭在零星散佈的農家各買了一隻雞,總共五隻。這是五天份的糧食。
「別奢求了。」
一行人遠離到衛兵看不到的地方後,分爲兩組。歐辛帶着女人乘上小船,前往「海布拉席爾號」;阿爾斯、納撒尼耶爾與亞蘭一起行動。
土牆茅頂的小屋裏,是以稻草堆代替牀鋪。和馬廄差不了多少,只是少了馬的腥臊味和馬糞味。
將燈芯草的莖折斷束起,把火繩上的火苗移過去,取代火把。
「屍體應該已經被處理掉了。」
「『費奧納號』留在這裏。留一艘小船和划槳手,繼續留在海邊原地。」
有兩個年輕人在場,不能表現出沮喪或煩躁。亞蘭努力維持冷靜與沉着。
「你們甘冒危險受僱於德斯蒙德,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待遇嗎?」
亞蘭看着簡陋的小屋說。
「條件非常好,伯爵說要讓我父親總管火藥製造。可是這裏什麼都沒有,所以必須從頭開始。我父親把住處的事擱到後面處理。」
「英格蘭的……伊比林是嗎?那個工頭待你父親不好嗎?」
「是不糟……可是卻也很糟。」
「什麼意思?」
亞蘭問着,用小刀把硬得像石頭的黑麪包削進煮野燕麥的鍋中。
納撒尼耶爾沉默了。看起來在猶豫。
「你不相信我們嗎?」
阿爾斯鼓勵似地輕拍納撒尼耶爾的肩膀。
「你們救了我和母親,我會說出一切。」納撒尼耶爾說,接着說下去。「工頭……搶走了我的弟弟。」
亞蘭翻譯成蓋爾語,阿爾斯聞言停下轉動樹枝、正準備爲烤雞翻面的手。臉上寫滿了好奇。
「我五歲的時候,弟弟出生了。弟弟很可愛,可是工頭硬是把嬰兒抱走了,不肯還給我們。」
「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
只是……納撒尼耶爾欲言又止,支吾起來。
亞蘭割下外皮焦黑的雞腿遞給納撒尼耶爾。另一隻腿給阿爾斯,自己削下雞胸肉,用小刀尖端戳了送入口中。
納撒尼耶爾啃着雞腿,依舊躊躇,最後還是開口:「我母親不是我的母親。」然後他娓娓道來。
妮兒成爲哈曼·福克的繼室時,納撒尼耶爾·福克四歲,所以不記得任何明確的細節。
「你說地牢有我的身高好幾倍深……,正確來說是幾倍?」
「沒有。」
亞蘭拉起繩索。
喫完內臟的野狗很吵,亞蘭把骨頭扔過去。
黑暗深淵有聲音響起。
亞蘭和納撒尼耶爾趁着夜色未明越過護城河。納撒尼耶爾領路。爲了不引人注意,只有他們兩人,其餘的人藏身在護城河前方的草叢裏。
「都可以從主樓屋頂垂到地面了吧。」丹岡·魯亞說。「歐辛叮嚀過,要先按兵不動五天。」
葛洛妮的血字回來了。
亞蘭心想,雖然他們年齡相差甚遠,卻是一對關係親密的夫妻吧。妮兒說她不相信丈夫的死訊,要求他們帶她去戈爾韋的語氣讓亞蘭這麼感覺,不過妮兒與納撒尼耶爾的關係又是如何?納撒尼耶爾情願讓石頭砸在背上,也要保護刑期結束後仍被綁在處刑柱上的妮兒。但是他沒有跟着妮兒一起去戈爾韋,留了下來。他主動要求協助亞蘭,換取他們把妮兒帶去戈爾韋尋夫,但亞蘭他們本來就沒有強硬反對妮兒前往戈爾韋。身爲兒子,不是理應不願和母親分開嗎?即使是繼母,從四歲就開始扶養他的話,幾乎與生母無異。
看來小刀也留在葛洛妮手邊了。只剩下布塊。
(做什麼?你可能被處刑嗎?食物夠嗎?需要什麼?)
火繩好像被葛洛妮留在手邊了。繩索上只重新綁上了布和炭條。
考慮到萬一被發現的情形,亞蘭運用貧乏的拉丁語詞彙寫信。口說方面他當然完全不行,就連讀寫也早就放棄了學習,但他還是從以前被葛洛妮鞭策着學到的單字裏面拼命回想出需要的字寫下。
丹岡·魯亞與菲利姆各抱了兩把火繩槍現身了。丹岡·魯亞以燈芯草綁成的小火把照亮道路,菲利姆還扛來了彈藥與糧食。
這是個宛如黑獸橫亙的夜晚。
暗成這樣,不可能把槍枝運過來了吧。歐辛應該把路線告訴船員了,但這裏是完全陌生的土地。得等到明天嗎?
「不會暗地裏殺了她吧。要殺的話,一定是公開處刑。」
「有些地方水很淺。」納撒尼耶爾用小樹枝在主樓西側牆上做記號。西牆與城牆是一體的。牆壁與護城河之間有一條細長的空地。
「萬一葛洛妮在城裏不爲人知地被殺害,就無計可施了。」
五天。萬一這段期間葛洛妮被……斬首——亞蘭硬是抹去接下來的這話,把自己扔進夢鄉之中。失眠的疲勞,會影響到明天的行動。
就像魚兒上鉤一樣,繩索有被拉扯的反應。
圍繞着廁所直穴的牆壁幾乎是垂直延伸。亞蘭繞到對側去。泥巴又溼又黏。
「雖然我不清楚到底是幾歲,可是應該差了二十歲有。父親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喜歡我現在的母親。僱工們都這麼說。雖然他們沒有勇氣當面調侃,只是在私底下說說而已。」
亞蘭要「費興納號」連夜划行,抵達戈爾韋時,太陽還高掛在頂上。
雖然無法構成文章,但葛洛妮的話,一定懂他的意思吧。
不能製造出太大的聲響,也不好出聲呼喚。
一片漆黑。也感覺不出人的氣息。即使是大白天,光線也照射不到牢獄底部吧。
雖說過去經歷了許多苦難,但是從結果來看,葛洛妮的「時間」順遂平安地過來了。在戈爾韋被林區打人大牢時,也成功地逃脫了——當時葛洛妮和我們都年輕氣盛,顧前不顧後。想要什麼就動手去搶,以盛名和惡名裝飾自己。
亞蘭這麼說着,恨不得自己有三頭六臂。
沒有,納撒尼耶爾搖搖頭,亞蘭撕破長衣衣襬,以木炭代筆寫下內容。
「你告訴歐辛的地圖非常正確。」丹岡·魯亞對納撒尼耶爾說。亞蘭得一句句翻譯纔行。「所以雖然是第一次走,而且是夜路,但還是走到了。而且你們還刻下了記號。」
五天之間不能動手。
「葛洛妮說的動手,是不是叫理查德踹席德尼的屁股催他?那樣的話,用不着你去啊。」
亞蘭左手腕纏繞着火繩,以右手覆蓋着前端的小火苗前進。現在並非戰爭時期,城堡應該也疏於防備,但萬一遭到攻擊……不,淺灘的寬度太窄,無法承受大軍行進。但若是派一支精兵……,亞蘭盤算着各種可能性,來到了主樓牆腳。
(不必擔心。告訴理查德,動手。)
重大的挫折。
亞蘭翻譯成蓋爾語。
但是必須把葛洛妮的話轉達給理查德。
「我會跑去傳令。」菲利姆接着說。
他握着細繩的一端,屏息以待。
不論任何時候,非睡不可的時候,亞蘭總是能立刻熟睡。然而這天晚上,亞蘭卻陷入未曾有過的不安。
留下火種,滅了篝火後,衆人靠臥在小屋裏的稻草堆睡了。
「納撒尼耶爾,這裏有紙筆嗎?」
「希望不會演變成得開槍的局面。」丹岡·魯亞說。「加爾隊長主張要帶五十名戰士趕來,被歐辛阻止說又不是要開戰。跟坎貝爾隊長相比,加爾還是思慮太淺了。」丹岡·魯亞那張皺紋變深的臉上露出苦笑。「加爾隊長和戰士集團在『費奧納號』待機。一旦需要——」
炭條前端已經破破爛爛,無法用來寫字了。亞蘭再一次割下長衣衣襬,咬破手指,以指頭蘸血寫字。
「海布拉席爾號」將炮口對準了要塞,停泊在戈爾韋灣內。
衆人睡着的呼吸聲微微攪亂了夜晚的空氣。
葛洛妮的夜視能力很好,即使靠着火繩微弱的光線,也能辨讀出文字吧。
「『拉爾璜號』已經去通知葛洛妮被捕的消息了。」
亞蘭沒有餘裕回想起生疏的拉丁語,直接用蓋爾語寫。
「周圍是護城河,吊橋有前後兩處。要搶小船還是游泳過去?這裏每一個人都很善泳……。納撒尼耶爾,你會游泳嗎?」亞蘭問。
亞蘭從鐵條之間垂下火繩並且晃動。前端的小火苗在黑暗中畫出紅線。
亞蘭在寫了字的布塊角落開了個小洞,穿過細繩綁起來,系在燒剩的樹枝上。
小屋內有細繩。
「不行,窗戶太小,而且嵌着鐵條。鐵條的間隔只夠手勉強伸進去。而且地牢很深,亞蘭,有你的身高好幾倍深。不過可以看出裏面有沒有犯人,如果有人被關在裏面,可以出聲招呼或是把信扔進去。」
丹岡·魯亞望向布塊搖搖頭。
阿爾斯、菲利姆,還有納撒尼耶爾大概都很樂觀。因爲他們信賴葛洛妮——還有我。
「再畫一次地圖給我。」
亞蘭將納撒尼耶爾介紹給丹岡·魯亞和菲利姆。
亞蘭正這麼想時,看見小小的火光在黑暗深處搖曳、變大並且靠近,發出聲音:「亞蘭。」
「不知道。總之必須通知理查德。」
不過納撒尼耶爾也不是會成天黏着母親的年紀了。他是信賴歐辛,認爲把母親交給他也無妨嗎?亞蘭在五歲的時候失去了母親,也沒有被母親撫摸的記憶,無法體會母子之間是如何交流感情的。
「我父親會追隨德斯蒙德大人,待遇問題當然是理由之一,但好像也是因爲孩子被搶,對工頭懷恨在心。」
「星星降下來了。」
亞蘭和阿爾斯接過槍枝後,納撒尼耶爾露出「我的呢?」的表情來。
「要爬上那個洞穴潛入城內?也太噁心了吧。」菲利姆埋怨。「萬一爬到一半,糞便從天而降怎麼辦?」
亞蘭把綁了布塊和炭枝的細繩與火繩系在一起,垂下黑暗深淵。
然後一年以後,妮兒產下一名男孩,被工頭瓊恩·伊比林抱走,不知道帶去哪裏了。
亞蘭轉乘到「海布拉席爾號」上,歐辛殺氣騰騰地問:
他綁了小刀一起垂下去。
拜託了,亞蘭語氣強硬地留下這話,往繫着小船的河邊走去。
「葛洛妮出了什麼事嗎?」
「你沒摸過槍吧?」
亞蘭跟在納撒尼耶爾後面,一腳踩進護城河水中。就像納撒尼耶爾說的,由於積年累月的垃圾穢物,水深至多及膝,最淺的地方只淹到腳踝。似乎是省略了清淤並打撈到其他地方拋棄的麻煩,當靠城堡的一側垃圾累積太多時,就直接推往對岸勻平的樣子。
「這裏的水會很淺,是因爲大家都把垃圾往這裏丟。廁所的直穴也通到護城河。」
(告訴理查德,動手。)
「米格爾正在治療你的母親,放心吧。」菲利姆說。「米格爾是個本領高強的醫師。」
「這麼長應該就夠了吧。」
兩人把燈芯草擲入火堆,坐了下來。
沒有事先掌握席德尼的弱點就聽從他的指示,實在太魯莽了。這是極大的失策。應該預期到事情有可能演變成這樣的。與理查德結婚後,海上打獵十分順利,所以才鬆懈了。
「我把加爾和幾名戰士留在這裏代替我。你們好好制住加爾,別讓他爆發。我不在的期間,萬一演變成葛洛妮要被處刑的狀況,就輪到加爾登場了。他們爲了處刑把葛洛妮帶出城外的話,就是救人的機會。」
(A在。旁邊。等。五天。理查德。席德尼。救。)
「可以從那裏鑽進去嗎?」亞蘭期待地問。
「洞穴所在的部分往城外突出。它的另一頭——這邊,貼近地面的地方,有地下牢的採光窗。」
地牢的採光窗緊貼着地面。光是有窗戶,以地牢而言就算好的了,但沒有木板遮蔽,因此一定是任憑風雨吹入。
葛洛妮被囚禁在這裏嗎?裏面沒有人嗎?連這都無法確定。
丹岡·魯亞要求,納撒尼耶爾在篝火的火光所及的地面用小樹枝畫圖。
背面寫着葛洛妮的字。
亞蘭用蓋爾話念出內容,然後把布片扔進火裏。
※15
納撒尼耶爾的生母過世後,妮兒在工頭命令下,與哈曼·福克成親了。哈曼與妮兒年歲相差很遠。
他是從其他人談話的隻字片語中,蒙朧地拼湊出整件事的。
納撒尼耶爾負責盯哨,亞蘭趴下來窺看窗口。被鐵條擋住,視野有限。
「但是沒有帶着葛洛妮的指令。如果接到通知,理查德會去戈爾韋督促席德尼吧。我也搭『費奧納號』去戈爾韋。」
「不知道,我只瞄過一眼而已。」
亞蘭拉開細繩,確定長度。
一行人暫時返回小屋。
工頭瓊恩·伊比林是個獨眼龍,左眼瞎了。據一些老僱工說,在收養妮兒以前,工頭雙眼健全。是把妮兒交給工頭的某人弄瞎了他的左眼,然後警告他若是敢泄露祕密,會連他的右眼也一起弄瞎。納撒尼耶爾聽過人們如此竊竊私語。他無從確定事實真僞,但有這樣的流言傳出,意味着祕密沒有完全守住,泄露出來了。
「她是要理查德做什麼呢?」
妮兒被工頭瓊恩·伊比林一家扶養長大。她是工頭讓外面的女人生下的私生女,後來收養的。雖然衆人都這麼說,但還有別的傳聞。
「我不識字。」
留下葛洛妮離開,實在令他掛心不下。
「或許是,但也有可能指的是別的事。總之我要去戈爾韋,見到理查德。我也想知道席德尼會怎麼行動。」
朝陽從城堡背後爬了上來。隔着護城河,另一頭的西方天際還殘留着暗影。
「那傢伙真羅嗦,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嗎?」
衆船員正在擦拭炮口和炮彈。
「席德尼行動了嗎?」亞蘭着急地問。
「他說要送信給德斯蒙德。我也會跟着使者一起去。預定是這樣的程序。」
「席德尼沒有毀約吧?」
「還不能安心。如果有那個意思,他應該可以當場在我面前寫信,然而他卻要我們再等幾天。今天我也是來催人的。說什麼用詞必須謹慎斟酌,但現在很忙,那都是拖延的藉口。所以我纔會先回到船上……。明天我要再一次去催促席德尼。」
「我也一起去。」
真想要有個分身,亞蘭又想。來到戈爾韋以後,他又對牢內的葛洛妮牽掛不已。
「理查德還沒到嗎?」
「還沒。」
「葛洛妮有傳言。」
亞蘭說出寫在布塊上的內容。
「你知道她說的『動手』是什麼意思嗎?」
「不懂。」
歐辛回答,但亞蘭在他的聲音裏感覺到些許的異樣。是一種無法具體說明是哪裏古怪的微妙感覺。
「你不會對我撒謊吧,歐辛?」
歐辛對着正在擦炮口的船員吼道:「又不是在摸女人屁股,用力點擦!」然後說:「有時候太老實是行不通的。」
「這是在承認你騙了我?」
「如果我是個老實人,應該就承認了。」
「這不就是承認了嗎?『動手』到底是在說什麼?」
「別管那麼多。」
的確是不適合你。
歐辛指着海面。
這段期間,妮兒在米格爾的治療下恢復,開始幫忙船上的炊事工作。
亞蘭抓住歐辛的雙屙搖晃。
亞蘭事後才得知詳細的手法。
※16
「我以爲只是說笑,沒當一回事。但就算理查德繼承麥克威廉,葛洛妮不一定就會被釋放吧?」
「我知道。」德斯蒙德打斷亞蘭的話。「葛蘭紐艾兒告訴我了。葛蘭紐艾兒向我揭露席德尼的計謀,然後唆使我謀反。我看叛變纔是女海盜的真心。」
「別問我。」
兩人匆促告退,然而衛兵們的長矛抵住了他們。
「葛洛妮被釋放了嗎?她人在哪裏?」
船一靠岸,亞蘭就派傳令兵到加爾等人等待的小屋說明狀況,命令他們在城堡附近待機,然後與歐辛前往城堡。
兩人在「海布拉席爾號」的船尾樓密談。
「納撒尼耶爾?他熟悉城堡周圍的地理環境,所以我把他留下來當嚮導。爲了預防萬一,也留下了加爾和若干名戰士。納撒尼耶爾可以協助加爾行動。」
歐辛拂開他的手,錯開話題說:「你沒把兒子帶來嗎?」
「兒子?我沒有兒子。」
「不,我告訴葛蘭紐艾兒了。我請她暫時再幫我哄騙席德尼。我曾一度起兵,然後鍛羽而歸。若要再起,絕不允許失敗。既然無法在自己的領地製造火藥,就必須向西班牙大量購入。幸而葛蘭紐艾兒說理查德·巴克會制衡麥克威廉的兒子,發起繼承權之爭。不,他已經奪得大位了吧。紛擾的波濤也會波及英格蘭的駐軍,席德尼應該會把注意力放在爭端上。我會趁這段期間,做好準備,舉兵而起。」
「歐辛,」亞蘭帶着苦笑說。「你是不是以爲我還是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小毛頭?你成了個老頭子,而我也老了這麼多啊。」
如果聲音能變成顏色,亞蘭的聲音現在一定呈現鮮血的顏色。
歐辛只用表情和動作表示「沒錯」。
搭船來回的時間,令人心急難耐。
麥克威廉是在享受遊獵的時候墜馬摔死的。原因是馬匹突然失控,但如果當下仔細調查,就可以發現這起意外是因爲藏在馬鞍裏的針,被騎手的重量逐漸往下壓,刺人馬背所引發;並且麥克威廉落馬時第一個趕到的人,後來下落不明。但一時之間,沒有人想到會是暗殺。
「你到底想說什麼?說重點!」
「別吵鬧。」
會做得看不出是誰下的手。
當麥克威廉的兒子懷疑父親可能死於理查德的陰謀時,馬鞍的機關早已被撤除,再也找不到任何證據了。即使落馬當時只是昏倒,是被趕到的人折斷頸骨致死,也無從證實了。
「家父接受了英格蘭法,佈雷宏法無效!」麥克威廉的兒子主張,一些族長起而贊同,但理查德脅迫地說:「我已經得到席德尼總督的許可。如果有人懷疑,儘可以去戈爾韋向席德尼閣下求證,不過這一定會壞了閣下的心情。畢竟質疑我,就等於是質疑總督閣下。」
「如果席德尼立刻遵守約定,就不必進行這種危險的賭注了嗎?」
德斯蒙德的細語聲被吸入石牆。
是決定去見德斯蒙德的時候。萬一被捕,而且席德尼背叛的話——亞蘭擔憂最糟糕的情況而這麼說,結果葛洛妮一派輕鬆地說:「我已經預備好了。理查德的手下會除掉麥克威廉。」
「嗯……不,先說完剛纔的話題。你們對我保密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葛洛妮會不會被釋放是其次嗎?」
對方的臉一瞬間被火炬照亮,很快又沒入黑暗之中。
常駐在梅奧的威斯特波特地方的英格蘭行政宮、麥克威廉的兒子,以及梅奧族長中發誓效忠英格蘭的人,也都陸續前來通報席德尼。
亞蘭與歐辛互使眼色。如果葛洛妮已經出城,正被護送至都柏林,那麼這是奪回她的好機會。
「要看席德尼怎麼行動吧。理查德的目的是繼承麥克威廉。」
「廢話。」
「聽好了。葛蘭紐艾兒的左右手,你們正在聆聽吧?我還需要一段時間。準備尚不充分。不要說話,聽我說。福克被捕,也是極大的損失。爲了不被席德尼懷疑,我必須割捨那個寶貴的人才。」
「妮兒在那裏休息嗎?」
席德尼把信函交給逼迫釋放葛洛妮的亞蘭與歐辛。是寫給德斯蒙德的信。
只要暗殺麥克威廉,一切都能順利,這實在太樂觀了。不安沉重地壓在心上。
「英格蘭會釋放葛洛妮,派她去說服理查德。理查德與葛洛妮是這麼估算的。葛洛妮會暗中運作,讓事情如此發展。」
那個時候,葛洛妮以輕鬆的語氣提到了——亞蘭回想起來。
歐辛邀說「去船尾樓吧」。
他瀏覽之後說:「總督閣下的指示,我已經執行了。」
亞蘭想要撲上去,腳鐐陷入皮膚。亞蘭抓起鎖鏈甩在地上。
「假設理查德繼承了麥克威廉,他真的會反抗英格蘭嗎?而他反抗,英格蘭就會釋放葛洛妮嗎?」
一接到亂事的消息,席德尼立刻決定返回都柏林。紛爭廣大之際,不能讓都柏林的行政府唱空城計。雖然以武力壓制,但各處都有叛亂的火種。
光照向亞蘭與歐辛身上,進來的人身影仍處在黑暗中。鐵門被關上了。沒有上鎖的聲音。
「總督閣下在信上指示將葛洛妮移送到都柏林。我爲了表達對英格蘭的忠誠,不待閣下命令,就決定將掠奪與殺人的頭目——女海盜葛蘭紐艾兒交給都柏林的英格蘭行政府了。護送隊已經出發了。」
「別再問了,你只要看到葛洛妮讓你看到的樣子就行了。」
葛洛妮的「動手」雖然是派出傳令兵通知的,但理查德早就安排好暗殺的手段了。
「葛洛妮會被殺的。」
暗殺?這手段太骯髒了。
其實亞蘭隱約察覺了。
並排着鐵條的採光窗在遙不可及的上方。雖然有一絲微光從那裏瀉入,但窗戶從外側被關起來了。似乎用木板或石板堵住了。
「這是個賭注。一場豪賭。」
「不,在底下。」
「跳海了。」歐辛說。「戈爾韋的碼頭旁邊有示衆臺,哈曼·福克的屍首就吊在那裏,殺雞儆猴。那女人看了就跳海了。她想尋死,但當然馬上就被我們救起來了。現在在船裏休息。你要見她?」
「不是說你的,是那女人的兒子。」
是開門聲。火炬的光扎刺着熟悉了黑暗的眼睛。
「說!」
「什麼手段?」
理查德事先在麥克威廉的主城周圍佈下陣勢。這突如其來的情勢發展,令麥克威廉的兒子無法應變,只好撤離主城,率軍據守在別的城裏。而理查德對他發動攻擊。由於制敵機先,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希望加爾別衝動亂來就好了。那個孩子不想來戈爾韋嗎?他母親可是在這裏呢。」
「如果葛洛妮同意理查德卑劣的行爲,你心裏不會好受吧?」
他當下只知道理查德與麥克威廉的兒子之間發生繼承權之爭,而理查德佔得上風。
「卑鄙的手段你做不來吧?」
就沒有東西可以扔那傢伙嗎?亞蘭在泥土地上摸索着,然而被踩實的地面堅硬如石面,甚至沒辦法挖起土塊。
「席德尼應該是要求你釋放葛洛妮。」亞蘭疾言厲色地說。「葛洛妮會向你提議謀反,是出於席德尼的命令。是爲了看你怎麼反應。既然你逮捕葛洛妮是爲了表示你對英格蘭的忠誠,那麼席德尼——」
「萬一在你準備的時候,葛洛妮被處刑了怎麼辦?那就不可挽回了。立刻釋放葛洛妮!」
「葛洛妮不會有事。」
「如果他說想來,我就把他帶來了,但他也沒有特別想的樣子。他母親……妮兒怎麼了?」
又過了三天,這個消息才傳到了戈爾韋。
「但你厭惡卑鄙的行爲吧?」
身型肥碩的德斯蒙德打開封蠟上捺了席德尼戒指印的信件。
「真是沒完沒了。」
「暗殺麥克威廉,理查德立刻繼承他的位置,是指這件事嗎?」
亞蘭不懂他的意思。
葛洛妮也是被關在這裏嗎?亞蘭在黑暗中撫摸着粗糙的石牆心想。腳鐐的鎖鏈延伸出去,與牆上的鐵環銬在一起。只要一動,鐵鏈就會發出聲響。歐辛在一旁製造出相同的聲音。
「你現在連葛洛妮都割捨了嗎?」
會掀起戰爭的。
「葛洛妮不希望你覺得她是個卑鄙的人。她只想讓你看到她總是光明磊落、英勇作戰的女戰士模樣。」
亞蘭沉默了。
理查德的動作迅雷不及掩耳。
理查德早已事前買通了氏族族長,說他已得到席德尼的認可,獲得多數人支持。
歐辛在船尾樓倒了杯酒遞給亞蘭。
因爲有席德尼的使者這個資格,他們被允許謁見德斯蒙德。
亞蘭停止無謂的活動。必須保留體力纔行。豎耳靜聽。他期待加爾等人發現他們被捕了。
「辦不到。」
「就算知道,有些事情你還是辦不到吧?」
「葛洛妮和理查德之間,有某種說一句『動手』就能懂的密約。歐辛,你也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卻只有我被矇在鼓裏。這怎麼可以?葛洛妮不相信我嗎?」
在麥克威廉的主城舉行的葬禮上,理查德宣佈依照佈雷宏法,以前就被指定爲繼承人的自己現在繼承麥克威廉之位。
亞蘭想要跑過去,無奈鎖鏈不夠長。
葛洛妮這麼說的時候,加爾走了進來,這個話題就這麼不了了之。
「原來你知道?」
即使想要突破重圍,武器也在謁見之前被沒收了。兩人被打入大牢。
「我已經在那漩渦當中待了幾十年了,你以爲我不知道?」
有聲音。
「處在英格蘭的壓力,還有盎格魯愛爾蘭大貴族和蓋爾大族長的權力爭奪旋渦中,光是要撐住不被擊垮,就需要莫大的勞力與謀略。」
眼睛慢慢地熟悉了黑暗。歐辛的形姿化成濃濃的黑影蠕動着。
黑暗另一頭,德斯蒙德的聲音繼續着。
「這裏的話,可以不被任何人聽到,進行密談。」
麥克威廉死了。
「噯,結果還是得說出一切吶。麥克威廉的兒子一定不會服氣,但一時之間也無法起兵。而理查德得到麥克威廉的權力與財富之後,就會對英格蘭叛變。」
德斯蒙德信心十足地說。
歐辛冷靜地問德斯蒙德:
「席德尼會釋放葛洛妮,派她去說服理查德。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這太樂觀了!」亞蘭無法不反駁。
德斯蒙德訓誡說:「要同時平定西北與西南雙方的擾攘,英格蘭也分身乏術。我們要讓席德尼認爲比較容易懷柔的是理查德那一方。如果你們輕率鬧事,計劃將化爲泡影。乖乖回去梅奧的理查德身邊吧。然後協助理查德,爲我爭取準備的時間。」
「你是怎麼把葛洛妮送去都柏林的?」
「知道了又能如何?」
「把我跟葛洛妮一起送去都柏林,一起關起來。釋放的時候也要一起。」
「如果你讓葛蘭紐艾兒逃亡,計劃會被搞砸。只要理查德能鎮壓梅奧的紛擾,席德尼也會公開承認讓理查德繼承麥克威廉。」
「這要看葛洛妮的意向。如果葛洛妮這麼打算,我就乖乖跟葛洛妮一起待在監獄,直到席德尼釋放她。」
「是走水路。坐船溯河而上,前往米里克的要塞。米里克是英格蘭的要塞。接下來經陸路往東到都柏林。應該會比席德尼返回都柏林晚上幾天抵達吧。」
加爾等人暫時回國了。加爾與戰士集團的兵力對理查德而言十分寶貴,因此必須避免旁觀,與他並肩作戰,以保留葛洛妮的影響力及發言權。歐辛則前往戈爾韋,把船留在那裏。葛洛妮從都柏林被釋放時,從都柏林經陸路到戈爾韋,再採取海路回去,是最快的途徑。
騎馬的亞蘭被德斯蒙德的數騎士兵前後左右包圍,朝河川碼頭疾馳。
一艘約十二人划行的船隻正要離岸。划槳手也兼戰鬥員。
船中央略靠後方的地方設了一隻籠子。
籠門上了鎖,但裏面的葛洛妮並未被綁起來。
亞蘭的雙手雙腳都嵌上鐵環,但鎖鏈的長度約有一英尺,因此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尤其是雙手之間的間隔夠長,如果需要,可以從敵人背後繞住脖子勒斷——只要他想的話。
護送亞蘭前來的士兵轉達德斯蒙德的指令:亞蘭投降,要與葛蘭紐艾兒一起移送到都柏林。
雖然葛洛妮被關在籠子裏,但護送隊的士兵仍對她有幾分敬意。不肯向英格蘭屈服的女海盜這個惡名,對蓋爾人而言,是一種讚賞。
亞蘭彎身進入籠子,並坐在葛洛妮旁邊,葛洛妮對他露出格外童稚的笑容。
不,葛洛妮雖然有時候魯莽到家,但還有識人之明。……亞蘭這麼希望。
「左方停止,右方用力。好,左邊也開始劃。維持住,筆直前進。右邊淺一點。」
護送隊全滅了。隊長也被殺了。護送兵的慘叫在亞蘭的腦中縈迴不去。
船隻劇烈搖晃,船緣撞上突出水面的岩石。
這樣的發展也應該事先預料到的。
前後左右都被士兵嚴密地包圍。
「真不巧。亞蘭,你要來指導嗎?」
德斯蒙德除了給席德尼的書信以外,還附了一封信給必須通過其領土的奧蒙德。
一名男人因目擊的場景而慾火難耐,打開籠門,要求同樣獲得滿足。亞蘭用雙手間的鎖鏈勒住對方,將昏倒的那傢伙踹出去。
他們沒有受到太糟糕的待遇,被軟禁在一個房間裏。因爲沒有被綁住,兩人以身體互訴愛意。葛洛妮以嘴脣親吻戰爭在亞蘭裸體上所留下的疤痕,把自己身體的一切獻給亞蘭。亞蘭有種從很久以前就熟悉葛洛妮肉體的錯覺。
雄據愛爾蘭南部的德斯蒙德伯爵、奧蒙德伯爵、基爾代爾伯爵,都是盎格魯愛爾蘭人。德斯蒙德伯爵與基爾代爾伯爵同爲費茲傑羅一族,奧蒙德伯爵則是英格蘭賜給巴特勒家的稱號。
這就是英格蘭……。
「那是新的要塞。是伯爵戰敗,被關在倫敦塔的期間興建的。」
手銬與腳鐐的鎖孔被插入鑰匙打開,掉落到地上。亞蘭揮了揮獲得自由的雙手,握住操舵杆。
德斯蒙德的部下似乎不諳水性。他們無法控制被湍流蹂躪的船隻,手足無措。
「解開亞蘭的鎖。」葛洛妮命令護送隊長。「讓亞蘭掌舵。然後我來指揮划槳手。」
「這座城堡的防衛還真是鬆散。」
「這裏沒有其他船隻。也就是說,要塞的英格蘭士兵來往德斯蒙德的城堡時,是使用陸路。」
葛洛妮笑着,罩上長衣。
在要塞過了一晚,隔天出發。有馬車供他們乘坐。
亞蘭將滾滾沸騰的怒意壓抑下來。盛怒之下的行動只會招致毀滅,但難道理智不會削弱爆發性的攻擊力嗎?他也這麼懷疑。
亞蘭從窗口探出身子,看見一名男子被幾名士兵壓制。
而葛洛妮毫不在乎,滿足自己的慾望。
「你沒有武器。」
葛洛妮是以德斯蒙德將再次起兵爲前提說話,護送隊長也理所當然地點頭同意。
「是爲了不讓他們將地形回報給德斯蒙德吧。」葛洛妮用蓋爾語說,表情變得嚴峻。
亞蘭正要開門,被英格蘭護送兵伸出長矛抵住。
一行人在橋前被攔下,盤問身分。隊長交出德斯蒙德的信函。
兩人對話時,亞蘭穿上衣服。
「之前德斯蒙德伯爵起兵時,是怎麼攻下那座要塞的?」
愈往上游,水勢就愈湍急,有些地方甚至形成小瀑布。衆人暫時在淺灘下船,走在岸上,用繩索拖行船隻,然後再次乘船。
要塞方面似乎也接到來自席德尼的指令,葛洛妮與亞蘭受到意外的禮遇,處於軟禁狀態。
「鎖呢?」
正當亞蘭埋怨時,外頭傳來喧鬧聲。
奧蒙德伯爵人在東南部的主城,負責內陸據點城堡的伯爵胞弟接納了一行人。
護送隊的任務到此爲止,將葛洛妮與亞蘭護送到都柏林的任務由要塞的英格蘭兵接手。
「看來只能上陸,爬上那斜坡了。」
「你就這個樣子。」
「以前都是從這條水路與英格蘭的要塞連絡嗎?」
葛洛妮沒有應話。
「走陸路的主隊會被那座橋擋下,走水路的分隊則會被溪流阻擋。要攻打相當困難吶。」隊長說。
溪流要徒步涉水相當困難。放眼望去,下游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從懸崖上跨越河流,與對岸之間架了一座橋。橋的高度約有人的五、六倍之高。
來到部下聽不見的地方後,「葛洛妮,我不想把你交給英格蘭。」隊長說。「我也不想服從英格蘭佬的命令。」
是死路。
這天晚上住的是奧蒙德伯爵的城堡。
「你不怕海盜嗎?」
「由我們切斷橋樑,斷絕糧道。內部應該還有其他通往要塞的路。把所有的小徑全數壓制,讓要塞孤立。」葛洛妮應道。「派出部分護送兵,偵察要塞周圍。德斯蒙德應該也是這麼命令你們的吧?」
「安安靜靜的話,我們會把你們毫髮無傷地送到都柏林。就算吵鬧也不會有好處。」
「外頭不是有衛兵嗎?他們說你可以進來?」
其中勢力最爲強盛的基爾代爾在亨利八世時發起大規模叛亂,遭到徹底的鎮壓而滅亡。基爾代爾的領地被英格蘭沒收。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英格蘭軍常駐在都柏林。因爲都柏林的議會承認英格蘭國王亨利也是愛爾蘭國王。
「連坐船都是第一次。」
護送兵的嚷嚷聲變成不具意義的哀號,然後中斷。——被殺了……
「這傢伙很頑固。」葛洛妮對隊長露出苦笑。
亞蘭有些憂心。這不會是圈套嗎?爲了從葛洛妮口中套出反叛的關鍵證詞,好去向席德尼報告
隊長向葛洛妮使了個眼色,離開護送兵十幾步遠。亞蘭也跟了上去,隊長沒有制止。
進來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牀上的兩人。
爬上懸崖,來到一處有着清晰的騎馬往來痕跡、略爲寬廣的道路。
「要塞派遣使者來過,但我們不曾派人前往要塞……應該。」
原本被湍流玩弄的船隻服膺於葛洛妮的指揮。
隊長聽從了海上文霸王葛洛妮的指示。
「我是奧蒙德伯爵的嫡子,湯姆·巴特勒。向我下跪。」
愈往上游,流速就愈快。
「像滿月一樣的太陽。」
殺戮是家常便飯。
葛洛妮坐在籠子前,右手握住腳鐄環當槌子,另一隻環當成鐵臺,規律地敲打着。
葛洛妮說,把船頭轉往岸邊。
英格蘭的護送隊隊長將坐騎與馬車並排,探頭警告。
「再次找到太陽了嗎?」
「就算沒有武器,我也很厲害唷。」葛洛妮握住拳頭,往前挺出。
前些日子,德斯蒙德也起兵並受到壓制,但唯有奧蒙德伯爵,自始自終都對英格蘭忠心不二。
「我也這麼覺得。」湯姆點點頭。
「就算是女海盜,身體也跟其他女人沒兩樣吶。」
划槳的動作變整齊了。
「騎馬還比較輕鬆。」
「應該。」
如果處在相同的狀況,我們也會這麼做。爲了不讓敵人得到情報,會毫不留情地將敵軍全數屠殺。
劃過難關,繼續溯行,前方碰到一片水淺而平靜的湖水,周圍被斜坡和懸崖圍繞,大小瀑布嘩嘩落下。
「能分出多少人力在水路上、能準備幾艘船,這些只能交給德斯蒙德,不過如果準備花上太久,會來不及。」
葛洛妮盯着前方去路,明確地下達指示。亞蘭動作怱大怱小地靈活掌舵。
「不管在哪裏都一樣。」葛洛妮冷淡地回應。
「我可不聽小毛頭的命令。」
「增加船隻,訓練划槳手。要同時利用陸路和水路。回程的時候也坐船,可以做爲訓練。」
繫好船隻,爬上滑溜的巖地,站上頂端,可以看到越過一座淺谷另一頭的要塞。流過山谷的溪流也負起了防禦要塞的護城河角色。
透明的水面寂靜到可怕,水底的岩石看得一清二楚。
佈滿血跡的那張臉,是護送亞蘭到要塞的德斯蒙德兵之一。
葛洛妮拉扯亞蘭的手臂制止。
「你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不,這是戰爭。
「你就是女海盜?」少年毫不隱瞞好奇地問。
他有着一雙特徵十足的分明大眼。
爲了逆流而上,正使勁渾身之力划行的划槳手們,視線全釘在籠子裏。
那是一種卸掉鎧甲,毫不保留地表現出歡喜的笑容。
「亞蘭,不要掉以輕心!護送隊全滅了,隊長也被殺了!」
「沒有衛兵。」
——德斯蒙德是藉由用船隻護送葛洛妮,試驗能否將水路運用在攻擊上嗎?也就是說,護送隊其實也兼斥候……
「若是你能爲我們指導操船就好了。」
「真想在『海布拉席爾號』這麼做。」亞蘭有些感傷地說。
葛洛妮解開亞蘭的褲帶,打開前面,跨騎上來。
「你是誰?」葛洛妮也不遮掩裸體,如此反問。
她伸出雙手環抱住亞蘭的脖子,親吻他的臉。嘴脣重疊在一起,葛洛妮的舌頭在亞蘭的口中舞動。亞蘭想,到了這把歲數,兩人才初次相觸了。
「跟你是第一次吶。」葛洛妮這麼說時,那表情意味着什麼,亞蘭難以忖度。「跟其他人——」葛洛妮欲言又止,亞蘭等待下文時,房門打開了。
葛洛妮也要穿衣服,湯姆·巴特勒說:
「沒有鎖。」
馬車搖晃得非常厲害。
「你去哪裏,我就在哪裏。」
「你以爲我長着獠牙?」
聽到葛洛妮的調侃,少年竟正經八百地點點頭說:
「也沒有長尾巴呢。」
「你到底聽別人說了什麼?」
這時疑似侍從的人慌慌張張地進來,想要把少年帶出去。
「我正在接見客人,不要礙事。」
「會被城主責罵的。」
「誰會被罵?至少不是我。」
看來城主對侄子相當驕縱。
「這座城被交付給公子嗎?」葛洛妮問。
「我正在四處巡視父親的城堡。」少年說。「我很快就要去英格蘭接受教育了,有一陣子不能回國,所以要先在那之前視察完畢。」
「奧蒙德伯爵有幾座城堡?」
韋克斯一碣德、基爾肯尼……,湯姆·巴特勒屈指算着,侍者催促他,把他帶出房間。外頭傳來上鎖的聲音。
「該說他是天真無邪還是少根筋……」葛洛妮苦笑。
「是天不怕地不怕,或者是個傻子?」亞蘭也說了一樣的話。
「年紀大概跟提波特差不多吧。」
葛洛妮提到正送出去當養子的麼兒名字。
留在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與第一任丈夫之間的兒子歐文已經二十八歲,而與過去的情郎布洛南之間生下的馬羅也已是個二十四歲的青年了。
只有與理查德的兒子提波特年紀相差懸殊。亞蘭想過,葛洛妮總算也瞭解那種把孩子當成心頭肉疼愛的感情了。
亞蘭仰躺在牀上,伸出手臂,葛洛妮也躺到旁邊,把頭枕在亞蘭手上。
愛爾蘭北部阿爾斯特最大的族長歐尼爾與歐馬利關係匪淺。提供戰士集團給歐尼爾,是葛洛妮的父親杜達拉·歐馬利重要的工作之一。
「閣下違背了諾言。」葛洛妮說,但一樣是半帶諷刺、半帶玩笑的語氣。
「在陸地和海上都一樣剽悍!」
城堡建在市街的東南區,沒有直接與外部相通的城門。
阿爾斯舉着爲了這時候而準備的、一邊約有兩公尺長的軍旗,在葛洛妮前方同樣地騎馬馳騁。歐辛與亞蘭跟在葛洛妮後方蹬着馬腹。
許多族長嘴上說着支持理查德,卻不肯親自出兵。
他被英格蘭掐着脖子。
羅涅事前向葛洛妮提出了作戰策略。葛洛妮有些躊躇。
在利菲河與其支流匯聚之處,以兩條河川爲天然壕溝,有總長兩公里餘的堅固市牆圍繞着都柏林市。匯流地點有長長的沙州延伸至河中。
理查德贊成,但葛洛妮面有難色,是因爲她是喜好衝鋒的激進性格。她會想一口氣直衝到底,一決勝負。這一點自幼就沒有變過。
士兵們奮力舉起拳頭。
同一句話在士兵之間化成巨大的吶喊聲傳回來。
在地面鋪上披風躺下,溼氣便一點一滴地滲透到背後。
他在謁見室會見兩人——或者該說把兩人拖過去?
一行人沿着支流旁的道路此上,從南門進城。
這裏不愧是英格蘭直轄地,聳立在中央廣場的基督城大教堂的壯麗吸引了亞蘭的目光。即使是凌駕於區林居城的德斯蒙德城堡,也遠不及都柏林城。與爲了交易而造訪的葡萄牙里斯本、西班牙卡迪斯等城市相比,繁華略遜一籌,但蓋爾族長支配的土地是完全望塵莫及。儘管是愛爾蘭的一部分,亞蘭卻感覺來到異國。力量的差距歷歷可見。
「弓隊,準備!」
「這麼不確定的保證就行了嗎?」
然後開始互相叫罵。敵方將理查德躺在病榻,沒有參加戰鬥一事當成笑柄。膽小鬼。孬種。居然讓老婆上陣,自己縮在被窩裏發抖嗎?他們用盾牌與長矛敲打地面嘲笑着。
要將利害各異的各族族長,在擁有統帥權的一人之下,統一成一支戰鬥集團,難如登天。
「沒錯!」
締結同盟的康羅伊族長布洛南與麥克納利族長克爾敏,在各自的領國牽制英格蘭行政府及敵對勢力的動向。若是察覺他們要向麥克威廉派出援軍,就會立刻發起軍事行動,加以阻撓。同時他們也拒絕向英格蘭行政府繳稅。如果對方採取強硬措施,就以武力對抗。
愛爾蘭幾乎全是山地與沼澤,這一帶卻是肥沃的平原。
「發射!」
葛洛妮把頭枕在亞蘭臂膀上,在浪頭水花般的星光下說。
決戰前夕,總帥理查德居然因爲痛風而動彈不得了。擅長醫術的彌亞赫已經過世,由米格爾貼身治療,但這件事嚴重地打擊了軍隊的士氣。麥克威廉派出的間諜一定已經通報了這件事。
相隔約一公里,平緩起伏的平原另一頭,可以遠望麥克威廉的陣勢。
※17
聽到這信號,英格蘭軍也同時行動。
「英格蘭的支配變得如此強大,還有可能擺脫嗎?」
亞蘭愕然。葛洛妮已經墮落了嗎?她這是窩裏反、計中計嗎?
葛洛妮掃視軍隊宣言。
「前進!」
加爾與羅涅各別訓練了騎兵隊、弓隊、長矛隊。他們學習了英格蘭式的集團戰術。
首先進行佯動攻擊,然後暫時後退,將敵軍誘入森林,再予以反擊。樹上預先安排好弩兵。
「我們要在這一戰殲滅麥克威廉軍!」
「獲得自由了!」
敵方也以厚實的橫隊壓將上來。
「我所希望的,只有我們氏族的存續。我們是一支小氏族,沒有力量與英格蘭對抗到底。因此我想要儘快勸阻我的夫君。只要我向夫君勸說總督閣下將公開承認由他繼承麥克威廉,夫君也會停息干戈。只要西北無事,閣下便可專注於壓制德斯蒙德。」
葛洛妮右手高高舉起出鞘的劍,策馬疾驅,高聲呼喊。
歐辛依照約定,在戈爾韋等得望眼欲穿。
在這裏,許可狀也對英格蘭行政官林區發揮了效力。
「要看理查德能不能撐到那時。」
「葛蘭紐艾兒,你的真意究竟何在?」
「Terra Marique Potens!」
隊伍之間,步兵舉起盾牌。是爲了從敵人的箭雨中保護弓兵。
「如果你們再遲個兩、三天,我就要炮轟林區的城堡了!」
在陸地和海上都一樣剽悍!
葛洛妮在羅涅的作戰又加上了另一個計劃。
所有的士兵都綁上紅布,以免在混戰中自相殘殺。
公開承認繼承一事只是口頭答應。口頭承諾,以前就已經得到過了。
雙方兵力在伯仲之間。士氣的高低是勝敗的關鍵。
葛洛妮帶着席德尼的許可狀,因此通行時不受刁難,順利抵達了戈爾韋。
「理查德與德斯蒙德。只憑雙方聯手,無法打倒英格蘭。必須要阿爾斯特的休·歐尼爾起兵才成。」
「德斯蒙德何時會起兵?」
傭兵的行動能有多統一?
擁抱葛洛妮的歐辛,眼皮有些淚溼。
「我會考慮。」
「除非做到那種地步,否則無法揭發德斯蒙德的真心。閣下,請您小心。德斯蒙德正趁着閣下專心鎮壓梅奧的擾攘,暗中準備舉兵。」
席德尼早已回城了。
全軍會合之後,並未經過嚴密的訓練。
面河的北市牆與橋墩連結處有一座市門,東邊還有一座,南邊與西邊各有兩座。
從都柏林到倫敦,乘船隻需要四、五天。
葛洛妮騎着白馬,在隊伍前方從一側疾馳到另一側。
他們受到的並不是罪人的待遇。在旅途中變得骯髒的葛洛妮被分配了美麗的英格蘭服裝。亞蘭也換上了雖不華美、但嶄新的衣物。
葛洛妮的紅髮在風中飄揚。
「Terra Marique Potens!」
在感克洛山地的北方山腳,於利菲河口發展開來的都柏林,是英格蘭征服愛爾蘭的橋頭堡。
加爾的弓隊與羅涅的弓隊都經過嚴苛的訓練。
不管在陸地還是海上……,亞蘭心想。只要碰上戰鬥,葛洛妮就生龍活虎。
三排橫隊的士兵搭上箭矢,拉開長弓。
在第一支箭抵達敵陣之前,可以連續速射出三支。
「葛蘭紐艾兒,你就像一艘被大浪翻弄,失去了舵的船隻吶。」亞蘭覺得席德尼的微笑中帶着嘲諷。
葛洛妮爲了這場戰爭,開貼速渡蘇格蘭,載來了百名戰士及數量相同的傭兵。願意爲任何人救命的傭兵性情暴烈,由丹岡·魯亞負責控制他們。
亞蘭與葛洛妮策馬並騎在一起。席德尼給了他們三匹馬,一頭搬運行囊。席德尼如此大方,應是爲了西北方的紛擾焦頭爛額,想要葛洛妮儘快說服理查德吧。
葛洛妮在隊伍前來回鼓舞着。肩上的別針就像小太陽般燦然生輝。
亞蘭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席德尼也沒有就這麼聽信葛洛妮的話。
成年以後,休得到英格蘭的後援,被承認爲歐尼爾族長。
「德斯蒙德的信函上說,你揭露與我的密約,並向德斯蒙德提議謀反。德斯蒙德說你謀叛的意圖是發自真心的。」
佯動,後退,反擊。
接近到能夠看清楚敵我臉龐的距離後,雙方停止。
「這塊溼地,」葛洛妮說。「雖然阻隔了英格蘭侵攻內陸,卻也成了愛爾蘭團結的障礙。」
只有兩個人、放蕩不羈的旅行甚至令人爽快,但愈往西行,沼地就愈大。
兩人一面野營,一面往正西方的戈爾韋前進。
軍隊佈陣在平地,後方是森林。
但是葛洛妮的軍隊出現了一個乍看之下極爲嚴重的弱點。
約一個月左右,兩人被釋放了。
葛洛妮刻意不戴頭盔,一頭紅髮隨風招展,皮鏜甲上的披風飛揚,策馬前驅,她的身影令士兵們聯想到蓋爾傳說中的康諾特女王梅伊芙。梅伊芙女王被稱爲女戰神。
若是四散潰逃,反擊就無法順利成功。
他們全都打赤腳。鞋子會妨礙腳底踏緊地面。
接下來又花了將近二十天,才抵達了英格蘭直轄地佩爾之內的都柏林城。
「英格蘭正軟硬兼施,想要讓愛爾蘭屈服。」
最前排是持盾的步兵,後方是弓兵。中間配置盾兵,弓兵呈五列橫隊,兩側則以騎兵鞏固。
雖然亞蘭沒有確信一定能成功。
歐尼爾從現任族長休的祖父那一代就歸順英格蘭,得到泰隆伯爵的稱號。休的父親馬修是庶子,但繼承權獲得承認。嫡子蕭恩反對,殺害馬修。這場騷動時,英格蘭保護了馬修之子休,把他帶到都柏林養育。
時年二十七歲。十分年輕。
亞蘭也對羅涅的作戰感到些許不安。
「趁着年紀尚小,讓他們接受英格蘭教育……。甚至沒有被征服的自覺,就這樣一步步被征服。」
但若是逃得太明顯,也會被敵人看破手腳。
葛洛妮望向拱型天茌板說。
這樣的作戰要成功,士兵能確實接到命令,並且確實服從,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戰列的中央最前方,脫掉披風、穿上鎧甲的葛洛妮與歐辛、亞蘭騎馬並排前進。
號角與鼓聲信號響起。
理查德的軍隊、加爾指揮的葛洛妮的戰士集團、追隨葛洛妮的阿爾斯及菲利姆等海上男兒、羅涅指揮的歐馬利戰士集團、提波特的養父族長軍團,這些是主要戰力。
「要休加入舉兵是不可能的事吧。」亞蘭說。
畫出弧線、數量驚人的箭雨遮天蓋日,與敵方射過來的箭糾纏不清。
高舉防堵的盾上承受到無數箭矢的衝擊。
「突擊!」
號令一下,葛洛妮策馬衝了出去。
亞蘭就騎在她旁邊。
刺出長矛、劍身互擊。紅布印記派上用場了。雖然會被敵人盯上,但利大於弊。
「撤退!」混戰之中,要貫徹這個命令十分困難。
更何況葛洛妮討厭撤退。
撤退!
鼓手擂起的鼓聲被吶喊聲給蓋過了。
加爾與羅涅的士兵不愧是訓練有素,沒有混亂,一面與敵人交鋒,一面慢慢地後退,將敵軍誘導至森林裏。
但新僱進來的高地人之中,也有像以前的亞蘭和洛伊那樣初次經歷戰鬥的少年,他們甚至分不清楚東西南北了。
葛洛妮策馬趕到就要往南轅北轍的方向跑去的菜鳥兵前,擋住去路,指示方向。亞蘭也跟着做。也有菜鳥兵誤以爲亞蘭是敵人而砍上來。他們殺紅了眼,失去判斷力了。亞蘭就像個牧童般,將散往四面八方的羊只聚攏,把菜鳥少年兵趕往森林。
麥克威廉軍趁勝追擊聚成一團逃跑的士兵。
所有的人都順利逃進森林了嗎?有沒有人晚了一步?亞蘭放眼巡視,尋找紅布印記。他用劍敲擊以長矛刺上來的敵兵頭顱,再用馬蹄踩過去跑開。
葛洛妮也一樣殿後。兩人並騎在一起,葛洛妮點頭說:
「走吧!」
樹梢間灑下光束來。
隨着尖銳的呼嘯聲,弩粗壯的箭矢插進敵兵的後頸。弩的貫通力有長弓的兩倍以上。由於搭弦很費時間,因此在戰鬥中逐漸被長弓所取代,但最適合從樹上狙擊。
惡臭是從放在上面的鐵製大容器傳出來的。
與此同時,並偵察愛爾蘭北部阿爾斯特大族長休·歐尼爾的動向。
理查德也來到凱利葛裏城,與葛洛妮一同接見使者。除了亞蘭和歐辛以外,加爾和羅涅、馬克提拉等人也在席上。
這場大敗,讓原本支持麥克威廉兒子的族長們紛紛脫離。但是大部分也並未積極加入理查德,而是在觀望情勢。
對於比起妻子的安危,更重視繼承麥克威廉地位的丈夫,葛洛妮並未寄予完全的信賴。因此她要親手掌握製造火藥的權限。
「等冬天過去,就出海羅。」
冬季的風冷得刺骨,但精製工程令人渾身大汗。
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也對英格蘭的行徑怒不可遏。伊莉莎白女王公認的私掠船不斷地攻擊西班牙貿易船,入侵他們的殖民地。
朝着活路退走的敵軍,前方有加爾事先安排的一隊在埋伏。
「西班牙軍和教皇軍?你們讓他國士兵進入領內?」
「已經遲了。太遲了。」
他們以熱葡萄酒和烤全豬招待客人。
強烈的惡臭摻雜在吹來的海風裏侵襲上來。
總督席德尼向葛洛妮派出使者,指責她爲何沒有實現說服理查德的諾言。
麥克威廉的兒子依舊主張自己纔是正統繼承人,不肯交出主城,在各處引發小規模衝突。
雖然是徵稅時期,但處於擾攘之中,英格蘭行政府難以派遣徵稅官收稅。而且康羅伊、麥克納利等領地也動用武力趕走了徵稅官。
葛洛妮拒絕貢獻英格蘭的國庫。
敘勳典禮在戈爾韋舉行。
英格蘭的徵稅官無法在麥克威廉領內執行職務。他們前來收稅,就會遭到武力驅逐。
「這陣子都沒出海打獵吶。」亞蘭也笑着回應。
「德斯蒙德伯爵終於要起兵了,希望你們助大人一臂之力。」
克萊爾島的女人會燃燒海藻製作肥料灰;不過在這座爐竈熬煮,從溶液中提煉出來的,是硝石的結晶。
理查德率領的一隊擋在他們前方。
城內已經有麥克威廉之子率領手下進城了。亞蘭覺得彷彿歷史重演。
亞蘭也把纏在脖子上的布拉到鼻子上。
過去火藥只能靠出海打獵掠奪得到,否則就要花大錢購買。即使要自行製造,設備也相當花錢,但泥土不用錢。葛洛妮決定給與集硝人和製造火藥的工人優渥的待遇。
要讓大人聽從還是少年的納撒尼耶爾指揮有困難,因此葛洛妮派了個魁梧的男人擔任集硝人的頭領。
「葛洛妮的城堡的小便池。」
英格蘭派遣的芒斯特地方長宮佩洛特爲了鎮壓德斯蒙德的叛變,採取了焦土作戰。佩洛特命令燒光農地和穀倉、家畜,把居民藏身的森林也燒了。人們在一片焦土中飢餓喘息,饑荒之慘烈,甚至傳出人喫人的流言。很快地,西班牙軍和教皇軍都收手撤離了。德斯蒙德孤軍奮戰了四年,終究還是不得不屈服。德斯蒙德遭到處刑,領土全數充公,交給來自英格蘭的殖民者。時年一五八三年。
※18
若非已儲備好充足的實力,否則不能貿然起兵。休如此判斷。
「可以提煉出最完美的硝石唷。用這泥土製作的火藥,塞進大炮裏一定百發百中。」
英格蘭派遣海軍,炮轟斯馬里克的要塞,將其攻陷。接着進行了超越羅斯林島規模的大屠殺。一個小時以間,數百名要塞的士兵被劍砍死,愛爾蘭人婦孺、天主教僧侶在要塞外被吊死。天主教的聖職者被吊死後,再被碎屍萬段。
馬克提拉年事已高,但仍健朗地在海上與葛洛妮乘船並進,聯手打獵。馬克提拉的兒子們也指揮各自的船隻,連孫子輩都加入了打獵行列。
「我們在斯馬利克建築了要塞,教皇軍和西班牙軍駐紮在那裏,以阻止英格蘭軍登陸。」
聽到男人的話,葛洛妮捧腹大笑,拍着亞蘭的肩膀說:
英格蘭風格的華麗宴會持續着。強勢繼承了布諾溫城的歐弗拉赫提族長柯南與歐文一同參加,表現得極爲親密。
南部慘遭蹂躪。
幾乎就要徹底敗北的麥克威廉之子抓住這個機會,立刻答應。
黝黑的膚色似乎是日曬造成,亞蘭一開始以爲他是海上男兒。
這時貨車抵達,拆下木箱一邊的隔板,堆積如山的泥土立刻傾瀉而下。
妮兒待在旁邊,遞出佈讓兒子拭汗,對亞蘭和葛洛妮露出自在的笑容。
葛洛妮全心投入在訓練常備軍。
這回先讓理查德繼承麥克威廉,然後指定麥克威廉之子做爲理查德的繼承人。
「爲什麼?」
葛洛妮與亞蘭立刻策馬趕到馬斯克湖畔。
納撒尼耶爾抓了一點泥土,放到舌上,向運來泥土的男人們點點頭。
一五七九年早春,德斯蒙德伯爵的使者——詹姆斯·費茲莫里斯搭乘槳帆船來到凱利葛裏城。他帶着侍從前來。
「我對宗教戰爭沒興趣。更別說又要讓英格蘭人當總督,管它是什麼耶穌會,我可不幹。我不會爲了羅馬教皇而戰,也不爲西班牙而戰。居然將外國軍隊引入自家,這算什麼?我的士兵是爲了守護氏族而戰,請回吧。」
「太遲了?」費茲莫里斯臉色大變。「你們不明白伯爵一直以來是多麼地嘔心瀝血。既然要起兵,就非獲得絕對的勝利不可。再度的敗北,意味着滅族。我可是前往西班牙、法國,甚至拜謁了羅馬的教皇,四處請求協助。曠日累時是當然的。」
在伊莉莎白女王的名下,理查德獲得了爵士稱號。是僅有一代的勳爵。
葛洛妮用自己的名字發給集硝人特許狀,允許他們進入領內任何地方挖土。
納撒尼耶爾用手背揩去汗水。
石頭砌成的爐竈中,泥炭燒得火紅,噴發出猛烈的熱氣。
康諾特地方的紛擾暫時平息了。
「不巧的是,」理查德打斷說。「我已經得到麥克威廉的地位了。這是我獨力作戰掙來的成果。現在我們領土風平浪靜,沒有理由向英格蘭挑起爭端。」
「這泥土不錯,從哪挖來的?」
理查德也同意了。長期征戰會讓氏族衰亡。只要繼承麥克威廉,財政上就能富裕許多,也能澤及氏族,充實武備。這個地位附帶了約七千英畝的土地及數量驚人的家畜。
數年前,愛爾蘭北端的羅斯林島發生過英格蘭軍進行的大屠殺。初代艾塞克斯伯爵計劃將此地做爲自己的軍事殖民地,伊莉莎白女王公認的海盜德瑞克隊長用船隻運來艾塞克斯軍。近六百名的島民全數遭到屠殺,連婦孺都無一倖免。
行政府爲了鎮壓而疲於奔命。才鎮壓一邊,另一邊又出亂子。萬一零星發生的擾攘火苗連成一氣,將化爲大戰亂。而英格蘭本國又不願意動用國庫去平定愛爾蘭。
「哦?夫人對丈夫唯命是從嗎?這與傳聞大相徑庭吶。現在你貴爲爵士夫人,開心到不敢違抗英格蘭了嗎?」
因爲正剛鬆了一口氣,敵軍很快就遭到殲滅了。
堵住三方,只留下一處活口。若是堵成甕中之鱉,敵人會拼死反撲,己方也會受到重創。
理查德沒有堅持使用自己的名義,是因爲製造火藥是對英格蘭不折不扣的謀反行爲。這是爲了萬一遭到英格蘭追究時,爲理查德留下退路。
這一切都是因爲麥克威廉的兒子不願意放棄繼承權。葛洛妮這麼回覆。違背總督閣下指令的麥克威廉之子纔是叛徒,要責怪請責怪他。
對於母親,歐文只是行禮如儀。葛洛妮對歐文也心有虧欠.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亞蘭又禁不住把歐文拿來和備受寵愛、天真無邪地成長的麼兒提波特相比。馬羅雖然與母親分開成長,但受到生父布洛南與他溫柔慈祥的妻子疼愛。
財富與力量。雙方葛洛妮都已經得到了,然而驅逐芙格蘭的目的,卻仍遙不可及。
間諜沒能識破理查德是佯病。
葛洛妮第一任丈夫德納爾一死,繼承族長地位的柯南立刻大搖大擺佔據了布諾溫城。沒有繼承權的葛洛妮被驅離了。
法國與西班牙信奉天主教。英格蘭的亨利八世擺脫了羅馬教皇的拑制,但繼承亨利的瑪麗是個狂熱的天主教徒,將新教徒一個個送上火刑臺,然而她的後繼人伊莉莎白卻是新教擁護者。天主教徒從英格蘭被驅離、受到打壓。對羅馬教皇而言,這是不容允許的狀況。
※19
還有另一個似曾相識之處。理查德的死,簡直就是麥克威廉之死的翻版。
然後葛洛妮等待德斯蒙德起兵。
葛洛妮也是歐馬利的族長。
可能是厭惡長途旅行,席德尼沒有來到戈爾韋,而是由常駐的英格蘭行政官代理,將長劍放茌下跪的理查德危上。
「我拒絕。」理查德冷淡地當下回絕。
席德尼對理查德與麥克威廉的兒子提出了折衷方案。
「原來如此,真的很臭。」
年輕的休對雙方都未積極表態,採取中立立場。
四十多年前創立的耶穌會自任爲教皇的精銳部隊,除了做爲阻擋新教勢力擴散的防波堤以外,亦爲了將天主教傳播到全世界各個角落,甚至逮赴遙遠的亞洲。
而北部與西部暫時逃過鎮壓。
葛洛妮用布掩住鼻子和嘴巴,靠近爐竈。
「當時你正被打人大牢,」來到旁邊的柯南補充說。「沒辦法通知你。」
只有歐文……,亞蘭想到這裏,覺得心情有些沉重,但歐文帶了一個印象內斂的女人,介紹給葛洛妮說「這是內子」。歐文注視妻子的眼神很溫柔。
精製後的硝石,與煤炭和硫黃磨碎混合,就可以製作出黑色火藥。
蒐集硝石不需要技術,只需要蒐集滲透了小便的泥土,運到精製所就行了。鴿舍、豬舍等摻雜了糞便的泥土也很有用。是否含有充分的硝石,要以舌頭來分辨。這個方法是納撒尼耶爾傳授的。把泥土放到舌上,如果覺得鹹鹹涼涼的,那就是硝石的寶庫。
葛洛妮對這場講和不甚滿意。德斯蒙德還沒有起兵,結果還是來不及。拖拖拉拉的傢伙,她罵道。將英格蘭從愛爾蘭徹底驅逐的大好機會就這麼溜走了。但也不能爲了等待德斯蒙德,沒完沒了地打下去。
「舉兵的準備已經妥當,請你們呼應。」
「你得到勳爵的封號了對吧?理查德·巴克爵士,被這麼稱呼,讓你想向席德尼搖尾諂媚了嗎?那麼夫人,你呢?據德斯蒙德伯爵說,你強烈地憎恨英格蘭的暴戾,邀請伯爵攜手起兵。」
德斯蒙德被處死隔年,理查德猝死的消息傳到葛洛妮耳中。
敵人倉皇逃出森林,想要回陣,退路卻被阻斷了。
追上來的敵軍因爲意外的伏兵而亂了陣腳。
納撒尼耶爾在身爲火藥師傅的父親指導下,熟知泥土的好壞,知道含有大量尿液的纔是上好泥土,還有配合的比例。
斯馬里克發生了什麼樣殘酷的殺戮?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消息才傳人葛洛妮等人耳中。
內容物是水、灰以及泥土。
葛洛妮苦笑,只有一雙眼睛露出布外。
「教皇不承認伊莉莎白的王位,這是爲了保護英格蘭與愛爾蘭的天主教徒而起兵。促使教皇起兵的,是一位英國人,名叫桑達斯的耶穌會聖職者。」
要讓朝同一個方向衝刺的集團突然轉換方向並不容易,但加爾與羅涅訓練有素的士兵漂亮地迴轉陣形,攻向敵人。
「我拒絕。」葛洛妮的回答同樣冷漠。
號角與鼓聲的信號變成了「突擊!」。
「我們要驅逐英格蘭勢力,立桑達斯大人爲愛爾蘭總督,反攻英格蘭本土。然後廢黜新教徒女王,將英格蘭變成天主教國度。」
隔年,席德尼被召回英格蘭,佩洛特就任愛爾蘭總督之位。
女王不會出資派兵,因此英格蘭士兵大肆展開掠奪。丟棄在海灘上的遭屠殺屍體,衣物全被士兵剝得精光。
繼承麥克威廉稱號的理查德遷移到建於內陸馬斯克湖湖畔的城堡,但葛洛妮以靠近克魯灣的凱利葛裏城爲根據地。這裏距離歐馬利的貝爾克萊爾城及克萊爾城都很近。
「只有第一階段會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