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盜女王》 · 皆川博子 · 12萬 字
※1
這是成長在蘇格蘭高地的喬斯林兄弟頭一次看到大海。一五四三年。哥哥亞蘭十七歲,弟弟洛伊十五歲。
自斷崖俯視的大海,從被巨刃剖開的傷口噴吐出泡沫,大聲咆哮着。
兄弟倆加入了約兩百多人的戰士集團隊伍。
戰士集團——gallowglass,這原本是蓋爾語,意指年輕的戰士,但肩負長矛前進的戰士集團成員並不全是年輕男子,也有中年到初老的年紀,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者。每年五月到十月的戰爭季節,他們便會受僱於愛爾蘭的族長。戰爭,與掠奪幾乎是同義詞。
統率戰士集團的隊長,各別效忠於特定的族長,或是聯姻,以建立信賴關係。這是自兩百多年前便延續至今的關係,因此其中有些隊長甚至帶着整個戰士集團在愛爾蘭定居。隊長受到氏族與部下莫大的尊敬,這是與任意更換主人的傭兵集團——redshank不同的地方,戰士集團的隊長與者鳥戰士皆引以爲傲。
喬斯林兄弟與其他十餘人是新加入的小夥子。
菜鳥就和兩兄弟一樣,大部分都是牧童。他們擅長照料羊羣馬匹,卻對大海一無所知,即使習於操作強弓,但火繩槍別說摸過,連看都沒看過。
之所以加入戰士集團,參加英格蘭及愛爾蘭等歐洲大陸諸國的戰爭,是因爲這對於以牧羊和狩獵維生的高地貧窮男子而言,是最容易維持生計的手段之一。論貧窮,愛爾蘭與高地是半斤八兩,但愛爾蘭族長之間紛爭頻仍,還必須抵抗英格蘭派遣而來的行政官、軍隊、殖民者,與他們作戰,因此不乏僱用戰士集團的僱主。同時在驍勇善戰方面,高地男子一向享有美譽。
戰鬥中會使用火繩槍,也開始使用昂貴的燧發槍,但戰士集團在傳統上主要被當成長矛隊運用。逐漸落伍的弓、弩、戰斧等等,也是他們擅長的武器。
兩兄弟也是,手上拿着長弓與弩,腰帶上懸着箭筒和短劍,亞蘭斜背一把全長超過一公尺的雙刀斬劍【※Claymore,亦稱爲雙刃大砍刀,或譯爲大劍。】,洛伊扛着大盾,一身古色古香的傳統武裝打扮。附鉤的堅韌皮革腰帶亦兼做拉弩時的裝置。此外,他們還帶着塞了隨身物品的袋子。是從病死牛身上剝下皮後,親手硝制而成。
只要是受僱於愛爾蘭族長,裝備老舊、不熟悉操作槍械這些都不算是缺點。因爲各族長的軍備本身,也遠遠落後於英格蘭、西班牙、法國等大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長弓與弩是兩人平日狩獵慣用的道具,但亞蘭腰間的腰帶,以及洛伊背上的大盾上滲透着血跡。
那是去年加入戰士集團,未能生還歸來的牧童夥伴之一——庫涅德的遺物。
今年春天,相當於副隊長的男人把這些東西帶來交給兄弟倆,邀他們代替庫涅德加入戰士集團。由於戰士們或是上了年紀、或是負傷而無法戰鬥,又或是死亡,隊長每年都必須補充缺額。
蘇格蘭有好幾個戰士集團。每個戰士集團的統率者都會與愛爾蘭的族長締結契約。
一般慣例,薪資爲每三個月一頭閹牛。兄弟倆的老闆答應放他們離開。如果從五月開始工作兩期,一直到十月,就等於兩個人擁有四頭牛了!雖然是一筆驚人的財產,但並不會進到兄弟倆的口袋裏,而是被老闆賺走了。老闆是把他們兄弟賣給了戰士集團。
副隊長給了兩人一些錢打點,因此亞蘭請鐵匠打了一把斬劍。但亞蘭並不知道,斬劍是貴族纔有資格持有的物品,戰士匹配不起。
一行人沿着岩石,走下崎嶇不平的海灣。他們的頭頂,鳥兒們正伸展着翅膀,不即不離地盤旋飛舞。
兩艘船身細長、動作敏捷,船首有着尖長撞角的槳帆船【※Galley,以帆和槳爲動力的大型帆船。】正在等待他們上船。
雖然是出其不意的攻擊,但洛伊勉強閃開了。
「是它攻擊我的!」少年喊道。「所以我要殺了它!我殺了它是正當的!
劃座上沒有平甲板。這是爲了遇上戰鬥時,划槳手也可以立刻跳上敵船廝殺。巨漢這麼告訴亞蘭後,指了指洛伊的大盾說:「如果我沒看錯,那是庫涅德的盾吧?」
「風向變了。揚帆!」
粗長的船槳伸人海中。
孩子伸出手來。洛伊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亞蘭也照做。然後孩子的掌心不經意地向上翻,亞蘭摸到滿滿的繭,粗硬得完全不像小女孩的手。
「不急的時候,都是一半一半輪流劃。」巨漢告訴亞蘭。「沙漏翻轉三次就換邊。」
男子臉龐的下半部,全被從鬢角延伸至下巴的卷鬍子給淹沒了。
這時一名年紀與洛伊相仿的少年靠上來,問洛伊說:「那是你的老鷹嗎?」
「起錨!」
喂!聲音又響起。巨漢坐在劃座上,拍了拍隔壁座位,叫他去那裏坐。空間足夠三個人坐下。
德納爾從船尾樓出現,經過中央通道走來。他的臉有一半裹上了布。
「我不是被買來當槳帆船奴隸的。」
船首與船尾各別設置了一門加農炮。大炮也是亞蘭生平初見,因此覺得很稀罕。中央一帶綁着幾艘可以數人划動的小舟,是在細木骨架貼上獸皮,再塗抹焦油固定的輕型小舟,稱爲卡拉哈【※Currach,愛爾蘭傳統小舟。】。
浪濤離去時,也衝去了所有的髒污。渾身溼淋淋的,就彷彿置身豪雨之中。
從船首樓至船尾約五十公尺,突出的撞角有將近四公尺長。寬度最廣的地方約六公尺,中央被一條通道所貫穿。沿着兩舷並排的劃座上各別躺着粗長得嚇人的船槳,長度約有十公尺多,有一半伸出海中。
德納爾臉上被隼的爪鉤撕裂的傷口雖然淌着血,但他沒有皺眉歪臉。杜達拉甩開披風,用短劍刀鋒割下襯衫衣角,交給德納爾。德納爾把破布按在臉頰上,布一下子就染成一片鮮紅。
「我看到了。」葛洛妮再一次斬釘截鐵地說,用力扭絞手中的頭髮拉扯。「你想要像這樣拔掉鳥的羽毛。」
亞蘭也報上名字,指着弟弟告訴歐辛「他叫洛伊」。
定居在愛爾蘭島上的蓋爾人,沒有遭到羅馬人侵略。
「我從小鳥的時候就開始養了。」洛伊說。「它只跟我一個人好。就連亞蘭都搞不定它。」
「我看到了。」那孩子點點頭。
兩年前的事了。激烈的暴風雨過境後,洛伊帶着弓箭進入森林,查看設下的陷阱有沒有兔子落網,回來的時候懷裏卻抱着一隻雛隼。他說鳥巢毀壞,掉在樹下。
隼的傷口淌出來的血,從兩人的亞麻襯衫擴散到手臂上。
「你把隼的靈魂分給我?」
「想要的東西就用搶的!」少年話聲剛落,拳頭已經朝洛伊的下巴揮了上去。
愛爾蘭的船員朝戰士集團的高地男子投以親暱的吆喝聲,揮手錶示歡迎。
「好了,杜達拉要說話了!」巨漢說着,把兩人扯開。
「這艘船叫『費奧納號』吧?」亞蘭問。巨漢歐辛應着「沒錯」,露出彷彿嘴巴佔據了整張臉般的笑容,用力拍打亞蘭的肩膀。「所以就算船沉了,我還是會活下來。」
「我要向新來的諸位戰士介紹。」杜達拉一手高高抱起孩子說:「這是我的女兒,葛蘭紐艾兒。」接着他把手搭在少年肩上,「這位是依據習俗,寄養在我這裏的歐弗拉赫提族長的兒子——德納爾·歐弗拉赫提。」
「坐上這艘槳帆船『費奧納號』【※The Fianna,凱爾特神話中著名的騎士團。】的各位,一部分將被分配給歐馬利一族的宗主麥克威廉·巴克,其餘的將爲歐弗拉赫提效力。德納爾·歐弗拉赫提將率領着戰士集團,在這次航行的最後,回到布諾溫城的父親身邊。另一艘船『梅伊芙號』【※Maeve,凱爾特神話中康諾特的王后。曾因爲與丈夫爭論誰更加富有而引發戰爭。】的戰士集團,將爲阿爾特斯的領主歐尼爾家效命。順利的話,兩天就能抵達阿爾斯特的港口。『梅伊芙號』會在那裏送出戰士集團,『費奧納號』的船員也稍事休息,並補充糧食與淡水後,兩艘船都返回我的領地。說明完畢,現在立刻出航。划槳手各就各位!」
船員就好像置身於平地。
去吧!杜達拉·歐馬利揚起下巴,就像在這麼說。德納爾沿着中央通道往船尾走去。
即使聽到歐辛說笑,洛伊依然緊抿雙脣,亞蘭也笑不出來。
少年與孩子沿着船舷通道去到船首,爬上船首樓後,杜達拉讓他們站在兩側。
喂,小子!有人呼喚。
亞蘭隨手摸了摸船槳。他試着推動,但船槳紋風不動。
洛伊吹了聲口哨,一隻在空中展翅飛翔的猛禽飛至他戴着皮革護手的手臂上。
不是戰士集團的成員,而是船員之一。旁邊還跟着另一個紅色捲髮的小孩,年紀約莫十歲上下。
「這不是老鷹,是隼。」洛伊不悅地糾正。
船尾樓的一人吹起哨子,同時其他人將有木框圍繞的沙漏翻轉過來。那是個高達數十公分的大沙漏。細沙化成絲線,「時間」逐漸累積在玻璃容器底部。
巨漢等周圍的船員都笑着看着這一幕。
垂在突出的船首兩側的錨索被捲上來。
「底下有醫生。」巨漢告訴亞蘭。
洛伊跌坐在船舷通道上。
洛伊趴伏在通道上,緊緊地抓住扶手,葛洛妮開心地指着他笑:「烏龜!」是因爲洛伊背上的盾看起來就像龜甲,但亞蘭和洛伊都沒有實際看過烏龜。
歐辛細細端詳兄弟倆,又大笑起來。「還沒出海就先打了一仗吶。看你豪邁地搞得渾身是血。」
他一邊經過,一邊瞪着船舷通道的洛伊,進入船尾樓底下的空間。
亞蘭沒有理由拒絕,所以照着他說的做,結果巨漢雙手抓住船槳,把槳拾升至海面。
「你劃劃看。」
洛伊拔刀出鞘,讓亞蘭赫然一驚。他以爲洛伊要衝去找在船尾樓接受包紮的德納爾算帳。必須阻止他纔行。
船尾與中央聳立着兩根桅杆,上面的大三角帆卷收在帆桁上,桅杆頂端的細長藍旗在烈風中拍打着。
杜達拉·歐馬利用力揮舞高舉的手臂:
在戰士集團的隊伍踩踏下,登船板大大地撓彎,白色的水花甚至打溼了他們的腰。突出的海角擁抱海灣,尖端處彎折與水平線平行,構成天然的防波堤,但即便如此,槳帆船還是上下左右猛烈地搖晃。
「啓程!」
少年罷手了,所以正準備在弟弟情勢危急時幫他一把的亞蘭也放鬆下來。
「給我。」
船員轉動絞盤,幾乎與船身同長的巨大帆桁斜斜地升起,綁在上頭的大三角帆被風吹飽。帆桁的一端高高地指着天,另一端靠近甲板,與帆桅形成一個斜斜的十字。杜達拉指示帆的方向後,命令「划槳手休息」,鼓聲止息,長槳的柄約三分之一被拉進船中。
嘔吐的不只洛伊一個人。每年乘船往來的戰士已經習慣了,但草原土生土長的菜鳥們,是第一次接受浪濤的洗禮。
洛伊把隼的屍體塞進亞蘭手中,撲向少年。兩人個子差不多高,少年更要豐腴一些。如果不是號角和鼓聲宣告出航,他們瘋狂的扭打肯定沒完沒了。
過去佔據歐洲中央地帶的凱爾特民族隨着羅馬的支配擴大,逐浙失去自己的語言和宗教,但凱爾特族的其中一支蓋爾人,留存在蘇格蘭、愛爾蘭及威爾斯各地。
杜達拉·歐馬利舉起右手,輕招了一下。他叫去的是刺殺洛伊的隼的少年,以及扯住少年頭髮的孩子。
雖然動力由船槳換成了船帆,但船隻的搖晃也不是就因此平靜下來了。船速加快,風浪也變得益發猛烈。亞蘭東張西望,擔心那輕盈的小孩會不會被強風給吹走,發現葛洛妮正安坐在歐辛立起的膝蓋間。
就在這時,槳帆船的船頭就像用後腳站立的馬一樣高高抬起,接着一陣反彈,衝下水的陡坡。眼前是聳立的藍黑色浪壁。來到外海了。這讓亞蘭體認到,剛纔海灣裏的波浪根本是小孩子玩水。
十六世紀的今日,英格蘭對局邊地區的支配力日益強盛,即使在蘇格蘭,與英格蘭接壤的南部低地也失去了蓋爾的風俗語言,但高地的戰士集團以及愛爾蘭的船員們,無論風貌也好、服裝也罷,都肖似令凱撒嚐盡苦頭的古代凱爾特戰士。披頭散髮,將臉都塗成藍色的凱爾特戰士,他們視死如歸的模樣,令凱撒望而生畏。
強風撲打上來。亞蘭緊抓住船舷的扶手。他轉頭看孩子,她輕輕抓着扶手的立柱,打開雙腳維持平衡,一臉滿不在乎。
孩子指着自己的胸口說:「葛洛妮。」「洛伊。」洛伊回答。孩子轉向亞蘭說:「葛洛妮。」亞蘭應道:「亞蘭。」
「我是黑橡木——杜達拉·歐馬利。」站在船首樓的紅髮男子以不輸給風聲的了亮嗓音說。「是負責載運你們戰士集團的船長,也是歐馬利一族的族長。」
蘇格蘭與愛爾蘭的蓋爾人擁有相同的神話與傳說。傳說中,太古時代,以芬恩·麥克庫爾【※Fionn mac Cumhaill,凱爾特神話中最知名的傳奇英雄。蓋爾語史詩《芬尼亞傳奇(Fenian Cyle)》中的主要角色,費奧納騎士團領袖。】爲首領的費奧納騎士團留下無數輝煌的事蹟後,在加布拉的激戰中滅亡了。只有芬恩·麥克庫爾的兒子歐辛一個人倖免於難,將父親與戰士們的故事流傳後世。
亞蘭沒有理會對方的挑釁,憑靠在扶手上,望向畫出弧形的水平線。
而今,蓋爾語的使用及蓋爾的風俗,都在英格蘭政府的命令下被禁止,然而蓋爾愛爾蘭人中遵守這項禁令的,至多隻有效忠英王亨利八世,被冊封英格蘭爵位、封地獲得保障的貴族而已。
配合鼓手的鼓聲節奏,將全身力量注入沉重的船槳划動的,只有前半部的划槳手,後半的人正在休息。巨漢也託着腮幫子。
「要打架去海里打。小心我把你們扔下去!」
洛伊用刀尖割下兩根隼的尾翎,把其中一根插在孩子太陽穴兩旁的細辮子上,另一根插進自己的發中,然後把隼的屍體拋人大海。鳥屍沒有立刻下沉,像廢木般漂浮着。
配合大鼓的節奏,船員厚如皮革的皮膚底下,從肩膀到手臂的肌肉宛如具有意志的生物般隆起、扭動,覆蓋胸膛的捲毛兩三下便開始淌下汗水。
葛洛妮……。是女人的名字,亞蘭感到訝異。頭髮剪到肩膀以上,雙耳處的頭髮各綁成一條細辮垂下,腰帶插着短劍,那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個男孩。
船首樓站着一名威嚴十足的魁梧紅髮男子。下了馬第一個上船的隊長與紅髮男子相互擁抱。接着隊長乘上另一艘槳帆船。副隊長有三名,其中一名隨着隊長離開了。
「不行。」
迎面被風推擠,又被浪濤壓迫,船是不是正在往後退?正當亞蘭這麼懷疑的時候,杜達拉·歐馬利不輸給風浪的大嗓門傳來:「全員划槳!」坐在後方劃座的船員同時抓住船槳。
喬斯林兄弟把行囊放到船舷通道上。船上沒有特別爲戰士集團安排的空間,因此衆人各自在船舷與中央通道找空位坐下。
少年哼了一聲,朝洛伊的肩膀一撞,就要離開,瞬間卻尖叫一聲,捂住了臉。鮮血從他的指縫流了下來。隼展開翅膀,威嚇似地張開嘴喙,洛伊連忙抱住它安撫。少年猛衝上來,手中拿着出鞘的短劍,刀尖深深地陷入被洛伊抱住而動彈不得的隼的胸膛。
巨漢用拇指比比自己的胸膛,自我介紹:「我叫歐辛【※Ossian,此名亦譯爲莪相。源自於凱爾特神話中的知名英雄及詩人,爲愛爾蘭英雄芬恩·麥克庫爾之子。】。」
一道格外兇猛的巨浪從頭頂襲來。衝擊大到好似被一束帶着繩結的繩子鞭在背上。全身被一大團白沫給罩住了。
「真的嗎?」洛伊逼問那孩子。
「你居然幫這傢伙說話?葛洛妮!」少年臉色大變。
少年的左頰一片血污。可以看出他正指着洛伊,向杜達拉說明狀況,但一般的音量,沒辦法傳到亞蘭所在的地方。孩子拉扯杜達拉的披風吸引他的注意,說了些什麼。
「你認識庫涅德?」
「要吐就吐進海里啊。」大屁股鎮坐在劃座的歐辛笑着說。「別把船里弄髒了。」
依據愛爾蘭自古以來的風俗,爲了鞏固同盟關係,主要部族的族長之間,會將兒子送出去當養子,或是收養其他族長的兒子。
杜達拉·歐馬利番紅花色的襯衫上罩着皮革背心,那頭及肩的紅色捲髮宛如在風中舞蹈的火焰。象徵族長的長披風在肩處以金色別扣固定,在海風吹拂下,如猛禽的羽翼股展開飛揚。
「怕嗎?」歐辛怪笑着說。
孩子湊到洛伊身邊來了。她憑靠在船舷,用一種「你在做什麼?」的眼神仰望着洛伊。
要過來船舷,必須經過從桅杆根部左右延伸的通道纔行。亞蘭和洛伊以爲他要來做個了結,都戒備起來。
船隻開始前進,搖晃得益發劇烈了。船首高高抬起,下一秒鐘又往前栽去。水花四濺。
「這是我們的規矩。不想被搶就反抗!」
洛伊重新站定,準備動手開打的時候,一名經過船舷狹窄通道的船員大吼:「別擋路!」
「歐馬利的船員全是戰士,全是划槳手。會用奴隸劃胎的只有地中海跟巴巴利那些海盜。西班牙也是吶。奴隸得三個人聯手才劃得動一根槳,但歐馬利的男人一個人就夠了。」
他們彼此用蓋爾話交談。
聖派翠克【※聖派翠克(St. Patrick,約三八六~四六一),五世紀時愛爾蘭的基督教傳教士,將基督教信仰帶到愛爾蘭,爲愛爾蘭的主保聖人。】帶來的基督教,與蓋爾族的古老神只融合在一起。
亞蘭把隼的屍體還給洛伊了,但騰出空來的手從背後架着弟弟。因爲顯而易見,如果不架住洛伊,他肯定會衝上去把對方揍個半死。
「德納爾想要拔隼的尾巴羽毛。」孩子尖細的嗓音響起。「像這樣。」她用力比畫。「所以隼纔會生氣。」
孩子撫摸着尾翎問,洛伊微微點頭。
「你們戰士集團將分乘兩艘船。」杜達拉的聲音響起。孩子被放到地上了。
「你能把我抬起來嗎?」那是個彪形大漢。「那隻槳比我還重呢。」
少年的聲音化成慘叫。是爬上扶手的紅髮孩子從背後扯住了他的頭髮。
「你們不怕,」亞蘭應道。「所以應該沒事。從你們的態度可以看出是不是有危險。你們笑得出來的時候,我也會跟着一起笑。」
「這船這麼大,」葛洛妮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說。「不會被這點小浪打翻的。」
「葛洛妮總是划着卡拉哈在克魯灣到處跑。」歐辛指着固定在槳帆船中央一帶,如樹葉般的小舟說。「不過這是第一次參加來回蘇格蘭的長途航行吧?」這句話是對葛洛妮說的。「是她擅自鑽進船底跟來的。」然後他對亞蘭說明。「發現的時候船已經出海了,杜達拉也只能允許她同行。雖然是狠狠打過一頓屁股後才答應的。」
「還有點痛呢。」葛洛妮說。「杜達拉都不手下留情一點。」
「你不會暈船嗎?弟弟倒一直是烏龜。」歐辛笑道,然後問亞蘭會游泳嗎?
「會。不過沒下過海,只在湖裏和河裏遊過。」
邊緣鑲上金紅夕照的雲朵層層繚繞,轉爲暗色,再化爲黑夜。值班船員每隔四小時輪流監視,其他人則睡覺休息。
沒有空間供身體伸展躺下。能夠坐在劃座的空位算是運氣好,其他人只能勉強在擠得進身體的隙縫間坐着。劃座與龍骨間設有船艙,分爲炊事區、糧倉以及火藥庫等等。也有些戰士在船艙裏靠在成捆的船貨上睡覺。在杜達拉·歐馬利的槳帆船上,戰士集團就是被運搬的貨物。
亞蘭與攤成烏龜後動彈不得的洛伊一起仰躺在船舷通道。在歐辛的膝間感到侷促的葛洛妮插進喬斯林兄弟之間,如果有人想要把她帶進船尾樓的房間,她就全力抗拒,但現在已經發出睡着的呼吸聲了。被她莫名其妙地黏上了。亞蘭拿起洛伊的盾,重新放在葛洛妮身上蓋好,遮擋風浪。
他發現只要風向維持一定,船體的搖晃便十分規律,便委身於被抬起又摔落的律動。
大三角帆發出隆隆巨吼,宛如與風格鬥的猛獸。
在海上仰望的星辰看起來與高地的草原並無二致,這令亞蘭湧出一股言語無法形容的感情。若要單純地表現,那是被星星守護着的純樸幸福感,但背後存在的是深深的敬畏與感動。
亞蘭擁着斬劍,在安詳中入睡。
刺眼的朝陽將眼皮染成紅色,令他清醒時,船已經收起風帆,再次由划槳手划槳前進。只有前半部的船員在劃。
從太陽的位置可以看出船正在往南前進。風感覺就像從四面八方吹來。刮過高地草原的風也十分強勁,但與海風相較,亞蘭覺得更要柔軟許多。海風裏帶着細針,會扎進皮膚。這裏沒有他所熟悉的青草香與羊騷味。
身處規律的鼓聲、拍打在船腹的浪濤聲、男人休息的談笑聲中,儘管被喧鬧所包圍,亞蘭卻感覺處在不可思議的靜謐之中。
他們分到裝在木碗裏的野燕麥粥和醃鮮魚,亞蘭狼吞虎嚥,洛伊卻趴在船板上,一動也不動。
葛洛妮啃着鮮魚來到亞蘭旁邊。感覺她像要被風捲走了,亞蘭伸手摟住她的腰撐住她。
「又在當烏龜了。」葛洛妮指着洛伊取笑。
背後傳來帶着露骨輕蔑的笑聲。「活該!」德納爾傲慢地說,故意走過船舷通道,一腳踢開蓋在洛伊身上的盾。德納爾的臉有一半依然包裹着布。
德納爾的額頭貼着汗溼的頭髮。
那豈不是形同拷問嗎?該責備的對象是德納爾,亞蘭的語氣卻像是在怪弟弟。
「很強。而且洛伊暈船了。」
喬斯林兄弟排在分到「費奧納號」的隊伍後方。
「什麼?」
「還有很多種玩法,不過就先玩這個吧。這回是賭真的唷。」
「教你最簡單的。」
亞蘭不想加入賭注,憑靠在扶手上。旁邊感覺到人的體溫,轉頭一看,發現葛洛妮與他並站在一起。她的個子只到亞蘭的腋窩。
「很強。達默特更強。我還是去看一下好了。」葛洛妮就要往艙口走去,被歐辛一把攔住了。「很危險,不要去。交給達默特吧。」
「這個。」
「你喜歡看打架?」
葛洛妮從暗袋裏掏出零錢放在桌上。
「德納爾。」
「要打就去船底打。不可以動刀。」歐辛說。「噢,有空的人要不要來看好戲,賭個一把?」接着他向周圍的人提議說。「德納爾,不要亂動。喂,誰來幫德納爾綁住傷口。」
「欠債就一筆勾銷,然後我收你當我的侍從。」
他把洛伊和德納爾的脖子各別架在兩脅裏。
一個女人插進亞蘭和洛伊之間坐下,大剌剌地問他瞼上怎麼包着布?兩人不吭聲,她便調侃是不是得了什麼糟糕的病,臉部潰爛不能見人?她嘲笑高地的男孩應該只有跟羊屁股談情說愛的經驗,撩起裙襬,把亞蘭的手夾在大腿間,又摟住洛伊的頭,把他的臉按進隆起的胸脯,最後把他們帶到鋪了稻草的凹間去,一人迎戰兩人。
第三天,船隻抵達了阿爾斯特的港口。深灣的人口狹窄,兩側聳立着監視要塞,構成關卡。船隻暫時停下,接受盤查,然後被放行進入灣內。宛如巨大湖泊的峽灣岸邊有衆落。
「你啊,不那樣用手一一指着就不會算嗎?兩個六、一個一,一眼就看出是多少了吧?」
「幹吧!幹吧!」船員起鬨着,歐辛抓起兩隻空碗遞向他們。「賭德納爾的投右邊,賭洛伊的投左邊,下注羅下注羅!」
「決鬥前就說好了。」洛伊開口。「贏的人可以剝光輸的人綁起來。所以,已經結束了。」
「不要管我。」洛伊趕走哥哥。
「Beannacht De ort! (上帝祝福你!)」出發的人與留下的人互道祝福。
「你試試。」葛洛妮把骰子放到亞蘭掌上。
「會了。」
就在這時,隨着一聲「我贏了!」德納爾從艙口現身。後面跟着見證人達默特。
打不起來的。亞蘭心想。雖然不清楚德納爾的戰鬥能力,但如果洛伊身體狀況沒問題,應該還可以拼個勢均力敵,或是得勝。但洛伊上船之後便不喫不喝,幾乎是半個病人。
踩到土地後,洛伊恢復了精神。
「上面的點數總共多少?」
酒館也有餐點,但菜色乏善可陳,是與亞蘭在故鄉喫的沒什麼不同的野燕麥粥和乳酪。不過亞蘭也從未嘗過山珍海味,這些就讓他很滿足了。洛伊也恢復了食慾。
「給你。」
亞蘭踩在「費奧納號」的繩梯中間,呼喚弟弟的名字。他想下去,被後面的人催趕。
滿足了兩人,索走了一筆錢後,女人又去招攬別的客人了。
亞蘭握住再扔出。
起居的地點仍是在船上,現在帆桁放下了一半,以疊成半月形的風帆來避風,但白天的時候,戰士集團的行動不受限制。港口有兩三家兼酒館的旅店,這類地點當然有做船員生意的妓女,亞蘭與洛伊一同在酒館桌旁坐下。
「小孩子不行。」德納爾冷冷地說,指名附近的一個人:「達默特,你來。」那是個年紀看起來和亞蘭差不多的年輕人,鼻子到臉頰有一片淡淡的雀斑。
「不過需要見證人,這是賭注嘛。」歐辛說,葛洛妮接口:「我來。」
說的也是,船員彼此點頭。
「達默特可能會作弊。」
雖然亞蘭要自己不去幹涉弟弟的決定,但得知還沒開打就已經東倒西歪的洛伊會碰到更慘的遭遇,令他覺得彷彿心口狠狠捱了一拳。如果洛伊被打得落花流水,不管這場架公不公平,我無論如何都會衝出去,把德納爾痛揍一頓吧……
至少亞蘭這些牧童沒玩過這個。更何況,沒有人擁有多少「自己的東西」可以拿來賭。
亞蘭連歐辛的聲音都聽不進去,急忙衝下艙口狹窄陡急的梯子。
葛洛妮打開拳頭。長滿了繭的堅硬掌心上擱着三顆四方形的小玩意。
兩人坐在稻草上發着呆,「過來呀。」這時小孩的聲音響起。「洛伊、亞蘭!」小辮子上插着隼羽的葛洛妮向兩人招手。她與歐辛和其他兩三個歐馬利族人坐在同一桌。
「不行。」
一團隨着德納爾乘上「梅伊芙號」,其餘的乘上「費奧納號」。兩名副隊長分乘兩艘船。
「羊只都是這麼算的。一隻一隻數。」
這下被招攬入團時拿到的錢,所剩餘的全花光了。
「最喜歡了。我也喜歡賭博。我賭運很強。」葛洛妮說。「不管是打牌還是玩骰子都很厲害。」
「你賭哪邊贏?」
亞蘭沒有出聲,沒有用手指,而是在心中默默計算。不過他用左指摸着右指確認。
但亞蘭的視野一下就被歐辛龐大的背影給擋住了。歐辛以異於他魁偉體格的機敏動作從劃座上站了起來。
「這是什麼?」
結果德納爾又慘叫了。亞蘭知道,是洛伊在盾底下抽出了短劍。德納爾的腳踝流出血來。
「你連骰子都不知道?」葛洛妮目瞪口呆地說。「高地人都不賭博的嗎?」
「我去替你報仇。」
德納爾是族長的養子。如果洛伊讓德納爾受了不可挽回的重傷,或許他會遭到歐馬利的族人圍毆。到時候自己非保護弟弟不可。
亞蘭踩上垂下船舷的繩梯開始上船時,揹着大盾的洛伊怱然離開了隊伍。
「如果我贏了,」然後葛洛妮說。「我就收你當我的侍從。到欠債還清以前,都沒有薪水。」
兩艘槳帆船在突出的碼頭兩側下錨。幾條繩梯從船舷及撞角放下,衆人沿着梯子下船。
「我受傷了!」德納爾回嘴。「一個病人,一個受傷,很公平啊!」
全副武裝的歐尼爾麾下部屬豎起旗幟,前來接收戰士集團。「梅伊芙號」的戰士集團將身上的破爛襯衫換成分發下來的番紅花色襯衫,上面再套上長衣,披上粗布披風。這是泰隆伯爵戰士集團的正式服裝。戰鬥的時候,再穿上鎖子甲和頭盔。衆人扛起長矛,在引領下出發前往要塞。
「梅伊芙號」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上船了。洛伊抓住就要被捲上去的繩梯,連同梯子一起被拉了上去。
「我沒錢。」亞蘭說。
「我要打。」洛伊以無異於呻吟的聲音說,但歐辛一放手,他立刻癱軟在地上。
「拿那個賭。」葛洛妮指着亞蘭的斬劍說。
「嗯。」
兩年前——一五四一年,都柏林議會承認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爲愛爾蘭國王。主要的盎格魯愛爾蘭人及蓋爾人族長羣起反抗,遭到武力鎮壓。
「……十三。」
他不習慣有小孩子親近他。圍繞在亞蘭身邊的除了弟弟以外,就只有幾個牧童夥伴、羊羣及牧羊犬而已。
歐辛就要帶着下注的船員走下船艙,德納爾制止他說:
他拿起六面刻着不同黑點的「骰子」端詳。
亞蘭在洛伊旁邊蹲下,抽出短劍插進繩索間割斷。德納爾在洛伊的臉頰和腳踝割出了和自己一樣的傷。亞蘭一邊爲弟弟擦拭臉頰流下來的鮮血,一邊低語:
「數目大的人就贏。我贏了。會玩了吧?」
三天後,即將再次出航前,副隊長要戰士集團所有的人排成二列橫隊。他伸出帶鞘的斬劍,隨手將一團人分成了兩邊。
有時候人不打不相識,但看在亞蘭眼裏,洛伊與德納爾似乎在避着對方。
亞蘭心想替弟弟擦屁股是自己的責任,走到德納爾旁邊蹲下來,割下襯衫衣襬,用力綁住他的腳踝。德納爾用沒有受傷的腳踹開他的胸口。
亞蘭靠在船緣,閉了眼睛半晌,但聽到葛洛妮說「達默特是德納爾從老家帶來的侍從」,終於下定決心,離開扶手。
有人拍桌大笑,是歐辛。然後亞蘭又賭輸了。
「船艙空間太小,一堆看熱鬧的進去,就沒空間決鬥了。」
「他是把你綁起來之後才弄傷你的嗎?」
葛洛妮一把握住三顆骰子,扔到桌上。
「如果我贏了呢?」
都是住在懸崖洞穴的女巫用藥草爲他們療傷治病的。
亞蘭撿起掉在地上的尾翎。被灰塵和鮮血弄髒了。
洛伊的臉有一半仍蒙着布,一隻腳也用布包扎着。德納爾也是同一副模樣,因此如果兩人出現在同一家酒館,或許會是頗爲滑稽的一幕,但德納爾與達默特一起留在船上,沒有下船。停泊期間,必須修補船身、補給糧食與淡水等等,有許多工作要忙。
「就算一又了傷,德納爾還是比較強嗎?」
葛洛妮又掏出零錢。「借你。」
妓女沒有幾個,男人爭相搶奪。忙完船活的船員也進了酒館,狹小的店裏人聲鼎沸。
以阿爾斯特爲領地的歐尼爾家是世居此地的蓋爾大族,但領主孔恩,歐尼爾效忠亨利八世,被授予了泰隆伯爵的封號。
爲了騰出雙手抓繩梯,所以長矛、弓等等都和斬劍一起綁在背上,令他一時無法敏捷行動。亞蘭跳下碼頭,與要上船的人相互推擠。他在人羣推撞中,朝「梅伊芙號」跑去。背部的武器成了沉重的累贅。
「九。」最後他說。
你也拿出來,她催促。
一、二。三、四、五、六。七……
「分配賭金羅!」歐辛倒出其中一隻碗。賭洛伊贏的人不多。「也贏不了多少嘛。」
對於熟悉了明亮的眼睛,船底是一片漆黑。漸漸地眼睛總算習慣,依稀可以分辨出捲起的預鯖帆和索具等等。亞蘭看出弟弟倒在地板角落。地板不停地前後左右傾斜,而洛伊的身體也隨之滾來滾去。沒有滾出太遠,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繩索綁住,另一端系在支柱上。洛伊全身被扒個精光,繩索磨破了皮膚,腳下積着血泊,隨着地板傾斜流向四面八方。
「德納爾很強嗎?」
亞蘭就要制止,反而是葛洛妮先插口了。「跟暈船暈到連站都站不穩的人打不公平。等上岸之後再打吧。只要踩到泥土,暈船馬上就會好了。」
我替洛伊上陣,亞蘭想要這麼說,但還是剋制下來。如果他這麼做,洛伊絕對不會原諒哥哥。
「費奧納號」上的衆人則要在這裏休息兩三天,直到準備妥當,再次出海。
「故鄉又有醫生了嗎?」洛伊冷漠地應道。
「很簡單吧?」
洛伊沒有動,但亞蘭聽她的話到桌邊坐下。
「不可以偏袒德納爾啊。」賭洛伊贏的一個人說。達默特頭也不回,隨着德納爾離開。
他爲洛伊包紮好傷口,說:「船上好像有醫生。」
「梅伊芙號」就要離港了。兩張大三角帆在風中鳴響,鼓聲指揮着伸出的長槳。
他還知道要先把斬劍、長矛和弓從背上解下來扔開。這段期間,「梅伊芙號」仍不斷地遠離。
就在亞蘭準備踹開碼頭的木板躍入海中時,被人從後方攔腰抱住。亞蘭在歐辛粗壯的手臂中掙扎着。
「沒時間玩水了。要出航了。」
「洛伊在船上!」亞蘭指着「梅伊芙號」說。
「別慌。船不會直接往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去。『梅伊芙號』和『費奧納號』都要先到歐馬利的港口,在那裏待上幾天。」
歐辛似乎誤以爲兩人是因爲某些差錯而被拆散了。
「快點上船,不然要把你丟下羅。」
亞蘭扛上武器,默默地走向「費奧納號」。最後幾個人正爬上繩梯。
這一兩年之間,洛伊對哥哥的態度變得冷淡。沒有任何契機——亞蘭覺得沒有。洛伊應該是受不了哥哥老是跟在他身邊吧。亞蘭這麼認爲,但他擔心洛伊一個人坐上「梅伊芙號」,是爲了腳的理由。他是不是想對德納爾復仇?洛伊說已經結束了,他這話是真心的嗎?他是不是還無法原諒德納爾殺了他的隼?
亞蘭並不知道洛伊是不是個死心眼的傢伙。他從來沒有分析過弟弟的個性。亞蘭知道的,只有洛伊非常疼愛那隻隼。
眼前亞蘭只能向聖母馬利亞祈禱了。
葛洛妮向船員宣佈,亞蘭在賭注中落敗,成了她的侍從。
亞蘭覺得似乎很沒道理,他簽約的對象明明是杜達拉,但杜達拉只是苦笑,沒有責備。不僅如此,亞蘭落單的時候,杜達拉還靠上來若無其事地對他低語「拜託你了」,讓亞蘭大喫一驚。他察覺杜達拉內心似乎爲這個脫繮野馬般的小女兒相當擔心。
但亞蘭是戰士,契約怎麼辦?他問副隊長。
「虛頭還有剩。」副隊長說了令亞蘭一頭霧水的話。「無所謂。」
一旁的老戰士向亞蘭解釋。
除了每三個月一人一頭牛以外,依照契約,僱主必須供應兩頭牛做爲糧食。一個集團即使最少只有八十七人,隊長也有權利收取一百人份的報酬,而差額就進了隊長的口袋。換句話說,最多可以容許十三個缺額,虛頭指的就是這個。
「所以就算少了你,隊長也無所謂。不過你等於是離開了戰士集團的隊伍,所以十月時能不能回國,就要看你跟那個小姑娘的契約了。」
亞蘭正想着必須找洛伊商量,老戰士說:「就算對方是個孩子,賭博的結果都非遵守不可。」
「他是醫生彌亞赫。」葛洛妮告訴亞蘭,然後把他介紹給男人。「這是我的侍從亞蘭。」
葛洛妮搶先點點頭。彌亞赫從架上取來酒杯交給兩人,倒入壺中的液體。是甜的蜂蜜酒。
「這就是羅盤。」葛洛妮驕傲地說。「亞蘭,叫狄恩教你怎麼看羅盤、用雅各的手杖。還有怎麼掌舵、從星星的位置看出方位、從風和雲看出天氣變化。」
爲了防止淹水,在艙蓋釘上條板。
「什麼話!」葛洛妮輕瞪亞蘭一眼。「總之你要學會。去跟神父學。」葛洛妮仰望亞蘭,不容分說地命令。「還有我剛纔說的羅盤和雅各的手杖的用法、操舵、操帆,還有用測定索和沙漏計算船速的方法。」
「沒錯。」醫生愉快地笑了。「杜達拉跟德納爾的父親決定的。很棒的一樁婚事。」
亞蘭嘆口氣,問:「爲什麼是五年?」
「靈魂在等待有人幫他們打開壺蓋。歐辛看過弗莫利。」
「Terra Marique Potens.」葛洛妮說,杜達拉聞言破顏微笑,狄恩也愉快地笑了。狄恩的門牙少了一顆。
「什麼叫測定索?」
歐辛,就跟你一個德行!其他人插口說。
※2
掌舵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名叫狄恩,杜達拉站在一旁,紅髮迎風飄搖。
船隻再次來到外海。在大浪中指揮船槳節奏的鼓聲、拍打在船腹的波浪聲、傾斜到船舷通道幾乎碰水的船體、水花,這些亞蘭都已經習慣了。戰士集團分別乘上兩艘船,因此空間變得寬敞許多。葛洛妮更加逍遙自在地在激烈搖晃的船中四處跳躍,亞蘭得煞費苦心才能盯緊她。
大浪彷彿要阻擋船隻去路般高高隆起,緊接着一道浪濤斜斜地撲來,撞上第一道高浪,形成尖銳的三角壁,令船首高舉向天。下一瞬間,船栽進浪濤深谷。亞蘭以爲船隻要被高高濺起的水花給吞沒了。
洛伊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上了「梅伊芙號」的。亞蘭這麼覺得。就算沒有我,他也過得下去吧。既然還有虛頭,只要洛伊希望,要他一起受僱於歐馬利也行……。
「全部都會的只有我。」
海灣深處,沿岸一帶遍佈無數個大小島嶼。
「不能立刻算出數字,在分配獵物的時候會喫虧。」葛洛妮也發現亞蘭用手指計算了。
「我會用羅盤跟雅各的手杖【※雅各的手杖(Jacob"s staff),一種十字測量杖,用來測量天體的角度,運用在航海、測量、天文觀測等等。在西洋,從十四世紀開始使用。】看方位。杜達拉教我的。」
「是彌亞赫畫的。」
「這是克魯灣。這是克萊爾島。這是阿基爾島。」
「『魯烏號』和『貝爾號』由馬克提拉指揮,現在出海工作去了。」
「我們營生的地方是海上。」彌亞赫說。
「歐弗拉赫提有船,可是沒有歐馬利這麼強大的船隊。我得從頭打造纔行。你是侍從,要幫我。」
一旁用樹枝編成的籠子裏關了只鴿子。
「靠羅盤指引。」葛洛妮說。
「好厲害,杜達拉有這麼多城嗎?」
「你瞧不起人嗎?這我還不會算?五年過去,我……我就二十二了。」
「我們在戈爾韋做生意。有很多國家的商船會來戈爾韋。我的侍從必須要會拉丁語和西班牙語,還有英格蘭話。雖然服從亨利的命令教人不爽,可是不知道他們的語言,會很麻煩。要學啊。」
「拉丁語和西班牙語……還有什麼去了?會說那麼多種話的,不是魔鬼就是神。就算真的有,那也是瘋子。」
浪一道比一道更高。船被抬高十幾公尺,然後倒栽蔥落下。
「你全部都會?」
「漁獲嗎?」
十歲的孩子不管對方是否理解,自顧自地說下去。
「裏面裝了溺死的人的靈魂。」葛洛妮告訴他。「海底的弗莫利喜歡蒐集靈魂。」
不知道,亞蘭搖搖頭。
「其中一個弗莫利就住在海底。它的身邊擺滿了封起來的壺,你猜壺裏面裝的是什麼?」
「這是在陸地和海上都所向披靡的歐馬利一族的格言。如果你是我的侍從,不管在陸地還是海上,都要一樣強。」葛洛妮說。
亞蘭對操舵感到興趣。過去他從來沒有自己好奇心旺盛的自覺。牧童的生活很單調,也沒有勾起他好奇心的事物。
「我不要。」儘管覺得沒必要跟一個小孩子認真,亞蘭的語氣卻變得有些壞心眼。
「跟他同名。」
「在固定長度打結的繩索。五年以內,你要全部學會。」
「你很聰明嗎?」
視情況分別運用帆與槳,有時兩者並用前進的槳帆船,到目前爲止的航海都很順利。亞蘭也漸漸習慣特技表演般的排泄方式了。船上沒有廁所,船員都在黎明前坐在船緣,屁股朝着海上解決。
「關上艙門!」
「獵物?打獵的獵物嗎?」
「對。教堂的神父教我的。」
「我趁着弗莫利喝醉的時候打開壺蓋,靈魂們都欣喜若狂地升上海面,然後上了天堂。」
「我給你看羅盤。」葛洛妮拉着亞蘭的手,把他帶到船尾。亞蘭朝海面望去,「梅伊芙號」映人視野,但無法辯認出船員的臉。亞蘭已經學到在搖晃的船舷通道維持平衡行走的竅門。隨風撲上身體的水花令他感到舒適。
「你要攻打那裏?」
「不守信用的男人會遭人唾棄。」
「這怎麼可能?」
副隊長也點點頭。
「然後跟彌亞赫學會怎麼包紮傷口。」
葛洛妮從架上抓起羊皮紙攤開。「現在我們在這一帶。往西前進,然後……」葛洛妮的手指沿着陸地的輪廓,從西南往南方指去。這是一張手繪的圖,顯示愛爾蘭島的西北部。
在船上看到的一切都十分新奇,令他好奇不已。看來他最好縱容自己好奇,免得一直爲了甩開哥哥跳上「梅伊芙號」的洛伊煩憂。
看到歐辛等人的表情,亞蘭知道狀況非比尋常。
站在船尾舵手旁的杜達拉·歐馬利的聲音響了起來:
「只有歐馬利一族的人,纔有辦法穿過這些島嶼,抵達陸地。杜達拉的城堡,除了克萊爾和阿基爾之外,沿着海灣還有好幾處。湖邊的這座是貝爾克萊爾城。這裏是根據地。」
「你沒看過?」
就連槳帆船他都是生平首見。
「劃啊!劃啊!」船員從咬緊的牙關擠出來的吆喝聲,聽起來就像猛獸的低吼。
亞蘭也感覺到了。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是除了稀疏的灌木以外,只有草原和岩石的土地。從沒有什麼人工物這一點來看,也許可以說與海洋相近。在肉眼確認到之前,肌膚會先廄覺到大氣的變化。而他現在就感覺到了。
「第一次聽到。」
這是離開阿爾斯特港口第三天的午後。天空變成了被綠藻覆蓋的沼澤色。
「葛洛妮要跟那傢伙結婚?」
「也有很多船。卡拉哈和胡克船【※Hooker,愛爾蘭單桅小帆船。】多到數不清,不過槳帆船也是,除了『費奧納號』和『梅伊芙號』以外,還有兩艘,『魯烏號』【※Lugh,凱爾特神話中的太陽神與光之神。】和『貝爾號』【※Bel,凱爾特神話中掌管光與火及治療的神祗。亦稱爲Belenus。】。」
一旁的彌亞赫在笑。他好像看到亞蘭偷偷屈指計算。
對吧?葛洛妮回頭,歐辛又露出嘴巴咧得整臉大的笑容,用力點點頭。「我把弗莫利灌醉——弗莫利喜歡喝酒。」
「只要是關於大海的事,什麼都可以問我。你連弗莫利【※Fomoire,凱爾特神話中居住於深海的巨人族。形象醜惡、兇殘。】都不知道吧?」
「你學那些,然後教我怎麼使用武器。我射弓還不太準。還要教我射矛。」
「喂,我還沒被整死第四次。」
哦……,亞蘭聲音虛脫地應道。
「逆風了,把帆放下!」杜達拉下達指令。鼓脹得彷彿吞下滿月的船帆,把抓住帆索的船員甩了下來。
「看仔細,阿基爾是島嶼。有細小的水路從中間分隔開來,對吧?」
「沒有任何記號,」亞蘭望向畫出弧線的水平線說。「船怎麼能抵達港口呢?」
葛洛妮又把亞蘭帶到船尾樓底下的小房間。一個禿頭男子在那裏喝酒。從板壁隙縫間射進來的陽光,在男人頭上投射出宛如灑下樹葉的斑斕燦光。
被追上了。暴風打在滑輪、索具和帆桅上。漆黑的雲層宛如襲擊天空的亡魂,形成無數道皺褶,不斷地向上聚攏,終於覆蓋了頭頂。蒼白的閃光在天空劈出裂痕,雷聲震耳欲聾。
「我知道,弗莫利是一羣不好的神只。」
「真是趟平穩的航海吶。」彌亞赫說,仰頭喝光錫酒杯。「要不要來一杯?」
「五年過去,我就十五了。」
「全員,全速前進!不要被暴風雨追上了!」
亞蘭聳聳肩。
「是半島吧?」
馬克提拉——是狼的意思。是綽號嗎?
「我不是船員,是在陸地作戰的戰士。」
「克魯灣就在前面了。如果能搶在暴風雨來襲之前入港就好了。」歐辛自言自語。
「歐馬利一族的人都會說這麼多國家的語言嗎?」
「什麼叫胡克船?」
雖然從亞蘭的位置看不清楚,但舵手正拼命操縱方向,避免船腹被浪濤直接打中。
「我要跟德納爾結婚。」
「要變天了。」歐辛望向水平線說。
「笨蛋。」葛洛妮又罵。「捕魚是漁夫的工作。等我十五了,就要拿下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
「狄安凱哈特的兒子彌亞赫?」
蓋爾族的古老諸神達南神族之一——狄安凱哈特司掌治療與藥物。達南諸神具備了與生活在大太陽底下所有的凡人相同的缺點。狄安凱哈特發現兒子彌亞赫的治癒能力比自己更優秀,無法剋制嫉妒,用劍砍殺了兒子。他殺了三次,但每一次彌亞赫都治好了自己。第四次,盛怒的父親把兒子的頭劈成了兩半。這回彌亞赫終於無法治好自己,死了。
杜達拉的手中有個亞蘭初次見到的奇妙器具。那是一個周圍有刻度的圓盤,上頭有個指針。
「羅盤?」
「好厲害。」
彌亞赫用蜂蜜酒沾溼指頭,在地板上畫了艘只有單桅的船。「比槳帆船要小多了,不過還是可以載上幾十頭牛馬。」
「你看不懂?」
亞蘭問禿頭的彌亞赫:
「爲什麼這麼問?」
「這樣靈魂不是就不能上天堂了嗎?」
喝光杯裏的酒後,葛洛妮指着畫成拳頭狀伸入陸地的海灣。上面寫着海灣的名字和半島名,但亞蘭不識字。
船隻正恐懼得陷入半狂亂,彈跳翻滾——亞蘭這麼感覺。即使是遮天蓋地的驚濤駭浪,只要順利乘上去,就能安然度過。若是來不及,就會被威力有如崩塌城牆股的巨浪給吞沒。正面迎上浪濤時所造成的衝擊,完全就像是被岩石給砸中。
亞蘭無法確定友船「梅伊芙號」在哪裏。
「停槳!」
杜達拉的指令傳下去,連擊的鼓聲停息了。槳被拉進船身。
「爲什麼不劃了?」亞蘭問。
「有時不要抵抗海浪,委身其中比較安全。」歐辛喘着氣說。「就快被海流捲走的時候另當別論。」
「穩住平衡!」
每當船身傾斜,船員們便全部往反方向擠去,努力維持水平。
杜達拉走近亞蘭,抓住他的雙肩說:
「你去船尾樓,葛洛妮拜託你了。」
通道上根本無法行走。亞蘭在兩舷的劃座之間,沿着中央通道像個醉漢股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地朝船尾走去。
偶爾從浪頭間露出的天空一片漆黑,前往船尾樓的路上,波浪和雨點有如無數的石礫般橫掃而來。
划槳手以外的人,全部忙着用桶子撈起積水倒掉。
泡水的房間裏,葛洛妮正被彌亞赫摟在懷中。然後葛洛妮的懷裏抱着鴿子籠。
「我來保護你。」亞蘭對葛洛妮說。「杜達拉命令我來的。」
「真可靠。」彌亞赫笑道。「看來是狄安凱哈特嫉妒我的本領,發動第四次攻擊了。」
「弗莫利正在海底等着接收我們的靈魂呢。」
亞蘭應道,因爲地板大大地傾斜,他抱緊了柱子。
「我沒有航海的經驗,要怎麼樣才能保護葛洛妮?」他嚴肅地請教彌亞赫。
每當船隻傾斜,彌亞赫就隨之滾動,同時靈巧地護住小女孩。
杜達拉大步走來,將葛洛妮抱上肩頭。彌亞赫連同籠子接下鴿子。
載上戰士的卡拉哈羣不停地往返海岸與「費奧納號」之間,每一次天空都變得更加明亮,破碎的浪頭散發出白銀的光輝。
亞蘭不知道過了多久,但突然間,船尾樓裏充滿了陽光。
亞蘭則毫無推進力可言。他覺得自己在攪亂節拍,拖累速度。
亞蘭覺得克服了一場駭人的危難,但船員似乎不這麼想。那種程度的暴風雨似乎算不了什麼。
如果只有葛洛妮這麼說,亞蘭會以爲她是在逞威風,躊躇不前,但彌亞赫向歐辛使了個眼色,抬起蓋放在海邊的卡拉哈船頭。歐辛放下葛洛妮,鑽進船裏,用脖子後方頂住最前面的劃座中央處,使勁站起來。亞蘭依照彌亞赫指示,把武器交給他,鑽進船尾下方,用雙肩支撐最後尾的劃座站起來。重量壓在腳脖子上,腳踝痛了起來。他配合歐辛的步伐前進。
「那是在做什麼?」
「外出打獵的我們的人,也碰上了這場暴風雨嗎?」船員問。
即使下了錨,船身仍搖晃得十分劇烈。
對抗暴風雨、對抗驚濤駭浪,總算上岸的船員與戰士集團坐下來休息,但先前不在船上的人,則是活力十足地着手工作。
「與暴風雨聯手襲擊商船是嗎?馬克提拉的話,很有可能吶。」
踏進水窪時,腳拇趾踩到黏滑的東西。被咬住了。亞蘭用力把腳抬起來,對方硬是不肯動,他以爲腳趾要被扯下來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忽然一陣將身體往前拋的衝擊襲來。亞蘭反射性地蓋到葛洛妮身上。葛洛妮被夾在彌亞赫和亞蘭兩個人的身體間,就像貝殼裏的珍珠般安穩。
亞蘭沒有自信,但還是點點頭。
這是四人划行的卡拉哈,船緣各有四個U字型槳座。
「如果卡拉哈翻了,就把葛洛妮拉上海面,什麼都好,讓她抓住木板。然後找到卡拉哈,把船翻正,爬上去。」
有人推他的屁股,上半身浮出空中。眼前聳立着一座岩礁,胸脯撞了上去。是歐辛把他推上來的。歐辛溼掉的頭髮貼在頭上,亞蘭心想海底的弗莫利大概就是他這副德行,想要笑,胸口撞出來的傷卻痛了起來。
劃回來的卡拉哈羣,再次把鉤索拋向船首。
亞蘭跟在走出去的歐辛身後問:「『梅伊芙號』怎麼了?不會遇難了吧?」
一名船員探頭進來。
亞蘭猶豫了一下。因爲他不清楚自己的身分究竟是戰士還是葛洛妮的侍從。
卡拉哈羣來回數趟,將所有的戰士運送到海岸,接着將船貨也載出來,減輕船體的重量。
亞蘭也把武器和皮袋寄放在卡拉哈上,爬下繩梯,生平第一次浸泡在海水中。遊起來跟故鄉的河川湖泊不一樣。波浪把他推回去,拽倒他、抱住他。海水的刺扎痛了皮膚。
「坐卡拉哈去吧。比用走的快多了。」葛洛妮說。
先前拖行「費奧納號」的卡拉哈全部上岸了。倒放着的卡拉哈里,有些船底破了洞,男人正用亞蘭分辨不出是布塊還是獸皮塊的東西放在洞上,抹上焦油貼上修補。
沒見到「梅伊芙號」。
「杜達拉的船不會沉。」葛洛妮一口咬定。
轉動絞盤。沉重的錨分開水面現身了。
葛洛妮說,爬上旁邊的歐辛背上。歐辛把孩子扛在肩上,撐住她的腳。
腳尖碰到岩石,他用力一踹,浮出浪頭了。
後來亞蘭才知道,海藻燒成灰以後,是耕地寶貴的肥料。克萊爾島由石灰岩組成,沒有適合耕作的土地,海藻灰會被送到本土,也被當成交易的商品。覆蓋島嶼地表的全是貧瘠的苔衣,岩石裸露其間,是一片荒涼的情景。
亞蘭總算有閒情逸致觀察四周了。有一羣卡拉哈朝着相同的方向前進。
拍打岩石的波浪化成純白色的瀑布往頭頂灌注而來,罩住了亞蘭,而退去的浪濤則攫莊了他的腳。
這時匆匆收拾好行李的彌亞赫跑過來:「也算我一份。」
從浪間探出頭的時候,歐辛那張嘴巴佔滿了整臉的笑容就在眼前:「你是在游泳還是在溺水?」
「上頭罩了皮帳篷。」彌亞赫告訴他。
「風雨這麼大,火不會被澆熄嗎?」亞蘭提出疑問。
「是岸上的同胞看到我們的求救信號燈,燃起篝火引導我們。要朝那火光前進。」
彌亞赫抱着葛洛妮,葛洛妮抱着鴿子籠,來到船舷通道。
克萊爾島背對朝霞遍佈的天空,展現出平緩的棱線。亞蘭知道他們在暴風雨中度過了一晚。
幾個人鑽進船內,用散發出強烈臭味的草束摩擦內部。
風雨雖然平息了,但大海依然吼嘯着。卡拉哈陷入浪頭之間,又昂起船首,靈巧地爬上波浪,迅速回身閃避與去路呈直角打上來的浪濤,高高彈起,划槳手就像操縱着悍馬的騎師。
被拖上弦月狀狹窄海邊的「費奧納號」旁搭起了鷹架。搭鷹架的期間,船內所有的物品都被搬運出來。橫樑上掛了幾十條繩索,前端的鉤子搭在船舷,並綁在桅杆上,幾十個男人使勁一拉,長約五十公尺的龐然巨軀便橫向躺倒,連龍骨都曝露出來了。
篝火溫暖了有如從裏到外泡滿了海水的身體。被陽光一烤,皮膚因爲鹽分而變得粗糙。野燕麥粥分發下來。
「是海葵。」歐辛說。亞蘭把它扯下來。又學到一個新名詞了。
回頭一看,葛洛妮正與其他兩人同心協力,輕而易舉地操縱着木槳。臂力不及男人四分之一的孩子划槳的節奏居然沒有落後,是因爲她只把槳的前端淺淺地泡在水面划動,感覺貢獻不了什麼推進力。
「不會。」歐辛說得輕鬆。「它纔沒脆弱到禁不起這點風雨。」
亞蘭好不容易爬上海邊時,「費奧納號」已經被拖上岸了。
船員望向外頭的小火光,埋怨道:「到時候修理起來又是個大工程了。」
轟聲。緊接着雷光從頭頂的木板縫射進來,讓彌亞赫的頭瞬間亮了一下。光也照亮了破碎的酒壺。船員擺出無比遺慽的動作,用指頭沾取積在凹處的甜酒舔了一下,離開了。
「放出去了。通知貝爾克萊爾城我們就快到了。」
「會。」
喫水線底下的船腹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海藻與貝類等等。
「如果船要沉了,就跳上卡拉哈。會有兩、三個熟練的划槳手同船,你不必划槳,只要保護葛洛妮就好。你會游泳吧?」
男人將這些一一刮除,亞蘭稀罕地看着這一幕。
「費奧納號」的船員捲起繩索,將卡拉哈朝船舷拉近。船舷放下繩梯,卡拉哈的劃漿手抓住在風中搖擺的繩梯尾端,在杜達拉指揮下,先從戰士集團開始下船。歐馬利的人用遊的也遊得上岸,而戰士集團是重要的貨物,所以被視爲優先。
後來亞蘭得知了島嶼的地形。北方是峭立的斷崖,而東西細長的島嶼東端,有一座歐馬利的城堡。再東邊是廣大的克魯灣,西邊則是大海。克萊爾島就位在朝西打開的海灣處,像根楔子般將入口一分爲二。
葛洛妮從後方說:「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劃,船一定只會在原地打轉。」
有人一手撐着坐在肩上的葛洛妮的腳走近,亞蘭發現是杜達拉,湧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杜達拉把葛洛妮放進小舟裏。歐辛從後面跟來,懷裏抱着幾根木槳、亞蘭的武器和彌亞赫的行囊。
起錨!
「劃卡拉哈的時候我翻過好幾次,我知道要怎麼浮在水面,不會溺水。」
卡拉哈上了淺灘後,划槳手便跳下船,拉扯連結槳帆船的繩索。岸上的人也跑過去,用石頭卡住船底,幫忙拉繩索。
船以右邊是島嶼的方向前進。船腹不斷地受到波浪擊打。用一根木槳代替船舵的杜達拉一撥,船身就迅速轉換方向,避開從側面打上來的浪。槳帆船的話,這種程度的波浪根本不必理會,但喫水淺的小卡拉哈,就宛如甩着鬃毛四處跳躍的小馬。
來到水邊,彌亞赫大喊:「好,往右邊放下。」
彌亞赫再一次笑,說「給你一些好喝的蜂蜜酒吧」,但蜂蜜酒壺掉在地上摔破了。
頭上總算輕鬆了。亞蘭朝腳拇趾一看,上面套着一個蒼白的筒狀物體。
「費奧納號」的可靠,就有如這可承受任何巨浪蹂躪的岩石,而他們現在卻要坐上這宛如葉片般渺小的小舟,划行出海嗎?
數十艘卡拉哈拖着槳帆船,朝海岸前進。
亞蘭從丟在岩礁的東西里頭找出自己的武器和行囊背上。長劍淌着水,他覺得不擦乾會生鏽,但自己也全身溼淋淋的。
「是馬克提拉帶的船。」彌亞赫應道。「暴風雨碰上他,也得乖乖聽話。」
「似乎進入海灣了。」彌亞赫從木板牆縫隙看外頭說。
「要進城了,過來。」葛洛妮拉扯亞蘭的襯衫。她的髮梢和鼻頭都正淌着水。
卡拉哈的漿手朝大船拋出繩索,前端的鉤子陸續咬住「費奧納號」的船舷。
「那是平常養在貝爾克萊爾城的鴿子,會想要回巢。『梅伊芙號』上面也有連絡用的鴿子。雖然天氣不好的時候不能放出去。」
雖然是輕巧到無法和槳帆船的船槳相提並論的木槳,卻令生平第一次摸到這玩意兒的亞蘭無所適從。船身狹窄,所以左右木槳的柄會在身前重疊約十五公分,上面的槳動輒撞到底下的手。槳的表面沒有磨光,所以不僅是先前撞到岩石的胸部烏青,手部也變得傷痕累累。
看到岸上了。在拂曉的黑暗中不斷地燃燒的篝火,依然繚繞着泛黑的煙霧。
「暴風雨不會持續太多天。」彌亞赫說。「我們已經來到克魯灣附近了。只要海面平靜下來,歐馬利的同胞就會來救我們。」
「費奧納號」停泊在地勢平緩的南岸前方。
從船首開始,依序是歐辛、葛洛妮、亞蘭、彌亞赫,全部面朝船尾坐上劃座,杜達拉則以船尾舷側的槳架爲支柱,用一根船槳充當船舵來操縱。
外頭依舊一片漆黑,但可以從一邊牆板的縫隙看見黑暗的深處有許多小火光搖曳着。
杜達拉屙上坐着葛洛妮,站在船首俯視全員的行動,掌舵的狄恩扯着粗獷的嗓子四處下達指示。
「用硫黃殺死蛀船的蟲,然後再抹上獸脂,免得木板腐爛。修理船隻這回事,往後你會看到煩、親手做到煩唷。」
杜達拉命令亞蘭先上船,接着自己也上船,鎮坐在船尾。彌亞赫和歐辛也上了船。每上來一個人,卡拉哈就劇烈地傾斜。
亞蘭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流言說是母親的僱主。僱主有妻子也有孩子。洛伊的父親似乎不是僱主。洛伊五歲的時候,他們沒了母親。
卡拉哈在露出海面的岩礁之間巧妙地穿梭。
亞蘭再次沉人海中。
陽光伴隨着水佑,從木板所有的縫隙間灌流進來。
他們推着卡拉哈入水。
就遊在旁邊的歐辛嘩啦一聲潛入水中,再次探出頭時,人是站着的。亞蘭也模仿他站立,但腳下全是岩石,他踩到深處,沉下去了。他本以爲可以用走的上岸,正放鬆下來,所以一下子慌了手腳。他掙扎,頭卻浮不出海面,氧氣用盡,喝到了鹹水。
「劃啊!劃啊!」咬牙切齒般的吆喝聲,與風浪聲紐絞在一塊兒。
戰士集團在嚮導伴隨下,徒步前往城堡,但對船員來說,乘風破浪前進似乎比較符合他們的天性。
「真聰明。」
總算把那東西扯離積水的岩石後,亞蘭就這樣被咬着腳拇趾,繼續往前走。
「鴿子呢?」
二、三十艘卡拉哈往「費奧納號」這裏划來。
航海的時候亞蘭沒有暈船,然而看着飄搖移動的卡拉啥,他漸漸不舒服起來了。他對着海面嘔吐。歐辛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背。
沒有不會平息的暴風雨。
彌亞赫說了:「不管是誰的船,都有沉沒的時候。好的船員,知道沉船的時候要怎麼樣才能得救。葛洛妮,你也要成爲一個好船員。」
「杜達拉下令,退潮了,這樣下去會遠離海港。我們正全力划槳逃進海灣,但要抵達貝爾克萊爾城的碼頭有困難,所以準備在克萊爾島南岸的淺灘下錨。」
槳帆船上的船員也爬下繩梯入水,遊過波浪來到淺灘,加入拉繩索的人羣。
一直以來,他關心的對象只有洛伊,洛伊卻開始噘惡起他的干涉。亞蘭告誡自己不可以過度保護,免得連葛洛妮都嫌他煩,但是仰望着葛洛妮坐在船首樓的杜達拉肩上,像只收攏翅膀休息的小鳥股安心,他感到胸口有點沉重。自己連看到搖晃的卡拉哈都會覺得不舒服,窩囊成這樣,葛洛妮不信任他也是沒辦法的事,他想。杜達拉的紅髮與葛洛妮的紅髮融爲一體,糾結着在空中飛揚。柯爾塔【※Cailte maain,芬恩·麥克庫爾的侄子,費奧納騎士團的戰士之一。據傳是個飛毛腿,能與動物溝通,後來將費奧納的英勇事蹟流傳給後人。】的頭髮化爲火焰燃燒,妮歐芙【※Niamh,愛爾蘭神話中,將歐辛帶到異世界提爾納諾(Tir na nOg)的金髮仙子,與他共度了三百年。】吶喊:來啊!——亞蘭想起古歌謠。是他即將脫離懵懂時,母親爲他唱的歌。柯爾塔是太古芬恩一族的英雄,死後成爲森林之王,以燃燒的頭髮照亮黑暗。妮歐芙是妖精女王的名字。
雖然暴風雨過去了,但高高起伏的波浪依然像豎起毛髮咆哮的狼羣般渴求着獵物,衝撞巖壁,以巨大的利牙撲咬上來。浪濤激烈得彷彿要把岩石擊碎,然而浪花退去之後顯現的岩石,就像老當益壯的古神般屹立不搖。
女人正在採集被衝到巖地上的大量海藻。她們將海藻塞進大籠子裏,高高地堆至約有籠子容量三倍之多,揹着搬到某處。她們肩上披了生羊皮,應該是爲了隔絕海藻滴下來的鹽水,頭髮沾滿了白色的鹽晶。高高堆在背上,甚至蓋到頭頂的海藻,是大海授予的巨大王冠。
也許會觸礁,彌亞赫以淡淡的語氣告訴亞蘭。「準備好承受衝擊。就算船進水了也不要慌。在船完全滅頂之前,暴風雨就會停了。可以游到岸上。」
一股無以名狀的感情湧上亞蘭的心頭,令他不知所措。該說是伴隨着安心的感動嗎?等到危機離去以後,他才理解到那是強烈的不安。高地單調的日子,幾乎不會碰上肉體危險。直到這時亞蘭纔想,如果沒有被交付保護葛洛妮的任務,他應該無法承受暴風雨帶來的恐懼。杜達垃的一句「拜託你了」,讓他變得勇敢。
很快地,他們劃到了島嶼東端的碼頭。
爲數衆多的卡拉哈以船索系在一起,或是拉上曳船道蓋放着,也有幾艘單桅的胡克船停泊。這裏也有許多人聚集迎接。
「那就是歐馬利的城堡。」葛洛妮神氣地對亞蘭說。
緊臨碼頭處,聳立着一座城堡。
城堡。但那隻不過是用石頭堆砌而成的四方型「高塔」罷了。沒有城門,也沒有護城河。從細長狀的窗戶,可以看出內部共有三層。
但是對於從沒見過城堡,也沒看過宮殿的亞蘭而言,這已經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建築物了。
周圍散佈着一些以石頭堆砌成圓筒狀、再覆上編織的樹枝及乾草做爲屋頂的簡陋小屋。這種小屋高地也有。起居和炊煮都在同一個空間進行,是從幾百年前就沒有變過的住居。爲了避免風雨吹入屋中,門口前豎起四根細木柱,撐開獸皮,做爲雨遮。
沿着海邊走來的戰士集團也抵達了。
太陽下山前,必須再一次深入海灣內。
衆人把修理中的槳帆船留在克萊爾島,戰士集團約十人一組,與數名槳手一同分乘胡克船。
其他人則划着卡拉哈前往。
葛洛妮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要亞蘭跟自己同乘一艘胡克船。胡克船遠比卡拉哈龐大穩定,而且杜達拉也在一起,因此亞蘭鬆了一口氣,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不再被需要了。
由於是海灣內,因此不像外海那樣波濤洶湧,但風浪還是很大。即使如此,胡克船還是比卡拉哈要穩定許多。
胡克船利用風帆與船槳,迅速前進。
愈是靠近岸邊,大小島嶼和岩礁愈是讓去路變得宛如迷宮。不過說是島嶼,大部分也都是遍佈岩石的無人島。
貝爾克萊爾的港口位在海灣中更深入的小海灣,有着比克萊爾島更長更堅牢的三條石造長堤做爲碼頭。此外還有幾處較短的碼頭伸人海中。
已經飛鴿報信了,而且克萊爾島也派出小舟通知,因此岸上等待迎接的人數也比克萊爾島多上好幾倍。
葛洛妮下了胡克船,突然躲到亞蘭背後。一個女人分開人羣衝過來,就要抓住葛洛妮。她一把推開想要護住葛洛妮的亞蘭,飛快地摟住她,接着朝着她的屁股就是一頓亂打。
亞蘭一頭霧水,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杜達拉比亞蘭更快插了進來。
杜達拉向亞蘭招手。亞蘭有些忐忑,走近過去。
慣例上,歐馬利必須進貢給麥克威廉的貢品,不是這些物品,而是在宗主需要的時候供應兵員。
雖然在第一次的航行中克服了暴風雨,劃了陌生的卡拉哈,過度操勞肉體,手和胸口傷痕累累,狼狽不堪,亞蘭卻不威覺疲勞。未知的經驗、未知的大海和土地,這些都令他情緒亢奮吧。
「亞蘭!」葛洛妮叫道。「你是我的侍從!幫我啊!」
離開故鄉還不到十天,感覺卻好像在這裏站了一兩個月。
這樣的呼聲,卻在一瞬間停住了。因爲槳帆船的後方又出現了另一艘帆船。
然後他問:「那船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葛洛妮換上適合女孩的乾淨衣物——大概是被強迫更衣的,和母親一起下來了。
亞蘭聽從建議,喝酒,然後喫東西。
宴會的痕跡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女人就像克萊爾島那樣,也在採集海藻。也有女人正提着桶子從飲水處汲水。從河川分出來的細小淡水,水流穿過岩石縫間流入海中。也有人蹲在河邊洗衣。是以捶打或踩踏的方式洗滌。
衆人感謝「費奧納號」的船員平安歸來,接受神父的祝福,並虔誠祈禱「梅伊芙號」也平安歸來。
主桅與前桅各有兩面橫帆,後桅張着三角帆,船首的斜桅上也有小橫帆,是被稱爲克拉克帆船的船型。船身很寬,顯得胖墩墩的。克拉克帆船的穩定度比槳帆船更好,船艙也很寬闊,因此適合做爲運輸船。約半世紀前,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克里斯多福·哥倫布(Cristobal ,一四五〇~一五〇六),探險家及航海家,在西班牙國王贊助下多次橫渡大西洋,抵達美洲。】所搭乘的船,以及瓦斯科·達伽馬【※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一四六〇~一五二四),葡萄牙探險家,爲史上第一個從歐洲航行到印度的航海家。】所乘坐的船,都是克拉克帆船。在地中海活躍的槳帆船,並不適合進行遠洋航海。
自制麥芽酒和威士忌、蜂蜜酒壺一字排開。人們吹奏風琴及豎笛,來到此地的流浪樂師撥弄小豎琴伴奏。發上插着花朵的姑娘舞蹈,邀請男人進入舞蹈圈子。神父也喝得酩酊大醉。
既然如此,輪不到自己插嘴。
以歐辛爲首,歐馬利的男丁全部乘上胡克船劃去。
亞蘭從狀況看出女人是杜達拉的妻子,葛洛妮的母親。
我曾在草原見過驚心動魄的落日,他又想。天空破裂,隱藏在裏頭的血淋淋內臟淌落下來。
「怎麼可能?」對方笑了。「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是歡迎戰士集團,並慶祝大家從暴風雨中平安歸來呀。」
葛洛妮不明白五年的歲月有多長。
各處架起在石頭及圓木上放木板充當的即席餐桌,篝火上的鍋子散發出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還有串起來的整隻小牛正在燒烤。看上去體長超過一公尺的魚被烤得眼睛泛白,把亞蘭嚇了一跳。
歐馬利是以克魯灣沿岸一帶爲領地的氏族,但同時隸屬於勢力更強大的梅奧族長——麥克威廉·巴克。
來跳舞吧,姑娘邀請亞蘭。
用鋪在泥土地房間角落的蘭草和燈芯草當牀墊,幾個人一起睡大通鋪。亞蘭在牧童小屋也是這麼睡,但是這裏比牧童小屋更寬廣。
不是通知危機的慌亂聲響,反倒是喜悅的音色。
「馬克提拉!」
稍遠處,杜達拉與一個陌生的高個子男人談笑着。
貝爾克萊爾城建在面對海灣的斜坡上,共有五層,比克萊爾城宏偉許多,但一樣只是座四方型的塔。屋頂設有瞭望臺。
「Beannacht De ort!(願上帝祝福你!)」
洛伊不會回來……。
在高地仰望的星星、在海上仰望的星星,同樣的星星在頭頂的漆黑天頂上整然就位。
先前還宛如一羣狂牛般跋扈的大海,今天就像羣被剪光了毛的綿羊。
杜達拉似乎沒有注意到女兒引起的小騷動,站在長堤前端望着駛近的船隻。舵手狄恩與杜達拉並站在一起,交抱着手臂。
即使沒有人茌看,天空依舊獨行其是。當時亞蘭懷着敬畏,如此心想。
衆人都急忙聚集到碼頭去了。
亞蘭睡不着,在夜裏走出塔外。
石牆上細長的縫是通風及採光窗,所以內部很陰暗。
途中母親回頭,聲音放柔了些說:「宴會就要開始了。」
「這裏是侍從和下人睡覺的地方。」母親指着泥土地房間說,扯着葛洛妮的手,走上厚牆之間的螺旋石梯。石牆內部用灰泥抹得灰白。
歐辛把一個年紀和亞蘭差不多的姑娘介紹給他,說「我女兒」。
長得和歐辛很像。換句話說,身上的肉有點過剩。
「『梅伊芙號』沒能進入海灣,所以筆直南下,直接去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了。」
「這個少年也歸我嗎?」
男人乘坐卡拉哈出海捕魚。
隔天,太陽昇起好一段時間後,通知「梅伊芙號」消息的鴿子飛回了貝爾克萊爾城的鴿舍。
亞蘭並不知道,這二、三十年間技術進步,軍用帆船開始在船殼上開炮門,不只有上甲板和船樓,甚至主甲板都可以搭載大炮了。由於重心下降,因此即使設置多門大口徑的沉重炮臺,也無損於船隻的復原力。亨利八世採用這種新技術,建造了配備有一百八十六門大炮的大型戰艦。看過那盛大華麗的下水典禮後,各國都競相以相同的手法打造戰艦。
葛洛妮也要跳上卡拉哈,被母親使盡全力架住了。醫師彌亞赫和神父幫忙母親。
瞭望臺傳來鐘聲。
亞蘭在高塔後方略高的斜坡躺下。天氣不冷。他聽見海浪聲。
亞蘭也一心一意祈禱。
宴會在海邊開始了。
亞蘭心想是「梅伊芙號」歸港了,在心中感謝聖母馬利亞。是放出信鴿後,又改變心意了嗎?
「開什麼玩笑!我都快擔心死了!」
「費奧納號」的船員因爲船隻在克萊爾島進行修繕,因此一邊悠閒地休息,一邊拆開舊繩索,蒐集可用的部分重新編織成繩索。
「我已經好好懲罸過她了。」
亞蘭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想到可以幫忙汲水,這時葛洛妮跑過來,告訴他鴿子到了。
坎貝爾的曾祖父是高地出身,是效忠歐馬利的戰士集團隊長。他與歐馬利一族的姑娘結婚,率領整支戰士集團定居在歐馬利領內,世代參與軍事行動。他已經與蓋爾愛爾蘭人沒有分別了,不過和每季簽約受僱的高地戰士集團隊長,代代都有着密切的連繫。
「亞蘭是來補庫涅德的缺的。」歐辛提到去年加入戰士集團、未能生還的亞蘭的牧童朋友,結果姑娘輕吻了一下亞蘭的臉頰離開了。
就算她這麼說,亞蘭也不可能對母親和神父動手,不知所措。
帆船的主桅從中央折斷,船帆破損垂下,模樣悽慘,就宛如淪爲俘虜的巨人般,被兩艘槳帆船拖行着。
太陽西下前,戰士集團在副隊長率領下,繼續前往麥克威廉的領地。
不速處有一座教堂。是以石頭堆成長方形屋牆,人字型屋頂鋪着樹枝及乾草。
篝火熄滅了,野狗大啖衆人喫剩的肉骨頭。
「亞蘭,你敢不聽我的命令,我要開除你!把你打成奴隸!」
就連槳帆船,亞蘭都是乘上「費奧納號」時才生平首見,當然這也是第一次看到帆船。
野外,宴會正逐漸準備完成。
船尾與船首的船樓呈階梯狀,有三層樓高。中央部分的船舷較低,但那高聳的偉容,看在亞蘭眼中有如城牆。
衆人的歡呼合而爲一。
亞蘭對離去的同伴背影說。同伴報以相同的祝福。
亞蘭沒有說出口,但葛洛妮似乎察覺了他的失望,說兩邊可以互相往來。「距離不遠,坐胡克船就可以到。可是五年以後我就會過去了,到時候你一起來吧。那樣就可以兒到洛伊了。」
衆人在教堂集合。船員的家人也在一起。
她回頭看亞蘭,像是在問他爲何跟上來。
原來平安無事,太好了。亞蘭一時說不出話,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向聖母馬利亞獻上謝禱。
直到歐辛說明,亞蘭才瞭解狀況。
兩艘都不是「梅伊芙號」……。
其他男人也迫不及待,跳上卡拉哈划過去。
「你們總是喫得這麼豐盛,每天唱歌跳舞嗎?」
葛洛妮被母親挾在腋下,雙腿踢蹬着,被帶到「城堡」裏去了。亞蘭跟在後面。
歐辛看着女兒的背影說:「茉拉跟庫涅德很好。」亞蘭悟出歐辛會注意到身上帶着庫涅德遺物的自己和洛伊,時時看照他們,就是這個緣故。「我老婆三年前過世了。」歐辛低聲說,抓起酒瓶就口喝着。
胡克船劃近後,將繩索套到帆船上,增加拖航力。
「他是我的侍從。」葛洛妮說。她沒有說是打賭贏來的。亞蘭一下就懂了。亞蘭的常識告訴他母親和女孩子就是該待在家裏,文靜並勤勞地操持家事。纔剛十歲的小女孩混在粗漢子堆裏沉迷於賭博,是荒謬絕倫的行爲。在海灣裏劃劃卡拉哈還無可厚非,但跳上往返蘇格蘭的槳帆船,是絕不能被允許的行爲。
從屬的氏族,有義務每年向宗主氏族進貢。貢品有家畜、馬、穀物、蜂蜜、食物等等。氏族之間幾乎不以金錢往來。交易是以物易物,歲貢也不是進貢金錢,而是物品。
「『梅伊芙號』和船員會回來。戰士集團會留在歐弗拉赫提那裏。」
「馬克提拉!」杜達拉揮起手臂,格外響亮地喊道,向手下下達指令:「去吧!」
「不過啊,」歐辛微微蹙起眉頭說。「麥克威廉·巴克已經效忠英格蘭的亨利了。然後得到了庫蘭裏卡德伯爵這個爵位,向英格蘭搖尾獻媚。我們歐馬利的氏族,絕對不會同意讓英格蘭支配。」
對亞蘭來說,不管是年輕姑娘還是徐娘半老,看起來都一樣美。
教堂和修道院、圓型的小屋都熄了燈,黝黑地蹲踞在星空下。
他看到彌亞赫,走到他旁邊,道出內心的不安:「『梅伊芙號』還沒有回來。」「克萊爾島和阿基爾島都有同伴出船去搜索了。」彌亞赫說。「最擔心的是杜達拉,咱們在這裏煩惱也沒用,喝吧。」
這艘帆船是商船,但與軍船一樣,船殼上開了六個炮門,設有大炮。另一側也相同,因此共有十二門艦炮。
亞蘭回想着暴風雨。無論有沒有人類乘坐的小船,風一樣肆虐,海浪一樣咆哮,他想。
宴會後的收拾,總是特別令人寂寞。
「夠近了。讓她去也沒問題了。」彌亞赫對母親說。「我陪她一起去。或許有傷兵,幫我搜集布塊。」
船首朝着岸上逐漸逼近的,是兩艘槳帆船。桅杆的頂端飄揚着歐馬利的旗幟。
克拉克帆船有各種大小,但馬克提拉的槳帆船所牽引的那艘帆船,長度與「費奧納號」、「梅伊芙號」幾乎相同。
水平線上浮現一個小黑影,愈來愈大。
「他是從高地參加戰士集團的少年,亞蘭·喬斯林。」杜達拉把他引見給男人。「這位是坎貝爾隊長。歐馬利的戰士集團統領。」
「不,他已經被葛洛妮要去當侍從了。」
葛洛妮說她是向神父學習拉丁語等知識的。她說的是這個神父嗎?
周圍和克萊爾島一樣,散佈着石牆上覆蓋樹枝與乾草屋頂的圓型小屋,但數量遠比克萊爾島來得多。
母親拽着葛洛妮的手進入城堡。
五層樓高的城堡最上層是杜達拉與妻子和葛洛妮的臥室,侍從和下人被分配在最下面一樓。
坎貝爾隊長利用獻給麥克威廉的戰士集團固定員額,每次都扣下數人,補充自己的私人戰士團。當然也有從歐馬利的氏族加入的年輕人。
馬克提拉!馬克提拉!
當時亞蘭正站在海邊。
雖然衣服在克萊爾島用篝火烤乾了,卻變得像幹掉的皮革般硬梆梆的。隨身物品的袋子是皮製的,因此內部並未完全溼透。雖然有點溼,但他換了衣服。
杜達拉接受數個氏族的委託,從蘇格蘭微調戰士,以此做爲營生之一。
彌亞赫、葛洛妮、亞蘭及其他兩個男人坐上卡拉哈,握住船槳。亞蘭手腕上的瘀傷增加了,但是比起一開始,他逐漸掌握了訣竅。波浪依舊起伏,但是與那場暴風雨比起來,簡直就像漣漪。
「馬克提拉!」葛洛妮放開船槳,揮舞雙手大叫,站在槳帆船船首的男人對她露出笑容。是一名精悍的年輕男子。
男人及槳帆船的划槳手,每個人臉上及手臂都有濺血的痕跡。
另一艘槳帆船的划槳手也一樣渾身是血,而且舷牆和劃座的一部分遭到破壞。因此馬克提拉的船不時超前,舵手修正動輒歪斜的方向。
「需要包紮,我就上船!」彌亞赫以不輸給海風的聲音吼道。
「這艘船沒有人受重傷!」馬克提拉吼回來。「重傷動不了的,」他指着帆船說。「都躺在那邊的船首樓!」
「葛洛妮,你上去馬克提拉的船,一起坐回去。」
彌亞赫說,葛洛妮難得乖乖聽從上了槳帆船,但又神氣地命令:
「亞蘭,你去幫忙彌亞赫。」
踐什麼踐……這時亞蘭總算對這個女孩興起了一絲反感。葛洛妮從一開始就氣勢凌人,但因爲,對方是個小女孩,所以亞蘭一直不跟她計較。也許正確地說,他自顧不暇,沒空去萌生反感。
葛洛妮被大人們捧在掌心,變得不知天高地厚。她現在也在槳帆船的船首樓被馬克提拉抱在肩上,顧盼自豪。明明要是被放下來,就只是個小不點罷了。
居然對小自己七歲的小女孩認真動怒,自己也太不像話了。亞蘭苦笑,跟着彌亞赫一起爬上垂掛在帆船舷上的繩梯。
亞蘭看過野獸的血。他曾剖開掉入陷阱的兔子肚腹烤來喫,也曾經扭斷過鳥脖子。
可是,甲板上是一片血泊,隨着船身搖晃,四處溢流;當中掉落着被砍下來的斷肢,還有喉嚨被割開、頭轉向不可能的方向、內臟從破裂的腹部流出來的屍體層層疊疊,這種情景是他生平首見。參加戰士集團以後,有太多他初次見到的事物,但這實在太悽慘了。船尾樓碎了一地。
亞蘭被血泊絆住,滑了一跤。他抓住帆索,撐住沒有跌倒。
船舵旁,彌亞赫正與歐馬利的族人輕輕擁抱。
歐馬利的族人指着黑髮黑胡的舵手,對彌亞赫說:「向他致敬吧。他是這艘西班牙貿易船的舵手哈克博。他說他願意追隨杜達拉。歐馬利沒有會操縱帆船的舵手。」
彌亞赫向哈克博頷首致意。
其他還有幾個濺到敵人鮮血而滿身鮮紅的歐馬利族人。他們以興奮的語氣,七嘴八舌地向彌亞赫報告。「明明付個通行稅就讓他們過了,自以爲有大炮就屌了,所以咱們狠狠朝她屁股捅了一下。」「跳上船砍了十幾個,他們就投降了。」「投降的都綁起來扔進船艙裏了。」
亞蘭忍不住屏息。
葛洛妮彷彿忘了出航前的這些對話,站在船舷,沐浴在海風與浪花之中。
港口附近,帆船與槳帆船熙來攘往,十分熱鬧。成羣單桅胡克船敏捷地穿梭在巨船之間。
母親惡狠狠地打了葛洛妮的屁股。
小矮子巴拉用繩索將卡拉哈系在「費奧納號」上,抓住拋下來的繩索,被拉上船來。
「別報告都柏林不就得了?」
「我不會照單全收,不過要是在這裏展開槍戰,就像他說的,咱們也沒有勝算。無謂的損傷必須避免。我會先照着那傢伙說的試試。那傢伙貪得無厭,或許那意外地是他的真心話。」
指揮官麾下的士兵也將槍口瞄準船員。
諾曼人開始使用貨幣了,但蓋爾愛爾蘭人之中,即使是大領主,亦沒有自己的貨幣鑄造廠,交易全靠以物易物。近來英格蘭與西班牙貨幣也能流通使用。歐馬利在交易港主要也是採取障統以物易物方式,但在掠奪帆船中得到的西班牙金幣十分管用。
「德納爾纔不想要一個會指揮船隻的妻子。女人的任務是守在家裏。」母親不肯退讓,但杜達拉聽到小女兒的主張,不禁莞爾,允許她同船。
「其他商人也提出抗議。你們的東西不需要本錢,所以賣得也便宜。」
葛洛妮在搭上前往戈爾韋的「費奧納號」之前,和母親吵了一架。
「有可能是陷阱。」舵手狄恩說。
「天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碰上暴風雨。」
※3
「費奧納號」配合鼓聲划行,來到海灣北側有無數島嶼散佈之處,然後杜達拉下令停船。
「差別只在一邊是陸地,一邊是大海。」
就算歐辛這麼說,亞蘭還是不想放棄斬劍。每回劍一出鞘,他就感到一股爽快的亢奮。
指揮宮說了什麼,卻是亞蘭聽不懂的異國語言。
「你也是。」儘管嘴上這麼說,指揮官卻難掩驚慌。
莫爾島的北端有無人小島和岩礁探出海面。
「那是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歐辛指着那座塔,對熟悉了運槳的亞蘭說。亞蘭悄悄揮手。儘管洛伊不可能看見。
戈爾韋的行政官由英格蘭派遣。掌控城鎮經濟實權的,是一個叫林區的富賈,他在市內有一處富麗堂皇的居城,而不是歐馬和那種小小的方塔。
「準備武器。」
杜達拉泰然自若地說。然後他稍微換了副口吻說:
「就這樣被他們嚇得夾着尾巴逃走?」船員不滿地說。
「歐馬利的女人總是在等待。日復一日,永遠都在等待。」母親低沉地說。「等待大海是否願意把丈夫、把父親還給我們。現在甚至得懇求大海把女兒還給我。母親就必須像這樣等待着……」
戈爾韋一帶是歐馬利的宗主麥克威廉·巴克的領地。麥克威廉·巴克在近年效忠亨利八世,被授予庫蘭裏卡德伯爵的爵位,但歐馬利不打算仿傚。
「他說什麼?」
「會演變成大廝殺。」指揮官以老神在在的口氣說。「最後人多的一方會得勝。我方還有大炮,口徑比你們船上的更大、射程更遠。」
其他人拿着弓或弩,或抽出刀子。
「其實,」指揮官的語氣忽然變得不那麼拘謹。「我夾在你們之間,也左右爲難。就像你也知道的,我們領主庫蘭裏卡德伯爵已經效忠英格蘭。都柏林的行政府強烈要求嚴懲海盜行爲。」
歐辛搜了小矮子的身,沒收了短劍。「晚點會還給你。你可是重要的客戶。」
杜達拉與指揮官的對話聽起來頗不友善。指揮官一開始用英格蘭話交談,但爭吵的時候變回了熟悉的蓋爾語。
「我們應該讓你賺了不少。除了正規的關稅以外,也給了你不少賄賂。不是給市政府,而是你個人。不僅如此,我們得到的獲物,一向也都分給你一成以上。光是正規的關稅就已經苛扣到令人氣憤了,還得另外付你一筆。如果都柏林的行政府知道你收取賄賂這件事,你會有什隧下埸?」
持火繩槍的人,將鉛球填人槍口,以細長的推彈杆塞緊,火藥粉倒人藥鍋,蓋上藥鍋蓋,點了火的火繩夾到夾子上。這些準備都蹲在劃座底下完成,免得被指揮官等人看見,然後等待發射指令。
愛爾蘭生產的物資有羊毛、獸皮、羊毛、穀物、亞麻、醃魚等等。
帆船的船艙裝載有寶貴的火藥與炮彈,這些要留下來,此外還滿載了交易用的物資,鹽,酒,各種辛香料、上等布料、寶石、貴金屬、鐵製品、武器,還有西班牙金幣。除掉生活所需,其餘全部在戈爾韋賣掉。
由於遭遇暴風雨,「梅伊芙號」南下直接航行到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放下戰士集團後,便返回了貝爾克萊爾,但「梅伊芙號」也需要修理。歸來的船員報告說,戰士集團立刻就投入與鄰近氏族的戰鬥。德納爾與父親歐弗拉赫提族長一同留在城裏,約有十名戰士加入城堡的守備隊。亞蘭切急地詢問洛伊是出兵了還是留下來守備,卻只得到「天曉得」這樣的回答。船員不會去關心各別戰士的境遇。
「太危險了。」母親很擔心。
「必須親身經驗,才能學會如何化險爲夷。」杜達拉制止妻子。
如果你們想靠武力強索許可證的話,指揮官的聲音拉高了一階,指着炮口對準這裏的大炮羣。「你們的船就等着沉沒吧。」
「費奧納號」船首朝着海面的落日劃了出去,配合着心跳般正確的鼓聲節奏,船槳激起波浪,而海浪猛烈地拍打着船緣。
「不需要本錢?嘿,這可是咱們賭上性命這最昂貴的本錢得來的。愛爾蘭西邊的大海是歐馬利的海域,收取通行費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你們向貿易商收稅一樣。不支付通行費的人,我們逼不得已只好靠武力征收,你們不也這麼做嗎?不繳稅的人,就動武逮捕,如果反抗,就予以射殺。而且你們還聽從都柏林的命令,對蓋爾愛爾蘭人的交易品設下特別高的關稅。」
「以前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爲什麼突然禁止了?」
被捕獲的帆船的舵手哈克博不安地詢問杜達拉,馬克提拉回答他的問題。兩人的對話是西班牙語,亞蘭聽不懂,葛洛妮翻譯成蓋爾話告訴他。
「是巴拉。跟說好的一樣。」杜達拉與馬克提拉彼此點點頭。
「這會折損戈爾韋的名聲。這麼危險的港口,貿易商避之唯恐不及。可以買賣的港口不只這一處。」
「我們不允許使用透過不正當手段得到的物品進行交易。」
「跟來回蘇格蘭相比,戈爾韋不就在附近而已嗎?」
如果天候順利,沿岸而行的槳帆船隻需要十四、五個小時就可以抵達戈爾韋。
接着指揮官壓低了聲音,亞蘭聽不見對話內容了。
彌亞赫對他說。
杜達拉正把指揮官打得落花流水,葛洛妮說,開心地嘻嘻笑。
「你本來應該要參加戰士集團吧?」
「但你們用低於行情的價碼賤賣貨物是事實吧?市政府被都柏林和商人雙方施壓,纔會頒佈新條例。船隻沒有市政府發行的許可證,就不許入港,也不能交易。然後對你們歐馬利這些強盜,戈爾韋市是不會核發許可證的。」
天空轉醒,矗立在斷崖上的高塔背對着陽光,鑲上了光芒。
「請一定要把她平安帶回來。」
「巴拉,你是代理人嗎?」
「喏,所以說,你也得學會西班牙語跟英格蘭語纔行。」葛洛妮說。「還有拉丁語。拉丁語對外國貴族很管用。」
「他說的是英格蘭話。」葛洛妮告訴亞蘭。
海灣入口有由大小三個島嶼形成的阿倫羣島,自西北向東南斜向排列。位於北端細長狀的莫爾島最大,正中央的曼島幾乎呈圓形,南端的伊爾島是曼島的小相似形。
杜達拉與馬克提拉簡短地交換了眼神。
「沒錯,我被委託全權負責。」
葛洛妮以充滿好奇的眼神看着父親與馬克提拉對話,歐辛告訴她:
曼島靠大海的一側是垂直的絕壁,宛如被一把巨刃白天上一口氣斬斷,船隻無法靠近。面戈爾韋灣的港灣,只有小小的聚落和船埠。莫爾島與曼島之間是寬約三公里的海峽,擊打在兩側斷崖的波浪十分狂暴。
「當我們屈居劣勢時,不會胡亂攻擊。最重要的是把犧牲減少到最小,得到最大的利益。」
「那傢伙的話可信嗎?杜達拉。」馬克提拉說。
「他說有事要說,叫杜達拉下船。」
「可是第一個沒命的會是你。」
歐馬利數百年來,代代都在海上及陸地靠着伴隨武力的交易爲業。換句話說,他們在海上當海盜,在陸上則是強盜。陸地上的掠奪在氏族之間是家常便飯,因此需要透過婚姻或收養來鞏固同盟。會允許英格蘭支配,也是因爲氏族之間紛擾不斷,沒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共主,能夠將愛爾蘭統一爲一個國家。有些族長爲了擊敗其他氏族,甚至向英王尋求協助。自從亨利八世亦擁有了愛爾蘭王冠以後,無論是盎格魯愛爾蘭人或蓋爾愛爾蘭人,只要是愛爾蘭人,都再也無望統一愛爾蘭,成爲國王了。
遭到馬克提拉率領的「魯烏號」及「貝爾號」炮擊,帆船的主桅斷裂,船尾樓破碎,甲板和船舷亦飽受炮火摧殘,需要大規模的修理。「魯烏號」和「貝爾號」亦在修葺當中。光靠歐馬利自己的船匠來不及,必須到戈爾韋召募纔行。
「在你發出炮擊命令之前,你會先沒命。」杜達拉話聲剛落,馬克提拉立刻舉起一手,信號一出,「費奧納號」的船員全都從舷牆探出身體,槍口瞄準了指揮官。
分隔克魯灣與戈爾韋灣的半島地區柯尼馬拉,鄰海的巴利納欣奇便是歐弗拉赫提的領地。海岸線遍佈複雜的缺口,曝露出高聳的巖壁。
「撤退了。」
船上只有一名獨眼小矮子在划槳。
「嗨。」杜達拉從船上向指揮官揮手,指揮官也同樣揮手回禮。
愛爾蘭西岸的戈爾韋港位在適合船隻進出的深灣內部,與西班牙、葡萄牙及英格蘭等地的交易興盛,蓬勃發展。
「這我無法保證。不管再怎麼小心行動,有時還是無法倖免於難。即便在陸地上也是一樣的。如果要坐我的船,葛洛妮也要做好隨時可能喪命的心理準備。」
衆人毫不鬆懈地準備迎擊,這時一艘卡拉哈劃了過來。
爲了傳授複雜的操帆法,除了舵手哈克博以外,還有幾名俘虜也被安排在杜達拉底下工作,,其餘的俘虜拿到贖金即獲得釋放,而付不出贖金的人,就被賣爲奴隸。
布諾溫城一眨眼便遠離,太陽昇至中天時,船隻經過莫爾島的北端,進入灣內。再進入四、五十公里,就抵達戈爾韋了。
幾個人以槍口抵住馬克提拉和杜達拉,但兩人用手拂開了。
亞蘭聳了聳肩回應她,不過內心倒是被說服了,覺得葛洛妮確實有資格神氣。就像葛洛妮誇口的,不管是西班牙語還是英格蘭語,她都極爲精通。
陸地整齊地並排着石砌建築物,就像同一個棋子印出來的。其中特別龐大的一棟,是行政府所在地。
「費奧納號」收起三角帆,橫靠在碼頭,船員準備下船,這時一支武裝隊伍走了過來。
火繩槍不太適合海盜這個行業。跳到敵船上展開白刀戰,纔是他們的真本事。不過爲了預防這種情形,仍然備有槍枝。在船上的戰鬥時,火繩槍會變身成用來揍人的武器。
「歐弗拉赫提那裏沒有歐馬利這麼熟練的船員!」葛洛妮一面捱打,一面堅持主張。「我得在跟德納爾成親以前,學到杜達拉所有的本領纔行!」
守備隊的指揮官因爲有市政條例的限制,沒辦法像過去那樣公開與歐馬利交易了。可是他想要分一杯羹,因此提議在四下無人之處,私下交易。
亞蘭的斬劍被歐辛說雖然適合野戰,但體積太大,在胎上施展不開。再說,你這把劍中看不中用,一點都不鋒利,兩三下就會折斷了,在戈爾韋的市集換把更容易使的吧。這回來到戈爾韋,目的不是爲了掠奪,而是交易。
「那傢伙是蓋爾人。」歐辛插口說。「他平常跟我們都用蓋爾話交談的。」
「這下可以免去給市政府的關稅,對你們好處也不少吧?」巴拉說。
很快地,杜達拉和馬克提拉回到船上。
「嗯,有可能。」杜達拉滿不在乎地回話。
「對我沒有影響。海盜的說詞,法庭纔不會採信。」
就連在往返蘇格蘭的航程上,也是因爲有船員把葛洛妮像雛鳥一樣保護着,她才能毫髮無傷,然而葛洛妮卻毫無自覺。亞蘭這麼想,內心苦笑,卻也覺得在全是粗漢子的船上,孩童的存在帶來了一絲柔情。
星光之下,一整晚輪流划行前進。巨大的沙漏上下翻轉了好幾回。
「杜達拉帶的船呢,怕什麼?」
由西向東深深切入陸地的戈爾韋灣靠近灣口的北岸,有着不下於克魯灣的無數小島密聚,細小的水道錯綜密佈。
在克萊爾島修理完畢的槳帆船「費奧納號」正前往戈爾韋。由杜達拉率領,歐辛、彌亞赫、舵手狄恩等一如往常的船員數十名,加上菜鳥亞蘭,還有捕獲西班牙帆船的「魯烏號」隊長馬克提拉、帆船舵手哈克博也在船上。他們要去挑選修理船隻的資材。
收到杜達拉的眼神,馬克提拉低聲對身旁的人說了什麼。那人接到指示,傳向旁邊,很快地,指令也傳到亞蘭和歐辛這邊來了。
港口築起堅固的碉堡,設有大炮,聳立着比歐馬利的城堡更強大的監視塔,守備隊在港口檢查船隻出入。
「沒錯。」杜達拉點點頭,但臉上帶着笑意。
「因爲新的市政條例頒佈下來了。」
歐馬利茌獸肉、魚肉、乳酪等糧食,還有皮革、粗布等衣物方面可以自給自足,亦出口到外國,但也有許多物品,領內無法生產。
戈爾韋並不是多大的城鎮,但是看在連貝爾克萊爾的港口都覺得壯觀的亞蘭眼中,這裏繁華得令他眼花繚亂。帆船及槳帆船的數目也是克魯灣的好幾倍。
「意思是要增加給指揮宮的抽成嗎?」
「不愧是明白人。」
「就把關稅的份折半給他吧。」
「先讓我看看船上的貨。」小矮子巴拉傲慢地說。
「先看我們的訂單。」馬克提拉說。
周圍的船員將短劍抽出鞘。
「費奧納號」的舵手狄恩一一列舉:
「需要一根帆桅、堅固的帆布、繩索五十束。船上鋪的木板,愈多愈好。火藥二十桶、炮彈十捆、槍五十挺、子彈十捆、鹽十桶。這次不需要奢侈品。鋼鐵、煤炭和硫黃。還需要幾個技術熟練的船匠。」
「用什麼付?」
「胡椒、肉桂、丁香、砂糖、西班牙金幣、大馬士革綢緞、珍珠。」
「是你們從西班牙船上搶來的吧?應該進入戈爾韋的船沒來。」
「是通行費。」
「現在已經禁止私下收取通行費了。」
「不管亨利允不允許,歐馬利都會依歐馬利自己的規矩做。這樣你們也纔有賺頭吧?」
巴拉聳了聳肩,說明交易地點。
「戈爾馬納島後面是吧?那一帶的水路我們很熟。」
「三天後再來,我會在那之前備好貨。」
巴拉留下這句話,乘着卡拉哈離開了。
「可能是陷阱。」狄恩又說了一樣的話。
與歐馬利一樣,歐弗拉赫提擁有幾座僅有高塔的城堡。「費奧納號」停泊在主城布諾溫城突出海面的棧橋旁。泊船在此處的歐弗拉赫提的船,只有卡拉哈與胡克船。
「什麼訓練!」亞蘭吼道。
「坎貝爾隊長的戰士是用這樣的條件在訓練嗎?」
「住手!」
槳帆船「費奧納號」上的大炮,船首船尾各有一門加農炮。
與鄰近氏族的邊界附近,戰士集團正在坎貝爾隊長的指揮下進行訓練。
「是一艘克拉克帆船型的英格蘭商船。好像正要進入戈爾韋灣。沒有護衛船。」
亞蘭還得陪伴葛洛妮在教堂向神父學習拉丁語。策馬奔跑的時候完全無暇思考,但盯着令人一頭霧水的文字時,即使不願意,眼底也總是浮現洛伊的背。然後自己的背也跟着痛起來。
「他不在城裏,出去外面了。」妻子說,命令下人去找德納爾。
亞蘭衝過去要阻止,被德納爾用劍尖抵住胸口。
坎貝爾隊長年輕的時候,曾經奉父親的命令,僞裝身分,加入都柏林的英格蘭守備隊。目的是竊取英格蘭軍的戰術。
他四處尋找。
「追上去。」杜達拉接獲報告命令說。「我們也掛上亨利的旗幟。安靜地上。」
德納爾把劍從火中抽出。劍尖灼熱得幾乎透明。
一行人跟在後面往上走。
「莫瑞甘號」沒有加入攻擊,因爲操帆技術的熟練度還不夠。「貝爾號」留在克魯灣負責守備。
告知是杜達拉來訪後,一名士兵跑上石階前往報信。
德納爾沒有向葛洛妮提起要亞蘭比武的事,因此兩人的對決就這麼擱置下來。第三天,歐馬利一行人離開布諾溫城,在戈爾馬納島後方與巴拉完成交易,然後回到貝爾克萊爾。沒有陷阱。
德納爾舉起劍來,但亞蘭搖頭,他便嘲笑說:「那把劍只是背好看的嗎?」
裝備有十二門大炮、載運量極大的帆船,將會爲歐馬利氏族帶來龐大的利益。
杜達拉說明原委,歐弗拉赫提板起臉孔點點頭說:「戈爾韋完全被亨利給馴養了。」
「現在是達默特比較強。總有一天我會贏過他。」
德納爾的視線移向亞蘭背上的劍。
亞蘭把斷劍收入鞘中。
炮身的一部分似乎是義大利制的,刻有多餘的雕刻裝飾。明知道會降低大炮的性能,然而不僅是炮身,連炮彈都非加以雕刻裝飾不可,這就是義大利人。
倒映出滿天星斗的夜間大海,水平線的彼方,黝黑的獵物正漂浮在海面。
「這是訓練。」洛伊說。
歐弗拉赫提族長來到城外,展開雙手,與杜達拉彼此擁抱。
「需要葛洛妮許可嗎?她一定會覺得好玩而答應的。」
「葛洛妮,過來海邊!帆船修理好了!」
一名疑似士兵的男人來到洛伊身邊。他手中拿了一隻小壺。男人也許得過痘瘡,滿臉痘疤,因此眉毛也變淡了。
山丘上,可以看到帆船在海灣進行修葺的景象。
「去告訴彌亞赫,準備攻擊了。」
※4
所有的人都聚到海邊看帆船。
德納爾和達默特離開了。
「這是捕獲帆船的我的左右手,馬克提拉。」
歐弗拉赫提的妻子彎身,以臉頰輕觸葛洛妮的臉。
「不不不,你們是貴客,部下姑且不論,大人和小姐請到城裏休息吧。」
「亞蘭,不要過來。」
洛伊痛苦得扭動身體忍耐着,卻還是出聲制止哥哥。洛伊腳下掉了一把劍。
在森林,亞蘭傳授葛洛妮從馬上射中獵物的技巧,但亞蘭自己也不是百發百中,偶有落空,惹得葛洛妮開心地哈哈大笑。
「世上哪有故意傷害落敗者的訓練!」
除了學習指揮系統井然有序的集團戰術以外,並加入蓋爾人的原始戰法,像是秈用地形埋伏、偷襲、勇猛的單挑,沒有戰事的時候,也毫不懈怠地訓練。歐馬利的信條「在陸地與海上都一樣剿悍」的陸地部分,絕大部分全賴坎貝爾隊長麾下的戰士集團。
夏季期間,家畜都放牧到丘陵的草地上,歐馬利的族人在小屋起居,照顧那些牲畜。葛洛妮的母親也遷到小屋,和女人一起爲男丁做飯。歐辛的女兒茉拉、舵手狄恩的太太和孩子也在裏頭。放養在森林的豬隻四處翻找樹果和菇類。
「『魯烏號』維持在獵物船尾五、六百公尺位置。
被「費奧納號」盯上的英格蘭商船,船殼上沒有炮門,上甲板的兩舷各有三門大型炮,舷牆之間露出炮口。
不倚靠風力,能迅速自由移動的槳帆船適合海盜業,但槳帆船難以運送大量物資。帆船上配備的大炮是青銅製的。鐵製大炮的強度要脆弱許多,因此爲了避免破裂,必須加厚炮身,結果會變得笨重。而堅固的青銅炮,價格也是鐵製的三、四倍,非常寶貴。
處處露出巖壁的草原風景肖似高地,甚至令亞蘭忽然陷入身在故鄉的錯覺。
他在空地發現了洛伊。是燒烤獵物後的痕跡嗎?一座石頭堆成的小爐裏燒着不合時節的篝火,而德納爾正把刀子前端伸進火中烤着。
一旁,德納爾的侍從達默特交抱着雙臂站着,而洛伊就坐茌他的腳邊。洛伊脫掉襯衫,上半身裸露。
那是司掌戰鬥、殺戮與死亡的女神之名。
一行人下了槳帆船,被哨兵質問身分。
葛洛妮策馬往來於牧羊的山丘、訓練場及碼頭,將修理進度報告給母親;並且觀看戰士集團的訓練,拉拉弓、揮揮劍、耍耍有身高兩倍長的長矛然後跌倒;再奔下沙灘,幫忙男人用硫黃燻船艙、用焦油抹船底,並擦拭大炮。
杜達拉判斷與其回到貝爾克萊爾城,然後再過來,倒不如在航道途中的布諾溫城等到約定的日子。
葛洛妮借了一匹馬給侍從亞蘭,他必須跟着這個宛如體內藏有激烈噴發的湍流般的女孩,一同四處奔馳。
德納爾用下巴比了比,達默特也脫下襯衫。他的背部有四條橫向傷痕。
「我比劍比輸了。」
大炮旁邊除了炮手長外,還有負責拿棒子填大炮的、點火的、運炮彈的人員在待機,他們的腳下備有附四爪鉤的繩索。木桶與刷子是用來隨時擦拭大炮周圍,避免乾燥的火藥殘留。這場攻擊行動中,「費奧納號」並不準備使用大炮,但這是爲了預防萬一。
在粗布袋裏塞滿小鐵球而成的葡萄彈,填人大炮發射的時候,布袋會破裂,鐵球朝四面八方射去,形同巨大的散彈。
亞蘭抓住劍柄就要拔劍,「德納爾,」達默特叫住主子。「亞蘭是葛洛妮的侍從,就像我是你的侍從。洛伊是你的戰士,但亞蘭不是。不能在私鬥中弄傷他。」
族長的年紀與杜達拉相仿。
看上去威風,但一點都不鋒利,兩三下就會折斷了。歐辛說的果然沒錯。當時亞蘭沒有多少錢可以鑄劍,所以那是把粗製濫造的廉價品。
亞蘭坐立難安,抽出已經徹底擦過的劍再次擦拭,歐辛對他說:
並行的「梅伊芙號」和「魯烏號」也接到作戰指令。夜間無法目視信號旗,都使用卡拉哈來傳令。
歐弗拉赫提的妻子也現身出迎。
「『費奧納號』和『梅伊芙號』先行。
在靠近海面的位置,不管視力再怎麼好,看得到的範圍頂多也只有一公里半;但站在桅杆上瞭望,二十公里遠方的水平線都能盡收眼底。
德納爾大步走近,拂開亞蘭的手,拔出他背上的劍,細細端詳一陣之後,一腳把它踩斷了。
前桅、主桅、後桅,三根船桅驕傲地聳立着。前桅與主桅各有兩面橫帆,後桅則備有三角帆,船首的斜桅上也有小小的橫帆,現在正處於縮帆狀態。塗裝後的船體就宛如一艘全新的船。
洛伊呢……?亞蘭東張西望。
「我和內子都很願意接待,不過……」
亞蘭背上現在已經沒有斬劍了。被踩斷的斬劍現在擱在臥房角落。杜達拉從略奪品中,給了他護手刺劍【※Rapier,帶護手、劍身細長的釗,發展於中世紀後期,主要用於個人護身及決鬥。】和左手用的護身短劍。使用方法他還在學習。戰鬥時沒有閒工夫思考。若是經過充分的訓練,身體就能及時反應。歐辛這麼說,彈開亞蘭刺上來的刺劍,踹倒他的腰。
四條橫線與一條斜向貫穿的直線。這五條線爲一組,共有三組傷痕烙印在背上。
歐馬利人夜間視力都很好,不過在高地長大的亞蘭也不遑多讓。穿上以煮硬的獸皮製作而成,可以反彈鈍刀的堅韌背心,佩上刺劍與短劍,裝備是不落人後,但這是亞藺第一次出擊。每個人都打赤腳。
愛爾蘭島的東南部雖然有適於耕作的富饒土壤,但香農河至西邊是一片遍佈沼澤與溼地的荒地,有成羣的小丘陵,險峻的山地阻擋了行路。從都柏林到戈爾韋,循陸路得花上一個月之久,走海路更要便捷多了。
「比劃什麼?」
城堡周圍是一大片地表覆蓋着苔蘚與雜草的貧瘠土地。四處散佈着石砌牆壁上覆蓋稻草的簡陋小屋,這也和貝爾克萊爾相同。
「不要老用那種愚蠢的條件跟人比試!」
馬克提拉爲了「莫瑞甘號」的操船訓練而留下。
「不必擔心睡的地方。我們會在自己的船上休息。」
「到歐馬利那裏當養子時,我和達默特向坎貝爾隊長還有資深戰士學習弓劍。有時候我們兩個會彼此較勁。」
淨是耽溺於沉思的拉丁語課,被歐辛的闖入打斷了。
「趁着獵物混亂的時候,『費奧納號』和『梅伊芙號』撞上去殺上船。『魯烏號』也靠近,一起上船。」
「所以我正在教他。」德納爾高傲地說,越過肩膀指着自己的背。「等到洛伊背上也有這麼多傷的時候,他應該就跟我差不多強了。不過那個時候,我也變得比他更強了。」
「你背上的玩意兒滿威風的嘛。要來比劃一下嗎?」
亞蘭想要走上去說話,但洛伊別開視線躲避他。
他大叫,但這時劍的前端已經筆直劃過洛伊的背。洛伊壓抑慘叫,趴倒在地。
「『費奧納號』和『梅伊芙號』靠近獵物的兩舷後,『魯烏號』用船首炮射擊獵物屁股。擊碎船桅,破壞帆桁,剝奪她的航行能力。『魯烏號』的炮長是莫爾庫嗎?大炮的射程是九百公尺,他敢在五百公尺距離給我射偏,就把他扔進海里。然後再拉近距離,用葡萄彈砸下去。」
「又打輸啦。」痘疤男爽朗地說,洛伊回以尷尬的笑容。男人用指頭挖出壺裏的軟膏,抹在洛伊背上。那似乎是止痛藥,洛伊的表情放鬆下來。
「就跟主人一樣,連劍都中看不中用。」
歐辛的武器是連枷,柄上以鐵鏈連接附有尖刺的鐵球,還有短劍。
約半個月後,衆人出海打獵。
船上備有各種旗幟,可臨機應變使用。
「是你捕獲她的,馬克提拉,你有命名權。」聽到杜達拉的話之後,馬克提拉朗聲說道:「莫瑞甘【※Momgan,凱爾特神話中,司掌破壞、殺戮的女戰神。亦是命運三女神之一。多以烏鴉形象現身戰場。】!」
「連這點痛苦都無法承受的話,不能勝任我的戰士。」德納爾說。「我是在鍛鏈他的劍技。我還沒叫他感謝我呢。」
亞蘭反駁說,德納爾一把褪下自己的襯衫,露出背部。
亞蘭見狀,全身血液倒流,一時之間叫不出聲來。
「我本來打算親自過去致謝的。感謝大人把我兒子鍛鏈得這麼好。」
「所以我們三天後要再度前往戈爾韋,請允許我們停留到那時候。」
亞蘭撿起只剩下離劍柄剩不到二十公分的劍,擺出架勢,這時德納爾的母親來叫兒子,命令他去向杜達拉還有葛洛妮致意。
「硬要洛伊用那種規則比試太不公平了。洛伊還不知道怎麼使劍。」
最先發現的是桅杆上瞭望臺的船員。
夏季的小屋也和海邊的貝爾克萊爾城一樣,道具應有盡有,生活起來並沒有任何不便之處。有大鍋、鐵壺、揉麪碗、木桶;蠟燭、切燈芯草的刀;繩子、手斧、錐子、磨刀石;還有用來肢解獵物的刀具。
「真是大功一件。」歐弗拉赫提露出欽羨的表情,然後問妻子:「德納爾枉哪裏?但五年後的妻子來訪了,把他叫來。」
「是我和達默特兩個人自己訂的規則。」
「好。」亞蘭把劍收入鞘中,就要前往船尾樓,歐辛補了一句:「亞蘭,你負責顧好那匹悍馬。」
「我纔不要。」亞蘭難得反抗。「我要加入第一波衝鋒隊。」
「不熟練的傢伙只會礙手礙腳。」
「要是說那種話,永遠都不會熟練。」
歐辛有點語塞,但還是回嘴說:「你是葛洛妮的侍從吧?待在主人旁邊。」
亞蘭去到船尾樓,通知彌亞赫。
葛洛妮把堆在角落的舊帆布在地上鋪開。這是爲了避免傷患的血液滲入地板。運送戰士集團和交易的時候姑且不論,但即使是杜達拉,也禁止小女孩參加預期要進行戰鬥的航行,但葛洛妮說「這是歐馬利最重要的工作」,堅持要在與德納爾成親、嫁去歐弗拉赫提之前學會所有的事,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船艙裏跟來了。
彌亞赫擺出用來鋸斷手腳的刀子和鋸子。葛洛妮在桌子底下放了木桶,以盛放切斷的骨肉碎片。
「葛洛妮,命令我參加第一波衝鋒隊吧。」
「你想參加?」
亞蘭點點頭。
「我允許。」葛洛妮神氣地說。
「你要參加第一波?你想要錢嗎?」彌亞赫調侃說。
「錢?」
「第一波衝鋒隊在分配獵物時可以拿到最多。你不知道?」
亞蘭眼中看到的是德納爾烙印着三組四條橫線與一條斜直線的背部。洛伊的背很快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吧。也許會更多。還有刻了四條橫線的達默特的背。他的疤痕也會增加嗎?
船艙炊事區的火熄掉了。歐辛傾斜酒壺大口灌着,然後遞給亞蘭。亞蘭把酒倒進乾透了的口中,但上脣依然緊貼在牙齦上。他緊張得直髮抖。牙齒打顫的聲音傳至耳底。
「要搬沙子了,去底下。」
一搬沙子?」亞蘭像個呆子般重複說。
「站起來。」
船體猛烈地搖晃着,亞蘭動輒踩到甲板上的血泊滑倒。這邊才需要沙子啊。他抓住帆素,支蠓身體。
化成火球的帆布朝下墜落。
「費奧納號」與「梅伊芙號」勇往直前。
內襯銅板的火藥庫裏,火藥人員正在將火藥填入法蘭絨的藥包,再由搬運人員搬到炮手身邊。若是把大量藥包堆置在發射的大炮旁,有引火爆炸的危險,因此炮擊期間,搬運人員必須不停地來回火藥庫與炮甲板補給。
葛洛妮爆出一陣笑聲。
巴巴利海盜以地中海爲主要活動領域,但亦頻繁地出沒於伊比利亞半島沿岸至不列顛羣島周邊,歐馬利的船隊也遭遇過他們幾次。巴巴利海盜以奴隸做爲划槳手,因此戰鬥員不會疲勞。不過一旦發現對方是歐馬利,他們不會發動攻擊。因爲他們清楚這必須付出慘重的死傷代價。海盜會盡量挑選弱小的獵物。弱小,而且船上載有大量貴重物品的話,那就是再完美不過的獵物了。
隔年,一五四八年初秋。
亞蘭又開始緊張得發抖,歐辛朝他的背狠推了一把。
「劃啊!上!」
「小擦傷而已啦。」
是「魯烏號」發射的炮彈擊碎了商船船尾。
「是沒見識過歐馬利可怕的傢伙吧。通知杜達拉。」葛洛妮輕巧地滑下索具。
商船的甲板上,燈光倉皇地四處奔竄。
亞蘭也加入隊伍,一邊傳袋子,一邊問旁邊的人:「這是要做什麼的?」得到的回答是「爲了吸血」。
巴巴利的船上應該也有大炮,但槳帆船由於構造上的關係,無法設置太多重炮。應該就和歐馬利的槳帆船一樣,船首船尾各一門吧。
從艙口通往下面船艙的梯子站滿了船員,一個接着一個傳遞沉重的麻布袋。
他脫下皮革背心,強忍着皮膚要被撕下來般的痛楚,剝下被血漿黏貼在皮膚上的襯衫。
差點從帆布延燒到木材的火焰被熄滅,焦臭味與血腥味混合在潮香裏。
船上形同沒有隱私。這個年齡的少女自然要學會的羞恥心,對葛洛妮而言是多餘的長物。如果不是杜達拉擔心會刺激男人而教導她,就算要她在衆人面前赤身裸體,她也不會有半分猶豫吧。對於膽敔對葛洛妮動手的男人,杜達拉毫不留情地處以極刑。也因爲如此,對歐馬利的男人來說,葛洛妮成了不可侵犯的存在。
負責划槳的是第二波衝鋒隊,第一波已經手持武器,在船首樓高處的基臺和撞角附近的船舷通道壓低身子蓄勢待發。
火星自頭頂傾注而下,亞蘭縮起脖子回頭仰望。
「燒到火藥庫會爆炸的,快點滅火!」
這根本不是談判,完全是單方面的命令。
夏季,克萊爾島與阿基爾島的周邊海域可以捕到大量的鯡魚。塞進桶子裏用鹽醃漬的鯡魚、貂皮、狐狸皮與兔皮等獸皮、牛奶、蠟燭用的獸脂等等,是歐馬利的船隊運輸到他國的出口物。這些在里斯本賣掉,然後再將買來的葡萄酒、鹽巴、鐵、武器、染布用的明礬、高級薄亞麻、大馬士革綢緞等布料、西班牙風格的服飾與傢俱等等堆進鯡魚腥臭仍未散去的船艙裏。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的港灣都市,即使對象是蓋爾人,也不會像英格蘭支配下的戈爾韋那樣暴斂關稅。歐馬利的船隊將購得的商品運送到戈爾韋灣的島嶼後方,透過巴拉進行地下交易。最近也有愈來愈多人想要跳過巴拉,直接與歐馬利交易。
葛洛妮指着開始罩上暮靄的南方水平線說。
「梅伊芙號」的夥伴從另一側上船了。
「戰鬥這回事啊,」另一個人說。「一定得在敵人的地盤進行,千萬不可以在自己的地盤上幹。」
他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馬克提拉捕獲的帆船甲板上的情景,以更加駭人、更加血淋淋的模樣重現在眼前。
他們要到葡萄牙里斯本將交易的船貨載上船,然後回到愛爾蘭,是一趟漫長的船旅。不只是海盜業,交易也是歐馬利的生計之一。
歐馬利的人當中,沒有人受到必須截肢的重傷,但許多人被碎木頭軔傷、受到刀傷或燒燙傷,有十幾人接受彌亞赫的包紮。灑了一地的沙子結果沒派上用場,被迅速掃進大海。
亞蘭閉上眼睛,全身都僵住了。
「費奧納號」與「梅伊芙號」將船首炮對準了巴巴利海盜。
「擦乾淨。」彌亞赫扔了一塊用酒沾溼的布過來。
葛洛妮的結婚禮服也在里斯本買到了。葛洛妮表示興趣,央求杜達拉買給她的,是一把土耳其風格的彎刀。
亞蘭下了船艙,加入搬出貨物的行列。
不,船確實在靠近獵物。
亞蘭並不是個急性子。像是狩獵的時候,爲了確實捕捉獵物,他總是耐性十足地守候着,但首次出擊令他浮躁不安。
亞蘭覺得與商船的距離完全沒有縮短,開始焦急。雖然他一個人急躁也無濟於事。
隨着一陣劇烈的衝擊,「費奧納號」的撞角斜斜地陷入了商船的船舷。亞蘭的身體被震開,差點掉進海里,被歐辛粗壯的手臂摟住了。亞蘭忍不住望向船尾樓。葛洛妮平安無事嗎?
「衝啊!」
※5
亞蘭完全無暇留意周圍是什麼狀況,但本能還是迅速地察覺針對自己的攻擊,閃避,並反射性地以刺劍擋格砍上來的劍,然後伸出短劍胡亂揮砍,就像要在身邊築起一堵看不見的牆。
貨物以碉堡使用的武器彈藥爲主,歐馬利奪得大量的火藥、火繩槍和短槍等等。其餘還有砂糖、金幣、上等布料和衣服。
「挖掉、燒乾淨?」亞蘭的聲音都啞了。
「就戰鬥位置」的信號鐘聲響起,鼓聲隆隆。
亞蘭等人機敏地將沙袋搬到炮甲板,用水澆溼地面,撒上沙子。
這五年之間,杜達拉的船隊又增加了兩艘槳帆船。是掠奪來的。那兩艘留在克魯灣守餚,帆船「莫瑞甘號」在槳帆船「梅伊芙號」與「費奧納號」護衛下前進。以小氏族的族長而言,這是支威武壯觀的船隊。「魯烏號」與「貝爾號」則在戈爾韋近海強制徵收通行費。
酒液滲入傷口之中。背部一陣劇痛,回頭一看,是葛洛妮在用力擦拭傷處。「這太糟糕了。」彌亞赫蹙眉,拿起刀子說。「得把受污染的肉挖掉,燒乾淨纔行,否則會化膿。」
「上啊!刺上去!」
杜達拉的聲音響起,划槳手更起勁地飛快往前劃。
馬克提拉在兩年前結婚,生下一個男孩。他的妻子是坎貝爾隊長的女兒,這是海陸軍事力緊密的結合。
歐辛狠踹了亞蘭的屁股一腳,結果亞蘭的顫抖一下子停了。
亞蘭一閉上眼睛,甲板的慘狀便浮現眼前。
亞蘭不敢說他的腳哆嗦到站不直。
往後都會是這樣的生活吶。他輕嘆了一口氣。
失控的索具不分敵我,襲擊甲板上的人。
鉤繩接連拋擲出去,牢牢地咬住舷牆。男人順着繩索攀爬而上。留在槳帆船的第二波衝鋒隊敲打船緣大聲吼叫,壯大聲勢。
半數船員手持武器待機,防備敵人衝鋒陷陣。手持火繩槍的人員在船舷一字排開。
信號旗揚起,傳令兩艘槳帆船轉換方向,進行戰鬥準備。
亞蘭總算可以去認識到視野中的景物了。
風勢微弱,帆船的速度緩慢。船員操作風帆捕捉微風。
船長淪爲人質,底下的船員丟下了武器。所有的人都被綁起來。
葛洛妮在不停地下達命令的杜達拉旁邊觀察戰鬥準備的步驟。炮擊開始後,她就得去幫忙彌亞赫了。
「我來輪流監視。」一名船員爬上來對亞蘭說。「你去加入炮擊準備。」
「費輿納號一和「梅伊芙號」收起三角帆,將撞角又尖又長的船首斜斜地對準英格蘭商船的兩舷,以獵物的船尾燈爲目標,來到大炮死角的位置,靜靜地划行前進。划槳聲被波浪聲掩蓋了。
攻擊商船的時候,目的是掠奪船貨,因此必須小心不能把船打沉,但對象是巴巴利海盜的話,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直接轟沉。對方的目的是他們的船貨。他們知道巴巴利海盜會採取歐馬利攻擊商船的相同手法。也就是悄悄靠近,突然炮轟船尾或船桅,令對方喪膽,然後逼近,殺上船。
北非處在回教徒的支配之下,基督教徒稱那塊土地與居民爲巴巴利。
「停止抵抗!」
杜達拉每回出海,葛洛妮幾乎都會同行,藉此實地學習操船、攻擊、戰技、做生意的手法,還有如何掌控性情粗暴的船員。服侍葛洛妮的亞蘭,也不容分說地通曉了這些事務,賭博的本事也必然地受到磨鏈。
彷彿那一推是某種信號,一道轟聲響了起來。大浪猛烈地搖晃槳帆船。
他身在一片靜謐之中,無法相信下一瞬間就要跳入活地獄。
在英格蘭,亨利八世駕崩,第三任王妃產下的兒子愛德華登基了。
不意間,風勢變強了。破碎的後桅碎片化成刀刃,割開了主桅的帆布。這時狂風一撲,帆布大大地鼓脹,瞬間被撕裂成片片,化成無數條細長的旗子,扭絞在一起狂舞,纏繞在索具裝置上,與風一同拉扯帆索。帆桁吱呀慘叫,並且撓彎,最後終於斷裂了。索具裝置朝上甲板墜落而來。破帆布和木片在上甲板四處彈跳。
「那兩艘槳帆船,航路一直跟我們一樣。」
異於喫水淺的槳帆船,「莫瑞甘號」有三層甲板。孺亞赫用來包紮傷患的地方,是以夾樓的形態與船艙重疊的最下層甲板。那裏位於喫水線下,因此沒有窗戶,是一片漆黑。他吩咐把提燈與蠟燭等照明集中到充當手術檯的桌子上,並鋪上舊帆布。
太陽開始升起了。
「不會讓他們上來的,不過還是爲了萬一。」
「跟在我後面。」身形龐大的歐辛順着鉤繩輕巧地前進,抓住船緣,翻上船去。亞蘭跟了上去。他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訓練,因此上船的時候沒有失敗,但腦袋已經失去了理解眼前景象的冷靜。他胡亂揮舞手中的劍,或砍或刺地驅離自四面八方襲擊而來的狼羣。雖然對商船水手而言,亞蘭他們纔是惡狼。
但帆船「莫瑞甘號」的兩舷各有六門大炮,而且射程相當速。
融入黎明前黑暗的大海與天空,就要被幽微的一絲白光所分離。一旦黎明驅離黑暗,槳帆船的身影將會曝光。必須搶在那之前發動攻擊。
前桅瞭望臺上的商船員將火繩槍的槍口瞄準了侵入者,扣下扳機,結果那一瞬間,迸出的火星點燃了帆布。帆布與索具爲了防水,都塗滿了焦油與油脂,因此火勢一下子就延燒開來。
已經成了二十二歲年輕小夥子的亞蘭,站在帆船「莫瑞甘號」的主桅瞭望臺上。渺茫無邊的大海洋以他爲中心,畫出一個整圓。一旁,十五歲的葛洛妮一頭紅髮在風中飛揚。這場航海結束後,葛洛妮就要與德納爾結婚了。
幸而我方在敵人的上風處。「莫瑞甘號」轉向下風處,船腹曝露在敵方的船首方向。如果雙方距離接近,這是最糟糕的位置,但現在還在敵方的射程外。
癱軟在地上的亞蘭轉頭一看,歐辛正在用腳努力踏熄帆布上的火。
用不着歐辛怒吼,注意到火勢的人不分敵我,都拼命趕來滅火。
杜達拉最後一個跳上毫髮無傷的「費奧納號」,向商船船長道別:「那麼,祝你一帆風順!」
第三次炮擊。碎裂四散的木片殘骸在燈光中宛如金屬片般閃閃發亮。
熄掉炊事區的火。被纏緊的吊牀在船舷相互綁成網狀,上頭再鬆鬆地罩上一張網子。爲了防止掉落,帆桁用鐵鏈加以固定。
到了這時,亞蘭才發現自己渾身是血,全身疼痛。但他連自己哪裏受了傷都下清楚,不得不前往船尾樓接受檢查。
船首傳來慘叫般的聲音,亞蘭轉頭望去,一個男人在船首被人從後方架住,脖子上抵着一把刀。
站在大炮旁的亞蘭束起長髮,頭上紮了一塊布,覆蓋住頭部與耳朵。這是爲了儘量緩和發射時的巨響對耳朵造成的傷害。上半身是赤裸的。
三艘船行經布列塔尼半島西側的海面北上。
等待杜達拉的指令期間,船影亦步步近逼。
杜達拉是船長,而馬克提拉以副船長身分乘坐在「莫瑞甘號」上。彌亞赫也在這艘船。歐辛與舵手狄恩則在「費奧納號」上。「莫瑞甘號」交由哈克博掌舵。
破碎的帆桅與船尾樓的木片散落在甲板上,還有帆布覆蓋其上,令地面危機四伏。被炮彈擊中而飛散的時候,帆桅與帆桁都具有等同於子彈的殺傷力。
一陣落雷股的衝擊。「魯烏號」的撞角撞進了船尾。商船成了從三方被刺入魚叉的巨鯨。
第二發炮彈擊碎了後桅。
麻布袋被服上去後,裏頭的沙子從劃座灑滿船首、船尾每一個地方。
蹲在基臺的亞蘭不知道是冷靜還是亢奮,處在連自己都不明白的精神狀態中。就好像意思無法傳達到手腳,感覺很奇妙。
「咱們談判一下吧。」杜達拉的發稍淌着敵人的血,站在船長面前說。「這回船上的貨物我們全要了。因爲你們未經歐馬利許可,就想擅入戈爾韋。下回如果先打聲招呼,徵收三成就讓你們通過。」
「混帳東西!所以才說你礙手礙腳!」
「我也正覺得介意。會是巴巴利嗎?」
「得挖到見骨纔行。」
漆黑的船體逐漸佔據了視野。
亞蘭被一把推開。
海賊的攻擊手法,亞蘭已經瞭若指掌,也累積了不少火繩槍與大炮的訓練,但同時射擊敵船的炮擊戰,不僅是亞蘭,連歐馬利人也是初次經驗。
而且敵方船首對着這裏,標靶極小。
曾是「魯烏號」炮長的莫爾庫,在「莫瑞甘號」也是炮長。論到操控大炮,他是第一把交椅,連杜達拉都得敬他三分。
「相隔一門炮,一次發射三門,交互射擊。」總炮長莫爾庫命令道。這是爲了避免發射間隔太久。
每射擊一發,到填裝下一枚炮彈發射,中間需要相當複雜的程序。炮身會發熱,無法立刻填入火藥包。萬一過熱,炮身有破裂的危險。
要操作一門大炮,至少需要六人。瞄準目標,下達發炮命令的是一號炮手。還有以槓桿旋轉炮身的人、裝填彈藥的人、以及擊發後在下次裝填之前,清掃炮身內部的人等等。
亞蘭負責右邊數來第三門大炮。位置約在中央。敵方船首就在正面。與必須嚴密測量角度的左右兩邊相比,較容易瞄準。
「全炮上膛!」莫爾庫的指令傳來。
炮門蓋打開,從炮口塞入藥包,填入炮彈,以裝填棒用力捅緊。
被塞至點火口正下方的藥包,用錐子從洞口上方戳破。
從點火口倒入火藥。
將炮口推出炮門,莫爾庫再一次確定各大炮的瞄準方向。從六個炮口直線延伸出去,會聚集在敵方船首的一點上。驚濤駭浪將船隻上下左右搖晃,但有一定的節奏,會間歇性地出現完全對準的瞬間。
已經在射程內了。
「發射!」
在一端接觸點火口的導火線上點火。
亞蘭遭受到彷彿腦袋爆炸般的衝擊。就好像突然變成聾子般,除了耳鳴以外,什麼都聽不見了,但是必須立刻進行接下來的作業。炮身由於反作用力而猛力後退,幾乎扯斷固定索。用海綿棒清掃燒得灼熱的炮身內部。前端的海綿發出燒焦的「滋滋」聲。將後退的大炮推回原來的位置。
旁邊的大炮發出巨響。
即使是在炮擊當中,大海也不可能爲他們平息。射偏了。
放進藥包,填入炮彈,點火。轟聲。
這一連串的炮擊,讓炮甲板熱得彷彿熊熊燃燒的爐竈。
在船舷一字排開的火繩槍同時射擊。開槍的火焰在幽暗中明爍着,巴巴利人宛如熟過頭的果實般紛紛落下。浪花變成了紅色。
新的敵軍將船橫靠在空蕩蕩的右舷上,人人手持彎刀,以鉤索攀爬上來。
「吵死了,不要鬼叫!」躺在旁邊的傢伙吼道,亞蘭這才發現自己在呻吟着「好痛、好痛」。
「爲什麼?」
以鼓聲和笛聲打節拍的奴隸看守早已被扔進海中。應該有某個奴隸取代這個職位,幾十根船槳就宛如巨大的魚鰭,齊整地打水,兩艘巴巴利人的槳帆船在開始泛白的天空底下,消失在水平線的彼端。
盲眼的耶梅兒受到島上神父的呵護,學到了藥學知識。神父擁有十二世紀的聖女赫德嘉【※赫德嘉·馮·賓根(Hildegard von Bingen,一〇九八~一一七九),中世紀德國神學家,天主教聖人。】所着的《具藥效之藥物》、《病因與療法》等無比貴重的抄本,將它們讀給耶梅兒聽。原來的抄本是領主歐德里斯科的藏書。以前歐德里斯科來訪這座島時得了病,爲了嘉獎神父無微不至的照料與治療,因此出借他的藏書,允許神父抄寫。耶梅兒將抄本的內容全部背誦起來了。她可以憑着嗅覺與觸覺區別藥草與毒草,並從毒藥萃取藥物,島民出於親近與些許的畏懼之情,開始稱她爲女巫。在別的國家,女巫會被燒死,但是在這座島上,好的女巫受到愛戴。這些事情,亞蘭是在康復以後才知道的。
船隊暫時在愛爾蘭島西南方的德里斯科島停泊。
亞蘭甚至無暇做好心理準備,彌亞赫就動手拔木片了。不能把葛洛妮踢開,亞蘭只好死命搖頭。他能動的就只剩下頭了。彌亞赫拔出鮮血淋漓、甚至沾黏着碎肉的木片後,就着瓶口含了一口酒,把酒液噴灑在傷口上。
「居然撞過來了!」
沒有閒工夫悠哉地慶祝勝利。
彌亞赫用蠟燭烘烤小刀刀鋒,用綻放出紅色透明光輝的刀刃灼燒傷口。亞蘭的身體不聽指揮地猛然弓起。馬克提拉壓制的力道更強了。
耶梅兒的手掌隔着布按在亞蘭的額頭上。舒適的涼意滲透到骨頭中,彷彿全身過剩的熱度都集中在手掌觸摸的那一點,逐漸消失。
亞蘭躺在帆布上。
旁邊的人說了什麼,但他聽不見。
都城被城牆所環繞,有許多尖塔聳立,屋頂是金色的,沐浴在朝陽下,便會鑲上一圈玫瑰的色彩。耶梅兒這麼繼續說道。公主爲年輕的旅人所癡狂,在他的請求下,交出了水門的鑰匙。其實年輕人隸屬於弗莫利一族,他打開了水門。來勢洶洶的大浪吞沒了都城。國王將公主推下大海,逃走了。
左肩受到一陣衝擊,但並不痛,亞蘭就這樣繼續填彈、發射。
歐辛一手揪住亞蘭的腰帶,爬上撞角。
巴巴利人的槳帆船已經被「費奧納號」的船員壓制了。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巴巴利人還有餘力戰鬥,屍體與重傷者浸泡在血泊中,被歐馬利人一個個拋入海里。還有呼吸的人則詢問「要溺死還是立刻解脫」,得到如同期望的終點。選擇立刻解脫的人,會被割斷喉嚨,然後拋入海中。
左側被斷崖包圍。周圍大小羣島也都是歐德里斯科的領地。
「後桅斷了。」馬克提拉苦笑說。「不過咱們的炮彈擊碎了他們的船頭。幹得好。」
右舷響起歡呼聲。
亞蘭坐下休息了一會兒。若是靜靜待着不動,感覺幾乎要昏厥過去,因此他振作起身,搶了倒地的人的劍,確定炮甲板沒有其他入侵者後,返回上甲板。
「扶我一把,我要上去。」
也因爲杜達拉慷慨捐贈,神父和村人都熱情招待他們。
即使閉着眼睛,亞蘭也知道那是誰。
從人數來說,歐馬利也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巴巴利肯定是誤把「莫瑞甘號」當成武裝薄弱的商船而追趕上來吧。一般海盜只要發現情勢不利,都會匆匆撤退,然而這夥人卻相當死纏爛打。他們似乎打定主意,一旦咬住,即使脖子被砍斷也不肯鬆口。鉤索被拋上來,海盜順繩而上。
從動作可以看出對方是在叫他去彌亞赫那裏。亞蘭想要離開,卻發現腳莫名地使不上力。他幾乎是用爬的下了梯子,前往最下層甲板。
「我們要回去自己的船。」歐辛對奴隸說。「你們再加把勁,把這艘船的撞角從帆船上移開,然後接下來隨你們愛去哪裏吧。」
島長歡迎杜達拉。
淋滿全身的血開始幹掉,皮膚變得就像曬硬的獸皮一樣。
攻擊右舷的槳帆船上的奴隸也被解開了鎖鏈
「對。是祕密。我只跟耶梅兒說。」
來到「莫瑞甘號」的甲板時,已經沒有巴巴利人從右舷爬上來了。是「梅伊芙號」火速劃上去,繞到右舷,貼在巴巴利人的槳帆船旁邊殺上船去。
亞蘭躺在地板角落的稻草堆上。墊在底下的稻草吸收了熱氣與汗水,散發出馬廄般的騷臭味。
「受傷的人可以留在『費奧納號』休息啊。」
馬克提拉點點頭,伸出一根纏了布的棒子,塞進亞蘭的牙齒間說:「好好咬住。」
「一下就好。」
「我忙得很。」馬克提拉說。
亞蘭跳起來。
舉起白刃,爬到上甲板。幸而不能動的只有左手。
馬克提拉獻上哀悼歌。是悼念死者的即興歌曲。這是蓋爾人的古老習俗之一,但基督教將其視爲異教的惡習,加以禁止。即使如此,此一風俗仍未被遺忘,甚至有人以此爲業,每當有人過世,便製作哀悼歌詠唱。馬克提拉有凌駕職業歌手的嘹亮歌喉,以及讚頌、悼念死者,打動人心的詞彙。
亞蘭旁邊的夥伴倒下來了。斧頭嵌在腦門上,頭蓋骨被劈開了。扔出短柄投擲手斧的巴巴利人隨後就遭到槍擊,摔落海中。
腦袋被巴巴利人的手斧劈開的同胞已經死了。他被拋人海中海葬。
所有的倖存者都被割斷喉嚨,扔進海中。月光下濺起漆黑的水花,漾出黑色的漣漪。
耶梅兒以舉出藥草名相同的聲音,指着斷崖底下說:「從前,這裏有一座壯麗的都城。」
亞蘭正奇怪體內彷彿總是藏着一顆火球的葛洛妮難得安靜,沒想到她開口命令:「亞蘭,你先回去。」
船隻修理期間,重傷者在聚落的教堂休息。亞蘭也是其中之一。拔掉木片後的傷口化膿,他因爲高燒而動彈不得。
除了死者以及無法動彈的重傷者以外,所有的巴巴利人都被綁了起來。他們沒有選擇拋棄武器投降。雖然即使他們投降,杜達拉也不會留巴巴利人活口,橫豎結果都是一樣的。
馬克提拉無所謂地對擦汗的彌亞赫說「傷患應該會愈來愈多」,然後對葛洛妮咧嘴一笑,上去上甲板了。
彌亞赫在亞蘭的肩膀到胸口綁上布包紮好,說「要昏倒去別的地方啊」,取下他口中的棒子。「下一個。」
這場航海結束後,他心想。他將跟隨葛洛妮一起前往德納爾那裏。會與洛伊一同生活。洛伊應該還是會很冷淡……但現在不管洛伊要做什麼,我應該也不會在意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頭頂的木板龜裂開來,碎木片炸開。是巴巴利也朝我船炮擊了。
「前往艾芙娜之國吧。」
一捆捆的藥包不斷地從火藥庫搬來。
在基督教傳來原罪與罰的觀念以前,凱爾特人的死者前往的艾芙娜之國,是百花盛開的常春之地。太古時候的凱爾特沒有文字,他們的傳說,是由遠渡愛爾蘭的基督教傳教士所寫下的。一名傳教士不由自主地在凱爾特傳說的手抄本上如此註解:「吾等白天地創造之初即在,不知衰老,亦不知何爲墳墓。願那原罪不曾加諸吾等。受詛咒吧,蛇現身於神國天父身邊那一天。自是日起,即原初未曾有的衰弱之伊始。」
網子被切斷了。一羣人同時摔落大海。
躲過被轟沉的命運的巴巴利海盜,槳帆船撞角嶔進了「莫瑞甘號」的左舷船殼。
「我有事跟耶梅兒說。」
亞蘭與葛洛妮在耶梅兒的邀約下,在日暮時分來到斷崖邊。霧氣從漆黑的海面翻湧而上,令視野變得一片蒙朧。
歐辛等幾個人,正在爲奴隸鬆開鎖鏈。每一個劃座上,各用鎖鏈綁了六名奴隸,他們的背部刻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解下鎖鏈後的腳踝,化膿潰爛到甚至見骨。
正在接受彌亞赫包紮的是馬克提拉。葛洛妮用止血藥草按在他太陽穴上的撕裂傷,並用布綁在上面。
「右舷有別的船攻上來了。」
「不能告訴我嗎?」
這時,抱着籠子的葛洛妮和彌亞赫一起走了進來。籠子裏裝了葛洛妮採集來的野草和折下來的灌木枝,全部放到地上後,耶悔兒一手任由亞蘭握着,用空着的另一手以觸覺和嗅覺一一挑選。
耳鳴突然停止,他聽見馬克提拉說話。
「天仙子、僧侶的頭巾、罌粟、天使的號角、夜影【※僧侶的頭巾(monkshood)、天使的號角(Angel"s Trumpet)、夜影(Nightshade),分別爲烏頭、曼陀羅及茄花。】。」一一念出名字的耶梅兒的聲音,聽在亞蘭耳中就像藥草滴下的露珠。「金雀兒、狼乳、聖約翰草、射手草【※狼乳(Wolfsmilch)、聖約翰草(St. John"s wort)分別爲澤漆、金絲桃。】。」
彼時,在愛爾蘭傳播基督教的傳教士,並未將古老凱爾特的宗教與風俗趕盡殺絕,反而是令兩者融合,因此形成了有些異於羅馬天主教的土着信仰。宗教改革的震盪並未波及此地,儘管亨利八世強制人民信仰英國國教,愛爾蘭蓋爾人卻一直不予理會。
奴隸雖然連歡呼的力氣都沒了,但恢復了生氣。
德里斯科島比克萊爾島更小一號,約呈T字型。T的直線右側是平緩的海灣,並且有聚落。
亞蘭嘶聲大喊,但因爲嘴裏塞着棒子,沒有叫出聲來。
「擊沉了一艘,不過還有另一艘死纏爛打地拼命划過來。把那艘也轟了吧。」
每當浪濤撲打上來,海水就從被撞角衝破的船殼破洞一湧而入。雖然進行了緊急處置,但這樣下去,無法順利返航。
「切斷!」
額頭被放上一塊冰涼的溼布。
撲上斷崖的浪濤規律地響起、碎裂,就宛如自無邊的遠古延續到無盡的未來的生命脈搏。亞蘭聽到了來自海底的幽微鐘聲。他覺得是被耶梅兒的微笑所誘發的。霧氣消失,薄脣艘的彎月投下月光。
亞蘭與殺過來的敵人交鋒。劇痛與疲勞讓他屈居守勢,被逼到了左舷。對方壓將上來,亞蘭翻過船舷掉轉身體,抓住索具,勉強站穩。他的腳踩在刺人「莫瑞甘號」船殼的巴巴利槳帆船撞角上。他順勢沿着撞角往下跑。
那人用手指了指,亞蘭順着一看,發現自己的鎖骨一帶斜插了幾根銳利得像箭頭的碎木片。
大炮已經不需要了。原本擔任炮手的漢子也都爬到上甲板加入應戰。
「被大海選中的耶梅兒·妮·彌莉莎,」葛洛妮說。「你是那名姑娘的轉世呢。」
「坐下來,靠在牆上。」彌亞赫看到亞蘭,這麼命令。「抱歉,幫我一下。」然後他對馬克提拉說。「葛洛妮一個人可能沒辦法。」
原來巴巴利人的槳帆船還有一艘。是瞭望員的疏失。他只探查到兩艘。
這裏是盎格魯愛爾蘭人貴族柯努亞·歐德里斯科的領土。
海風與霧氣沾溼了三人的髮梢。
亞蘭癱坐在甲板上喘着氣,發現另一個巴巴利人就要下去艙口。插在敵人肚子裏的劍一時拔不出來,他握住短劍衝上去,一腳踹上就要下梯子的男人腰部。對方踩空落下,亞蘭追上去,踩碎伏倒在炮甲板的背骨,再用短劍割斷喉嚨。血花高高噴起,當頭淋下,就像在洗熱水澡。若是面對商船船員,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只要剝奪他們的抵抗力就夠了,但面對巴巴利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是讓對方留下反擊的餘力,反而會葬送自己的性命。杜達拉已經指示不留俘虜。沒辦法悠哉地留他們活口,談判贖金。
暗色愈來愈濃了。星月的光輝,讓殺戮的色彩顯得蒼白。
「我還能打。」
一道彷彿觸礁般的衝擊,讓躺倒的身體一陣翻滾。
傷痛褪去,體力也逐漸恢復了。船隻已修葺完畢,他們很快就要啓程離開德里斯科爾島。
奴隸就要划船抽離撞角,歐辛制止他們:「別慌,等我們先過去再說。」
「這下這邊就解決了。」歐辛對亞蘭展露笑容。「好了,去幫忙『莫瑞甘號』吧。好像應付不過來吶。」
亞蘭聳聳肩膀,聽從主人的吩咐。
亞蘭就這樣躺了幾天。
他執起耶梅兒的手,貼近嘴脣。嘴脣觸上掌心。
行動的時候沒有餘暇憶起,但無所事事地躺着,亞蘭總是會想起洛伊。
「費奧納號」與「梅伊芙號」靠近巴巴利人的槳帆船,以火繩槍集中攻擊。巴巴利人形同兩舷遭到夾攻,卻不肯停止攻擊。
杜達拉確定有幾十名巴巴利人抓住網子攀爬上來,下令:
感覺就像有根灼熱的鐵棒在全身體內亂攪一通。
鋪在地板的帆布上躺着三、四名受到炮擊的傷兵。
馬克提拉拍打亞蘭的肩膀,一陣被長矛刺穿般的劇痛竄過全身。
「不必擔心,『梅伊芙號』繞到那邊去了。」
戰斧離開對方的手,飛過空中,砍進主桅裏。對方掐住亞蘭的脖子勒住他,那姿勢反而使刺進肚子的劍更深地陷進去。就在亞蘭窒息的前一秒,肚腹被劍鋒亂攪一通的對方先鬆手了。
是每天都來照顧傷者的姑娘。她會輕柔地爲他冰敷額頭,或是更換敷傷口的藥草。名叫耶梅兒、沉默寡言的那位姑娘,是教堂所收養的女孩。過去有個吟遊詩人搞大了村中姑娘的肚子後離開了。嬰兒出生後,母親便死去了。嬰兒被命名爲耶梅兒·妮·彌莉莎(大海選中的姑娘)。五歲的時候,她害了嚴重的熱病,後來雖然痊癒,卻也失去了視力。這若是嚴格的新教徒,或許會糾彈說是神明爲了她父母的淫行而憤怒,降下天譴,但德思斯科島的神父十分寬容。
如果我方落敗,巴巴利人也會對他們做一樣的事吧,亞蘭心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馬克提拉把亞蘭的雙臂牢牢地按在牆上,而葛洛妮跨坐在他伸放在地板上的腳,使盡全身力量壓住。
經過五年的訓練與實戰,亞蘭的本領有了長足的進步。逼近眼前的敵人,雙手揮舞的駭人戰斧的形狀,他也看得一清二楚。刀刃幾乎呈半圓形,若是以亞蘭的刺劍去擋格,將無法承受重量而折斷。他敏捷地閃過撲上來的敵人,趁隙將刀尖刺入對方的腹部。被彌亞赫以熟鐵烙過的傷口,就好像連肉的深處都受了燒燙傷,一使勁就引發陣陣身體被撕裂般的劇痛,但如果不使出渾身解數,就只能等着被戰斧劈成兩半。他雙手握住劍柄,狠命刺挖進去。
船隻修理完畢,傷者也都復原了,離開德里斯科島之際,亞蘭心想如果能被允許,他真想就這樣留在島上。他甚至心想若要侍奉,他甘願侍奉耶梅兒,但葛洛妮的模樣實在太消沉,他不敢開口表志。
亞蘭在帆船「莫瑞甘號」的上甲板眺望逐漸遠去的島影,歐辛問他:
「葛洛妮人呢?」
「在彌亞赫那裏。」
「風平浪靜,也沒有戰鬥,她應該要在甲板上撒野纔對。」
「是啊。」亞蘭只能敷衍地應聲。
「不是你搞的嗎?」
「我做了什麼嗎?」
「你喜歡上大海選中的姑娘對吧?」
「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所以葛洛妮纔在生氣吧。」
「不是那樣。」不知不覺間來到旁邊的彌亞赫說。
「葛洛妮呢?」
「在船尾樓悶悶不樂。」
「是我害的嗎?」
「就說不是了,少自命不凡了。」
「不是嗎?」歐辛訝異地問。「那你知道理由羅?」
彌亞赫點點頭。
「葛洛妮告訴你了?」亞蘭問。
「葛洛妮什麼也沒說,但我看得出來。」彌亞赫說。
葛洛妮與德納爾的桌位除了父親杜達拉和母親以外,還有德納爾的姐姐及姐夫迪比德·巴克、兒子理查德同席。姐姐年紀與德納爾相差甚遠,因此理查德雖然是德納爾的外甥,卻只小他三歲。
「是嗎?」達默特愛理不理地應道。「你說洛伊·喬斯林的話,他以戰士身分留在雄雞城守備。喬伊斯正在伺機攻打那裏。」
「馬克提拉!」
「動作快!」
「用這個吧。」
「沒錯,你應該盡妻子的職責纔對。」一旁某個同桌的男人冷笑着調侃,「德納爾,沒有你播種,葛洛妮一個人是要怎麼生孩子?」另一個男人說。「德納爾,快點進新房啊。」
蓋爾人奉行的佈雷宏法律與天主教不同,允許離婚。妻子因爲離婚、或是因丈夫死亡而回去孃家時,有權利帶走相當於嫁妝的財物——雖然實際上不是錢,而是家畜等物品。
也有人現在就開始隨着音樂起舞了。
亞蘭一直躲在暗處看着,直到葛洛妮回城。這時亞蘭悟出來了。葛洛妮只對耶梅兒·妮·彌莉莎一個人透露的祕密,原來就是這件事嗎?
丹岡掄起拳頭挑釁,但這時歐辛拿着空酒杯跑來倒酒,搞得兩人一下子沒勁了。
其實婚禮前晚的昨晚,亞蘭看見葛洛妮站在懸崖上。
日頭仍高掛天頂。
葛洛妮朝着宛如一羣受傷公牛般慌亂推擠的夜晚大海吶喊着。「馬克提拉!」
返回貝爾克萊爾城半個月後,德納爾前來迎娶葛洛妮了。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位在海岸,卻沒有槳帆船,是騎馬循陸路而來的。德納爾的父親已經過世,德納爾繼承了族長之位。
德納爾聞言,立刻推開葛洛妮趕往城內。親屬及達默特等隨從也跟了上去。
※6
「我們是不是見過?」亞蘭說着,將記憶底部浮現的那張滿臉痘疤、淡眉的臉和眼前的男人重疊在一起。
「你是達默特的士兵嗎?」
只有亞蘭看見了她臉頰上的滂沱淚水。
杜達拉與妻子各別騎馬跟隨在後。
達默特回看他,表情就像在問:「這傢伙誰啊?」
「咱們世仇的氏族,成天想要侵犯歐弗拉赫提的領地。雖然咱們也會攻打他們啦。」
「喬斯林?跟那傢伙同姓。」
不過形式很簡單。
「是的。」
高高堆起的葡萄酒一桶接着一桶被喝光,許多豬隻與小牛被剝皮後串燒,滴落的油脂令篝火的火舌熊熊竄起。各處都有藝人表演後空翻、倒立、拋擲短劍,魯特琴演奏着款款情歌。
德納爾所屬的氏族是歐弗拉赫提中的一族,但德納爾亦擁有統治全歐弗拉赫提的總族長之副長地位。這個身分,讓他將來在總族長過世時,極有可能被推舉繼承總族長。
「是戰士集團的一員嗎?」
貝爾克萊爾城從視野中消失時,葛洛妮回頭大喊:
「洛伊是我弟弟。」
「比劍嗎?」
亞蘭在亂哄哄的人羣中找到了歐辛。歐辛剛與亞蘭對上眼,立刻用手指比比右下方。
「幫洛伊的背傷抹藥的,是不是就是你?」
與歐辛一起站着喝酒的亞蘭,聽見女人目瞪口呆的聲音,回過頭去。
「你認識洛伊?」
滿臉大鬍子的歐辛、他的女兒茉拉、舵手狄恩與他的家人、醫師彌亞赫……,杜達拉底下的氏族幾乎全員到齊,馬上的坎貝爾隊長率領的戰士集團皆盛裝打扮,吹奏風笛並敲鼓,女人沿路灑花。
巡迴藝人一面吹奏笛子、豎琴、風笛等各種樂器,在前方引領。爲了這天,杜達拉從戈爾韋一帶找來了大批巡迴藝人。
婚禮隊伍朝着教堂走去。
一行人來到石牆茅頂的樸素教堂前廣場。被長長的衣襬阻礙,葛洛妮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身輕如燕地跳下馬。亞蘭扶着她下馬。
帶着婚戒的神父現身了。簡短的講道後,神父將祝福過的戒指交給德納爾。
除了亞蘭以外,歐辛也陪着葛洛妮一起去。歐辛讓自己的女兒茉拉做爲女侍同行。亞蘭有些窘了。歐辛擺明了想要讓茉拉嫁給亞蘭,但亞蘭完全沒那個意思。
迪比德·巴克的城堡之一凱利葛裏城距離杜達拉的貝爾克萊爾城不遠,雙方有親密的往來。
「我是歐辛。」歐辛自我介紹說。
「孬小子?這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
「族長在哪裏?」騎兵問。
「我是……」
在俯視大海的布諾溫城,也舉辦了迎接德納爾之妻的戶外喜宴。
丹岡似乎也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被折斷了劍的孬小子。」
時值深夜,而且波濤聲與風聲呼嘯,似乎沒有人發現。
「馬克提拉!」
「你的母親都沒教你族長之妻應盡的義務是什麼嗎?」
「不該由我來說。」彌亞赫說完,不再吭聲。
日落以後,喜宴仍然持續着。
「原因是什麼?」
翌日,德納爾與葛洛妮一行人騎着馬,率領着衆侍從,往布諾溫城出發了。
「洛伊怎麼了?」
「奉父、子、聖靈之名,」德納爾念頌着,在葛洛妮的左手食指、中指套上戒指再拔下,最後套在無名指上,宣言:「以此戒爲證,汝今成爲吾妻。」
背部被狠狠一推,亞蘭被捲入前往武器庫的人潮中。
傳令兵不理會,跳下馬匹奔向德納爾。
「沒錯。」
葛洛妮穿着亞麻長衣,外罩鑲毛皮的背心,然後再披上一件佈滿金絲刺繡的天鵝絨外衣,騎在白馬上。極卷的紅髮上戴了小小的頭紗,以金色的捆帶繫住。平時她不是打赤腳,就是至多穿一雙以單層山羊皮製成的莫卡辛鞋,但這天她就像個貴族千金,穿着皮靴,爲了腳痛而不開心。
「你是歐馬利的人?」
男人穿戴起武器庫裏的鎖子甲。
葛洛妮甩開他的手。
一旁的慄毛馬由身穿貂皮衣的德納爾所騎乘。
德納爾掄起拳頭,亞蘭見狀臉色大變。正當他要趕過去時,一陣馬蹄聲傳來,幾名騎兵策馬奔上石階。馬匹渾身泥濘,彷彿奔過泥漿而來,馬上的士兵亦濺了滿身泥水。
「我忙着處理陸地上的戰事。迎接我、讓我從戰鬥中回家時能夠安心,是你的職責。你說你想組一支像杜達拉的船隊,但這麼一來,妻子的職務怎麼辦?」
「不,我是常備軍。不過在德納爾大人底下,就算是戰士集團,也不是季節兵,而是常備軍。因爲敵人太多了。」
「我愛你!」
慶典充滿歡樂氣息,卻唯獨葛洛妮一臉愁容,因此亞蘭也笑不出來。
德納爾帶來了幾十名歐弗拉赫提族人,但洛伊不在其中。
牛、馬、羊等數量龐大的家畜、傢俱,以及成箱的金幣,全都做爲葛洛妮的嫁妝帶去。
亞蘭看見達默特正從臺上的酒壺倒葡萄酒,走近過去。
「還有給丈夫生一個可以繼承他的強壯男孩,對嗎?」
「快!」歐弗拉赫提人對亞蘭吼道。
「若是小規模的戰鬥,沒有一天不打的。」
英格蘭採取世襲制,但愛爾蘭傳統的「佈雷宏法」規定,族長必須於在世期間,從有資格的人當中挑選繼承人。具備繼承資格的爲溯及五代的男性親屬,因此範圍相當廣。
接下來的戶外喜宴,是亞蘭經歷過規模最盛大的。
城頂棚舍的吊鐘響起,歐弗拉赫提的男丁全都朝武器庫一擁而上。
闊別五年再會的德納爾與達默特,都變得雄壯魁梧,判若兩人。亞蘭想要打聽洛伊的消息,卻苦無機會接近。
「我是洛伊的哥哥,以前我們見過吧?」
葛洛妮換成平時的輕便服裝。那身服裝雖然無異於男人,但胸脯與腰肢卻是不折不扣的姑娘。
「喬伊斯對雄雞城發動大規模攻擊,需要族長親自出馬。」
亞蘭詢問附近的歐弗拉赫提族人:「喬伊斯是指什麼?」
「現在正在交戰嗎?」
「你是他的親人?」
除了單調的波浪聲,再無回應。
「別來礙事。」歐弗拉赫提的男人應道。「族長正要剝光新娘呢。」
「太巧了!我是丹岡·魯亞。」男人伸出手來。
「我是葛洛妮的——德納爾大人夫人的侍從。」
葛洛妮正在穿戴鎖子甲。
「母親要我爲丈夫效力。」從亞蘭的位置,看不見葛洛妮說這話時的表情,同桌的還有其他疑似德納爾親屬的人。
「用不着你們說。」德納爾一把抓起葛洛妮的手臂,想要把她拽起來。
是德納爾母親的聲音。
迪比德·巴克的領土是克魯灣東北部沿岸一帶,與歐馬利的土地接壤。儘管奉麥克威廉·巴克爲宗主,卻又異於臣服英格蘭、被封爲庫蘭裏卡德伯爵的宗主,不願向英格蘭屈膝,這一點和歐馬利相同。
應是年紀相仿,容易親近吧,理查德與葛洛妮打鬧在一塊。
波濤被月亮吸引似地朝天隆起。
歐弗拉赫提民風好鬥,與周邊氏族紛爭不絕。歐馬利透過收養德納爾爲養子,讓他與葛洛妮訂婚,維持良好的關係。
亞蘭手執葛洛妮坐騎的繮繩,德納爾的馬則由達默特牽引。馬也以花朵及穗子裝飾得花團錦簇。
「原本是蘇格蘭高地出身的,但現在是歐馬利的人。我叫亞蘭·喬斯林。」
亞蘭反問,達默特也不回話,拿着酒杯就走。亞蘭望着他身穿獸皮背心的背影,回想起來,他背上的傷疤是否又增加了?洛伊的背又是如何?
「也教你要對丈夫順從吧?」德納爾說,葛洛妮點點頭。
「要幹嗎?」
在戰鬥中精悍勇猛的馬克提拉與年輕的妻子站在一起,肩上騎着孩子,展露歡快的笑容。
「喬伊斯?」
亞蘭分開人羣靠上去:「連夫人也要出征嗎?」
「隨從都要出征了,主子怎麼能留下來?」葛洛妮傲然說。
「你說我?我是被捲進去的。我又不是德納爾的士兵。歐辛,你快點阻止葛洛妮。」
「我想看看德納爾在戰場上的表現。不可以讓婆婆知道。」葛洛妮均等地看了看兩人說。「陸地上的戰事也得了解一下。你們快點武裝完畢。」
「幫我找件夠大的。每一件都小得要命,憋死人了。」
每一件鎖子甲穿在歐辛身上都太拘束,對葛洛妮又太大了。不過總是聊勝於無。
葛洛妮要出征的話,侍從亞蘭也不能不武裝。海上的戰鬥他已經熟悉了,但陸地上的戰鬥這是頭一遭,因此他也感到好奇。
佩上劍,背上箭囊,拿起弓與盾。
也有人手持長矛。
武裝完畢的男人——其中摻雜了一名性別不同的女人,在城堡前集合。約有百人左右。
輕武裝的德納爾與親族自城內現身。
馬從馬廄被牽出來。
在號角與鼓聲信號下,戰士迅速整隊。
以長劍與戰斧武裝的強壯戰士集團成爲核心。
腳程快的蓋爾步兵,裝備了梣木與紅豆杉木製成的弓箭與長矛、短劍,一字排開。長矛的一部分用長皮繩和手臂綁在一起。這是爲了投擲出去以後,可以迅速把長矛再拉回手邊。
達默特站在德納爾旁邊。
「三十人留下來守備本城,其餘全數前往救援雄雞城。」馬上的德納爾發號施令。
「我們留下來守備比較好吧?」站在最後排的亞蘭越過旁邊的葛洛妮的頭,對她旁邊的歐辛低聲細語。「我們不是德納爾的戰士,而是葛洛妮的護衛啊。」
「我也這麼想,可是……」歐辛又比了比葛洛妮。
隨着鼓笛聲起,開始進軍了。
出現在遠方的雄雞城,與其他城堡一樣是方塔,背後是一片平原,平原三方被防衛牆包圍,前方則面對溝渠般的水路。
「槳帆船維護起來非常花錢。」歐辛說得通情達理。「成天都得保養,還得準備划槳手。如果像歐馬利這樣是靠船隻賺錢,那還另當別論。」
洛伊就在遭到攻擊的城堡內……。
「正確數字不清楚,不過大概有一千人……」
「纔剛過河,喬伊斯的軍隊已經在那裏埋伏了,根本沒辦法靠近防衛牆。而且他們還在城牆底下挖了坑道。」
在德納爾的母親指揮下,女人送酒過來。在空地席地而坐的戰士集團也分到了酒c
一看到船,葛洛妮便衝下石階,與下船的馬克提拉相互擁抱。坎貝爾隊長微微屈身,與葛洛妮碰碰臉頰。
喬伊斯是怎樣的氏族?葛洛妮問,丹岡·魯亞說明大略情形。
「你說城堡嗎?就是岌岌可危纔會呼叫支援吧?」
坑道的天花板與支柱是木材,只要點火,燒燬支柱,城牆就會隨之倒塌。中世紀的攻城戰中,經常使用這樣的手段。近年來,以大炮炸破城牆的方法成爲主流。「喬伊斯沒有大炮嗎?」歐辛問。「歐弗拉赫提也沒有大炮啊。」丹岡說。
湖泊東岸一帶爲喬伊斯領土,西岸以西則爲歐弗拉赫提的領地。
德納爾不願讓葛洛妮一起同席,命令說:「女人閃一邊去。」
湖泊西北端,位於壓制柯里布湖的寶貴戰略位置的雄雞城,原本是喬伊斯的祖先所興建,後來被德納爾的祖父所奪取。從此以後,雙方便爲了爭奪這座城而不斷地展開攻防戰,現在雄雞城落入德納爾手中,派遣守備隊駐守,保護防衛牆內外的居民。
熟悉地形的德納爾挑選堅硬的地面前進,老兵也都毫不猶豫地踩在緊實的地方,但只要踏錯一步,就會深陷泥沼。踩上去的地面底下,懷抱着積年腐敗的草叢正吐出瘴氣。
「不是我疏忽,是哨兵怠忽職守。」
軍隊陷在沼澤地的泥濘中掙扎着前進。
「立刻派出使者。」德納爾的母親說。
「不要亂來!」歐辛難得厲聲制止。「太魯莽了。葛洛妮,你該學習什麼叫做忍耐。」
葛洛妮也與槳帆船上的同胞彼此擁抱。
太陽落下,輜重車上的火把分發下來,依序點燃。
山丘上的亞蘭一行人只能坐視旁觀。
「往那裏走上一公里半,就可以到達湖泊西北端,有河川流入。是打算渡河吧。」丹岡告訴他們。「東進到對岸,然後前往雄雞城。等於繞上大一圈。」
亞蘭與歐辛用跑的追趕騎馬離去的葛洛妮。他們靠着熟悉道路的馬兒脫離沼地,在太陽尚未西沉時回到了布諾溫城。
「太慢了。雄雞城已經落人喬伊斯手裏了。」
「戰死者的屍體呢?」
丹岡領頭,踏上樹叢間依稀可辨的獸徑。葛洛妮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停下馬匹。
「就算會被暴風雨摧殘,還是海上比較好。」亞蘭埋怨說。
我瞭解,亞蘭懷着這樣的心情,輕輕拍了拍葛洛妮的肩。「我也想進城。我非常擔心洛伊。可是現在不行。」
「剛嫁進門就碰上戰事啊。有沒有人受傷?」
葛洛妮之所以沒有再受到更多體罰,是因爲德納爾的傳令兵到了。騎馬的傳令兵全身被汗水與血水所濡溼。
亞蘭跑過去問:「你受傷了?」「是別人的血。我機靈得很,很少受傷的。」丹岡笑着回答。
「我說過不是敗退,是暫時撤退!我要重整態勢,再次發動攻擊。現在我正在召集氏族的男丁。你們會協助我們吧?同盟就是爲了這種時候。」
「我會派信鴿到貝爾克萊爾城。」葛洛妮也說。她從貝爾克萊爾城帶來了幾隻鴿子。
「沒辦法更快了。杜達拉接到葛洛妮用信鴿送來的信件,立刻命令我們出兵。我以最快的速度準備好,馬克提拉的划槳手也全速划行了。你們潰敗了?」
德納爾母親的一記耳光,在葛洛妮臉頰上留下了鮮紅的掌印。
「夫人也要參加戰鬥嗎?」丹岡驚訝極了。
休息期間,亞蘭把丹岡·魯亞叫到葛洛妮與歐辛所在的地方。
曙光乍現之時,軍隊總算脫離溼地,暫時稍事休息。
「不許鬆懈,行程才走了一半!」
德納爾在馬上激勵着,再次展開行軍。這次行走在山間道路。
德納爾對歐弗拉赫提的男丁發出召集令。
「湖的一部分很細。你看右邊。從這邊看不到,不過再過去是一片大海般的湖泊。」丹岡告訴亞蘭。「陷進來的部分看起來像狹窄的水路,但實際上寬度有一公里之長。」
「喬伊斯軍從崩壞的防護牆湧入城內,德納爾想要內外夾擊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第三天,德納爾帶領着殘兵回到布諾溫城來了。衆人渾身鮮血污泥,人數也只剩下一半。達默特跟着德納爾歸還了。
德納爾說明經緯。
「喬伊斯有多少兵力?」
德納爾以不悅到了極點的態度迎接援軍。
鴿子具備卓越的飛行能力。雖然要看風向,但順風的時候,時速高達一百公里。而且鴿子能不眠不休地連續飛行一千公里。
相較於歐弗拉赫提的領地全是湖沼地與山地,湖東的喬伊斯領土受惠於平原。除了湖泊所有權以外,亦想要農耕地的歐弗拉赫提動輒攻擊喬伊斯,並受到報復,代代不停地上演着對立與廝殺。
到了德納爾父親那一代,兩族簽定協定,允許彼此自由通行柯里布湖,但雙方的宿怨沒那麼容易就消弭,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父親死後,繼承歐弗拉赫提族長的德納爾無視於協定,向通過湖上的船隻收取通行稅。
「城裏的守備兵呢?」
歐弗拉赫提的領地,幾乎全被湖沼地帶與山地所佔據。
「你知道洛伊怎麼了嗎?」
在步兵的最後尾,葛洛妮機靈地弄到了一匹馬,騎在上頭。亞蘭與歐辛守在兩旁。
「守備隊全滅,倖存者全被俘虜了。我不知道洛伊是戰死了還是被俘虜了。」
德納爾率領的援軍分乘數艘胡克船,開始橫越水路,而發現敵軍的一部分喬伊斯軍殺向岸邊,同時拉開長弓。搭在弓上的是火箭,船隻一進入射程,便同時發射。火焰飛揚,落下的火箭點燃了胡克船的帆。忙於滅火的士兵背部、肩上,都插上了火箭,落水。船上士兵也以弓箭回擊,但屈居劣勢。喬伊斯軍訓練有素,用盾牌抵擋來自船上的箭,並隨即發射下一波箭。行動齊整劃一。
丹岡,魯亞離開隊伍,來到葛洛妮身邊。
「敵人的數目,會比實際數字感覺起來要多。所以大概會是那人數的一半,至多三分之二吧。」
「你說什麼?」
「我一直在忍耐。」葛洛妮回嘴說。「一直都在忍。」
就像馬克提拉在海上大顯神威一樣,亞蘭在心中默默接了這麼一句。他是在替葛洛妮說出心聲。
「如果跟你們一起回去,會被當成逃兵吊死的。我會趕上去混進軍隊裏。」
「聽說你也向迪比德·巴克要求派兵,」馬克提拉說。「你派出使者通知敗退的消息了嗎?」
亞蘭與歐辛站在葛洛妮身後。茉拉把斟滿了酒的杯子交給兩人。
葛洛妮騎乘的馬似乎走慣了這條路,任由它自己前進,就會巧妙地避開危險之處。
桌上攤開一張畫有地形簡圖的羊皮紙。
戶外擺上大桌,舉行作戰會議。
葛洛妮想要頂嘴,但沉默下去,跳上馬匹。「我要回去了。大家都說守在城裏,讓丈夫從戰事中歸來時可以放心休息,是妻子的職責嘛。」她撇下自嘲般的話,策動繮繩。
「有啊,拜託你治療了。」
柯里布湖是一座從西北至東南,全長約有四、五十公里的巨大湖泊,東南端直達戈爾韋附近。從中央至靠近戈爾韋的一帶,兩岸相近,形成約一百公尺左右的狹窄水路,那裏有麥克威廉·巴克領地的戈爾韋市築起碉堡進行監視,但柯里布湖的北半部,則是歐弗拉赫提與喬伊斯雙方在爭奪所有權。自湖泊南端流出的柯里布河貫穿戈爾韋市街,並注入海灣。戈爾韋市由市長管理,幾乎全爲自治。
他們徹夜行軍。
德納爾回來的當天,載運着五十名戰士的槳帆船「費奧納號」就抵達了。指揮船隻的是馬克提拉,坎貝爾隊長也親自出馬。
雖然無法俯視攻防戰的全貌,但吶喊聲震天價響。
洛伊呢……?亞蘭聽着德納爾的話,感覺胸口彷彿被打了根釘子。
「我是擔心把時間耗在動員兵力上,會失去先機。我判斷當時需要迅速行動。」
「單程一公里半?感覺等他們繞過去抵達城堡,得花上大沙漏翻轉三次的時間。」葛洛妮指着岸上說:「那裏有德納爾丟下來的胡克船,咱們乘它進城吧。」
亞蘭與歐辛三番兩次陷入沼澤,差點沉下去,有時甚至陷至腰部一帶,被沒事的一方救起來。
「若要視察狀況,」丹岡說着,用撿來的樹枝在地面畫圖。「抵達湖畔後,爬上丘陵就行了。柯里布湖的雄雞城一帶是這樣的地形。從這裏的高處,可以清楚地掌握戰況,也不怕危險。我帶夫人過去。」
「毫無戰略、也無勝算就嘗試渡河,未免太魯莽了。因爲你還年輕,缺乏經驗,這是沒辦法的事。」
從布諾溫城到柯里布湖畔的雄雞城,距離約五十公里。若是隻身策馬,不用一小時就到了,但現在是率領步兵的行軍。大軍移動,一天至多隻能行進二、三十公里,不過德納爾的援軍是不到百人的小軍隊,若是平地,可以行進得更爲迅速。然而路況十分險惡。小湖和小沼澤宛如蟲蛀的痕跡股漫無秩序地散佈,在稱不上道路的溼地稍微前進沒多久,就被湖沼擋住去路,只得繞道迂迴。
「要是有『費奧納號』就好了。」葛洛妮焦急地說。「可以划過去,用大炮轟他們。德納爾居然只准備了胡克船。」
划槳手都留在「費奧納號」,不過彌亞赫與舵手狄恩隨着馬克提拉率領的戰士集團一起上岸。
「既然喬伊斯調動了那麼多軍力,歐弗拉赫提應該要更早掌握情勢纔對。你太慢接到通報了。你疏怱了必須隨時掌握敵方動態這一點。」
士兵抵達岸上,重新整隊,往左邊前進。好不容易游上岸的士兵,已經在岸上累癱了。在這個階段,已經摺損了大批兵力。
「要從側面展開攻擊嗎?那樣的話,得在逼近之前隱密行動纔行。看來不會有效果。」歐辛說。
「爸—」茉拉跑近歐辛,眼睛卻在確定亞蘭身子是否完好無傷。
「平安無事嗎?」
「德納爾,你的作戰犯了兩個錯誤。」坎貝爾大剌剌地指出。看在身經百戰的戰士眼中,二十出頭的德納爾只是個毛頭小子。
「大人說,火速向迪比德·巴克大人與杜達拉,歐馬利大人請求援軍!」
「你呢?」歐辛問丹岡。
「火速傳令給迪比德。」馬克提拉嚴詞命令。「照這樣下去,迪比德,巴克的援軍會在沒有任何己方軍隊的狀況下抵達戰場。萬一遭到喬伊斯攻擊,他們將不堪一擊。要他們暫時撤退。」
「除了戰死的以外,全被俘虜了。在牢裏吧。」
但坎貝爾隊長說「領主夫人熟悉戰況是一件好事」,馬克提拉也笑着同意,德納兩隻好不情願地容忍了。
「不是潰敗,只是暫時撤退。」
「那是柯里布湖?會不會太小了?」亞蘭提出疑問。
喬伊斯軍已經開始攻擊防衛牆了。
「然後喬伊斯他們又發動攻擊了,就是這麼回事。」
「Terra Marque Potens.」葛洛妮在馬上說。在陸地與海上都一樣剽悍,這是歐馬利的信念。「坎貝爾隊長的戰士集團,即使在這樣的溼地也照樣進行戰鬥。」
亞蘭和歐辛也接下火把,照亮葛洛妮的馬匹前方。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
三艘船沉沒,德納爾終於下令撤退。
「沒時間收容。」
丹岡也滿身是血。
「是視察。」葛洛妮說。「不可以告訴德納爾。」
「花錢花工夫這些,用不着你說我也懂。可是既然成天都在爭奪那座城堡,強化海軍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會要迪比德在這一帶待機,」德納爾指着地圖上的一點說。「然後我們進軍、會合,這回要徹底殲滅喬伊斯。」
「不,沒辦法立刻行動。」坎貝爾隊長說。「喬伊斯已經在平地佈下陣勢,而我們受到水路阻擋。」
「只要能弄到幾艘軍船,」馬克提拉說。「絕對能贏。但現在來不及。」
「我們先撤退。要奪回城堡,必須花時間做好萬全的準備再行動。屆時再事先通知我們。」坎貝爾隊長說。
「打造一艘槳帆船,需要花上一年,而且花費龐大。」馬克提拉補充說。「雖然可以在海上掠奪現成的槳帆船,但沒有直接與柯里布湖相連的水路,因此無法搬運。只能在湖畔找個適當的地點造船。」
「葛洛妮。」馬克提拉又說。「我想你也清楚,死者的家屬,要鄭重地弔慰撫卹。傷者要善加治療,就像歐馬利對待同胞那樣。」
我明白,葛洛妮點點頭。「彌亞赫正在治療傷兵。幸好他來了。」
坎貝爾隊長拍拍德納爾的肩膀鼓勵他。「真正優秀的領導者,都是至少有過一次以上的失敗經驗,然後不屈不撓的人。從未喫過敗仗的人,會誤判該繼續打下去,或是該罷手的時機。這回你撤退是做對了。」
「我要立刻再次挑戰。」
「葛洛妮,你認爲呢?」馬克提拉問。
「沒有方法能夠斷絕喬伊斯的糧道,這一點很不利。他們禁得起長期抗戰。我們應該造船,然後一口氣——」
葛洛妮還沒說完,德納爾一個耳光就要甩上去。
馬克提拉揪住他的手。
「咱們歐馬利的人,不允許有人侮辱杜達拉的女兒。」
「葛洛妮是我的妻子。」德納爾頂撞說。「她有義務服從我。」
「杜達拉是爲了鞏固與歐弗拉赫提的同盟,才把葛洛妮嫁給你。可是如果葛洛妮在這裏受到的是這樣的對待,我們會考慮報告杜達拉,勸他解除同盟,讓葛洛妮離婚。」
馬克提拉的語氣十分冷靜,但正因爲如此,令人感到不留情面。
德納爾有些畏縮,馬克提拉放柔了聲音說:
「德納爾,我們也清楚,你年紀輕輕就成爲一族族長,承受着極大的壓力。我們願意全力支援你,但我們不能支持一個無法分辨有勇無謀與真正的勇敢的領導者。因爲我們不願意讓自己的氏族同胞身陷險境。」
「你們全是一羣窩囊廢!」德納爾站起來,粗着嗓子說。「還沒有開戰就想着要怎麼逃!我再也不向歐馬利求援了。迪比德·巴克是我姐夫,他一定會幫我。如果你們不敢上戰場,就快點滾回去。沒想到杜達拉這麼小心眼,纔派五十個援兵,能做什麼?迪比德至少也會派兩百個人來。我要跟迪比德並肩奮戰。我要召集全氏族的男丁!」
等了一會兒,德納爾的傳令兵便騎馬飛奔而來。
「上!」馬克提拉打信號。
幾乎花了一整天,纔將歐弗拉赫提的男丁召集完畢。
「族長光是應付喬伊斯就很喫力了,應該沒有餘力撥出兵力。」
船上還有幾名歐弗拉赫提人。
「現在被佔領了嗎?」
是被派遣到雄雞城的途中逃脫了嗎……?是回去高地了嗎?亞蘭感到有點……不,非常寂寞。
「總共四百四。」馬克提拉說。「歐馬利的男人不管茌陸地還是海上,都一樣剿悍。我把四十名船員派去攻城。喬伊斯因爲野戰,城堡的防備應該變得薄弱。我的船員會渡過一公里的水路,攻打城堡背後。」
騎馬和馬克提拉並排在一起的葛洛妮,看在亞蘭眼中顯得神采飛揚。
嫁進來當天發生的戰鬥,後來奪回雄雞城,勉強贏得了勝利,但歐弗拉赫提與喬伊斯之間並非就此相安無事。領土邊境總是擾攘不安,與其他鄰近氏族亦紛爭不絕。好戰的德納爾不斷地侵攻他族領地、受到報復、再報復回去,幾乎沒有一刻安坐在布諾溫城裏。人們甚至都說,德納爾會脫下甲冑,就只有將夫人按倒在牀上的時候而已。
「我請葛洛妮帶路,可以吧?」
「他們把能搶的東西搶奪一空,然後就走了。」
「狄恩留在這裏。」馬克提拉命令說。「保護『費奧納號』也很重要,不能讓舵手在陸戰受傷。彌亞赫跟我們一起來,在後方待機,好隨時治療傷兵。」
馬克提拉問葛洛妮:「要搭我的船回去嗎?」
「沒有槍。」
「不要這樣。」德納爾制止母親。「不要向他們求情。」
理查德輕戳葛洛妮說,但立刻轉爲一本正經問:「你有沒有受傷?」
亞蘭不斷地用眼角餘光留意着葛洛妮,不過他看到馬克提拉亦緊盯着葛洛妮,便放心地專心對付眼前的敵人。
一旦結婚,就要服從丈夫、服從丈夫的母親,絕不可忤逆——亞蘭認爲若不是杜達拉嚴格地在葛洛妮身上套上這樣的枷鎖,葛洛妮肯定早就眼德納爾的母親撕破瞼了。如果這是等到葛洛妮十七、八歲才提出來的婚事,或許她不會答應。葛洛妮從年幼的時候,就被灌輸婚姻是爲了強化氏族的習俗,因此心中不存在不結婚的選項。
「如果現在立刻重啓戰鬥,挑釁喬伊斯,讓他們出城並渡河,就有勝算。」葛洛妮說。「河的對岸,山麓逼近河邊,路幅狹窄。」
遠遠地可以看到他們在逼近的山麓與湖水包夾的隘路上排成一列奔跑的渺小身影。
哨兵似乎發現異狀,倉皇吹起號角,喬伊斯的軍隊朝對岸聚集,但勢單力薄,來不及準備火箭。
「沒有這個人。」
葛洛妮髮梢滴着水,視線望着水平線。
「請出兵消滅他們吧!」
那是四天前,觀看德納爾一行人的胡克船遭受火箭攻擊的地點。
我一個人去探探洛伊的情況吧。亞蘭在內心如此決定。如果洛伊淪爲俘虜,就要把他救出來。如果他死了……就安葬他的遺骸。我來爲他唱哀悼歌。
俘虜被關在散佈於方塔側邊的石牆茅頂小屋之一。打開從外側扣上門閂的木門,一堆手腳被綁住的男人便滾跌而出。亞蘭割斷他們的繩子。無傷及輕傷者從倒下的敵人手中奪下武器,加入戰鬥。
隆起的大浪在胡克船上方破碎。浪頭退去的時候,歐文在葛洛妮懷裏放聲哭泣。
迪比德·巴克率領的援軍裏,兒子理查德也參加了。
打上斷崖迸裂的水花,濺溼了操作胡克船三角帆的亞蘭肩膀。船由歐辛掌舵。站在旁邊的葛洛妮,用布帶把年幼的男孩和自己的腰繫在一起。如此一來,萬一被大浪捲走,就可以立刻拉起來。長男歐文已經快三歲了。
「農夫說五十或一百,所以我看頂多三、四十吧。我也會出馬。」
「還不是完全勝利了。」葛洛妮說。「喬伊斯還有反擊的餘力。不把他們打到再也無法發動攻擊,就不能算是勝利。」
船一靠岸,德納爾的母親已經等在城外了。婆婆身邊跟着茉拉和幾名農夫、牧人。
喬伊斯軍中了坎貝爾的調虎離山之計而渡河,遭到德納爾及迪比德·巴克的軍勢包圍擊破,狼狽逃回的少數軍力又碰到佔領雄雞城的馬克提拉一行人攻擊。喬伊斯軍被趁勝追擊的德納爾一行人夾擊,棄械投降。
「德納爾,我們還剩下多少艘胡克船?」馬克提拉問。
「總共四百。」坎貝爾隊長說,對葛洛妮送出帶笑的眼神。
「撤退的士兵扣除傷兵,能投入戰鬥的有四、五十人。新加入的歐弗拉赫提男丁有兩百。」德納爾計算着。「再加上迪比德的兵力,總共有三百五。」
歐馬利的船員,在陸地上亦強韌地前進——不過在穿越溼地時,他們臭罵連天。混帳!受詛咒的泥沼!魔鬼的腳印!
人數愈多,行軍速度愈慢。穿過溼地後稍事休息,然後繼續進軍,在小丘陵將道路一分爲二的地點,德納爾與坎貝爾隊長的主力隊伍進入左方通往河口的捷徑,馬克提拉的分隊則循着通往湖岸的路線前進。是最初攻擊時行走的路線。
洛伊依然下落不明。達默特說洛伊當時在雄雞城守備,然而實際上洛伊並不在雄雞城。「守備隊裏沒有叫洛伊的。」
「瞭解。」
葛洛妮很快就懷孕生子,因此沒有參加後來的戰鬥。她在德納爾的母親指使下,過着族長之妻的日常生活。丈夫將戰鬥以外的事情全部丟給母親與妻子,因此工作相當繁重。葛洛妮一面照顧幼子,同時還要指揮僕從,操持家務,紡線織布,還要接待賓客。此外,非由族長裁決不可的氏族間的糾紛,也因爲德納爾不在,必然要由母親和葛洛妮處理。
亞蘭一個人四處檢查防衛牆內外散亂一地的屍骸。依然不見洛伊的身影。
「長矛和劍。」「也有鋤頭和鐵鍬。」
葛洛妮將農夫的訴願內容告訴丹岡,命令他派使者給德納爾。
船首轉向陸地。
「我隨時都會趕來支援。」理查德說,擁抱葛洛妮,與她互貼臉頰。
馬克提拉這麼要求,德納爾只好收回妻子應該待在城堡,讓從戰場歸來的丈夫安心休息的一貫主張。
「既然防護牆被破壞了,喬伊斯即使逃回去,也無法關上城門據守不出。」德納爾彷彿勝券在握地說。「城牆是他們自己破壞的,自作自受。」
「用淡水幫他沖沖。」葛洛妮說。
「請你們幫助我兒子。德納爾是杜達拉的養子,形同他的孩子啊。兒子的城堡被人搶走了,父親卻要坐視旁觀嗎?事關杜達拉·歐馬利的名聲啊!」
亞蘭覺得,葛洛妮只活了一半而已。說得更正確些,是扼殺着另一半在活着。與馬克提拉一同操縱帆船,當一個海盜——明白這是不被允許的願望,這樣的知情達理,扼殺了另一半的葛洛妮。
在稍遠處擔憂地觀望的德納爾母親跑過來,挽留馬克提拉與坎貝爾隊長。
即使明白,亞蘭也無能爲力。
陽光開始變得模糊時,左方出現渡河的軍勢。是坎貝爾隊長率領的戰士集團。德納爾血氣方剛,很可能忘了誘敵的任務,失控沖人敵陣,因此事前已經說定由坎貝爾隊長打頭陣。
馬克提拉在丘陵斜坡上舉手,停止進軍,要部下躲到樹影后。
「我也這麼認爲,但也不能不把民衆的訴願轉達給族長。該通知的還是通知一下吧。丹岡,可以動用守備隊的兵力擊退康羅伊嗎?」
「只有指揮的人騎馬。」
對手比巴巴利海盜更容易對付多了。在多年的海盜營生中,亞蘭的身手已經變得十分矯捷。喬伊斯的守備兵十分慌亂,一看情勢不對,立刻就想拔腿開溜。亞蘭以劍揮砍對方側身。雖然有鏜甲保護,但對方仍被強烈的撞擊打倒,亞蘭拽起他,刀子架在咽喉上,逼他帶路到俘虜被囚禁的牢房。
「我不回去。」葛洛妮回答。「這是杜達拉締結的同盟關係,不能未經杜達拉允許,擅自毀約。」然後她問德納爾:「如果召集所有能召集的歐弗拉赫提男丁,會有多少人?」
有人說了句令亞蘭不能置若罔聞的話:「守備隊裏沒有叫洛伊的。」
「對方兵力有多少?」
「這……」男人們面面相覷。「五十人……」「不,有一百人。」
女人少插嘴,德納爾把這話吞回去,不悅地答道:「目前……大概兩百。」
「武器呢?」
「那就派出使者,請族長分出一部分兵力打倒康羅伊吧!」「這樣下去,我們甚至沒辦法付租稅給族長了。」
洛伊不在其中。
德納爾的母親厭惡葛洛妮帶着孩子坐胡克船或卡拉哈出海。婆婆說,族長之妻怎麼能在外頭遊玩?
葛洛妮聞言踢開椅子站起來,一把摟住馬克提拉的脖子。馬克提拉的手輕輕撫摸她的背。
「在丘陵背後安排伏兵,讓對方以爲我們兵力薄弱。」
亞蘭也向丹岡確認過了。「我是聽說他被派到守備隊了。」丹岡也不知道更進一步的詳情。亞蘭也向德納爾打聽,得到的只有冷冷的一句「不知道」。
放低視線一看,前方湖畔,留下前日戰敗痕跡的胡克船正搖盪着。身穿鏜甲的死者依然沉沒在湖底吧。岸邊遭到蹂躪的雜草灑上了鮮血,變成赤黑色。
康羅伊是與歐弗拉赫提接壤的小氏族。前些日子德納爾纔剛侵攻、掠奪他們。這是報復。
丹岡·魯亞後來升格爲布諾溫城的守備隊長。
胡克船爬上了淺灘。衆人一手持盾,一手揮舞出鞘的劍,涉水奔馳登陸。彌亞赫留在胡克船上。
站在葛洛妮背後的亞蘭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看到逞強的德納爾難掩不安的模樣。
葛洛妮、亞蘭、歐辛、馬克提拉在視野遼闊的高臺上排成一列。
葛洛妮問過附近地形,畫圖確認後,答應會派兵解決,要農夫回去,然後叫來丹岡。
二十歲的族長與十五歲的妻子擬定戰略,坎貝爾隊長面帶微笑看着這一幕,與馬克提拉交換眼神。
如漏斗般擴張開來的平地上,喬伊斯軍從城裏傾巢而出。
從城堡高處俯視,初夏的大海就像拋光過的大理石般平滑,但只要划船離開海灣,大浪便立刻捲上來沖刷甲板。
「槍呢?」
跳上胡克船。
歐馬利人半數操槳,半數拉弓射箭。一箭接着一箭。
柯里布湖北方,隔着約五公里寬的陸地,就是遼闊的馬斯克湖。喬伊斯在馬斯克湖畔擁有幾座城堡,殘兵都撤退到那裏去了。
拂曉時分,德納爾的士兵與坎貝爾隊長的戰士集團率先出發,馬克提拉帶領的歐馬利一族跟在後尾。葛洛妮、亞蘭及歐辛也在其中。
「馬呢?」
「纔剛在婚宴上見面,這下又要慶祝戰勝啦?真忙吶。」
「洛伊呢?洛伊怎麼了?」亞蘭着急地問,然而每個人都搖頭說不知道。
葛洛妮的聲音顯現出活力。
「康羅伊那些人,」農夫及牧人傾訴說。「四處破壞土地。」「偷我們的羊。」「把作物全給搶走了。」
「兵力有多少?」
「聽他們的訴願。」婆婆命令,茉拉將仍一臉哭相的歐文擁入懷中,帶進城裏。
「與迪比德·巴克軍會合了。現在要將喬伊斯引出來。」
馬克提拉的馬與葛洛妮的馬站在一起,摩挲着彼此的鼻子,搖擺的尾巴纏繞在一起。
德納爾派出傳令兵將作戰內容通知迪比德·巴克。
葛洛妮回頭,四目相接了。亞蘭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
「沒錯,所以我們不得不拉長隊伍。我也想過把喬伊斯引過來這邊。河的這一側是平地。只要讓我的兵力集結在那裏,就可以打贏。」
「洛伊,喬斯林,他姓喬斯林。」
葛洛妮也騎馬往前衝。她無視於馬克提拉「你在這裏等着」的命令。
「族長正在與喬伊斯交戰。」
※7
「四艘。」
全軍轟然雷動地衝下斜坡。
「葛洛妮,如果你率兵,守備隊聽你指揮。守備隊總數有一百,可以派七十個人出擊。」
「先派出偵察兵,調查康羅伊那夥人的據點在哪裏。」
「好。」丹岡點點頭,去呼叫部隊士兵後,葛洛妮在戶外桌上打開地形圖。
「要進攻嗎?」歐辛問。
「先看偵察結果。」葛洛妮應道。
茉拉小跑步過來:「要用餐了,請清空桌子。」
「現在在開作戰會議耶。」葛洛妮埋怨道,折起地形圖,然後警告亞蘭等人:「不可以讓我婆婆知道啊。」
隔天,偵察有了結果。
康羅伊的族長正在與麥克納利交戰,而侵攻、掠奪歐弗拉赫提領地的,似乎是一部分人的擅自行動。那夥人與被攻擊的歐弗拉赫提人一樣是農夫、牧人,他們把掠奪的穀物收進自己的穀倉、家畜放進自己的家畜之中。
麥克納利與歐弗拉赫提、康羅伊、喬伊斯一樣,是蓋爾愛爾蘭人氏族,隸屬於麥克威廉·巴克。麥克威廉·巴克臣服英格蘭,得到庫蘭裏卡德伯爵的封號。
「就算我們發動攻擊,把東西搶回來,康羅伊的族長也沒有餘力派出援軍呢。」葛洛妮露出笑容。「沒必要動用到七十名。」
「不,最好徹底擊潰。若是小看,會喫苦頭的。」歐辛謹慎地提出建言,丹岡也贊成。
「亞蘭,你覺得呢?」歐辛也問,亞蘭回答說「我經驗不夠,沒辦法提什麼戰略」,結果被大家取笑:「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你幾歲了?」葛洛妮問。
「二十六……吧。」回答之後,亞蘭一陣愕然。自己什麼時候年紀居然這麼大了?十七歲離開高地,成爲葛洛妮的侍從,在歐馬利那裏過了五年,然後隨着葛洛妮一同來到德納爾的居城,過了四年。
「馬克提拉在二十歲左右,就已經在指揮槳帆船了。」
怎麼拿我跟生長在大海的馬克提拉相比?
「好了,」葛洛妮輕嘆一口氣。「說服婆婆大人,比發動攻擊還要困難。」
沒什麼窗戶的石塔遮斷了初夏明朗的陽光。
茉拉抱着歐文,與德納爾的母親一起來到戶外。
「我是德納爾的代理人!」但葛洛妮反駁,策馬上前。衆人同聲吶喊,跟隨上去。
「我們都幫你們打退徵稅官了,把東西還來吧。」歐辛咧嘴的笑容十分可親。「你們打傷咱們的農民,搶走了人家的東西吧?全部吐還回來。」
翻越小山丘,葛洛妮等人目擊到的是數十人正在打鬥的光景。
「喬伊斯對庫蘭裏卡德伯爵唯命是從。明明是蓋爾人,卻甘受英格蘭統治。要說服他們加入我們,難如登天。」
「那樣將與英格蘭全面爲敵。」丹岡勸諫說。他徵求同意似地看達默特,然而達默特不吭聲。
衆人茌戶外進行會談。德納爾想要把葛洛妮趕走,但布洛南搶先請葛洛妮坐下。亞蘭和歐辛一如往常,守在葛洛妮後方,準備隨時阻止德納爾對她動粗。
「不,我們的領民,我們康羅伊自會設法營救。不過當時您的手下協助康羅伊一事,已經傳入駐戈爾韋的英格蘭行政宮耳中,或許會被當成派軍討伐的藉口。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我就是來告知此事的。」
只要是循陸路行走,從布諾溫城無論前往任何方向,都必須穿越溼地。雖然不便,卻也有不易受到敵軍攻擊的優點。
他們高舉着庫蘭裏卡德伯爵的旗幟。稍遠處有兩輛貨車,上面也有伯爵的徽章。
「英格蘭士兵訓練精良,武器也——」
走上十多公里,便來到多半是沼地與山地的德納爾領土中寶貴的耕地及牧場。
「關於攻擊戈爾韋一事,家父並不贊同。」布洛南說,
村長跑出來迎接葛洛妮一行人,傾訴公共穀倉被洗劫一空。「從襲擊者的樣子來看,不是康羅伊族長指揮的戰士集團或民兵,而是武裝農民。」
對族長的母親而言,這是不得不點頭同意的提問。
「爲什麼?我們雖然彼此敵對,但是在不願意接受英格蘭統治這一點上,應該利害相同。我們都是蓋爾人,自千百年前就一直生活在這塊土地。而英格蘭人想要奪走我們的一切,無論是土地還是語言。大貴族都被英格蘭的甜言蜜語懷柔了,但是我們——」
「如果領民遭到掠奪,族長必須幫他們搶回來對吧?」
這些商人是去交易換取獸皮、乳酪、麻布、鹽巴和鐵的。
「我接到領民的訴願。」
「不,第一次聽說。」
「你命令就行了。你是德納爾的妻子。」
「歐弗拉赫提。我是德納爾的妻子。」
此時一陣馬蹄聲逼近,衆人都戒備起來。
德納爾把矛頭指向丹岡。「沒有我的指示,你居然擅自動用守備隊!我要剝奪你守備隊長的地位,把你降級!」
「什麼?」布洛南激動得面色潮紅。「麥克威廉·巴克居然墮落至此。爲了討好英格蘭,竟然要驅逐自己人嗎?向英格蘭和外國大開門戶,卻拋棄奉巴克爲宗主的我們……」
「這憑我一個人無法決定。」
「夫人在後方觀戰就好。」歐辛制止。
「可是德納爾現在……」
把康羅伊的人都綁起來!德納爾命令,葛洛妮制止說:「我正在跟他們談。」
「要通過那片溼地,確實教人喫足了苦頭。」布洛南露出笑容說。「聽說協助我們的是大人的夫人,是那位女士嗎?」他望向葛洛妮。
幾天後,前往戈爾韋行商的族人氣急敗壞地跑回來報信:
「傳檄通知其他氏族,只要氏族團結起來,就可以攻下戈爾韋。」
「家父是這樣沒錯。」
「我們不管告示,想要進去,結果被戈爾韋市的衛兵趕出來了。」
「我們聯手吧。」德納爾性急地提出邀請。「攻破戈爾韋的城門吧。」
「夫人幫助我們,趕走了那些惡吏。」村長插進來說。「我們很感激。先前搶走的東西,我們會歸還。可是你們也成天從我們這裏掠奪。如果今後你們不來犯我們,我們也不會去犯你們。」
「母親大人,城裏的守備就交給您了!茉拉,歐文拜託你照顧了!」
葛洛妮騎馬混進其中。
穿戴好武具,士兵列隊出發。
「是徵稅官。」葛洛妮等人彼此點頭。
庫蘭裏卡德伯爵自從得到爵位以後,不僅增加了宗主稅,催討也變得極爲嚴苛。爲了讓領土獲得保障,伯爵必須滿足來自英格蘭的種種要求。做爲貿易港興隆的戈爾韋,經濟實權掌握在大富賈林區家手中。英格蘭派來的行政官,各種開銷皆由當地負擔,而這些花費則透過增稅來彌補。
「感謝大人前些日子幫助我們的領民。」他禮貌地寒暄說。「儘管我們平日彼此仇視,但爲了報答前些日子的恩情,我特來通知一項消息。我們的領民因爲反抗徵稅官等罪名,被帶到戈爾韋去了。」
康羅伊農民發現新勢力攻擊的對象是徵稅宮,頓時士氣大振。
丹岡還沒說完,德納爾用一句「羅嗦」打斷了他。
「達默特,召集兵力!咱們去打破戈爾韋的城門!」
「這我知道。」德納爾不耐煩地打斷,但布洛南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樣的人。你能夠說服喬伊斯嗎?」
德納爾把詳情告訴布洛南。
他們似乎試圖反抗,搞得一身是傷。
然而土壤並不肥沃,居民貧困,人與家畜共同居住在以樹枝和稻草搭建而成的簡陋小屋,甚至有人住在洞窟裏。
麥子幾乎收割完畢了,但田地被踐踏得一片狼借,血泊裏漂浮着落穗。
「當然。」
「那當然了。」
這時一名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率領着兩名侍從,來訪布諾溫城。
「保護領民,是族長最重要的職務對吧?」葛洛妮這麼對德納爾的母親開口。
他自稱康羅伊族長的次男布洛南。
「感激不盡。你們是誰?」疑似村長的男子說。
遲繳的地區會派徵稅宮前往,若人民不繳稅,就動用武力強奪。歐弗拉赫提也面臨相同的遭遇。
「家父已經決定坐視被打入戈爾韋監獄的領民被殺了——爲了向戈爾韋賠罪,請求戈爾韋解除對康羅伊的交易禁令。」
「但是如果戈爾韋停止與我們交易,族人的生活要怎麼維持?會得不到必要的物資。」狀況緊急,德納爾說,探出上半身。「康羅伊應該與正在交鋒的麥克納利停戰。只要我們三個氏族團結,就可以好好給戈爾韋一個教訓。」
「我收到使者的信了。我擊退喬伊斯,趕了過來。」
「這麼做不錯。」
即使臉上立刻腫起一道傷,葛洛妮卻沒有反擊。因爲她明白若是在族人面前無視於族長的權威,將折損族長的領導力。
「他是這麼軟弱的人嗎?」
但他沒有高聲指責德納爾的無禮,而是點頭同意說「沒錯」。
「那麼,可以請母親大人下令丹岡·魯亞出兵嗎?」
「我也感到萬分焦急。但是如果要攻打戈爾韋,需要綿密的戰略與充足的武器及兵力。」也許是身爲族長的父親交代,布洛南慎重而冷靜地斟酌措詞。「戈爾韋不僅有面海的碉堡,包圍後方的半圓形市牆上,三道門都配備有大炮。」
三天後,暫時返回向父親報告的布洛南再次策馬前來。他帶着一名侍從。名叫芬納蒂的那名侍從,讓人聯想到服侍德納爾的達默特。
德納爾鞭子一甩,打在葛洛妮臉頰上:「女人不要插嘴!」
「一個女人家,卻不知守本分。你知道戈爾韋貼出告示,禁止我們進入嗎?」
軍隊經過長達十二、三公里的溼地往東行。對於溼地的狀態,葛洛妮、亞蘭和歐辛都已經瞭若指掌。他們不費多少力氣就脫離溼地,繼續前進。太陽西下,他們紮營休息,一早再次出發。
看到葛洛妮極盡奉承,亞蘭與歐辛交換視線。歐辛正在強忍笑意。
「把他們搶回來!」德納爾怒不可遏。「我們願意支援!」
康羅伊的農民朝他們的背影扔石頭。
「說服?對方聽得進去嗎?他要是個道理說得通的人,就不會向英格蘭搖尾乞憐了。」
「麥克納利的族長是這樣的人嗎?」
「你怎麼會在這裏?」馬上的德納爾劈頭就責備葛洛妮。
「昨天領民訴願的就是這件事。我已經派出使者去德納爾那裏了。」
「上!」葛洛妮拔劍。
「麥克納利應該會等待康羅伊抵抗英格蘭,然後自取滅亡。如此他們就可以坐享其成,接收康羅伊的土地。」
一收到德納爾母親的出兵命令,丹岡,魯亞立刻敲鐘召集部下。
葛洛妮話聲剛落,康羅伊農民立刻臉色大變,重新抓起武器。
「我們布諾溫城難以攻陷。溼地會阻擋大軍行動。」
「要說服麥克納利相當困難。」
葛洛妮下馬,向康羅伊的村民伸出手來。「你們居然挺身抵抗英格蘭,令人敬佩。」
是幾匹坐騎,後面跟着幾十名步兵。領頭的馬上坐着德納爾,成爲副官的達默特也在一旁。
徵稅官留下來的貨車,正好用來搬運搶回來的物資。
發動攻擊的優勢集團人數約有三十名,不過有幾名甲冑穿戴齊全、負責統率的人騎在馬上。
「既然要攻擊,不贏得勝利就沒有意義。」
「西市大門貼出公告,說反抗英格蘭統治的康羅伊人、歐弗拉赫提人,往後禁止進入戈爾韋!」
亞蘭和歐辛擋到葛洛妮身前。
「那你呢?」一直默默無語的葛洛妮插口。
「我們原本打算說服麥克威廉·巴克,要求他釋放領民的。」
窩囊廢!德納爾罵道。他壓低了聲音,但布洛南似乎聽見了,微微蹙眉:
「以武力嗎?」
由於遭到七十人從背後奇襲,康羅伊的農民及徵稅官都狼狽不堪。
人數相差兩倍之多。用不着血洗劍鋒,徵稅官一行人立刻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扔下貨車逃之夭夭。
有淺灘的河川,是歐弗拉赫提與康羅伊的邊界。他們要一名農夫同行帶路,沿着冒出淺灘的巖地渡河。
「沒錯,德納爾正在與喬伊斯交戰。我想一時是無法處理的。所以派出布諾溫城守備隊的一部分如何?」
「德納爾不在的時候,最高指揮官是母親大人。」
「我要他們把搶走的東西還回來。」葛洛妮說。「他們反抗英格蘭爪牙的徵稅官,與你是有志一同。」
「既然如此,就請你們好好支付謝禮吧——相當於你們搶走的家畜穀物的謝禮。這樣就一筆勾銷。如果沒有我們插手,你們現在已經被扔進大牢,等着被處死了。」
「這樣啊。你還受到父親的枷鎖束縛吶。」德納爾的聲音帶着憐憫。「幸而我已經擺脫枷鎖了。」
德納爾憤慨不已,但丹岡制止說「太魯莽了」。
聲音乘着風傳入德納爾母親與茉拉耳中時,葛洛妮已經騎馬跑得不見蹤影了。
「你們的人之前也搶過我們,咱們互不相欠。」
「我會去把他們救回來。」布洛南說。「如果對他們見死不救,會失去領民的信賴。」
「就像麥克威廉失去我們的信賴那樣。」
「沒錯,夫人。」
「請叫我葛洛妮。」
「你閉嘴。」
亞蘭與歐辛提防着,以爲德納爾又要對葛洛妮動手。
布洛南的侍者芬納蒂搶先擋到主人身前。
這時告急的鐘聲響了起來。
訪客來自海上。高掛庫蘭裏卡德伯爵旗幟的船隻在碼頭下錨。那是叫做加列歐特【※Galiot,小型的槳帆船。】的船型,是由約二十人划動的小型槳帆船。
四、五十名武裝士兵下了船。船上還載了指揮官騎乘的馬匹。他們的甲冑往陽光下反射出閃閃銀光,左屬扛着火繩槍的槍兵右手拄着叉架【※中世紀時的火繩槍十分沉重,因此需要另外一根叉架拄在地面支撐射擊。】,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敲擊出令人膽寒的聲響,火夾上夾着前端點燃的火繩,他們偶爾吹氣,吹旺火繩上的火苗,隨時都可以開槍射擊。矛兵的長矛詭譎地插向半空。
當他們圍繞着馬上的指揮官上岸時,德納爾的守備隊也已經武裝完畢了。
馬上的指揮宮環顧四下說:「族長是哪一個?」是英格蘭話。
「下馬,無禮的傢伙!」德納爾回以蓋爾話。
「你的罪行再添一樁。」指揮官宣言。「你明知道蓋爾語已經禁止使用,蓋爾人的服裝也已經禁止。這裏所有的人都犯了禁令,我可以把你們每一個人都綁起來,但我先宣佈命令吧。歐弗拉赫提人與康羅伊人對戈爾韋行政府的徵稅宮施加暴行,身爲族長,你當然知情。把那幹人犯交出來。」
「把這些人趕回去!」
德納爾右手高舉。當那隻手揮下時,弓弦上的箭將齊射出去。
然而行政府的槍兵已經把槍口對準了他們。
「是我!」葛洛妮走上前去。
「女人?」指揮官訝異地俯視葛洛妮。「歐弗拉赫提的族長居然躲在女人背後?」
在受辱的德納爾揪住葛洛妮的頭髮之前,亞蘭與歐辛先站到葛洛妮旁邊。
布洛南的話變少了。他的額頭冒出冷汗,捂住了嘴巴。
「船上沒廁所。」
風勢變強了。小型槳帆船被大浪蹂躪着,監視的男人皆臉色發青,接連搗着嘴巴離開船尾樓了。只剩下四個人。
葛洛妮爬上「費奧納號」,被馬克提拉緊緊擁在懷裏,放聲大哭。那號泣就宛如歡喜與勝利之歌。
亞蘭與歐辛靠在鐵欄杆旁邊戒備着。葛洛妮的喉嚨迸發出歡悅的叫聲。那激烈的嬌喘,足以引來獄卒的注意。看守跑過來,舉起燭臺,把臉按在鐵欄杆上,似想細看一番。亞蘭立刻從欄杆間伸出右手扯住獄卒的頭髮,歐辛的左手亦如法炮製,同時右手捏碎了獄卒的咽喉。亞蘭從獄卒的腰帶搶下鑰匙,解開從外側鎖上的門閂。他們避免出聲,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放到地上。這段期間,葛洛妮與布洛南穿戴好衣物。
「是啊。」
全員卯足全力以最高速划行。這種劃法,時速約有十二、三公里,但體力只能維持至多十五分鐘,而距離也只有短短的三、四公里。即便如此,還是能在力盡之前劃到碉堡監視不到的地方。
「好了,走吧。」
「這是個好機會,我去向行政官談判。」葛洛妮應道。「叫他不許向我們苛課重稅。」
一行人悄悄溜出去。他們剝下獄卒屍體上的衣物,先由布洛南穿上。屍體踹入牢裏上鎖,舉着燭臺經過通道。對面有光靠近。三人潛身黑暗,布洛南堂而皇之與來人擦身而過。瞬時,布洛南從後方勒住獄卒的咽喉與嘴巴,三人悄聲跑上去解決他。亞蘭得到獄卒的衣物,負責襲擊的變成兩人。殺戮安靜地進行着。他們以相同的手法弄到了其餘兩人的獄卒衣物。
葛洛妮說完微笑。亞蘭第一次看到她那樣的表情。過去亞蘭知道的,只有天真無邪的笑容,然而這時葛洛妮卻對指揮官露出了足以用妖豔來形容的笑。亞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划槳手交換!」亞蘭大聲命令,將沙漏翻倒。
衆人坐在固定於牆上的長椅,雖然沒有遭到捆綁,但武器被沒收,由數名武裝男子監視着。這是一艘小船,因此船尾樓也十分狹小。沒被塞在船底,應該可以算是待遇不錯的了。因爲一個是歐弗拉赫提族長之妻,一個是康羅伊的族長之子,所以多少受到禮遇吧。
「野蠻透頂的蓋爾人!」指揮官不屑地說。「成天只會打打殺殺,居然連女人都披頭散髮地拿着武器砍殺嗎?歐弗拉赫提的族長和康羅伊族長的兒子聚在一起,是在密謀什麼?企圖造反嗎?」
葛洛妮對布洛南指着說:「是我父親的船,是『費奧納號』!」
「我是康羅伊族長的次子。」布洛南以流暢的英語說。「我可以作證。我對天發誓,歐弗拉赫提族長的夫人與她的部下,絕對沒有對徵稅官施暴。我來說明狀況吧。歐弗拉赫提與康羅伊經常在領境發生衝突,這次是我們的領民對歐弗拉赫提發動掠奪。而夫人爲了搶回物資,率兵來到康羅伊的村子,當時徵稅官一行人正在欺凌我們的領民。徵稅官看到人數佔優勢的歐弗拉赫提軍,便落荒而逃,根本用不着歐弗拉赫提動武。爲了讓您理解,容我再說一次。夫人與她的部下,是爲了對付我們康羅伊而來,而徵稅官一行人見狀逃走了。只是這樣而已。」
「往後我們會要求領民確實納稅,因此請解除康羅伊與戈爾韋市的交易禁令。雖然我也希望大人們饒過被捕的領民一命……」但爲時已晚——布洛南的話中透露出壓抑不住的憤怒。
隨着鼓聲節奏,奴隸們划着槳。葛洛妮蹲在他們的腳邊。「好慘的傷。」嵌着鐵腳鏢的腳踝糜爛到都見骨了。葛洛妮從暗袋裏掏出小壺,用裏頭的藥膏塗抹每個人的腳踝。
奴隸都嚇着了,停下手來。
即使聽不懂,德納爾也從動作和態度察覺異狀,嚷嚷起來:
「待在裏面。」
「真想惡狠狠地踹他們的屁股,把他們踹下海去。」葛洛妮望着水平線說。
他早已接到反抗英格蘭的康羅伊人要被處刑的通知。
沒多久,兩人從船尾樓出來了。他們在亞蘭與歐辛之間,並排站在船舷。葛洛妮的紅髮被汗水黏貼在額頭。
「葛洛妮,你是歐弗拉赫提的族長之妻啊。」
「沒錯,真是遺憾。」葛洛妮點點頭。「只是搶下小型槳帆船也沒用。要攻陷戈爾韋,需要氏族的團結。這不是三兩下就能達成的,但德納爾的提議,以方針來看並沒有錯。」
「把這個康羅伊人綁起來,帶去戈爾韋。」
「交出來!」
右方爲陸地,一路北上。黎明到來了。
英格蘭派遣的行政官,與擔任戈爾韋市長的林區家當家一同在場。
葛洛妮在稻草上仰躺,布洛南稍微褪下褲子,壓到她身上。
「是茉拉派出信鴿通知貝爾克萊爾城的。馬克提拉一接到通知,立刻出船趕來。而杜達拉……」
布洛南並且陳述了與對指揮官相同的說詞,表示葛洛妮沒有任何過錯。
「我第一次知道。」葛洛妮帶着滿足的嘆息說。「原來身體裏面有太陽。……真是個大發現。」
在碼頭下船,沿着寬度窄了約一半的河流往北走上五、六百公尺,右手邊出現一座五層樓的居城.是掌握戈爾韋經濟的富賈林區家的城堡。異於歐馬利和歐弗拉赫提等蓋爾族族長的城堡——虛有其名的方塔,那是一座壯麗的建築物。行政府即是借用其中一部分。
「我會跟你去戈爾韋。」葛洛妮安撫指揮官說。「但是我得拋下我的幼子,所以有些事必須交代奶孃一下。」
指揮官立刻喊道:「不許動!」
葛洛妮招手叫來茉拉。
「我也準備要行政官釋放我們的領民,但他們有接受陳情的雅量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的職責就是強徵暴斂。」
四人跳上船,打信號說「快」,奴隸便把船槳伸出船身,靜謐不發出水聲,但強而有力地開始划起來。
「我的領地不臨海。」
監獄的外庭有衛兵手持火炬在巡視,但警備不算森嚴。他們熄滅燭臺,在黑暗中迅速穿梭移動,來到石牆。亞蘭與歐辛充當踏臺,讓布洛南、接着是葛洛妮攀爬翻牆。亞蘭與歐辛自力翻過牆壁。
從林區的居城再往北行數百公尺,過了橋的對岸,就是戈爾韋的牢獄。
那艘三角帆灌飽了風的槳帆船,與亞蘭等人的小型槳帆船距離縮短了。
兩艘船並排了。「費奧納號」陸續拋下鉤繩,緊緊地鉤在小型槳帆船的船舷上。「費奧納號」的船員全力拉扯,小型槳帆船嬌小的身軀便依偎在「費奧納號」身旁。
「繼續劃!」歐辛吼着,催促鼓手。帶領划槳節奏的鼓聲單調地作響。
「歐弗拉赫提的妻子,是無賴歐馬利的女兒是吧。」林區不屑地說。「明天你們全部的人都要被處死,以對蓋爾族的族長殺雞儆猴。」
單桅的小型槳帆船左邊望着海岸,朝向戈爾韋前進。約二十名划槳手全是奴隸。帆雖然展開了,但風勢微弱,沒什麼幫助。
葛洛妮與布洛南,以及陪同葛洛妮的亞蘭與歐辛被關在船尾樓。布洛南的侍從芬納蒂想要強行陪同,卻被從後方重擊頭部,綁起來了。
「跟他只有痛苦。」葛洛妮說。
還有一個人也上前了。
脫掉獄卒的衣服,沿河跑過橋。
「是我們乾的。」亞蘭以英格蘭語說。對方似乎不懂蓋爾語,說英語是無可奈何的做法。
橋頭的碼頭停泊着他們要找的小型槳帆船。船員已經上岸了,但划槳手的奴隸都還鏈在船上。
站在入口的衛兵伸出短劍。
「你只要主張你是無辜的就行了。我會爲你證明清白。」
舵手狄恩也靠上來相互擁抱。
「是歐馬利的船!」
「你在做什麼!」士兵責備。「是止痛藥膏。」葛洛妮應道。「我怕在戈爾韋會遭到拷問,所以帶來了。」
「我的領民遭到逮捕投獄,我正想向戈爾韋行政府投案,請求赦免他們。剛好,我和你們一起去吧。不過不要把我綁起來,否則我的侍從不會坐視不管。如果對手是英格蘭人,即使平日水火不容,歐弗拉赫提還是會助我一臂之力,這樣只會落得兩敗俱傷。與其如此,和平地把我帶走,纔是聰明的做法吧?只要不綁住我,我也不會抵抗。」
沿着以柯里布湖爲源頭、注人海灣的柯里布河稍微溯流而上,橋樑前方,沿着河岸有座拱型防護牆高高聳立。
就像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葛洛妮停止哭泣,回到小型槳帆船說明:
傍晚的雲朵散發出豎琴琴絃般的光芒,那光的深處,出現一艘槳帆船的船影。
「好,過來。女人,你也來。」
只差一口氣就要抵達布諾溫城了。
「德納爾是歐文的父親,而你是歐文的母親啊,葛洛妮。」
「傷痛減輕,奴隸也會劃得更賣力,對你們也方便吧?」葛洛妮說着,繼續塗藥。偶爾她會悄聲細語。幾乎所有的奴隸都是因爲抵抗英格蘭而遭到俘虜的蓋爾愛爾蘭人,但其中有一名西班牙少年和一名巴巴利人。葛洛妮用西班牙語對西班牙少年說話,瘦骨嶙峋的少年眼睛微微亮了起來。米格爾,少年說出自己的名字。但即使是葛洛妮,也不會說巴巴利語。
「歐辛,船的指揮交給你,我們要繼續。」葛洛妮說,與布洛南一同進入船尾樓。布洛南在去程還因爲暈船而一臉蒼白,但回程似乎已經習慣了,看起來滿不在乎。不僅如此,他激烈的歡呼還與浪濤聲交織在一起。
「請再稍待一會兒。女人家出遠門,總需要一些東西。我的女侍正在準備。」
持槍的士兵朝德納爾靠近一步。達默特擋到德納爾前方。
葛洛妮在先前抹藥時,把一包食物藏在其中一人的劃座下,要他分給衆人,並告知計劃、對蓋爾人,她只簡短地說「聽從西班牙少年米格爾的指示,我會救你們出去」,然後以船員聽不懂的西班牙語將計劃細節告訴米格爾。這是一場賭注。如果奴隸爲了邀功而向船員告密,一切都完了。但賭注成功了。爲了得到食物,更是爲了獲得自由,即使葛洛妮是魔鬼,他們也願意交易吧。
「躺下來比較舒服。」葛洛妮把長椅讓給布洛南。「我們出去甲板吧。」她對亞蘭和歐辛說。
「我會在被他宰掉之前先宰了他。」
葛洛妮用力揮手,就像在以全身舞蹈。
「如果不是身上揹負着歐弗拉赫提的氏族,我早就這麼做了。」葛洛妮的嘆息聲被海風捲走了。紅髮在風中飄揚。可以望見遠方海面航行的帆船。布洛南走出船尾樓,和葛洛妮站在一起。「你沒事了嗎?」歐辛問,布洛南說:「吹吹風比較舒服。」
德納爾沒有反應,因爲他不懂英格蘭語。布洛南說了什麼,指揮官應了些什麼,他一頭霧水。
「憑我們四個人,要搶下這艘小型槳帆船也不是不可能,」歐辛加入談話。「但接下來就麻煩了吶。」
站在甲板的是馬克提拉。
一道尖叫傳來。是站在城門旁的德納爾母親。一旁的茉拉正緊緊抱着歐文。槍口也對準了那三個人。
「要小便啦。」葛洛妮說,用手拂開短劍。
接着由半數奴隸每隔一小時半輪流划行,以時速五、六公里前進。來到外海後,爲了藉助風力,揚起三角帆。即使逆風,三角帆仍然能夠航行。
「劃啊,劃啊,全員全速前進!」歐辛親自擊鼓,加快節奏。
然後她跳下甲板,憑靠在扶手上。
「我也這麼想。葛洛妮,你一吩咐我就動手。」歐辛說,亞蘭也點點頭。
葛洛妮等四人被拖到城堡中庭。周圍被武裝士兵團團圍繞,雖然沒有被綁起來,但待遇形同罪人。
「這樣說或許會讓你不舒服,」布洛南對葛洛妮說。「但我對你的夫君有些失望。」
看到槳帆船船桅上飄揚的旗幟,葛洛妮發出歡呼。
行政官身上的衣物有許多裂口裝飾,而林區家當家圓蓬鼓起的寬短褲中央,遮陽袋【※Codpiece,十四~十六世紀歐洲流行於男性服飾,用來遮擋襠部的袋狀布。多以填充物誇張裝飾。】以填充物炫耀性地塞得偌大。布洛南恭敬地向兩人致歉。
灣內的碼頭處,收了帆的西班牙船正在卸下葡萄酒桶。半裸的水手扛着木桶,壓彎着棧橋來來回回。做船員生意的妓女靠攏上來。
葛洛妮停頓了。一會兒後她說:
「德納爾要是發現,會把你給宰了。」
由於進入歐弗拉赫提的領內,他們在沿岸漁村補給飲水和食物,並繼續前進。
「德納爾沒教你知道?」歐辛問。
「你不習慣坐船?」
「像這傢伙,第一次坐船的時候成了只烏龜呢。」歐辛指着亞蘭說,應該是爲了安慰布洛南吧。其實縮得像烏龜的是洛伊,但亞蘭沒有指正。
儘管德納爾氣勢洶洶地頂撞指揮宮,但被槍指着,終究無力阻止葛洛妮被帶走。
指揮官命令部下,布洛南微微舉手製止,主動解下佩劍交給指揮官。
「不許動我的妻子!」
突出防護牆的柱子上,吊着兩具被處以絞刑的屍體,旁邊吊了三個金屬籠,裏面各有一名罪人赤身裸體地被塞在裏面,一樣也都死了,烏鴉正羣聚啄食。布洛南的嘴脣失去血色,眼睛冒出紅光。
亞蘭和歐辛把前端掏出扶手外,而葛洛妮跨過扶手,以淺坐在扶手上的姿勢小解。
「我知道。」
四人一起被幽禁在地下牢。那裏是漆黑的深淵。衆人夜視能力都很好,很快就適應黑暗,可以分辨出形狀了。
茉拉提心吊瞻地走近。葛洛妮親吻茉拉懷裏的歐文柔軟的臉頰,低聲喃喃指示。茉拉點點頭,跑進城裏。
「我知道。」
「聽說他身體不適。」
亞蘭以爲自己聽錯了。杜達拉身體不適?他無法想像。
「杜達拉怎麼了?」
「聽說沒什麼大礙。可是他臥病在牀,沒辦法趕來。馬克提拉本來要到布諾溫城去,與德納爾商議如何救出我們。接下來我們要一起回去布諾溫城。」
「有馬克提拉坐鎮,爲什麼不是『莫瑞甘號』來?」
「『莫瑞甘號』因爲漏水正在修理。」
葛洛妮指着船上的馬克提拉說:「他是杜達拉的左右手馬克提拉!」然後介紹布洛南:「馬克提拉,這位是康羅伊族長的公子!」
「我是布洛南。」
聲音乘着海風,你來我往。
哨兵高高地吹響號角,通告一行人平安歸還。
在歡喜的熱鬧當中,鐵匠上了小型槳帆船,燒融奴隸的腳鐐。腳鐐的一端連在固定於劃座地板的鐵環上,因爲沒有鑰匙,只能這麼解開。
奴隸也加入歡欣的慶宴。
亞蘭與歐辛受到丹岡等同伴粗魯的歡迎。他們藉由用拳頭毆打、拉扯頭髮等動作來表達溢於言表的歡喜。衆人拿酒潑他們,然後不停地詢問他們逃脫的經緯。亞蘭口拙,幾乎都是歐辛在幫他說。葛洛妮與布洛南共享了太陽般的時光,這件事他隻字未提。
亞蘭離座,邀西班牙少年米格爾喝酒。亞蘭不太會說拉丁語,但幸虧在葛洛妮嚴格的命令下,西班牙語和英語勉強學到算是流暢。能以母語交談的歡喜,令米格爾熱淚盈眶。米格爾的父親是卡迪斯的貿易商,但不甚富裕。他帶着要銷售到外國的貨物上了富賈的商船,也帶上兒子米格爾,好傳授他經商之道。然而他們遇上海盜襲擊,父親過世,沒有人爲米格爾支付贖金,他被賣給了奴隸商。米格爾被轉賣,最後淪爲戈爾韋市的划船奴隸。
亞蘭一邊聽着米格爾自述身世,同時留意着葛洛妮的狀況。
葛洛妮坐的桌子除了德納爾和母親以外,還有馬克提拉、布洛南以及康羅伊族長的長男尚恩。布洛南的父親接獲芬納蒂的急報,得知布洛南被捕,放下與歐弗拉赫提的恩仇,派長男趕來。尚恩帶了約十名部下。
芬納蒂在布洛南面前跪下,緊緊抱住主人的腳,眼眶泛着歡喜的淚水。
「能夠在處刑前成功逃脫,太令人欣喜了。」布洛南的哥哥尚恩喝下慶祝的美酒。「但是英格蘭對我們的鉗制將益發嚴厲吧。這有可能成爲他們派兵討伐的藉口。有必要開始進行防禦準備。」
「我們布諾溫城不必擔心。布諾溫城受天險所保護,大軍無法攻入。不過康羅伊若是遭到英格蘭攻擊,可能不堪一擊。」
「不堪一擊?」尚恩咬住德納爾的失言,殺氣騰騰。「這話我可不能置若罔聞。」
亞蘭回想起那場死鬥。自從歐文出生以來,布諾溫城的生活就十分平靜。血腥的戰鬥是德納爾的工作。
「康羅伊人不熟悉海洋。」布洛南說。「不管對訓練的人或是接受訓練的人,必定都是一場考驗,但這是我們氏族唯一的活路。雖然只要奪下麥克納利的領地,康羅伊也能擁有通往海洋的道路。」
亞蘭瞥向隨時都會扭打起來的德納爾與尚恩。各自的部下也開始聚攏在兩人周圍。尚恩帶來的只有十人左右,因此如果發生羣毆,康羅伊毫無勝算。
「費奧納號」也揚起三角帆,藉助風力,但這時風忽然靜止了。
亞蘭第一次看到杜達拉臥牀的模樣。他覺得難以忍受。葛洛妮,還有歐辛也怔立在原地。
「無法敏捷轉換方向,所以不適合攻擊,但我們不是去打獵的。」
這裏是貝爾克萊爾城的最頂樓。只有小窗的室內,充滿了膿血與高燒的惡臭。
「我現在就把錢付了,把歐馬利的船賣一艘給我吧。我去貝爾克萊爾城跟杜達拉談判。而且我也想知道杜達拉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了。」
「可以讓康羅伊也參加這個計劃嗎?」布洛南以熱情的語氣說。「我能自由使喚的部下有二十名左右,請你一起訓練他們。」
浮面的安慰沒有任何幫助。亞蘭這麼認爲。不管是對杜達拉或葛洛妮都一樣。
「我會說服德納爾。」
「不,還有另一點。如果風全停了,就動彈不得了。現在分秒必爭。……但也只能期待順風了。」
馬克提拉沉思了一會兒,露出笑容,點點頭說「這提案不錯」。
「如果被禁止和戈爾韋交易,歐弗拉赫提無法自足。」葛洛妮熱切地傾訴。「只好效法歐馬利了。」
「歐辛!」亞蘭隨口喚道。霧就彷彿被歐辛的笑聲吹散一般,天空現身,有如熔爐中化開的碧玉。
葛洛妮完全不理會丈夫與尚恩的對話,專心與馬克提拉交談。布洛南也加入這邊。
「小型槳帆船我們沒收了。接下來隨便你們要怎麼做。想回去故鄉的人就回去吧,但我們不會資助旅費。我們沒有義務幫你們到那種地步。有覺悟留在我身邊,成爲我的私兵的人就留下。我的夫人將創立一支海軍,你們也可以參加,但必須對我的夫人絕對服從。對於領袖,不容許任何反抗。」
「同盟會告吹的。必須阻止他們。」布洛南看得很嚴重。
「我本來正要去一趟,」馬克提拉應道。「結果那時候剛好接到葛洛妮被抓的消息,所以延後了。」
「亞蘭還不是,一開始像只烏龜。」葛洛妮接着說。
「康羅伊與歐弗拉赫提鞏固關係,對雙方氏族都有利。我會說服父親和哥哥。」
德納爾和尚恩開始比武了。他們不讓部下插手,一對一比劍。
「計劃決定後請通知我們。我一定會加入。」
葛洛妮和馬克提拉同時「啊」了一聲。
前往被大海深愛的女巫耶梅兒·妮·彌莉莎居住的德里斯科島,若是順利,搭乘「莫瑞甘號」只要十小時就可以抵達。回程正好順着海流,可以更快。
「不一定是英格蘭商船。」馬克提拉說。「就算是葡萄牙商船或西班牙商船,只要不付通行費,就以武力掠奪。有時也會遭到巴巴利海盜的攻擊,展開你死我活的慘烈戰鬥。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參加嗎?」
「沒錯。」
「敲什麼鍾?」亞蘭反問。
「已經試遍各種藥草了。」彌亞赫吐出沉重的嘆息。「感覺潰瘍深達骨頭,但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果到西班牙,或許能請到本領高強的阿拉伯醫生……」
「請你在陸地征戰,大海就交給我吧。」
※8
「莫瑞甘號」的船帆宛如喪旗般無力地垂着。
米格爾用西班牙語對亞蘭說:「我要參加海軍。」
「馬克提拉,『莫瑞甘號』還不能出海嗎?」葛洛妮焦急地問。
在布諾溫城度過一晚後,隔天布洛南留下這句話,與兄長、親衛隊及侍從芬納蒂一同啓程。
「馬克提拉,你也知道,我帶了一大筆嫁妝過來。如果我離婚或丈夫死了,回去孃家時,我有權利得到相當於嫁妝的財物。」
「但你們連艘船也沒有。」
「所以我才尋求歐馬利的協助。」葛洛妮注視着馬克提拉說。
馬克提拉和葛洛妮都沒有應聲,布洛南繼續說:
「由於重稅與戈爾韋的交易禁令,康羅伊也被英格蘭掐住脖子了。如果能在海上另覓生路……」
化膿腐爛的臉,讓人聯想到佈滿藤壺、被蝕船蟲侵蝕的老朽船底。
逃獄的時候,亞蘭無暇躊躇。他們處於最惡劣的狀況,採取了最好的手段。葛洛妮在危急之中,想到了最好的方法。……亞蘭想起在體內發現太陽的葛洛妮,忍不住輕笑。
在從布諾溫城前往貝爾克萊爾城的船上,他們已經從馬克提拉那裏聽到了杜達拉的病情。爲了不讓葛洛妮擔心,一開始馬克提拉告訴她沒什麼,但既然要見面,就非說出實話不可。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米格爾說:「把我當成奴隸買賣的人裏面,也有西班牙人。」
更沉重地壓在亞蘭心上的不安,是杜達拉病倒這件事。若是在海戰負傷也就罷了,杜達拉卻得了神祕的疾病。葛洛妮肯定處在比自己更強烈幾十倍的不安煎熬中。沒辦法陪在她身邊,令亞蘭心急。即使認爲有馬克提拉陪着她不要緊,而且十九歲的葛洛妮遠比亞蘭更聰慧、懂得如何處事,但初次見面時那個傲慢魯莽的野丫頭印象實在過於強烈,讓他覺得不管葛洛妮再怎麼倔強,畢竟都還只是個小孩子……他無法不擔心。葛洛妮再怎麼厲害,體力還是不及男人的一半。
「莫瑞甘號」兩三下便超越了「費奧納號」。「費奧納號」掉轉船頭,追趕上去。
「更近的地方也有好醫生。」亞蘭忍不住插口。
「你下得了手殺西班牙人嗎?」
「你們要成爲歐馬利的生意對手?」
「不,是杜達拉的部下增加了。我們會把得到的獵物一部分交給杜達拉。」
「禁得住來回德里斯科島嗎?」
尚恩的部下見氣氛變得緊張,戒備起來,而達默特等人也與其對峙。
杜達拉全身出現潰瘍,發燒不斷,沒有食慾,一天天衰弱下去。病因不明。彌亞赫守在他的身邊,卻無計可施。
雙方原本是干戈相向的世仇,彼此都有親人或部下遭到殺害、或殺害對方,心中充滿了滾滾沸騰的敵意。
杜達拉的狀況,比從馬克提拉的描述所想像的更要悽慘。
「這意味着歐弗拉赫提與康羅伊結盟。」馬克提拉說。「康羅伊族長會同意嗎?」
「雖然也會交易,但主要的工作是海盜唷。」葛洛妮對他露出笑容。
歸途還有一半。
船隻通宵划行,在夜間通過了阿倫羣島的海面。
「亞蘭,命令哨兵敲鐘。」葛洛妮命令。
「我會訓練他們。亞蘭還不是——」
「總比他們有人受傷要來得好吧!」布洛南懇求說。
「費奧納號」的船員都認爲表現的時候到了,卯足了勁全力划行。
一路順風。搭乘槳帆船「費奧納號」的亞蘭,看見視野中葛洛妮與馬克提拉的帆船一眨眼就成了個小光點,消失無蹤。
聽到自己的名字,亞蘭走到葛洛妮的桌邊去。米格爾也跟上去,歐辛、狄恩也靠過來。
槳帆船每隔兩小時輪替一半的划槳手,以通常速度前進。歐馬利人划行的槳帆船雖然在風浪中搖晃,但仍維持穩定。葛洛妮說要組織海軍,但歐弗拉赫提姑且不論,對大海完全陌生的康羅伊人,有辦法變得像歐馬利那樣熟練嗎?
「好,走吧。不過葛洛妮,帆船有個弱點。」
「敵軍入侵的鐘。」
「我去西班牙!」葛洛妮當場說。
「杜達拉他……」馬克提拉欲言又止,話鋒一轉:「但現在你沒有權利自由動用那筆錢吧?」
「他十七歲才第一次見到海,但現在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海上男兒了。」
妻子一臉疲憊地陪在一旁,神父在枕畔獻上祝禱。這個愛喝酒的神父一向爽朗快活,這時卻一心一意地嚴肅祈禱着。
「當然。」布洛南迴答。
如果順風,帆船的時速可達三十公里,比槳帆船快四倍以上。在交易活動中,與護衛的槳帆船組成船隊時,都是操縱船帆,來配合較慢的槳帆船速度。
亞蘭看見甲板上除了馬克提拉和葛洛妮,還有站在一起的耶梅兒·妮·彌莉莎。
「要不要來打個賭?」葛洛妮說。「賭他們誰輸誰贏。」
「你是說出海打獵?」馬克提拉問。
「請教我們如何在海上戰鬥。」我們這些氏族——布洛南說着,望向哥哥。「與其自相殘殺,攻擊英格蘭的商船更有意義多了。」
南進是逆着潮流,因此速度緩慢。高高升至中天的太陽將天空燒出個破洞時,踏上歸途的「莫瑞甘號」現身了。
「亞蘭是被丟進我們歐馬利的男人堆裏,即使不願意,也會被訓練成歐馬利的男子漢。」歐辛這麼說。
「我來說服德納爾。」葛洛妮應道。
根本不是開口提什麼創設船隊的狀況。最重要的是治療。
朝陽坐落在霧中。凝固的朝霧另一頭蘊含淡淡的紅,那是甫升起的太陽,看起來就像被包裹茌溼濡的屍衣中。一旁的歐辛,身影也成了淡墨色的影子。霧氣剝奪了方向感。他們暫時歇手,等待風將霧氣吹散。遙遠的南方,「莫瑞甘號」一定也在等待朝霧散去吧。
「我們都是在河裏和湖裏學會游泳的。」
「就算要潑水,也得讓他們冷靜下來。」布洛南就要起身。
對於妻子的提案,德納爾並沒有反對。
「歐弗拉赫提沒有槳帆船,但有胡克船和卡拉哈,還算熟悉大海,操縱槳帆船對他們不會太困難吧。可能得花上兩、三年的訓練,才能在海上戰鬥。但是既然被戈爾韋趕出來,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葛洛妮說。
這次的航海異於交易或打獵,毫無收益,但沒有任何一名貼員面露不滿。因爲只要杜達拉能痊癒,再也沒有更勝於此的好處了。
葛洛妮明白如何吹捧德納爾。因此高高在上地向獲釋的奴隸宣佈消息的是德納爾。
「萬一被發現是假的,哨兵會被德納爾懲罰的。」
馬克提拉讓葛洛妮和耶梅兒移到「費奧納號」來。
「勉強。」
「亞蘭,你和歐辛兩個人指揮槳帆船。雖然比帆船慢得多,但萬一碰上無風,帆船進退不得,你們就趕上來,讓我上船,用劃的前進。馬克提拉留在帆船,一起風就追上來,我再上帆船。現在立刻就出發。載上糧食和淡水。爲了預防萬一,也別鬆懈了武裝。」
「還不完善。漏水的地方已經補起來了,但樹脂還沒有完全乾透。若要長途航海,得再更進一步修葺。」馬克提拉回答。
自己回得去那時候的奮不顧身嗎?
如果碰上非幹不可的狀況,還是辦得到吧。亞蘭如此心想。
「就像我剛纔說的,杜達拉目前無法出海。聯手進行海上狩獵,對彼此都有好處。」
「沒瓣法吧。歐馬利自古以來,代代靠大海維生。歐馬利人天生就是海上男兒,而歐弗拉赫提的男人連槳帆船都不會劃。」
不對,洛伊纔是烏龜。
「我來敲。就當做是我看錯好了。」亞蘭衝向瞭望臺。
「你會游泳嗎?」
「馬克提拉,麻煩你指揮。我還不是那麼擅長操縱帆船。」
把葛洛妮的嫁妝投資在船隻上的提案,則被德納爾與他的母親打了回票。
亞蘭想起葛洛妮若無其事地說着「在他宰掉我之前,我會先宰了他」的模樣,一陣毛骨悚然。
阻絕了大海與康羅伊領地的,是麥克納利的土地。
眼盲的耶梅兒不知道該讓腳往哪兒踏,馬克提拉把她抱在腋下,領着她走。
「交給你了。」馬克提拉把耶梅兒的手塞給亞蘭,返回帆船。亞蘭覺得耶梅兒的手好似要融化一股。
歐辛以鼓聲指揮節奏,即使無風,槳帆船也開始前進了。
亞蘭把耶梅兒領到船尾樓。葛洛妮也一起過來。
「辛苦你跑這一趟了。」葛洛妮撫着耶梅兒的頭髮說。
「我害怕離開島上。」耶梅兒露出靦腆的笑。「只要留在島上,每一個角落我都一清二楚,但是島外……」
「整個島上的人都依靠你。島民說你不在,萬一有人受傷生病就糟了,只肯把你借給我們三天。」
「我聽說族長大人的病情了。等我見了族長大人,瞭解病況後,會思考該如何治療。」
耶梅兒執起亞蘭的手,撫摸他的手背,然後翻過來用手指滑過掌心。
即使知道耶梅兒是以手代替眼睛在看,亞蘭仍忍不住心跳加速。
「島主告訴我,這是個攸關重大的決定。」葛洛妮說。「我們從戈爾韋的地牢逃獄的事,也傳到領主柯努亞·歐德里斯科耳裏了。」
身爲盎格魯愛爾蘭人的歐德里斯科是治理愛爾蘭島西南部的貴族,但他與英格蘭大貴族、同時亦是大海盜的約翰,基林葛列爵士聯手,熱衷於經營海盜業。歐德里斯科持有的聖赫德嘉的著作抄本,也是掠奪得來的物品之一。
基林葛列掌控着分隔英格蘭與歐洲大陸的海峽入口一帶,西班牙、葡萄牙商船必須經過這個海峽,才能抵達卸貨港的安特衛普港。基林葛列當家雖然不會親自參與海上的掠奪,卻一手包辦收贓、分配、發薪給船員、賄賂官員、取得船隻等海盜業所需的一切業務。與基林葛列合作的好處多不勝數,歐德里斯科也受惠於基林葛列。
耶梅兒居住的德里斯科島,是個與海盜業無關的和平小島。
「據說與英格蘭關係緊密的歐德里斯科提出,若是戈爾韋有意懲治歐弗拉赫提,他可以提供協助。戈爾韋沒有強大的海軍,因此無法從海上攻擊布諾溫城。但如果歐德里斯科驅使底下的海盜的話……」
「他們會發起海戰嗎?」
「戈爾韋似乎仍在猶豫,要不要把事態搞得如此嚴重。」
得到風力之助,「莫瑞甘號」追趕上來了。
耶梅兒站在杜達拉的枕畔,用手觸摸化膿潰爛的皮膚,仔細地摩挲。腫包的觸手蔓延到什麼地方、已經完全化膿排出並結痂的是哪些部分、腫起而頂端似要化膿的部位是哪裏和哪裏——就像分辨大海製作海圖的船員般,耶梅兒閉起的眼皮底下,似乎正在描繪着杜達拉的身體地圖。
葛洛妮、亞蘭、歐辛、馬克提拉都緊盯着耶梅兒的手部動作。神父站在枕畔,而葛洛妮的母親跪在牀腳。
衆人用力拉繩索。
尾鰭沉入海中前一刻,被餘暉照亮輪廓,鑲上了一圈紅。
擲出。兩根都命中背部,但姥鯊似乎不感到痛。
前往德里斯科島的航海十分順利。
幾人合力剖開宛如厚牆的腹部,拖出有幾噸重的肝臟,切分後裝入籃子,搬進城內。一個人先跑去通知。
亞蘭爬起來,走到杜達拉的牀畔。
「抓到姥鯊了。耶梅兒正在製作軟膏。」
他們在海上飄蕩了一個多小時,尋找獵物。
其他人再擲出一支、再一支。目標很大,不會射偏。
城外燒着篝火。
打信號,掉轉船頭,朝若隱若現的魚鰭前進。
膿轉移到除下的軟膏上了。母親以浸泡葡萄酒和橄欖油的法蘭絨布擦掉剩餘的膿時,底下的皮膚顯現出光亮的色澤。
「歐辛,上!」葛洛妮向友船叫道,舉起魚叉。
「亞蘭,我們坐胡克船去捕姥鯊。快準備。」葛洛妮急忙就要出門。
他們在回程船上載了幾隻貝爾克萊爾城飼養的鴿子。而從布諾溫城帶來的信鴿,則留在貝爾克萊爾城。這對彼此來說,都是方便的通訊手段。
「請男人去抓姥鯊,我要用姥鯊的肝臟混合藥草,製作軟膏。因爲現在手邊沒有姥鯊,所以在捕獲之前,我會先進行緊急處置。請摘來大量的榛樹嫩葉,其他人請去草原摘來顛茄。顛茄有劇毒,千萬不要放進嘴裏。還有,顛茄茂盛的地方,受到魔鬼的支配,因此請向神父領取護身符後再過去,以免受到邪惡力量的侵犯。顛茄只要少量就夠了。」
歐辛冒出頭來,高舉着手臂像在宣告「成功」,游回自己的船去了。
突然間,有如城堡廢墟股的巨軀出現在眼前。渾圓的小眼珠嵌在深深裂開的嘴巴上,像石子般冷酷無情。撲上來的姥鯊就像褪了色的花圈般搖晃着。背上插了五支魚叉,其中三支扯緊的繩索延伸到海上。
鍋中的軟膏散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臭味。
「我去修理『莫瑞甘號』。」馬克提拉說。他對亞蘭和歐辛補充說:「補料還沒幹就出海,漏水漏得很嚴重。」接着他壓低聲音免得被杜達拉聽見:「如果歐德里斯科攻打歐弗拉赫提,就必須動用『莫瑞甘號』救援了。」
太陽已經沉沒了。餘暉在水平線化成一條金帶。
葛洛妮比他早了一拍,連繩索也沒綁就直接躍入海中。
結果和潛下來的歐辛擦身而過。
「放上一晚,明天早上用葡萄酒洗掉,膿應該會排乾淨。然後用法蘭絨布敷在潰瘍的傷口,再覆上加熱過的白竹葉。過了兩、三天,皮膚應該就會變得光滑。將茜草熬煮慢煎,可以退燒。另外,我準備混合了葡萄酒、蜂蜜和苦艾汁的飲料,讓他服下,可以恢復體力。夫人有縞瑪瑙嗎?」
似乎是緊張解除,陷入熟睡了,被聲音吵醒時,他感到無比地舒暢。
「拉繩!」
「抓姥鯊需要力氣。」歐辛也安撫說。「我和亞蘭會帶二十個歐馬利男丁去獵捕,你在這裏等着。」
亞蘭也不知道姥鯊的要害在哪裏,於是潛入下方,用短劍刺入應該比背部更柔軟一些的腹部。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亞蘭覺得杜達拉的臉似乎恢復了一點生氣。
葛洛妮就要再次從甲板跳下去,被男人攔腰抱住。
被拖上岸的姥鯊渾身都是舊傷。
耶梅兒的手在亞蘭的手中,就像安心地窩在鳥巢的雛鳥,但即使亞蘭使勁握上去,她也沒有回握上來。
其他男人也上來了。
「有的。」
歐辛不只一個人。幾名歐馬利的男人一起遊近姥鯊,將不會攻擊人類、草食動物般的姥鯊團團包圍住。
太陽逐漸逼近水平線。雖然準備了燈火,但還是想在夜黑之前捕到手。
他們分乘兩艘胡克船。葛洛妮和亞蘭坐一艘,歐辛坐另一艘,分頭出海。兩邊的船上都有十幾名男人同船。葛洛妮與亞蘭的胡克船由狄恩掌舵。狄恩臉上的皺紋變多了,亞蘭忽然心想。
葡萄酒請用上好的。倒入陶鍋,加入三分之一橄欖油,放上爐竈,慢慢地加熱.然後以法蘭絨布浸泡——耶梅兒在指示彌亞赫的時候,葛洛妮和亞蘭等人以麪包、葡萄酒和醃鯡魚裹腹,扛着長柄一端繫着長繩的魚叉來到海邊。
亞蘭的船三支,歐辛的船兩支,背上總共叉了五支魚叉的姥鯊忽然仰起頭來。從海面現身的頭部張開如洞穴般的大口。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口腔深處,軟骨柱如欄杆股排列着。
逼近眼前了。儘管知道姥鯊不會喫人,那景象依舊駭人到無法直視。
杜達拉的裸身,像魚鱗般處處覆滿了榛樹嫩葉,潰瘍露出的部分,由彌亞赫抹上軟膏。從皮膚撕下來的枯萎嫩葉散落一地。
繩索從緊握的手中溜了出去。掌心一陣火熱,被粗糙的繩索磨破滲血。
燒着泥煤的火爐前,耶梅兒與女傭正在等候。
「死了嗎?」亞蘭問,對方點點頭。
杜達拉聽從了女兒的心願。送耶梅兒回去以後,「費奧納號」就直接借給了葛洛妮。還附上舵手狄恩。
葛洛妮已經和耶梅兒說好,要將米格爾寄放在她那裏一年。她拜託耶梅兒教導米格爾醫術。她期待米格爾能成爲一個超越彌亞赫的傑出醫師。
耶梅兒雙手伸進仍然溫熱的軟膏,以手掌掬起,輕輕地放到杜達拉的皮膚上。沒有搓揉,而是抹勻,逐漸覆蓋全身。杜達拉默默地任由擺佈。
「把繩子拉起來。」
姥鯊雖然體型龐大,但不會攻擊人類,即使船隻靠近,它仍不慌不忙,繼續泅泳。
從船緣探出身體,伸出燈火,便看到姥鯊在波浪底下襬動的巨軀,幾乎繞過整個腰身的鰓裂露出赤紅的魚鰓。周圍纏繞着細長的繩狀物,是幾隻八目鰻吸附在姥鯊身上,但皮膚肥厚的姥鯊似乎不以爲意。
「請將縞瑪瑙浸泡在醋裏,然後把醋拿來做爲料理的調味。縞瑪瑙的力量,可以驅逐引發高燒的體液。」
衆人同時點頭。從秋季到冬季,姥鯊會銷聲匿跡,但這個時期偶有所見,也能捕獲。姥鯊的肉可以食用,肝臟也能提煉出做爲燈油的油脂。
耶梅兒把肝塊扔進陶鍋裏,加入橄欖油和水,以木杓攪勻煮沸。
「這一帶的海里,也能抓到姥鯊對嗎?」半晌後耶梅兒說。
葛洛妮渾身上下溼淋淋地,就這樣走上塔的五樓。亞蘭也跟過去。水滴淌落利用城牆的厚度打造的螺旋階梯。水窪倒映出牆上的燭臺燈火。
掌舵的狄恩眼睛充血。
「魚叉再多射幾支!」
穩定的船速相當快,亞蘭很快就經歷了離別的哀傷。
一年之內,必須將相當於一艘槳帆船的利益獻給杜達拉。只要繳清,便能一直使用「費奧納號」下去。當然,往後也必須將得到的利益一部分獻納給杜達拉。
葛洛妮以短劍刺砍,被黏滑的外皮給彈開了。
「耶梅兒,軟膏的做法你教彌亞赫。彌亞赫會帶你去廚房。亞蘭、歐辛,我們走!」
亞蘭解開腰上的繩索,重新綁到葛洛妮腰上,打信號叫船把繩子拉上去。葛洛妮抵抗,仍被拉了上去。亞蘭自行遊出海面。
他握着耶梅兒的手引導她下船。但他對耶梅兒的敬畏之心實在太強烈,不敢就這樣擁抱她。他感到自卑,認爲自己只夠格跪在她的腳邊。
聽到這聲音,葛洛妮跳起來跑到枕畔,把臉頰貼在杜達拉的瞼上。然後她跪到耶梅兒腳下,恭敬地親吻地的衣襬,望着天上:「Buiochas le dia!(感謝上帝!)」
葛洛妮走下石階說。
必墳把耶梅兒送回德里斯科島。「莫瑞甘號」速度很快,但已經茌修蓋不完整的狀況下狠狠地驅使過一次了,萬一再次出海,很有可能在半途進水。他們決定用「費奧納號」護送耶梅兒。
歐辛在房間另一頭的角落呼呼大睡,葛洛妮拿他的膝蓋當枕頭,四肢伸展在地上睡覺。
葛洛妮也鑽到肚腹底下,兩人的刀鋒割開了肚子,然而姥鯊卻毫無所感似的,一動也不動。
耶梅兒在女侍牽引下上樓來。另一個女侍抱着陶鍋。
大海從沸騰的葡萄酒色轉爲融化的金屬色,如灼熱鐵鉤的殘照在上面剖出傷痕,其中露出了一片漆黑的魚鰭。
葛洛妮的母親照着耶梅兒教的,以柔軟的嫩葉敷在潰爛的部位。
葛洛妮的母親以法蘭絨布浸泡壺中的液體,輕輕拭去蒼白的膿。液體散發出葡萄酒與橄欖油的氣味。
一道大浪撲向船腹,胡克船傾斜到甲板幾乎碰觸到海面。青黑色的浪濤沖刷着甲板。
亞蘭蜷縮在房間角落,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耶梅兒,就是這孩子。請你多多指導。」
水又重又黏。
「葛洛妮,請你用葡萄酒和橄欖油幫我製作軟膏好嗎?」耶梅兒喊住她。「請帶我去廚房。」
姥鯊扭動頭部,露出蒼白的肚腹,身子一翻,潛入水中。它總算察覺異狀了嗎?新擲出去的魚叉只擦過了姥鯊的皮。
航海途中,他們路經布諾溫城,載米格爾上船。
傭人在戶外的爐竈生火。
金帶被一分爲二,姥鯊躍出天空。近十公尺的巨軀在愈見昏暗的夜空劃出黑色的弧線,亞蘭的視野被鉛白色的高牆給填滿了。船體劇烈搖晃,彷彿遭到炮擊。姥鯊跳越胡克船,沒入另一側的海中。就在這時,它大鐮刀般的尾鰭拍斷了船桅。
彌亞赫每次僅以麥粒的量,謹慎地塗抹着,葛洛妮伸出手說她也要塗。「這是劇毒。」彌亞赫制止。「耶梅兒說如果抓錯量、塗太多次,會造成穿孔。這一杯容器的量裏,摻了芥子粒大小的顛茄。光是舔到沾在手指上的藥膏,就可能送命。」
「費奧納號」已有十幾年船齡,是一艘相當老的船了。但由於從未疏於保養,還可堪用好幾年。
亞蘭把繩索纏繞在腰上綁好,另一端系在折斷的桅杆根部,跨越船舷。
劃開海水,尋找姥鯊。
亞蘭把頭伸出海面,深深吸了口氣。手扣住船緣,船員合力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上去。身體重得像溼掉的沙包。
歐辛跟着擲出魚叉。
雖然是極爲寬厚的安排,卻有僅限一年的嚴格條件。
鮮血在波浪底下靜靜地擴散開來。
他們剖開了好幾個地方。
「我還會再來。」這是臨別之際,亞蘭能夠說出最有勇氣的一句話了。
耶梅兒平時溫婉可人,但在說明療法時,卻自信十足,滔滔不絕,這讓亞蘭感到相當稀罕。他也覺得耶梅兒就像個不能任意攀談的高貴女子。
杜達拉眼睛睜着。他與亞蘭對望,展露笑容:「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
是杜達拉從西班牙般掠奪來的。
「把它拖出海面!」
盤繞在甲板上的繩圈一眨眼就縮小了。
亞蘭也抓住魚叉柄。
姥鯊身長六公尺,大的甚至可達十二、三公尺,重量約有十幾噸,是龐然巨物。
在準備獵鯊的時候,分頭到野外的傭人扛回裝滿了榛樹嫩葉的籠子。
他打算喘口氣,再次潛水。
被姥鯊背上的魚叉繩所牽引,歐辛的胡克船傾斜着朝亞蘭他們的船隻逼近而來。這樣下去兩船會相撞,歐辛只能不甘心地切斷兩根繩索,船隻因爲反作用力而劇烈搖晃,但總算是避免了衝撞。
耶梅兒正在指導彌亞赫及母親清除姥鯊的軟膏。
亞蘭那艘失去桅杆的胡克船,由歐辛的胡克船拖曳着。
凝目細看浪谷。成羣海鳥的白翅令人誤認爲浪頭。
綁在魚叉上的繩索已經所剩不多。
「嗯,再會。」耶梅兒的話,是對任何人都會說的一般道別,但她稍微舉起手中的壺,說「謝謝」的聲音裏有着真情。葛洛妮把亞蘭一行人捨命捕獲的姥鯊做成的藥膏,分了一些給耶梅兒,聊表謝意。
「Beannacht De ort.(上帝祝福你。)」耶梅兒這麼向他道別時,儘管是人們常說的話,亞蘭卻在其中感受到特別的分量。亞蘭也給了耶梅兒相同的祝福。蓋爾人的信仰,融合了基督教與蓋爾人對大自然的獨特敬畏。亞蘭祈禱,願所有的大自然力量——大海、天空、大地;風、樹木、每一棵花草,都能庇佑耶梅兒。
※9
順利送回耶梅兒,回到布諾溫城後,葛洛妮立刻着手組織海軍與訓練。
德納爾幾乎不在布諾溫城。由於歐弗拉赫提被禁止進出戈爾韋,需要的物資只能靠掠奪得來。
而他們的鄰居喬伊斯十分富庶。喬伊斯對庫蘭裏卡德伯爵俯首聽命,接受英格蘭的支配,因此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戈爾韋進行交易。他們在柯里布湖以船隻往來,搬運物資。搶回雄雞城的德納爾,就是發動攻擊,掠奪那些物資。
德納爾不答應分出麾下的士兵,但追隨葛洛妮,參加船隻訓練的,約有一百人。
參加召募的歐弗拉赫提漁夫和牧童、農民約有五十人。布洛南與他的部下約二十多人。
布洛南也做爲葛洛妮的部下接受訓練。
丹岡·魯亞辭掉守備隊長之職,加入葛洛妮的海軍。
此外,原本在小型槳帆船上當划槳手的奴隸中,有十八名留在葛洛妮身邊。會屈就於奴隸,意味着沒有親人爲他們付贖金。只有兩人爲了回故鄉而離開了。
奴隸中唯一一個巴巴利人留了下來。可能是處在多爲盎格魯愛爾蘭人的奴隸堆時學會的,這名巴巴利人除了會蓋爾語,也會英語,同時還會操西班牙語。對於這個人留下,亞蘭感到有些不安。奴隸之間,都管這名膚色淺黑的巴巴利人叫「託伊利」——這不是本名,而是意味着「殺戮者」的蓋爾語。男人外表看上去並不兇暴,然而身爲回教徒的巴巴利人與基督教徒之間的對立極爲嚴重。基督教徒都有着巴巴利人冷酷猙獰的成見,而巴巴利人亦認爲基督徒是一羣殘暴無情的傢伙。葛洛妮即將嫁入歐弗拉赫提之前,與巴巴利海盜的那場激烈死鬥,亞蘭仍記憶猶新。
亞蘭就像問米格爾那樣,也問了巴巴利人託伊利。你能夠和基督教徒聯手,與回教徒爲敵嗎?託伊利注視着亞蘭的眼睛點點頭,然後以囁嚅般的聲音說:我是被神拋棄之人。我再也不是回教徒,也非基督教徒。我只爲將我拯救出地獄的人——也就是你們而戰。
聽到託伊利這話,亞蘭不寒而慄。被神拋棄的人。還有比這更受詛咒的存在嗎?這不會太不祥了嗎?亞蘭決定不把託伊利這番話告訴任何人。
「在戈爾韋當划槳奴隸的歲月,比那之前的生活更像樣多了。」託伊利這麼說。「被賣給英格蘭以前,我在自己國家的船上當划槳奴隸。因爲我是個罪人。」
託伊利每天划槳十二個小時,慘的時候,必須二十個小時不眠不休地划船。快要昏厥的時候,嘴巴就會被塞進浸了紅酒的麪包塊,取代甦醒藥。喫的只有少量豆子和一點發了黴的餅乾。如果偷懶,就會遭到鞭打。食物糟糕、以及受到鞭打,這在戈爾韋也是一樣,但戈爾韋的船隻不會進行遠洋航海,因此不會被逼着連續劃上二十小時。
但還是很難熬……託伊利以近似嘆息的聲音說。
現在已經沒有鎖鏈束縛他了。可以自由活動手腳。
託伊利沒有說他是因爲什麼罪而被打爲奴隸的。
亞蘭很同情,但內心一隅對他留下了戒心。
「真想要大炮。」
他們留下幾人在船上,登上戈爾馬納島。自從開始地下交易後,巴拉便派了個聯絡人留在島上的茅頂小屋。
百人這個數字,要操作一艘槳帆船,進行攻擊綽綽有餘,但這是一支菜鳥集團,這羣「葛洛妮的男人」與「歐馬利的男人」,目前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把他們抓起來當奴隸賣掉就行了。」布洛南的侍從芬納蒂插口。「賣到奴隸市場是最賺的。」
因爲目的地已近,所以掉以輕心了吧。
商船船員被突如其來的轟炸聲及槍聲嚇得六神無主,東奔西竄,或癱坐在甲板上,根本無力當場反擊。
對於揚着同國國旗,並且慢吞吞前進的槳帆船,商船似乎毫不設防。
亞蘭被命令擔任炮長,喃喃着「責任太重了」,被歐辛惡狠狠地一捶:
前奴隸與其他人一樣被分配到武器,都振奮起來。他們已經受夠了划槳,但一得知其他人也會公平地划槳,不滿立刻消失了。教導對大海陌生的康羅伊人如何操作沉重的船槳,帶給他們些許優越感。然後康羅伊人藉由教導前奴隸舞刀弄槍,滿足了自尊心。
「揚起西班牙旗。」
「由獅子率領的綿羊軍隊,比被綿羊率領的獅子軍隊更強。」布洛南笑着說。「亞蘭,你不是綿羊。從戈爾韋逃獄時,我就見識到了。」
不需繼續炮擊。亞蘭命令託伊利固定大炮並收拾火藥,也加入攻佔商船的行列。
如果指揮的是馬克提拉……。亞蘭發現自己正這麼想。馬克提拉的話,一定能輕而易舉地讓衆人服從他。根本不必刻意申明誰是首領誰是副首領,序列自己就會擺在眼前。然後只要在實戰場面見識到馬克提拉傑出的統率力,衆人肯定就會心悅誠服地追隨。
康羅伊人。
布洛南反對:「我的部下熟悉殺戮,但對歐弗拉赫提的農民、牧童和漁民而言,這是第一場戰鬥。若是讓他們目睹過分殘忍的場面,他們可能會逃走。」
歐弗拉赫提人。
※10
「是我——」葛洛妮仰起下巴。「葛蘭紐艾兒要當海盜。跟歐弗拉赫提的族長及氏族都無關。」
對方也摘下帽子,回以宮廷式敬禮。
葛洛妮與相當於軍隊幕僚的布洛南、亞蘭和歐辛,商議該如何處理手下。
指示胡克船操帆的也是亞蘭。
「但我聽說你和歐弗拉赫提的族長結婚了。」
「我們回去吧。」葛洛妮催促亞蘭等人,對着仰躺在地、驚恐地看着她的小矮子說:「等到你的傷口不痛的時候,我會帶着獵物過來。」
這就是信號。
葛洛妮的手下拋出鉤索,展現出訓練到手掌都磨爛的成果。
部下多爲獨身,但也有人舉家遷移過來,或是把家人留在本土的住處。
前奴隸都慣於操槳,但很少有人會用武器。
小矮子的態度擺明了瞧不起葛洛妮。
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緩慢地即將擦身而過。
「我沒認出你。那個男的是歐弗拉赫提的族長嗎?」小矮子指着布洛南問。
站在桅杆瞭望臺的手下回報「大炮只有船首和船尾兩座。炮手不在旁邊,也沒有瞭望兵。」
亞蘭心想即便是葛洛妮,也難以下手殺害毫不抵抗地投降的對象,指示那些人說:
累積訓練,過了三個多月。「費奧納號」在海上埋伏獵物。
亞蘭指示炮手,掀開炮上的帆布。旋迴炮將上了膛的炮口對準商船。炮手是巴巴利人託伊利。
「你……你是亞蘭?」小矮子稍微撐起身子。
不,還是應該去除壁壘,讓全員團結一致——帷幄達成了共識。
要活用各別的特性,讓三個集團對彼此抱持競爭意識嗎?
歐弗拉赫提人出於武打身手不如人的自卑感,特別喜歡強調這裏是歐弗拉赫提的領土、自己是葛洛妮的直屬部下。
葛洛妮在海上毫不避諱,因此她與布洛南共享太陽的時刻一事,所有的海軍部下都知情。萬一被德納爾或他的母親得知,事情非同小可。歐辛與亞蘭都很擔心,但沒有人告密。因爲他們明白,即便揭發此事,對自己也毫無益處。
爲了不讓這異質的三個集團起衝突,葛洛妮與布洛南親密無間的關係也有好處。
亞蘭站在蓋上帆布、僞裝成貨物的船首炮旁邊,回想起第一次跟隨歐馬利一族出海狩獵的時候。這回熟悉戰鬥的歐馬利人只有歐辛和亞蘭。狄恩無法離開舵旁。康羅伊人只要上了甲板,應該就能像在陸地上一樣戰鬥,但雖說經過訓練,他們真的能成功利用繩索跳上敵船嗎?
日後亞蘭回憶,這段時期,應該是葛洛妮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光了。一直對着馬克提拉熊熊燃燒的火焰,因爲有了新的對象而獲得了滿足。不過與馬克提拉相比,布洛南是有些不夠可靠。馬克提拉有強韌的翅膀能夠翼護葛洛妮,但在海上,布洛南是隻菜鳥,必須將一切委由葛洛妮領導。葛洛妮透過布洛南發掘了體內的太陽,但亞蘭認爲如果對方是馬克提拉,或許她能領略到更強烈的歡悅。
爲了像馬克提拉得到「莫瑞甘號」那樣,整艘船拿下,葛洛妮鼓足了勁。若是搞什麼收取通行費的溫吞手段,獲利實在太少。只要搶到一整艘克拉克帆船,就能一次付清要給杜蓬拉的「費奧納號」費用。
葛洛妮一開始對布洛南說,得花上兩、三年的訓練,纔有辦法出海戰鬥,但現在無暇悠哉地訓練了。他們必須在一年之內,賺取相當於一艘槳帆船的獲利。
沒收武器,綁起船員。
「等到海軍夠強了,就可以明目張膽地現身。光是亮出葛蘭紐艾兒的旗幟,對方就會自動屈服。但是現在還必須隱密行動。」葛洛妮堅持不讓。「應該避免讓敵人看到我們的底牌。」
葛洛妮高高舉起捏着手帕的手,接着放掉手帕。手帕隨風飛舞。
這是第一次狩獵。以這個季節而言,這天十分和暖。
即使如此,亞蘭仍然覺得關於大炮的操作,自己遠不及歐馬利的炮長莫爾庫,但決定不說出口。現在就說泄氣話,彷彿在爲失敗預先找藉口,太難看了。
布洛南十分聰明。他不執著於面子,在部下面前承認自己對船隻和大炮的操作完全無知,嚴令部下服從經驗豐富的歐辛與亞蘭。
轟然巨響。水柱衝向空中。
葛洛妮的海軍由三個團體組成。
「別急。」歐辛安撫說。「讓那些農民牧童出身的傢伙壯點膽就夠了。萬一第一場仗就挫敗,往後他們都振作不起來了。」
德納爾的母親十分不悅。在能夠出海打獵,獲得獵物以前,葛洛妮的部下等於是在這裏喫白飯。葛洛妮沉迷於海軍訓練,歐文幾乎都交給婆婆和茉拉照顧。
光是讓所有的人習慣風浪,不管在如何劇烈搖晃的船上都不會暈船,就花了快一個月。亞蘭、葛洛妮和歐辛也不只一兩次跳入海中,救助在操船中落海差點溺斃的人。部下對他們的信賴加深了。農民與牧童能夠不屈服於恐懼,努力跟上來,也是出於志氣、競爭心與虛榮心。
某天,葛洛妮把訓練指揮交給丹岡·魯亞和芬納蒂,帶着布洛南、亞蘭和其餘數人坐上胡克船,前往戈爾韋灣西端的戈爾馬納島。亞蘭把屬下的託伊利也一起帶去。
他們將布諾溫城的海角附近的一座島嶼設爲海軍基地。島嶼呈L字型,外圍是斷崖,內側擁抱一處小海灣。只要派人駐守在這裏,即便有人自海上攻打布諾溫城,也能成功攔截。海軍修建碼頭,搭建小屋做爲海軍宿舍,並飼養家畜,以便在糧食上自給自足。島上有泉水,也是它雀屏中選的理由之一。
「與其賣到奴隸市場,殺了他們纔是慈悲吧。」葛洛妮以嘲諷的語氣回應。
「這艘船我要了。」
「你?要交易?」
而歐弗拉赫提人又分爲熟悉大海的漁民,以及連卡拉哈都不曾碰過的牧童及農民。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長男以外的獨身年輕男子,每一個都不擅長戰鬥。最年少的是一名十五歲的少年,名叫阿爾斯,孤兒牧童這樣的身世,令亞蘭情不自禁地將洛伊的身影重疊在他身上。
亞蘭等人趕過來的時候,葛洛妮正捲起倒地的小矮子的襯衫衣襬,用短劍在他的肚皮上刻畫着。
「放下小船。」葛洛妮命令她的手下。「把俘虜的繩子一個個解開,讓他們上去小船。」
亞蘭就像在奪回雄雞城的戰鬥時那樣,一邊打鬥,一邊留心盯着葛洛妮。杜達拉與馬克提拉都不在,葛洛妮必須由他來保護。「拜託你了。」杜達拉對亞蘭這樣託付了兩次。葛洛妮自幼就受到坎貝爾隊長訓練,來到布諾溫城以後,也揹着婆婆,私下享受擊劍、擲矛、火繩槍狙擊等訓練,身手應該比自己更厲害,但亞蘭就是甩不開葛洛妮還是個年幼野丫頭的印象。
海上的狩獵行動,必須每個人都精通所有的技術纔行。不同於一出生就自然地親近海洋、熟悉海盜業的歐馬利人,必須從頭開始教起。有海盜業經驗的,僅有葛洛妮、亞蘭、歐辛、狄恩四人而已。如果是菜鳥加入經驗老到的海盜集團,那就輕鬆多了,但葛洛妮的海軍幾乎是從零開始訓練、打造。
商船上也有人拔劍迎戰,但他們重新振作起來之前,葛洛妮的手下已經一口氣壓制了商船。欺敵戰術與奇襲成功了。
葛洛妮脫下長裙衣物,變得一身輕盈,手持彎刀跟隨上去。已經翻越商船船舷的歐辛揮舞着連枷。
「我可以現在當場買下你。」
商船船員看到鄰船上,打扮成貴婦模樣的葛洛妮站在船舷通道,與一副貴公子模樣的布洛南站在一起,一陣譁然。布洛南與葛洛妮笑吟吟地向他們頷首致意。
「在部下面前,絕對不能露出沒自信的樣子!」
尤其對康羅伊人而言,布洛南纔是他們的主子。即使葛洛妮另當別論,他們也不願意聽令於亞蘭和歐辛,情願等待布洛南下指令。
「費奧納號」的船尾用繩索拖行着幾個空桶,故意放慢航行速度。
「你們要把船隻當成自己的女人!」歐辛說教着。「要每天擦得閃閃發亮,隨時檢查有沒有漏水!」
與此同時,躲在船舷的槍隊發射火繩槍。這也不論精確度。
「手下的數目不能再少了。葛洛妮,即使是綿羊,現在的我們需要人頭。」
「歐弗拉赫提也要幹海盜?」
前奴隸。
這是座無人的無名小島,葛洛妮將之命名爲「寶石要塞」。
「目睹殺戮卻腿軟的傢伙,沒辦法勝任海盜。正好可以做個篩選。」
而奴隸出身的人則乖僻多疑。
戈爾韋的海岬逐漸靠近,因此收起船帆,靠船槳划行。他們在遍佈的無數小島間靈巧地穿梭前進。複雜的水路、水底突出的岩礁、盤旋的急流,亞蘭的身體對這一切瞭若指掌,就宛如刻在掌心的紋路。葛洛妮不必說,也和亞蘭同樣清楚。爲了與獨眼的巴拉交易,他們與杜達拉一起在這條水路來回不曉得幾十趟了。
風勢很弱,全靠風帆航行的克拉克帆船的動作也十分徐緩。
出擊前的幕僚會議中,葛洛妮主張「應該殺掉所有的船員」。「萬一被戈爾韋得知船商被搶,他們會追查得更嚴厲。萬一被查出是我們下的手,等於是給了庫蘭裏卡德消滅歐弗拉赫提的藉口。只要殺了人,搶了船,戈爾韋就不知道是誰幹的了。」
「幫我轉告巴拉,往後我也想參加交易。」
「沒錯。」
但無論如何,葛洛妮念茲在茲的海軍,總算是跨出第一步了。
船長懇求饒命,說願意獻出船貨,但葛洛妮宣告:
「不是,他是我同伴。」葛洛妮說。「葛蘭紐艾兒往後也要參加交易,這話務必帶給巴拉。」
葛洛妮縱身躍起。她在地勢崎嶇的巖地上一跳,一個飛踢踹倒小矮子。由於沒料到會遭到奇襲,小矮子摔了個四腳朝天,後腦撞在門板上,就這麼癱倒下來。
「隨便你們要去哪裏吧。」
沒必要命中。是要威脅對方,嚇破他們的膽子。
除了舵手狄恩以外,留下來護衛「費奧納號」的十幾人以鐵棒敲打船緣,用噪音與怒吼撩起對方的恐懼。
「發炮!」亞蘭一聲令下,託伊利立刻點火。
「用搶的吧。」
數艘胡克船與卡拉哈。逃獄時使用、就這麼接收下來的小型槳帆船一艘。向杜達拉借來的槳帆船。形同菜鳥的百名部下。葛洛妮的海軍,就只有這些。
而葛洛妮無論性情再怎麼剛烈、遇事判斷再怎麼正確,畢竟還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論臂力,也怎麼樣都比不過男人。亞蘭心想,自己和歐辛、狄恩——歐馬利的族人,無論如何都要保護葛洛妮。但如果敢得太露骨,也會招致反感吧。
康羅伊人則是相反,擅長動刀動槍,卻是第一次操船。
這三個集團,就是隻想跟自己人混在一起。
疼痛讓小矮子轉醒了。
出來應門的是個喝酒喝成紅鼻子的小矮子,面露困惑的神色。他記得的是十五歲的葛洛妮。第一次見面時,葛洛妮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第一個爬上繩索的是布洛南。
他們盯上的,是前往戈爾韋的西班牙商船,船型爲克拉克帆船【※Carrack,十五世紀活躍於地中海的帆船,爲大航海時代的代表船種之一。體積龐大,有三桅或四桅,適合遠洋航行及大量運輸。】。
在布洛南的建議下,訂定了嚴格的命令系統。葛洛妮是首領,布洛南爲副首領。再底下爲亞蘭、歐辛、舵手狄恩,然後是丹岡·魯亞及布洛南的侍從芬納蒂,這五人以軍隊來說,相當於軍官。
葛洛妮叫亞蘭等人在暗處待機,敲了敲小屋的木板門。
只留下了舵手和幾名操帆手。
由於沒有演變成炮擊戰,船隻幾乎毫髮無傷。
首次出擊大獲全勝,讓葛沼妮的手下喜上雲霄。
雖然比「莫瑞甘號」小,但獲物有兩門大炮、大量的武器彈藥、金幣銀幣、珠寶、鹽、紅酒和香料。上好的全新帆布也是珍貴的物資。高級的帆布,只有波羅的海沿岸有生產。蓋爾人的氏族要得到帆布,只能在戈爾韋這類臣服於英格蘭的商業都市,以天價購買,或是千里迢迢前往西班牙的貿易港口。還有一條路,那就是掠奪。即使船艙是空的,但是一艘克拉克帆船,便是難以想像的豐盛獵物了
船首像是女人像,船尾木板雕刻着圖案,是周圍以花紋圈起的西班牙紋章「城堡與獅子」。
把拋棄船尾空木桶的「費奧納號」交給歐辛指揮後,葛洛妮、亞蘭與丹岡,魯亞、布洛南、芬納蒂及一半的部下留在帆船。亞蘭把託伊利留在帆船。
收起風帆,與「費奧納號」並肩前進。
「到船尾樓去吧,葛洛妮。我有話跟你說。」布洛南說。
「得盯着舵手,否則他可能會任意偏離航路。」
「叫芬納蒂盯着。」
亞蘭以爲他們要彼此擁抱,但葛洛妮以手勢命令他跟來。
佔滿了漸往上升的後甲板整個船寬設置的船尾樓,內部裝潢頗爲奢華。不管是歐馬利還是歐弗拉赫提,恐怕連康羅伊也是,即便是族長的居所,也只是在石地上鋪稻草或香草爲席,椅子是樸素的木頭椅。三人一起坐在鋪了深紅色天鵝絨的柔軟椅子上。
「幸好沒用大炮炸了它呢,亞蘭。」布洛南展露笑容。
但應該還是受到了莫大的衝擊。地板散落着破碎的酒瓶碎片,地毯都溼了。
布洛南拿了倖免於難的紅酒倒入兩隻酒杯,一隻交給葛洛妮,以眼神邀請,站了起來。他們穿過船尾樓,來到突出海面的船尾廊。亞蘭也倒了杯酒跟上去。
「慶祝勝利!」
兩人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亞蘭以爲他們接下來要接吻,沒想到布洛南憑靠在扶手上說:「葛洛妮,身爲領導過部下的過來人,我想忠告你一件事。你曾說必須殺了船員。」
「嗯。」
「但你沒有下手。因爲沒那個必要了嗎?」
「我瞎了!
亞蘭話才說完,原本像濡溼的舌頭般舔舐着他們臉頰的霧開始淡去了。
淡黑色的影子在海面近處痙攣似地掠過又消失。
「德納爾也會按倒我。」
「不要引起敵人注意!慢速前進!」
而現在年紀不滿二十的葛洛妮,必須掌握這羣全是門外漢湊成的男人。若是曝露弱點,將無法領導,集團會分崩離析。
「布洛南,我是你的侍從!」芬納蒂抗議說。「從小一直都是。我服侍你,但我可不想侍奉一個娘們!
大海變貌爲巨大的灰鳥。緩緩地張開的羽翼,很快地將一切包覆進去。友船「費奧納號」的身影也被隱沒了。
「因爲有異教徒在船上。」
「可是我也想要那艘船吶。」葛洛妮喃喃說。「想要就搶啊。」芬納蒂大聲地,就像在故意說給葛洛妮聽。「沒種的傢伙,也沒——」
太陽融化了霧氣。不知道究竟經過了多久。爲了不迷失方向,船帆收了起來,下錨停佇。即使放下鐵鏈,也沒有錨碰到海底的感覺,但多少可以停止船隻前行。
唯一幸運的是,布洛南毫無二心地擁戴葛洛妮,努力讓衆人團結。他自承不熟悉大海,主動服從葛洛妮。但對此不滿的康羅伊人,應該不只芬納蒂一個。當布洛南熟悉了海上的戰鬥,實力與葛洛妮不相上下時,康羅伊人會不會改爲推舉布洛南當領袖?亞蘭望向周圍的男人,期望這只是他在杞人憂天。
其他人也應道:「是西班牙人。一定是小船翻覆,他們淹死了。他們的亡靈包圍我們了。」
「你這麼確信?」
「跟歐文那時候一樣。」葛洛妮苦笑着說。「很快就會好了。正得培育海軍的時候,卻得同時養育孩子纔行。」
「我本來認爲……爲了不讓情報泄露出去,是絕對必要的。」
「科姆亞·歐德里斯科的勢力範圍是西南海,怎麼會闖進歐馬利的地盤來?」丹岡·魯亞懷疑地說。
他們爬上主桅的瞭望臺。芬納蒂沒有跟上來,但布洛南命令他快去,他立刻聽從了。
布洛南目瞪口呆地看葛洛妮。
亞蘭穿過船尾樓回到甲板。因爲他預料到爭吵之後,應該就是擁抱。
那手指摸到亞蘭的手臂,緊緊抓住。一定是不安得無以復加吧。
航向約爲正北,與葛洛妮一行人歸港的方向相同。船尾朝着這裏,因此難以掌握船體的全貌。
芬納蒂下來,對布洛南做出相同的報告。
芬納蒂一瞬間也露出嚇呆了的表情,但他面帶訕笑,就要爬起來。葛洛妮一把抓住繩索。由下往上撈似地甩出去的粗繩鞭打在芬納蒂的腰上,那威力可媲美棍棒。芬納蒂再次摔跌在地,葛洛妮朝他的胯下猛力一踹,芬納蒂痛不欲生,蜷成一團,葛洛妮的腳緊接着踹了上去,把他踢成仰躺。
得扛下這個可能引發內鬨的炸彈嗎?
「被霧藏起來了。」
「我現在後悔沒有殺了他們。」
因爲剛纔在濃霧中不安的模樣被亞蘭發現,他的自尊心更加受創了。
「喫屎吧你!」
「主桅的旗幟是歐德里斯科。」亞蘭說。
亞蘭用動作加大吼將指令傳達給並肩前進的「費奧納號」上的歐辛。
「打什麼賭?」
蓋爾愛爾蘭族長歐德里斯科,與英格蘭大貴族,同時也是大海盜的約翰·基林葛列聯手,從事海盜業。
「現在選項有三種了。」葛洛妮腳踩在他的胯下。「鞭打、潛水、踩破卵蛋,你選哪一個?」
「亞蘭正在報告。」布洛南責備,芬納蒂露出壓抑滿腔憤懣的表情。
「似乎要起霧了。」葛洛妮說。
葛洛妮和布洛南來到甲板了。
風勢變強了,船隻劇烈地晃動,船員的表情變得比衝鋒陷陣時更加不安。
「因爲有被詛咒的巴巴利人,所以神明動怒了。」
不知道是誰的呢喃聲在霧中起此彼落。
葛洛妮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歐馬利的人絕對不會侮辱杜達拉,所以沒有這種規矩。」
「吹號角。」葛洛妮命令。「讓『費奧納號』知道我們的位置,免得相撞。」
芬納蒂話還沒說完,亞蘭的拳頭已經打進他的肚子裏了。
旗幟雖然收起來了,但對方從外觀也看得出這是艘西班牙船吧。
霧氣幾乎全散了,三艘帆船消失在水平線彼方。
「德納爾要是知道,會抓狂的。」
葛洛妮打從出生開始,就在歐馬利的男人堆裏廝混,學到了不知道多少污言穢語。
「目標是西班牙船嗎?」
菜鳥船員現在一定正處在比衝鋒陷陣時更要強烈好幾倍的恐懼與不安當中。
「是亡靈。」歐弗拉赫提的一個農民以畏怯的聲音說。
「這下算罰夠了。」葛洛妮說。「往後他會是什麼心態?徹底服從我?還是徹底憎恨我?布洛南,瞭解他性情的你怎麼預測?」
「如果必要,就必須動手。絕對必要嗎?還是不必要?哪一邊?」
芬納蒂出其不意地喫了一拳,踉蹌蹲在甲板上。亞蘭立刻又要朝他的頭補上一踹,被他翻身閃避,芬納蒂罵道:「居然讓部下動手,果然沒種!」
葛洛妮默不吭聲。
「葛洛妮。」布洛南開口。「侮辱主子的傢伙,要怎麼懲治?規矩是什麼?」
有人的手擦過他的手臂。雖然看到指尖,但全身都處在霧中,看不清楚面貌。
「把巴巴利人扔進海里!」
「不曉得是誰的孩子吶。」
葛洛妮把身體探出扶手,朝浪頭之間嘔吐。如黏稠絲線股的嘔吐物,被瞬間反射出金光的波浪給攫走了
開始訓練纔剛過三個月而已。比不上在海上鍛鏈過好幾年的亞蘭是理所當然,他認爲沒必要彼此較勁,但芬納蒂無法忍受附人驥尾吧。芬納蒂所有的言行舉止,都在主張他與亞蘭是平起平坐。
葛洛妮把身體探出扶手,嘔吐起來。
芬納蒂雖然不熟悉大海,但劍術一流,是十分可靠的夥伴,卻不肯敞開心房。亞蘭察覺,芬納蒂是對布洛南屈居副手感到不服。但布洛南滿足於此,因此芬納蒂無法發作,這更令他積鬱漸深。
「是布洛南的。我會生下太陽的孩子。亞蘭,咱們來打個賭。」
葛洛妮說,進入船尾樓。亞蘭覺得葛洛妮向他使了個眼色,便跟了上去。
「女人果然——」布洛南說到一半,葛洛妮一個耳光甩了上來。
穿過船尾樓,來到船尾露臺。
以杜達拉爲首,馬克提拉、坎貝爾隊長,領導衆人的,是人人心悅誠服的強者。他們是歷史悠久的海盜團。雖然全是知心哥兒們的集團,但外人亞蘭也很快就融入其中了。他在那裏過得十分愜意。
從桅杆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船的裝備。
「想喫是吧?看我把你的卵蛋搗碎,塞進你的狗嘴裏!」葛洛妮罵回去。
亞蘭回想起在杜達拉底下,初次在海上遭遇濃霧時的經驗。那感覺就好像變成了瞳孔白濁的盲人。儘管伸手摸索,卻連應該就在身邊的帆桅和扶手都觸摸不到,就彷彿一個人被囚禁在惡夢之中。只要開口,詭譎的霧氣便好似要灌人體內,讓他連喊叫都不能。環繞着他的世界,就像啞子一樣瘩啞着。
丹岡·魯亞靠了上來。他用眼神示意船尾樓,以表情詢問。
「那麼你得定下規矩來。」
……那不是「費奧納號」的號角聲。亞蘭心想。音色不同。
亞蘭內心大喊喫不消,覺得這下棘手了。
「沒有。我也是剛剛纔發現的。」
亞蘭下了判斷,對芬納蒂說「一起過來」。
葛洛妮沒有回答。
「可是那傢伙在哪?誰都看不見。」
「你告訴布洛南了嗎?」
亞蘭向他聳了聳肩。
「霧一定會散的,別擔心。」
葛洛妮用力咬緊嘴脣,然後說:「兩個方法,一是鞭打,三十、五十,視罪行嚴重程度,鞭打至一百下。另一個是潛過船底。從船舷一邊跳下去,穿過船底,游到另一邊上來。受罰的人自己選。芬納蒂,你選哪一邊?」
葛洛妮回到船尾樓,把身子甩上長椅似地躺下。
是三艘小型帆船。有三根船桅,船首到船尾都鋪滿了甲板,是被稱爲史路普帆船【※Sloop,一般爲單桅縱主帆的小型帆船。速度較快。】的船型。
「亞蘭。」葛洛妮比比下巴。一個動作,亞籣就意會她的指示了。
亞蘭懷念在杜達拉底下,所有的歐馬利人打成一片的和樂氛圍。對於該擊斃的獵物毫不留情,但從來不曾鬧內鬨。
「這艘船被詛咒了。」
天空化爲半球覆蓋頭頂,夜色的氣息自東方漸濃,西方的雲間放射出深紅色的光,彷彿伸出的是熾烈燃燒的火舌。
歐德里斯科。這名字讓亞蘭想起德里斯科島的耶梅兒·妮·彌莉莎。德里斯科島是科姆亞·歐德里斯科的領地。
「三艘兩舷都各有兩門大炮。另外,船首和船尾各有一門。」亞蘭說,芬納蒂聳聳肩,就像在說:不用你說,我看就知道了。那冷漠而傲慢的性格,令人聯想到德納爾的侍從達默特。
「是男是女?我賭男孩。西班牙金幣一枚。」
「很遺憾,我看是後者。」
「布洛南,芬納蒂的處罰結束了。接下來交給你了。」
葛洛妮見芬納蒂昏了過去,命令亞蘭等人把他捆綁在主桅。
「同伴們,你們在哪?」
號角聲就像斧頭一劈,撕裂了濃霧。回應的號角聲從裂縫間傳了回來。
「是海鳥。」亞蘭斥喝。「只要出海,碰上大霧包圍不是什麼稀罕事。」
「幸好我們開會時只有五個人。不過如果你是在衆多部下面前這麼宣佈的,就不能輕易反悔,否則會失去部下的信任。因此在下判斷時,必須深思熟慮。」
亞蘭想起耶梅兒·妮·彌莉莎的嘴脣。
亞蘭本想趁這個機會加深關係,卻遭遇芬納蒂倔強的拒絕,他覺得厭煩了,爬下瞭望臺,把狀況轉達給葛洛妮。他報告兩舷的大炮數量,「大概看去,每船各有五、六十人。」他補充說。「所有的人都是全副武裝。」
聳立的淡影變得清晰了。
他好懷念歐馬利人那種豪放直爽的性情。
「我們的操帆尚不熟練,按兵不動,讓他們過去吧。」
亞籣也這麼認爲。因爲冷氣忽然增強了。
亞蘭認出抓住他手臂的是芬納蒂。芬納蒂立刻放手,擺出不悅到極點的表情,退開了幾步。一定是因爲恐懼被看透,令他感到屈辱吧。
亞蘭只是聳聳厲,沒有當真。
留下葛洛妮,走出甲板時,被綁在帆桅的芬納蒂已經轉醒過來,布洛南正在教訓他。「你對首領的叛逆罪,處刑已經結束了。但是忤逆葛洛妮,就形同忤逆我。我是葛洛妮的副官。背叛我的人,必須受罰。」
帆船上的人都圍在旁邊。
以丹岡·魯亞爲首的歐弗拉赫提人、託伊利等奴隸出身的人、跟隨布洛南而來的康羅伊人,還有爲了操帆而留下的數名西班牙船員。
丹岡·魯亞靠近亞蘭低喃說:「葛洛妮真有一手。」
「不狠下心來,是當不了首領的。」
「但葛洛妮是被打傷了嗎?」
「他甚至沒辦法碰到葛洛妮一根寒毛。」亞蘭說。
「不過她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丹岡·魯亞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踢了芬納蒂的卵蛋是沒問題,難道她是把腳踝給踢傷了?」
「這是她第一次指揮攻擊。」亞蘭也小聲回應。「是太緊張了吧。讓她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你要背叛我們嗎?」芬納蒂以悲痛的聲音對布洛南說。
「是你背叛了我。」布洛南應道。
「不對,我對你的忠誠不變。我無法忍受康羅伊族長的兒子對那種乳臭未乾的野丫頭稱臣。」
「既然如此,你爲何要跟着我一起來?」
「我以爲你會統率我們。」
「康羅伊的男人們!」布洛南掃視周圍的衆人。「你們都和我一樣,是葛洛妮的男人,有任何異議嗎?」
「你當然是葛洛妮的男人啦。」不曉得是誰出的聲。「被女人騎在頭上,還沾沾自喜。」有人冷笑着附和。
亞蘭與丹岡·魯亞對望一眼。
「在吵什麼?」
歐辛站在「費奧納號」的船舷通道大吼。
溼馬皮擊打石頭般的鞭打聲壓過單調的波浪聲傳來,裏頭摻雜着漸次轉弱的哀嚎,而東邊的船舷,芬納蒂正要翻越扶手。
「總比跳下去要安全些。」
丹岡·魯亞進來了。他看到葛洛妮睡着,壓低了聲音說:「布洛南把事情解決了。」他在杯中倒酒,一飲而盡。
「差不多六、七發吧?」
必須對德納爾隱瞞到底纔行。
「瞧瞧你,也學會說大話啦。」歐辛笑着狠推亞蘭的背一把,接着說:「趁着亞蘭在炮擊的時候,『費奧納號』靠近敵人,攻上敵船。」
船尾樓沒有人。布洛南出去露臺,很快地伴着葛洛妮進入房間,但葛洛妮徑自穿過房間,前往甲板。
歐辛笑逐顏開。
「不是託伊利吧?」
「布諾溫就要到了。我們的『寶石要塞』。」亞蘭指向水平線的右方。
「德納爾是她丈夫,這也沒辦法吧?」
「如果敵軍只有一艘船,可以這樣做,但敵船有三艘。」丹岡·魯亞依然擔憂。
「跟杜達拉或馬克提拉相比,沒一個夠可靠的。」
「輪得到你來命令嗎?」一個康羅伊人頂撞說。
「歐辛,咱們來對賭。」葛洛妮挑釁說。「你覺得亞蘭要幾發才能轟爛它?賭西班牙金幣一枚。」
「反抗頭兒的人,我來把他扔下海。」歐辛乾脆地說。「哪兩個傢伙?站出來!」
「我聽說了。」布洛南微笑。「若是能把她明媒正娶回去就好了。」
「那樣就行了嗎?」布洛南站在亞蘭旁邊問。「你中斷處刑了。」
前方海灣上,三艘帆船呈一直線並排。船桅的旗幟在星光下迎風招展。
亞蘭用拇指比比船尾樓。
芬納蒂只是氣憤地回瞪亞蘭一眼,便跨過了扶手。他的雙手在身後抓着扶手,俯視着黝黑地起伏的波浪,畏縮了。
他吸滿氣,潛入水裏。
短暫的沉默後,布洛南說:「若是再有第二次,我會親手砍下他的腦袋。」
「歐德里斯科打算向布諾溫發動攻擊。」葛洛妮當下判斷。
「一定是接到德納爾出兵的情報,纔會發動襲擊。我們從背後攻擊歐德里斯科的船。」葛洛妮下令。
亞蘭輕嘆一聲,走出船尾樓。歐辛也跟上來。
「歐馬利的男人都是這麼幹的。是這傢伙起的頭?」
布洛南點點頭。
那是熟悉的布諾溫夜景。岸壁被波浪挖掘出數量驚人的黝黑洞窟,拍打上去的波浪激起高高的水花,幾乎觸及星星。其勢之猛,彷彿連天空都要刨挖掉。
就像達默特服侍德納爾那樣……。
「我太開心了。我有了個大海血統的孩子。」
歐辛離開返回「費奧納號」後,接着進船尾樓來的,是腳步還不穩的芬納蒂。
「歐弗拉赫提和康羅伊會開戰的。」
「爲了什麼?歐弗拉赫提與歐德里斯科應該無冤無仇。」丹岡·魯亞訝異地說。
「聽說他從小就服侍你?」
「不內鬨才奇怪哩。」歐辛說。「畢竟是個大雜鍋。」
「起內鬨就麻煩了。」
「有好酒呢。房間也佈置得很豪華。」
「不是。那傢伙被罰鞭打五十下。」
「五十下?夠他受的了。」
「布諾溫的海灣上有帆船。三艘。必須再靠近一點纔看得清楚,不過有可能是剛纔的史路普帆船。」
亞蘭靠近芬納蒂呢喃說:
在船桅上瞭望的丹岡·魯亞爬下來,在星光下跑近過來。
「歐文那時候是幾天。似乎不嚴重。」
「丹岡,放信鴿到布諾溫城,通知援軍到了。」
「丹岡,你呢?」歐辛探問。
葛洛妮與亞蘭返回船尾樓。
「身體不適的狀態會持續多久?」
「葛洛妮說是太陽的孩子。」
「雖然這顆太陽有點不夠可靠吶。」
「是被搶走了這艘船的船員到了戈爾韋,密報我們的事嗎?」
歐辛爬上甲板後,亞蘭簡短地說明經緯。
「狀況不太對勁。」
亞蘭比手勢叫他上來,和丹岡·魯亞一起投下繩梯。
「怎麼了?」
「你的呼吸撐不過來的。」
「芬納蒂呢?」
討論完計策後,葛洛妮站了起來。
「指揮官應該鎮坐在中央的船。」葛洛妮說。「亞蘭,瞄準那艘船。幾發可以擊沉它?」
「你也不想讓芬納蒂就那樣死掉吧?」
「葛洛妮已經懲罰過他了。」亞蘭說。「接下來是布洛南和他之間的問題。」
「你認爲他還會反抗嗎?」
「全員就戰鬥位置!」
「歐辛,能操作卡拉哈的人……那就是歐弗拉赫提出身的漁夫了,挑選技術精良的划槳手。丹岡,你仔細挑選這邊帆船上漁夫出身的人。這裏也有小船。」
「那我就不插手了。葛洛妮呢?」
「要讓他們擔任第一批衝鋒隊?」布洛南蹙起眉頭。「要論猛獸,應該是康羅伊人才對。」
「敵人恐怕準備從船上炮擊城堡,然後登陸。」亞蘭插口說。「炮手應該全部集中在面向城堡的右舷,面對海上的左舷是空的。如果他們從毫不設防的海上遭到炮擊,一定會亂了陣腳。在他們做好迎擊準備之前,我們來得及射好幾發。他們的船是小型船,因此船上的大炮也是小型炮,射程很短。我可以擊沉他們。」
「下不爲例。」亞蘭說。「潛下去救人也不是件輕鬆差事。」
格外高聳的布諾溫城在水花之間若隱若現。
「她也和德納爾上牀。」亞蘭說。
葛洛妮躺在長椅上正睡着。
「繼續監視。」布洛南指示部下,命令亞蘭和丹岡·魯亞:「到船尾樓開會。」差點溺死的芬納蒂還躺在底下的船艙。
「我無法忍受被鞭打的屈辱。」
「德納爾正在與喬伊斯交戰。」丹岡·魯亞說。「留守城裏的只有守備隊與婦孺。因爲戈爾韋……不只是戈爾韋,鄰近的氏族都沒有海軍,所以沒考慮到遭遇海上攻擊的狀況。」
「我覺得亞蘭沒那麼遜,三發。」葛洛妮說。
太陽落盡以後,夜空仍帶着靛藍,無數顆星子傾灑着濡溼的光輝,就宛如停佇在空中的片片浪花。
「先從你開始是吧。」歐辛揪住那人的脖子,不理會他的反抗,直接把他拖到船舷倒吊,然後放手。甚至無暇制止,人已經被收拾掉了。人沒掉進海里,而是掉到「費奧納號」上頭,因此沒有溺死,但摔在船舷通道的劃座上昏倒了。
「說要遊過船底。比起鞭打,他選擇了潛泳。」
「至少也要五發吧。」
兩人在椅子坐下,喝起紅酒。
亞蘭要丹岡幫忙,將繩梯放下船舷。
她爬上主桅的瞭望臺,亞蘭也跟上去。從甲板上只看得到高低起伏的海浪,但從瞭望臺望去,在畫出弧線的水平線右方盡頭處,可以看到淡黑色的陸影。
「一艘而已嗎?那麼……」亞蘭豎起一根手指。
亞蘭跟着下了繩梯。
他看見芬納蒂胡亂揮舞手腳,正逐漸下沉。動作變遲鈍了。喫水線下的船腹遮蔽了亞蘭的視野。羣聚而化成巨大塊狀物的藤壺宛如長了刺的瘤般貼附在各處,纏繞在上頭的海藻緩慢漂動,令人聯想起姥鯊的腹部。芬納蒂失去掙扎的力量,就像個溺死的人似地與海藻一同漂動着。亞蘭從背後游上去,重擊脖子處的要害,讓他昏厥,然後一手撐住他的下巴,開始踢水。他沒有潛過船底,而是沿着船首,幾次把頭探出水面換氣,繞到對側與「費奧納號」的縫隙之間。上面垂着讓歐辛上船時使用的繩梯。亞蘭揮手打信號,要人放下繩索。「費奧納號」的船員跳下海里幫忙。在芬納蒂的腰上綁好繩子後,把他拉上帆船甲板。
「沒錯。」
「不是有人侮辱布洛南嗎?說他被女人騎在頭上。是之前的奴隸。」
布洛南幾乎沒有插口的餘地。先前的西班牙帆船攻擊戰,是他生平第一場海戰。
「我成爲葛洛妮的侍從時,葛洛妮十歲。」亞蘭說,然後改變話題。「葛洛妮告訴你了嗎?」
「我想也是。」
「我接受過處罰了。我還沒有被剝奪參加會議的資格吧?」
「不,他們並不知道我是布諾溫城主之妻,只知道遭到女首領的海盜攻擊,船隻被搶走。歐德里斯科的帆船看到這艘西班牙船了,然而卻視而不見,繼續航行。」
「就讓猛獸盡情發威吧。」葛洛妮露出小孩子想要惡作劇的笑容說。
「是戈爾韋暗中策動,要歐德里斯科協助吧。操船的是歐德里斯科的人,但上面應該有戈爾韋士兵。一樣都是英格蘭的走狗。他們想要消滅反抗的氏族。」
布洛南站在船首樓,以便瞭望整個甲板。
「選擇鞭刑吧。要潛過船底,你會溺死的。」
「不管父親是誰,都是葛洛妮的孩子。」歐辛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笑得嘴巴咧了整臉。
歐辛來到仍被綁住的芬納蒂面前說。
歐辛走進船尾樓,亞蘭也跟上去。
「不知道。不發作出來,也許反而會讓不滿積鬱日深。」
從腳尖、小腿、大腿、腰,一點一點地浸入水中。發出鈍重的聲響擊打船舷的浪頭包裹住芬納蒂的頭,芬納蒂被攫住似地沉沒了。
「三艘敵船各配備有六門大炮,總共有十八門。」丹岡·魯亞說。「而我們只有船首與船尾各一門大炮。和『費奧納號』加起來是四門。即使我們先射擊一發,在裝填下一發大炮之前,會遭到敵方炮擊。」
風震動船帆的聲音,以及拍打船腹的浪濤聲,讓兩人的聲音斷斷續續。但亞蘭聽到布洛南這句話:
「感覺往後有得辛苦了。」亞蘭望向葛洛妮,說出她懷孕的消息。
芬納蒂瞪亞蘭,猶豫了半晌,抓着繩梯開始往下爬。梯子不穩地搖晃着。
「坐下。」葛洛妮指示空椅說。
芬納蒂站着說:
「我志願擔任第一波衝鋒隊。」
亞蘭指揮手下依照訓練教導的做法,從船艙搬出沙袋,灑在打溼的地上,並把炮彈搬出來。
他命令火藥搬運人員製作藥包,隨時補給。
託伊利和其他人則安排在大炮旁待機。
雖然是初次操作這門大炮,不過是值得信賴的青銅炮,炮身破裂的危險較低。
「上回只是威嚇炮擊,但這次要擊沉敵船。」
噢!衆人氣勢如虹。
這段期間,帆船仍持續前行。西班牙操帆手做出指示,再由葛洛妮翻譯成蓋爾語傳達。
來到能夠目視三艘帆船的距離了。它們船首朝左,露出船腹。數盞小燈在甲板上來來往往。
西班牙船上的小船,比卡拉哈要大上好幾倍,穩定性也速比卡拉哈要好得多。儘管如此,要乘風破浪也不是一件易事,因此除了原是歐弗拉赫提漁夫的人以外,以芬納蒂爲首的康羅伊人也上了小船。總共有八人。由丹岡·魯亞負責指揮。
「費奧納號」上的卡拉哈也放到海上。兩艘各別乘坐四人,總共八人,由歐辛統率。
屏聲斂息,悄悄地划行前進。「劃啊!劃啊!」細微的吆喝聲從齒間泄出。
卡拉哈被山脈搖晃般的巨浪抬起又擲下,朝左邊的船隻前進。丹岡·魯亞等人乘坐的小船則是以右邊的船爲目標。
葛洛妮與布洛南的帆船,以及狄恩掌舵的「費奧納號」,也在他們後方安靜地前進。
葛洛妮手持彎刀而立,與布洛南並排在一起。
突然間,隨着一道爆裂聲,發炮的火焰化成赤紅的光團在天空擴散開來,令布諾溫城的身影浮現在半空中。
歐德里斯科的三艘船展開炮擊了。
瞬間,亞蘭腦中浮現茉拉抱緊驚嚇哭叫的小歐文的身影。
「發射!」
「葛洛妮,你還好嗎?」
「好,我也一起上。」
不知道是敵人的血還是受了傷,半身染血的布洛南迴以憤怒的吼叫。
砍殺敵人,奪走武器,投進海里。「費奧納號」船上的戰鬥很快就結束了,只剩下自己人。
「看!」
託伊利等手下跟上來。
「成功了!」他舉起拳頭,與葛洛妮相互擁抱。
但是葛洛妮接着說:「雖然想這麼說,但總指揮官不能離開崗位,可惡!」
忽然間,亞蘭被一把推開,同時一陣熱風掃過耳際。
「好,亞蘭,展開炮擊!」
有人對亞蘭大喊,是託伊利。他表情僵硬,指着左舷的一門大炮。
「知道了。」
「要射了嗎?」
亞蘭跑近葛洛妮,刺上正要撲向她的敵人背部,低語:「左舷!」
亞蘭將大炮瞄準目標。
「費奧納號」的撞角斜斜地插在敵方帆船的船首附近。
無法連續擊發,令人焦急。亞蘭一面避免炮身過熱,一面擊出第三發、第四發。間隔愈來愈長了。
攻擊西班牙船時,對手是商人,幾乎沒有見血就贏得了勝利,但碰上正牌士兵,會屈居下風,也是情非得已。
亞蘭想像着歐辛等人執行任務的情況。
以前端附海綿的棒子清掃炮膛,將第二發炮彈從炮口塞進去時,敵方主船的船舷亮起火光,同時一道轟響襲來。
主船開始右轉。他們打算放棄反擊,趁着尚未沉沒之前上陸吧。
船隻逐漸沉沒,周圍形成大漩渦,將落水的船員也吞沒進去。歐德里斯科的旗幟被漩渦撕扯着吸入水底。
以左手的短劍防禦對方的攻擊,同時踏入敵陣刺出斬劍。布洛南的動作,儼然就是個身經百戰的劍士。
還有戰鬥力的己方人數也減少了嗎?
再一次瞄準。
「還沒。先等着。」
主船化成一團火球,一面噴火,一面沉沒。
歐辛甩動着連枷,帶刺的鐵球砸碎了圓周上的敵人腦袋。
葛洛妮指示西班牙操舵手和操帆手,撥轉船首。
抽出斬劍,掃開敵人。「費奧納號」的船員見援軍來救,恢復了鬥志。原本敗色已濃,這下情勢頓時逆轉了。
「瞭解。撤退!」
槳帆船上剩下的只有舵手狄恩在內的幾個人。敵人沿着撞角爬上「費奧納號」,在槳帆船上展開廝殺。敵方在人數上佔了上風。
甲板遭到血洗,幾乎看不見原本的顏色,但隆起倒灌的波浪又將之一舉衝淨。白色的浪頭化成了深紅色。屍體在沖刷過後的甲板倒下,再次淌出血河。
已經不需要炮擊了。
人還沒回來,但從左方船隻的炮擊停止,可以察覺計謀奏效了。
令人屏息的時間過去,歐辛等人的卡拉哈在浪頭間若隱若現,朝着「費奧納號」劃了回來。
從這裏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等待。
「康羅伊,全員集合!跟我過來!」
布洛南召集部下,與歐辛等人一同乘上「費奧納號」。
「上!」
隨着爆炸聲響,炮身猛烈後退。火光另一頭,被炸裂的船舷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開來。
推開他的是託伊利。用不着他說明,亞蘭也知道是被帆船上的人以火繩槍狙擊了。
亞蘭把鉤索扔向「費奧納號」的船桅,纏繞在帆桁上,另一端緊緊地綁在這邊的舷牆,沿着繩索滑下去。站在帆桁上瞭望一看,四處逃竄的狄恩正被幾個人逼到角落,就要被砍了。亞蘭射出短劍,刀尖深深插入其人一人的背部。其他人抬頭,爬上船桅來。亞蘭踹下他們。
亞蘭扯開整個嗓子大叫。
「還沒有救出芬納蒂他們!」
在一片混戰之中,康羅伊人不愧是戰士,十分老練。由於腳下不斷地搖晃,打鬥起來有困難,但他們的劍術十分精湛。
「分成兩邊。亞蘭,你們上去『費奧納號』,我去救丹岡。」葛洛妮迅速下令。
「丹岡他們還沒有回來。或許被發現了。」
「亞蘭,先轟掉主船,然後幹掉左邊的船。右邊的船,在丹岡他們離開之前,不能轟炸。歐辛,你去營救丹岡他們。用『費奧納號』衝撞右船。這裏留下二十人,其餘的全部加入衝鋒隊。照平常打獵的要領來。」
歐辛等人殺上船之前,他們就已經遭到殺害,被扔進海里了嗎?若是被敵人發現正在銼斷大炮鎖鏈,僅僅八人無法抵抗。他們全數遇害了嗎?
一段空檔後,爆炸聲再度響起。
敵人正要裝填下一發子彈。亞蘭擲出從敵人身上搶來的短劍,但射程不夠遠,掉落海中。他屈身閃開第二發子彈,使勁全力投擲同樣是敵人留下的短劍,眼角餘光掃見敵人仰身後倒。
「裝填炮彈。」
有人在狙擊這裏,表示歐辛尚未壓制帆船。
必須先等炮身冷卻,因此需要一段時間。
亞蘭以肉眼計算與敵方主船的距離。
「大炮!」葛洛妮小聲告訴他。
歐辛吼道,亞蘭對他指示大炮。
亞蘭還老神在在地心想,把敵船打沉了有點可惜,想要連同大炮一起據爲己有。
拋出鉤索,爬上甲板。
葛洛妮的命令傳來,亞蘭把炮口掉轉過去。
布洛南也看到痙攣着即將掙脫束縛的大炮。
猛獸就要出籠了!
敵船的船員都集中在右舷進行炮擊,左舷毫無防備。
「撤退!」
劍直到劍柄都染滿了血。
亞蘭看見左船的主桅就像承受不住暴風雨的巨木股從根部傾倒。是被瘋狂滑行的大炮撞倒了吧。有大炮在船上四處衝撞,根本無法掌舵。只能任由波濤蹂躪。
但是相對於歐德里斯科的士兵是訓練有素的集團,葛洛妮的手下大半都是在三個月前的募集中初次摸到武器的牧童與農民、漁夫,以及大半輩子都在槳帆船上被迫划槳的奴隸。
「現在猛獸正在甲板上肆虐呢。」歐辛叫囂說。
有四個車輪的炮架是以鐵鏈固定的。只要解放一門就行了。一半的人蹲下來鬆開固定螺絲,以炮擊的轟隆聲爲掩護,用挫刀銼開鎖鏈的接縫。其他人則守在罵圍支援。
亞蘭沿着撞角跑上船。
「距離比剛纔更近,要射偏才難吧。」葛洛妮應道。「再讓它喫上兩、三發,然後給它致命的一擊。接下來是左船。左船放着不管也會自滅,不過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轟掉吧。」
感覺殺上來的人愈來愈少了。
「撤退!全員撤退!」
可能是燭火燒到帆布,火舌不斷地向上攀爬,很快地延燒開來。
託伊利問。他應該很緊張,聲音卻沒有變化。
在射程內。目的不是掠奪貨物,因此可以毫不留情地在船舷上轟出大洞,而且不必擔心會有大炮射過來這裏。
葛洛妮立刻理解狀況:
只要有任何一個敵人注意到左舷的異狀就糟了。這是計劃中最大的弱點。葛洛妮指示,萬一被發現,就立刻撤退。必須以最小的犧牲,得到最大的戰果。
炮彈沒有打到,粗壯的水柱直衝天際。帆船受到震盪,大大地傾斜,亞蘭差點滑落甲板,抓住炮架撐住了。
葛洛妮的身體雖然經過鍛鏈,然而在許多岩石大樹般狂暴的壯漢毫不留情地舞刀弄槍的戰場上,看起來就像一朵野花。但正因爲是野花,才能在岩石與大樹彼此衝撞的間隙中靈巧穿梭,跳躍、飛翔。揮舞的彎刀切開、割斷敵人的脖子,一刀斬下手腳。
被鬆開的固定螺絲有一個彈飛了。接着又是一個。
喫水線略上方應該被打穿了,激浪正化成瀑布灌進船身裏。
亞蘭擊出第二發。
「加入救援丹岡的行列!」
「笨蛋!」亞蘭差點脫口這麼罵。
「混帳,輪得到你命令嗎!」
接近敵軍帆船的時候,葛洛妮把西班牙人關進了船艙。雖然西班牙人已經發誓絕對不會任意操縱船隻逃亡,但無法信任。葛洛妮一千人是搶走了他們船隻的仇人。
「斃了左邊那艘!」
葛洛妮的手下雖然不瞭解理由,但仍聽從命令,沿着鉤索,或是跳下撞角,回到「費奧納號」船上。
有人從背後砍上來,亞蘭隨即回頭,劍鋒一揮。手中感覺到刀子陷入對方的肉中。他跳下甲板,揮砍開擋在眼前的人,跑向葛洛妮那裏。
丹岡等人的任務執行到一半,因爲被發現而中斷了。但看來歐德里斯科的士兵們不知道丹岡他們做了什麼。如果發現,一定會加以補強。在大浪衝打下,甲板不斷地上下左右搖動,每次搖動,被銼刀撬開的鎖鏈縫隙就被大炮的重量愈扯愈開。
亞蘭站在船首樓上俯視。亂鬥之中,沒看到丹岡及芬納蒂等第一批上船執行任務的八人。是在倒地的重傷者及死者之中嗎?
託伊利點火。
「西班牙金幣三枚都是我的了。」亞蘭對旁邊的葛洛妮說。
「康羅伊人全部投入衝鋒隊。」布洛南說。「葛洛妮,可以吧?」
歐辛率領的卡拉哈貼上左邊帆船的船腹,而丹岡、芬納蒂指揮的小船靠上右邊帆船。
設在左舷的兩門大炮周圍應該沒有人。
致命的一擊打碎了船腹。
「垂死前的掙扎罷了。」亞蘭回嘴。「真堅強。」
戰鬥的空間變得寬闊,倒在地上的人變多了。
然後飛快地滑下去。
歐辛要部下返回「費奧納號」,自己爬上西班牙船。
「敵般還沒被打掉耶。亞蘭,可惜金幣你拿不到了。」
「撤退!不要落後了!」
亞蘭揮劍催促。
歐德里斯科的士兵見對方開始敗逃,氣勢大振,緊追上來。
浪頭將左舷高高地抬起,同時乘着巨炮的四輪炮架朝右舷滑行過去。縱浪讓重心移向船尾。固定螺絲接連彈開,鐵鏈終於完全被扯斷了。
大炮被釋放了。它隨着甲板搖晃,縱橫滑行。船首被抬起,大炮就往船尾衝,撞破船尾樓;橫浪一來,就橫越甲板,將船舷撞個粉碎。同時還衝撞其他大炮,因反作用力而奔上斜坡,再猛速滑降下來。完全無法預測它會朝哪個方向移動。一名四處奔逃的男人被炮架的車輪壓倒,背骨和頭蓋骨應該都被輾碎了。
歐德里斯科的船員從艙口逃人船艙。衆人爭先恐後,想要衝下狹窄的梯子而糾結成一團,結果踩空,全部摔落下去。
也有人過度驚慌,想要跳上敵船「費奧納號」,墜落海中。
留在甲板的,全是死者與動彈不得的重傷者。葛洛妮與亞蘭、歐辛等幾人從裏面拖出重傷的同伴,栘到「費奧納號」。大炮衝過來了。衆人跳上扶手閃避。
衝撞了船舷的大炮改變方向,斜斜地滑過甲板,掠過主桅根部。一道大浪撲來,左舷被抬起,大炮滑向右舷。衆人趁這時候將重傷者收容到「費奧納號」。
「葛洛妮,快!」
「全員撤退了嗎?」
葛洛妮掃視,歐辛攔腰抱住她,跳下撞角。已經先到撞角的布洛南扶住他倆。
負責殿後,準備最後一個回到友船的亞蘭眼角瞥見了芬納蒂。
大炮就像瞄準了芬納蒂似地,炮口對準了他。
根本無暇思考他本來人在哪裏、丹岡又怎麼了。
「芬納蒂,快逃!」
亞蘭情急之下抓起盤放在甲板上的一束繩索,朝大炮奔去。他撲上去似地將繩索扔到炮架車輪前。雖然車輪一下就輾過了障礙物,但片刻之間還是發揮了拖慢速度的效果。芬納蒂趁機跑向左舷。
亞蘭在甲板上滾倒,躲開大炮,一爬起來,也同樣朝左舷跑。
「快點過來!」
同伴在「費奧納號」敲擊船緣吆喝催促。
有一部分遭到炮彈轟炸,崩塌了。
寬闊的只有那個部分,前方再度化爲細流,蜿蜒着消失在黑暗中。
對歐德里斯科及戈爾韋的憤懣、擊退他們的安心、以及對成功達成此一壯舉的妻子及其部下的嫉妒,這些感情揉雜在一起,令德納爾不知如何自處。他歡喜地讚揚葛洛妮,然而下一秒鐘卻又爲了細故厲聲指責她。然後德納爾提出獵物的分配,要依照他的權限來進行。
「把洛伊囚禁在這裏,是德納爾的命令嗎?還是你的專斷獨行?」
就算被聽到,或許也被當成了女妖班希【※Banshee,愛爾蘭及蘇格蘭傳說中的女妖,會預告家人的死亡。聽到班希的哭聲,表示最近家中就會出現死者。也譯爲「報喪女妖」。】的哭聲。班希是哭悼死者的妖精。雖是女妖,但哭聲是難以區別男女的。
「你是想向我炫耀你擊沉了史路普帆船嗎?想向我賣弄是嗎?」
「是德納爾與達默特共謀嗎?還是其中一方獨斷這麼做?如果是獨斷,動手的一定是達默特。」亞蘭激動地說。「德納爾沒有理由連達默特都隱瞞。是達默特想要凌虐洛伊,瞞着主人乾的嗎?」
受傷的人被送到代替救護所的教堂接受治療。
亞蘭爲了迴避而離開。
「你在做什麼?」一手抱着酒壺,一手抓着烤雞腿的歐辛叫住亞蘭。「你在這種沒人的地方幹嘛?我正在找你呢。」
「這些人在分配獵物時,要給予充分的補償。」葛洛妮說。「往後即使不參加戰鬥,只要追隨葛洛妮,仍有數不清的工作可以做。有付出的人,就可以得到相應的報酬。」
海面風平浪靜,但靠近洞穴入口後,流速加快,海浪變得洶湧。
勇者啊,在海上戰鬥的人,生命總是與死亡相伴。死亡,是我們親近的好友。勇者啊,請你在大海的彼方,滿溢着燦陽的常春之國艾芙娜,與諸神共度歡樂時光。當時候到來,你將甦醒,化爲擁有雄壯羽翼的老鷹,或高貴的天鵝,或敏捷的公鹿,並再次重生爲人子。
「我們被敵方發現,立刻撤退上了小船,卻只有芬納蒂一個人還留在大炮那裏,沒能來得及下船。」
來到呈半圓形的寬闊場所後,亞蘭命令:「下船。」但達默特態度依舊高傲:「你先下船。」
「你不是死了嗎?」
牆上的線畫,顯示出洛伊是被繩子捆住身體,吊下裂縫的。
洛伊刻下的畫這麼告訴他。
在必要的情況,葛洛妮會毫不留情地殺死敵人,但她並不喜歡殘忍的行爲。如果德納爾爲了取樂而凌虐洛伊,葛洛妮肯定會惡狠狠地唾罵丈夫吧。
由於大炮在甲板肆虐,敵方動彈不得的現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對方無從反擊。
在分歧點,亞蘭本能地選擇了頭上的光比較強的支流。人總是害怕黑暗,企求光明。
亞蘭把臉湊上去,以指尖撫摸線條。雖然稚拙,但畫的似乎是一隻展翅飛翔的鳥。是嘴喙尖銳的猛禽。鳥的胸口刺了一把短刀。然後是許多艘有槳的船。接着是以圓形爲頭,簡單的線爲手腳的人形。那個人的身體被繩子捆綁,前端長長地向上延伸,眼角的部分刻了滴淚珠。
洛伊爲了逃脫,遊進了這片黑暗。即使這樣想,亞蘭還是無法前進。他決定帶着火炬再來。回程是逆流,花了一番工夫與時間。而洛伊卻無法依靠小船。亞蘭爲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恥。
「如果歐弗拉赫提與歐馬利的關係出現裂痕,在敵人環伺的現在,對雙方氏族都不利。而布洛南一定會幫助葛洛妮,把康羅伊也捲進來,演變成棘手的狀況。」可能是因爲醉了,歐辛變得喋喋不休。「小心爲上啊。」他再次叮嚀。
「懸崖被歐德里斯科的大炮轟出洞來了。」
斷崖的外觀,感覺與熟悉的外形有些不同了。
「不算平安無事。他們從甲板開槍,死了兩個人,而且小船也翻覆了。我還以爲芬納蒂也死了。」
亞蘭也在巖壁上看到兩種記號重疊的刻痕。
「我要去逼問達默特。」亞蘭說。
找到了。腳陷了進去,差點墜落。雖然是道狹窄的龜裂,寬度卻足以吞沒一個人。洛伊就是在這裏踩空,跌落下去的嗎?然後沒有任何人發現他嗎?
求救聲無法從裂縫傳到地上嗎?
「我就是想知道理由。」
是不是洛伊反抗德納爾,遭到處刑?亞蘭這麼認爲。原因是隼。洛伊從雛鳥的時候就呵護養大的隼,被德納爾毫無理由地刺殺了。對十五歲的洛伊來說,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蠻行吧。甩開亞籣的手,乘上德納爾的船時,洛伊心中懷抱的是復仇的火焰……。他假意臣服,從敵人手中學習劍術,而且用的是每次打輸,背上就得用利刃刻出血口子的殘忍方法,來鍛鏈本領,然後得到機會,發動攻擊。然而他反過來被捕,從那道裂縫被扔到地底深淵……。
如果布洛南是個野心十足、滿腦子只想擴張氏族勢力的男人,應該會企圖除掉德納爾,奪下布諾溫城,讓歐弗拉赫提臣服於康羅伊。但亞蘭認爲如果他是這樣一個人,葛洛妮即使與他相擁,也不會感覺到太陽的光輝吧。葛洛妮愛慕的杜達拉和馬克提拉,還有坎貝爾隊長,他們都不惜殺戮,但絕不會爲了娛樂而凌虐弱者。
城堡前的廣場上,男人正在慶祝戰勝,開懷暢飲。葛洛妮似乎與德納爾進了城,不見人影。布洛南也不在。是在城裏開慶功宴嗎?
德納爾的母親與抱着歐文的茉拉跑過來。歐文緊緊抓住茉拉,不肯讓渾身是血的葛洛妮擁抱。
眼下的大海,猶如從被剖開的腹部噴出內臟般撞擊碼頭,被擊沉的船隻殘骸,一塊塊碎片就像無依的小舟般,被波濤翻弄着。
葛洛妮與她的手下,在布諾溫城前方的廣場迎接了宛如被昨夜流下的鮮血染紅的朝霞。
他帶上弓箭與劍,全副武裝,拎着魚叉,一個人乘上卡拉哈出海。
島嶼很多,或許阿爾斯漂流到某處了。如果他受了重傷,不能置之不理。若是坐視那些及時治療、原本可以挽回的生命消逝……一想到這裏,亞蘭實在坐立難安。
「你已經喝醉啦?」
被挖開的崖壁深處,還有條更細小的水路,海潮就是灌入那裏。海水在被挖開的入口兩側激起泡沫翻騰着。
亞蘭一把搶過雞腿咬了一口。到了這時,他才總算意識到自己飢腸轆轆。他把酒壺也搶了過來,仰頭就喝。
德納爾聲稱是在教洛伊怎麼使劍,展示兩人背上的傷疤,但看當時他們那種做法,等於是兩人聯手,以折磨洛伊爲樂。亞蘭這麼感覺。
「要去哪裏?」
他用火炬照亮刻在牆上的線畫。
葛洛妮與德納爾原本就只是爲了氏族間的利害關係而結合,她對德納爾沒有一絲愛情。
但即使是這樣,也沒理由非隱瞞不可。如果他對主子造反,就算光明正大地把他處刑,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有個人下落不明。是牧童出身,十五歲的阿爾斯。失去音訊的洛伊應該已經二十五了,但亞蘭記憶中的洛伊仍然停留在十五歲,所以亞蘭總是將洛伊的影子重疊在阿爾斯身上。
葛洛妮爲兩名死者獻上哀悼歌。
決定明天就要出發進軍時,亞蘭下定決心,開口要求和達默特談談。
抱住他的其中一人是渾身溼透的丹岡,亞蘭傻住了。
「洛伊·喬斯林以戰士身分駐守在雄雞城。達默特是這麼說的。但雄雞城的守備隊員,沒有一個人聽過洛伊的名字。他們說守備隊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洛伊原本被囚禁在這下面。」
亞蘭衝下撞角,被衆人擁住。
亞蘭指着裂縫,把目擊到的情景告訴歐辛。
通道急速收束變窄。人口的光幾乎照不到這裏,但前方是明亮的。亞蘭看出,是頭頂上的土地裂開,引入了外頭的光。水路被突出的岩石一分爲二。有具屍體以抱住岩石的姿勢在水中搖晃着,顯然是中年人,因此亞蘭祈禱他能前往常春的艾芙娜之國,沒有理會。
生命總是有死亡相隨。正因爲如此,更不能輕易把人交到死亡手中。
達默特仰望巖頂,亞蘭聽見他喃喃:「原來通到這裏嗎?」
「你幽禁洛伊的地點。」
亞蘭再次仔細檢查。雖然隱沒在岩石的凹凸之中,但還刻了直線與水平線交叉,以及直線與斜線交叉的記號。那是不會書寫的兄弟,私下說定的代表彼此的記號。前者是亞蘭,後者是洛伊。洛伊有時會擅自拿哥哥的襯衫來穿,而且每次穿都一定弄破,所以亞蘭才定出了這樣的記號。他向僱主之妻要來紅線,借來縫針,縫在襯衫上。這件是我的,這件是你的,懂了嗎?亞蘭小氣鬼。你穿我的不會太大件嗎?差不多啦。從此以後,洛伊便偶爾會在小屋的木板牆等地方四處刻上自己的記號。亞蘭把自己的記號疊刻在上面。洛伊說,那形狀看起來就像發光的星星。
「炮手,轟掉右船!」
自己來時的通道,是因爲受到轟炸才偶然打開的,原本這裏應該是死路一條。那麼如果洛伊要逃脫,就只能往亞蘭鑽進來的入口反方向游出去了。
但達默特傲慢地說:「囚禁?我囚禁他幹嘛?」
巧妙地穿過盤旋的潮流,劃入狹窄的水路。後來亞蘭來過這裏幾次,已經抓住了穿越潮流的訣竅。
葛洛妮下令。
他準備火炬帶來了。火光照亮了逼近兩側的潮溼巖壁。
這是四人乘坐的卡拉哈,但亞蘭只帶上一副船槳,一個人划着。達默特雖然專精陸戰,但也能操縱卡拉哈,因此亞蘭決定不讓他摸到槳。
亞蘭潛入水中,尋找或許已經化成白骨的洛伊遺體。他一次又一次浮上來換氣,然後潛水。
「小心爲上。」歐辛忠告說。「弄個不好,會讓歐弗拉赫提與歐馬利之間出現裂痕。況且德納爾與葛洛妮的關係本來就岌岌可危。因爲德納爾幾乎都不在布諾溫城,葛洛妮與布洛南的祕密才能勉強隱瞞住。萬一葛洛妮知道德納爾和達默特不必要地殘忍對待洛伊的話……」
也有人失去一手或一腳。
三發就擊沉了敵船。
歐辛把酒壺搶了回來。
用不着動手劃,海流也徑自將卡拉哈帶了進去。如果被捲入漩渦,就等於是被貼身的死亡給吞沒,但既然已經乘上水流,縱然危險,也無法回頭了。若是試圖轉換方向,將會一頭撞進漩渦裏。
達默特以輕蔑的眼神瞥了亞蘭一眼,但亞蘭挑釁說「你怕海嗎?」,他便上了卡拉哈。
亞蘭把空掉的卡拉哈拖上岸。
我在這裏,我在這個洞穴裏!
「大家都平安無事,太好了。」
索具的殘骸、船首像、破帆布、帆桁碎片、趴伏漂流的死者、剩下一半的舵輪。亞蘭在被浪濤蹂躪的這些物體間划行前進。看到年輕人的屍骸,便用槳頭翻過來確認臉孔。儘管許多屍體不僅損傷,還被魚蝦啃食,早已面目全非。
「巖地很滑,小心點。」
※11
水路一口氣變得開闊。右邊的牆壁被刨挖成半圓狀,一部分露出階梯狀的巖地。
亞蘭一直覺得達默特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但他大多時候都跟着德納爾在陸上征戰,而亞蘭都在海上,因此碰面的機會不多。
達默特從刀鞘抽出短劍。
此外,他還在牆上看到人爲刻畫的線條。應該是以鐵片或劍鋒之類的銳利物品刻出來的。
——是洛伊把我召喚過來的……。
亞蘭尋找地面的裂縫。從洞穴的位置推測,他估計應該是突出海面的海角一帶。他蹲着身體,踩過薄薄一層覆蓋地表的脆弱雜草,四處查看。
「是你說要把大海交給我的。」葛洛妮反駁。「只有我才能掌握誰如何盡了力。」
達默特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出聲問道。
不,不對。如果是這樣,達默特應該沒必要撒謊說洛伊去了雄雞城。
或許洛伊逃脫了。亞蘭燃起了一絲希望。
「你說我囚禁了洛伊?太荒謬了。你有什麼證據?」
不能讓別人聽到。到小船上說吧。
即使會劃卡拉哈,達默特頂多也只能在平靜的海灣內繞繞,不會冒險操船出海。亞蘭發現達默特雖然佯裝平靜,但臉頰的皮膚因爲緊張而繃緊了。達默特似乎打定主意絕不示弱,但每當卡拉哈猛烈地傾斜,他抓住船緣的拳頭就會用力到關節泛白。
德納爾見戈爾韋軍似乎不會連續發動攻擊,於是着手準備再度出兵。德納爾與喬伊斯仍在交戰當中。由於德納爾暫時撤兵,喬伊斯應該又會捲土重來,對駐留當地的士兵發動攻擊。
地形的變化也改變了潮流。漂流物朝着不同於過去的方向流去,被斷崖吸了進去。
亞蘭將船頭轉向漩渦與漩渦之間。他認爲阿爾斯不論生死,都很有可能與其他漂流物循着相同的路線漂浮。即使已經氣絕身亡,死也得見屍。
哀悼歌歌頌着凱爾特民族口耳相傳的轉生信仰,在歌聲餘韻中,接獲急報的德納爾率兵趕回來了。
芬納蒂在一旁猛喘氣,丹岡用力拍打他。
「費奧納號」的炮手瞄準目標。
亞蘭把卡拉哈推出水面,乘了上去。愈是前進,從兩側逼近的岸壁間隔就愈狹窄,無法使用船槳了。來到這裏,縫隙射進來的光也照不到了,伸手不見五指。亞蘭收起船槳,伸出雙手推着巖壁前進,卻被恐懼給攫住了。原來視覺遭到剝奪,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他想到耶梅兒。亞蘭這才體認到,離開德里斯科島對耶梅兒來說有多麼令她恐懼。
仰望頭頂。歪曲半球狀的巖頂上,有裂縫射入光線。牆上有自然的凹凸與高低差。凹處殘留着退潮後留下的海藻及貝殼,亞蘭在其間發現了細小的骨頭。看起來像難骨。魚的話並不奇怪,但是雞骨?
亞蘭邊操槳邊說。
衝上巖地的海藻之間的雞骨,是從地上投下,給洛伊充飢的嗎?若是如此,表示他們不想讓洛伊餓死嗎?
儘管獲得了可觀的成果,但付出的犧牲也不小。
亞蘭跳上巖地,把卡拉哈拖上岸,免得流走,喘了一口氣。
「洛伊不會寫字。我也是成爲葛洛妮的侍從以後才學會的,原本並不識字。洛伊和我有兄弟之間說好的記號。這個是洛伊,這個是我。這是洛伊在告訴我,你……或是你和德納爾,從上面用繩索把洛伊吊下來,丟在這裏。」
「從那麼拙劣的畫上看得出什麼?我以爲洛伊去雄雞城加入守備隊了。如果他人在這裏,八成是害怕戰鬥而逃走,然後自己摔下那道縫,是自作自受。」
「要是從那種高度墜落,一定會摔斷腿的。弄個不好就摔死了。你看看牆上的畫,那高度是站着刻出來的。」
「是他好狗運,腳沒摔傷吧。」
「如果你不坦白告訴我,我就一個人劃卡拉哈回去,把你丟在這裏。你就好好體會洛伊所經歷的痛苦吧。」
達默特猛地逼近,短劍刺了上來,但亞蘭早一步仰身避開。他的右手也握着出鞘的短劍。
「是你一個人乾的嗎?還是德納爾的命令?」
「我可能揹着主子做事嗎?」
「德納爾爲什麼要這麼做?」
「看他不順眼吧。」
達默特已經不用逃兵來搪塞了。
「理由只是這樣?你也看洛伊不順眼?」
「主人看不順眼的,我也看不順眼。」
「洛伊哪裏惹到你們了?」
「他太軟弱了。」
亞蘭從齒縫間擠出一聲「可惡」,擺出架勢。
「要在這裏幹?要決鬥的話,到寬闊一點的地方吧。」
「就在這裏。」
「太卑鄙了,這裏對我不利。」
「因爲你不熟悉水性?你們兩個人一起聯手,欺凌年紀還小、劍術也不成熟的洛伊。跟你對幹,你喫這點虧是當然的。你還有另一個弱點。如果你殺了我,就再也離不開這裏了。除非是極爲老練的水手,否則沒辦法劃出這條水路。」
漁夫慌張離開後,亞蘭睡了一下。睡夢中,他持續與達默特進行令人窒息的戰鬥。
「不行。」
菲利姆。亞蘭認識。是個開朗的年輕人。
「德里斯科島的耶梅兒救助杜達拉,已經是十個月以前的事了。而我們擊沉史路普帆船,是七個月前的事。爲何現在纔對德里斯科島的島民出手?」
「你後悔嗎?」
擊沉歐德里斯科的史路普帆船後,這七個月之間,葛洛妮的海軍逐步完成訓練。從成軍當初算來已經十個月了。與葛洛妮懷孕到生產的十個月正好重疊。
把洛伊——亞蘭呢喃着,神智開始朦朧起來。
亞蘭想在「寶石要塞」休息一下,但是太遠了。血流得太多,沒辦法游到那裏。
漁夫說要去叫城裏的人,亞蘭制止他。
「不。如果錯過時機,沒能殺掉他,我纔會後悔。」
當遠去的意識恢復時,他發現自己被搬進漁夫的小屋。
德納爾的母親說要在布諾溫城內設置產房,但葛洛妮拒絕離開要塞。
亞蘭看過那張臉。
亞蘭稍微壓低重心,右手持短劍,左手拿着火炬戒備。他一步步將對方逼向水邊。達默特則是爲了遠離水邊,背貼在牆上,慢慢地移動位置。
「信上說,發動攻擊的是英格蘭駐軍和歐德里斯科軍。」
那麼,亞蘭非殺了達默特不可。
「所以你才殺了他?」
「我殺過很多人,但這是我第一次殺掉臉和名字都這麼熟悉的傢伙。」
歐辛說,德納爾發現達默特失蹤,在出兵前派出部下到四面八方搜索。
「卑鄙的手法才適合你。」
「叫漁夫迴避一下。託伊利也是。」
歐辛仰頭張口,就像在等待該說的話會從天而降。也就是他啞然失聲了。
亞蘭也跟上去。每跨出一步,就一陣疼痛。
歐辛點點頭。
葛洛妮忽然擺出不悅的表情,罵道「你這個惹人操心的傢伙」,然後把剩下的照護工作交給了兩人。
「只告訴歐辛一個人就好。快去。」
對方一個箭步刺出短劍,亞蘭用火炬擋開。火焰掃到達默特的驗,亞蘭趁着他退縮的那一瞬間,刺出右手的短劍。被閃開了。達默特身子壓低,劍朝斜上方一揮。亞蘭感到左腰一陣衝擊,但不予理會,把火炬朝對方的腦門揮下去。火燒到頭髮了。達默特跳入水中熄掉頭髮的火,同時把卡拉哈拖下水去。亞蘭跳上卡拉哈,將火炬一把扔開。
「明天德納爾又要出征了。如果不見達默特人影,會鬧開來的。而你又在這時受了傷,任誰都會聯想到。紙包不住火。」歐辛說。「你就不能挑個更好的時機嗎?」
他記得這藥的氣味。是耶梅兒做的藥膏的味道。他覺得自己被無上尊貴的事物所籠罩。但即使是那靜謐的感覺,也無法安撫翻騰的陰鬱情緒。
準備好火炬,將操船交給歐辛,亞蘭躺在卡拉哈上,指示路徑。
「一片鬱悶。」
「理由應該有兩點。」葛洛妮說。「一是他們最近才得知德里斯科島的島民與我們的關係。第二點是總算整頓好軍備,可以攻擊我們了。但他們認爲與其遠征到布諾溫來,把我們引誘到他們的勢力範圍更有利。」
「我之所以殺他,是要爲洛伊復仇。穿過那漩渦之間,進入洞穴。很窄。」
「我告訴德納爾,你在『寶石要塞』負責守備。」葛洛妮雙手掏起藥膏,輕輕敷在化膿紅腫的傷處,一邊抹平一邊說。然後她接着說:「你的身體熱得像火球。不過這藥膏連杜達拉嚴重的潰瘍都那麼有效,你明天一定就會好了。」
「你躺着吧。」
海水迅速地從小裂縫擴散開來,船隻一下子就浸水了。
腰骨一帶感到疼痛。達默特造成的傷口,現在纔開始痛了起來。達默特揮過來的刀子之所以沒有深入肚腹,全虧腰帶擋了下來。亞蘭撕下襯衫衣角,按住傷口想要止血時,船底忽然刺出刀鋒。卡拉哈是在木框貼上以焦油防水的布做成的簡陋小船,船底被刀刃割開了數寸。裂口可以看見握着短劍的拳頭,連手腕都伸出來了,但很快就力盡似地消失不見,只留下了短劍。
亞蘭把船底朝天的卡拉哈扳正,游出水面跳上船,劃了出去。
「不要說出去。你知道歐辛嗎?」
「當然知道。是跟你一起隨着夫人嫁過來的大漢子。」
白癡。亞蘭反駁。那傢伙沒資格當葛洛妮的丈夫。但即使如此,亞蘭也沒想過要殺掉德納爾。亞蘭之所以想殺了德納爾,是因爲他虐待洛伊、把洛伊害死了。
託伊利在縫他的傷口
「既然如此,就想想接下來該怎麼打算吧。」
亞蘭佩服不已,歐辛說:「你還沒出生,我已經在海上了。」
亞蘭、歐辛、丹岡·魯亞、芬納蒂等人都在這裏。
「與戈爾韋聯手攻擊布諾溫城的歐德里斯科,船隻被我們擊沉了。德里斯科島的人救過我們兩次,應該是因此獲罪吧。」
亞蘭覺得頭蓋骨內側變成了空洞,有熔化的金屬滾滾沸騰,但他還是擠出一絲力氣,用表情逼問歐辛:你告訴葛洛妮了?
令亞蘭費了一番辛苦的水路,歐辛卻輕鬆穿越。
人躺在一堆稻草上。
「你是夫人的侍從。」漁夫認得亞蘭。「我的小兒子在葛洛妮夫人的海軍裏。有時候我會送魚去要塞。」
亞蘭從高燒朦朧的不適,轉移到安穩的睡眠。
「夫人與康羅伊的布洛南私通對吧?我可是發現了。如果你把我丟下,我就把這件事刻在石壁上揭發他們。德納爾會殺了夫人,而且是以極盡痛苦的方法。」
「我……想把德納爾也殺了。」
這回咬牙切齒的人換成了達默特。但他說:
「原來你這麼深愛葛洛妮?」歐辛說了亞蘭壓根兒沒想過的事。「原來你在嫉妒德納爾啊。」
「聽你胡扯,那是刀傷。亞蘭,雖然你把託伊利當成炮手用,但這傢伙懂得醫術。在米格爾能獨當一面以前,應該可以代替彌亞赫。出了什麼事?說!」
「請你私下通知歐辛一個人就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後來歐德里斯科就沒有積極地發動攻擊。」歐辛說。「一口氣失去三艘史路普帆船,對他們是莫大的打擊吧。」
葛洛妮將奴隸出身的西班牙少年米格爾託付給耶梅兒時,也讓他帶走了一隻連絡用的信鴿。
亞蘭說,將洛伊的事、洞窟的事等經緯告訴歐辛,然後拜託他:「不要告訴葛洛妮。如果葛洛妮知道,氏族的關係會變得麻煩。就當做我是被鯊魚咬傷的。」
「你要求我饒命嗎?」
「如果要責備我,先看過石壁上的畫再說吧。」亞蘭回嘴說。「看到那種畫,誰還能冷靜得下來?」
雖然與英格蘭大貴族、同時也是大海盜的基林葛列聯手,但歐德里斯科也並非坐擁大量軍艦。歐德里斯科認爲歐弗拉赫提沒有海軍,掉以輕心,沒想到反被打得一敗塗地。現在,布諾溫城主之妻指揮槳帆船在海上打獵一事,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葛洛妮解開鴿腳上的布條,瀏覽上頭的文字,表情變得險峻。
「這太卑鄙了!」
「杜達拉的信嗎?」布洛南問。
葛洛妮產期將近的四月,一隻信鴿降臨了布諾溫城的鴿舍。
「如果錯過今天,達默特就要和德納爾到陸上作戰,而我們又要出海打獵,暫時都碰不到了。只有今天了。」
微微睜眼一看,是葛洛妮正在用藥膏塗抹腫起的傷口。旁邊是歐辛。亞蘭被帶回漁夫的小屋了。
他勉強爬到布諾溫城腳下的巖場,但沒有力氣爬完通往城堡的石階,倒下來仰躺。
即使落水,亞蘭也沒有放開達默特的頭髮。他從背後纏繞住達默特的腳,奪去他的自由,將扯住頭髮的手往回拉,刀子抵在仰起的脖子上,往旁邊一劃。雖然有點卡到喉骨,但亞蘭使勁割開來。
他把洛伊……
「我去游泳,被鯊魚咬了。」
歐辛與託伊利送來加熱過的白竹葉。
「爲什麼……」
歐辛總算說,想要付之一笑。
施展不開大動作。腳下不穩固。兩人的距離慢慢地拉近了。
「夫人呢?」
布條很小,訊息也很少,完全無法瞭解詳情。
達默特慢慢地沉入水中。血色擴散開來。
託伊利露出不滿的表情。「亞蘭,我對你忠心耿耿,也告訴我吧。」
儘管爲洛伊報了仇,亞蘭心裏頭卻一點都不暢快。我害死了洛伊。儘管對洛伊下落不明感到疑惑,卻也沒有去找他,甚至漸漸忘了這件事。亞蘭想要將這份自責從意識中驅逐。刻劃着洛伊哀號的巖壁包圍了亞蘭、壓垮他,在高燒讓他看到的夢境中,亞蘭持續着永無止境的戰鬥,只能動彈不得地承受揮砍下來的劍,爲將死的恐懼而顫抖。那是一種從來不曾在真實的戰鬥中感覺到的陰險恐懼。就在這時,雖然是在夢中,但他感到疼痛緩和了。耶梅兒陪在我身邊。他這麼想。
「島嶼遭到攻擊,他向我們求救。」葛洛妮說,把信交給亞蘭。
亞蘭確定除了歐辛以外沒有旁人後,說:「我殺了達默特。」
「你偶爾也會說笑嘛。」
「你一個人不知道位置。」
「還請多多關照我兒子。」
「是德里斯科島的米格爾送來的。」
「聽起來或許像是辯解,但達默特發現葛洛妮與布洛南的關係了。」
「我還以爲你是個更冷靜的傢伙。」
「所以是陷阱羅?」丹岡·魯亞點點頭。
醒來的時候,他先是嗅到葡萄酒的香味。葛洛妮正在沖洗吸附了膿液的藥膏。她用浸了葡萄酒與橄欖油的法蘭絨布擦掉膿液。
一名守備隊士將信鴿送到「寶石要塞」。
「剛纔德納爾的部下在這一帶搜索。」歐辛說。「我說這邊我找過了,沒看到達默特,把他們趕回去了。」
劇痛讓他慘叫,醒了過來。
「在與歐德里斯科的戰鬥中幾乎毫髮無傷的傢伙,怎麼會現在才又這副狼狽相?」坐在旁邊的歐辛罵道。
「我兒子叫菲利姆。」
達默特抓住船緣想要爬上船,亞蘭用短劍抵住他的脖子。
亞蘭左手揪住達默特的頭髮。就在他要割開對方喉嚨的前一刻,達默特手一使勁,將卡拉哈整個掀翻。
我去看。歐辛說,走下碼頭。
「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現在先讓我和歐辛兩個人獨處。」
※12
歐辛看着被火炬照亮的巖壁刻線,一陣無語。半晌後,他問:「心裏暢快了嗎?」
亞蘭跳入水中,把卡拉哈翻過來。平常他能輕鬆地赤手空拳游泳,但此時身受創傷,力氣衰弱許多。木框可以當成浮標。亞蘭抓着船尾框,踹水前進。
「你不信任我嗎?」
「米格爾不可能變成歐德里斯科的爪牙。」亞蘭反駁說。「即使是陷阱,還是得去救人。葛洛妮,允許我使用『海布拉席爾號』。」
掠奪而來的西班牙商船加以修繕後,由葛洛妮命名爲「海布拉席爾號」【※Hy Brasil,傳說中的島嶼。】。海布拉席爾是據說位於西海的夢幻島嶼,每七年會浮出一次,目擊到它的人將會死亡。而目擊到葛洛妮船艦「海布拉席爾號」的獵物,亦將命喪黃泉。
從西班牙船奪來的戰利品,大部分都拿去充當修繕及擴充武器彈藥的經費了。
「海布拉席爾號」修理的期間,「費奧納號」仍繼續出海打獵。他們與歐馬利交換情報,也在狙擊大型獵物時攜手合作。
「這會是『海布拉席爾號』的第一場海戰。」葛洛妮露出笑容。「我來指揮。」
「別傻了。」布洛南制止。「萬一在戰鬥中生產了怎麼辦?」
歐辛放聲大笑:「一定會生出個強壯的寶寶。」
布洛南提議向杜達拉尋求支援,「我會把行動計劃通知他們,但救援德里斯科島島民的任務由我們自己來。」葛洛妮說。
「布洛南,請你留下來守備『寶石要塞』。我會留下三十人在這裏。」
「守備隊的指揮交給其他人。我想要第一個抱到我兒子。」
「萬一是女兒呢?」歐辛調侃。
「用我的臉頰摩擦她。」布洛南說。「問題是,」他回到正題。「歐德里斯科的戰力不明。這若是陸地上的戰事,就可以派出斥候偵查了。」
「不管對手軍力如何,我們的戰力都無法再增加了。」
「萬一基林葛列加派援軍就糟了。」
「基林葛列跟杜達拉一樣。」芬納蒂插口說。「不會投入沒有利益的戰鬥。他乾的可是海盜生意。」
「杜達拉絕對不會忘恩負義。」葛洛妮反駁說。「耶梅兒救過杜達拉。而且歐馬利先前在與巴巴利海盜大戰之後,也受到島民照顧。只要聽到德里斯科島的居民有危難,杜達拉一定會趕來救援。不是有沒有利益的問題。只是我不願意老是依靠父親,想要獨力戰鬥。如此罷了。」
葛洛妮與布洛南搭乘的「海布拉席爾號」有五十名、歐辛指揮的「費奧納號」有三十名船員。其餘人手都在丹岡·魯亞的指揮下,留下來守備要塞。
最年輕的船員是阿爾斯。他沒有溺死,在附近的島嶼受到治療,然後回來了。
救了亞蘭的漁夫兒子菲利姆,亞蘭也把他留在身邊。菲利姆是全爲男丁的七兄弟麼兒,爲了減少喫飯人口,被送進葛洛妮的海軍,是個活潑聒噪的傢伙。可能是年紀相仿,阿爾斯與菲利姆感情很好。兩人都很尊敬託伊利。亞蘭已經發現,託伊利——殺戮者這個名號與他的爲人格格不入。託伊利熟諳醫術,擁有亞蘭難望其項背的豐富學識。他認爲應該稱呼他爲艾傑斯——學者才適合,但名字一旦固定,就難以改變。本人說叫託伊利就行了。亞蘭問他本名,他說叫艾丁。
達默特造成的傷埋沒在其他許多的傷疤之中,卻在亞蘭的心底留下了沉重的污泥。爲了隱瞞亞蘭殺害達默特的事實,葛洛妮必須設法對德納爾遮掩。對於殺害達默特一事,亞蘭毫不後侮。如果達默特苟活下來,然後兩人再次碰面,他們一定會再度展開廝殺。直到對方斃命,或是自已被殺死爲止。一直到看到壁上的線畫,亞蘭幾乎都把洛伊給忘了。他不斷地責備遺忘了弟弟的臼己。即使認爲自責說穿了只是對自己的驕縱,他卻無從擺脫胸中的苦悶。他有自覺,自己是在用對達默特輿德納爾的憤怒,來掩飾心中的內疚,這使得他自責的心情益發強烈了。
這時正舉刀格擋的託伊利踉蹌趴倒,佔了優勢的敵人就要揮刀砍下,頭部正好就在準星上。扣下扳機的同時,亞蘭側身一滾,避開來自背後的攻擊。
「十人。……有十人。」
魚叉正中敵人胸口,對方就這樣滾下屋子。掉落地面的時候,魚叉從背部貫穿而出。
「沒辦法探出正確人數……」
「我和米格爾躲在一起。」
「神父被帶去哪裏了?」
葛洛妮擁抱耶梅兒,但隨即大笑說:「被肚子擋住了。」
「他們是犯法的罪人,不許碰!」
是別的小屋屋頂。
「『海布拉席爾號』就停泊在海灣外,我們走吧。」
亞蘭不理會來人的叫喚,舉起用來切繩索的短劍,衝撞對方。同時歐辛與託伊利也攻擊對手。雖然敵人有兩倍之多,但用不了多久就全數擊斃了。
「英格蘭駐軍在柯努亞·歐德里斯科的居城旁建築了碉堡,也有牢房。我想應該就被關在那裏。」
亞蘭衝到漁夫那裏,抓起魚叉。
葛洛妮說也要去,被亞蘭與布洛南勸阻了。
芬納蒂以熟炭在甲板上畫着地形報告,而布洛南與亞蘭等人專注地聆聽。
把船隻停泊在海灣外後,亞蘭、歐辛與託伊利先乘坐小舟,上岸偵察狀況。
「這裏。」亞蘭掀起上衣衣襬,讓耶梅兒的手觸摸側腹部的刀疤。
老漁夫接着說:「屍體——連還有氣的都是——全被扔進海里,然後他們撤退了。神父大人被帶走了。有十個英格蘭兵留下來守備。我們本來躲起來了,後來被發現了,但因爲我們太老,他們手下留情。只要稍微反抗,就會被殺掉。」
葛洛妮把耶梅兒請到船尾樓。亞蘭與布洛南也一起在房間。
「聽說島上遇襲了?」
他把沾滿血淋淋肉屑的魚叉拿去還,老漁夫顫抖着責備說:「你會害我們遭到報復,全被殺光的。」
「是他們把島上的男人吊死的嗎?」
「你知道是我?」……只是摸手就認出來了?
聽到耶梅兒的話,葛洛妮點點頭:「但是蓋爾人無視英王的命令。」
「柯努亞,歐德里斯科向英格蘭獻媚,廢除領地內的天主教教堂,與駐軍瓜分沒收的財產,協助英格蘭人大量殖民。他的魔爪也已經伸展到德里斯科島來了。神父大人被帶走,抵抗的島上男丁,以島長爲首,全部遭到屠殺。剩下來的只有幸運逃過敵人耳目的米格爾和我,其餘至多就只有那對老夫婦了。德里斯科島將成爲英格蘭的殖民地。」
感覺後方有人潛行而至。
而且船上與陸地,還說不定哪邊比較安全。也許敵人會對船隻發動攻擊。
亞蘭幾乎要揪住漁夫的衣領,託伊利制止問:「我們接到通知,說歐德里斯科軍與英格蘭軍聯手攻擊島嶼。爲什麼領主會攻擊領民?領主不是應該保護你們嗎?」
「有時候腰骨會陣陣刺痛。」
「託你留下來的藥,我的傷治好了。」亞蘭支吾着說。
「你竟然能平安無事。」
「歐德里斯科居城的護衛呢?」布洛南連珠炮似地問。
這番話、這番行動,都是亞蘭自己意想不到的。託你的福,這麼嚴重的創傷才能痊癒。因爲太想告訴耶梅兒這件事,他還沒有意識到,身體就先行動了。
名符其實成爲愛爾蘭支配者的已故亨利八世,在宗教上也強制愛爾蘭與英格蘭完全同化,指定實質上與英格蘭國教相同的愛爾蘭國教會爲愛爾蘭唯一的合法宗教。因爲都柏林的愛爾蘭議會通過了一項法律,承認亨利八世是「愛爾蘭所有教會於世上唯一的最高元首」。
「當然了。」
「不要碰!」
歐辛與託伊利掃視周圍,亞蘭着手切斷吊繩。
不僅已經開始腐爛,而且被鳥啄食,模樣慘不忍睹,但還是看得出其中一具是島長。
亞蘭跑到小屋複方,爬上低矮的石牆,屋頂上的敵人正在裝填下一發子彈。對方聽到聲音回頭,亞蘭架住他的脖子,用短劍割斷。噴出來的血花當頭澆了下來。
俯視一看,託伊利正茌與敵人交手。
「先過來吧。」
敵人也緊接着滾落下來。後頸插着一把短劍。
「等一下!」漁夫與妻子懇求說。「我們會被殺死的。」
「是膿根完全清除的痕跡。」
斥候回來的時候,葛洛妮關在船尾樓,由耶梅兒陪着她,其餘人等不許入室。
「但是如果正面對上,應該會造成不少犧牲。」布洛南十分謹慎。「英格蘭士兵有精良的武器。火繩槍兵的情況如何?」
「你知道,英格蘭也想要迫害愛爾蘭的天主教徒。」
耶梅兒的手指撫過傷疤。
一道槍聲響起。沒射中。
亞蘭看見石砌小屋的茅草屋頂上有個持火繩槍的士兵。他正在將火藥倒入槍口。亞蘭他們沒有火器。
十歲即繼承父親亨利八世的現任國王愛德華六世因爲年幼,由伯父薩默塞特公爵攝政,掌握實權,推行新教教化政策。薩默塞特公爵後來失勢,但接着掌權的諾森柏蘭公爵更加強勢地推行新教運動。
放眼望去,並無船影。
「一起過來吧。」
隨着靠近德里斯科島,船內也愈來愈緊張。
「要我們拋棄島?我們做不到。」
亞蘭把魚叉從倒地的敵兵身上拔起。前端被骨頭卡住,必須用力踏住,使勁才拔得出來。
亞蘭在屋頂趴下來,用敵人的槍瞄準。
「牢房的所在位置呢?」布洛南問。
夜深了,拍打在船舷的沉重波浪聲格外清晰。
「耶梅兒呢!」
全是岩石的海邊,老漁夫正在修補漁網,旁邊有個老太婆在編織籠子。漁夫身邊擱着魚叉。
亞蘭忍不住跑上去,伸出雙手,包裹住耶梅兒的右手。
「我想應該不是地牢。光從外面看,看不出端倪。想要救人,必須先壓制碉堡。」
葛洛妮使了個眼色,布洛南意會命令道:「芬納蒂帶着五、六人,先去偵察。」
是認得的臉孔。對方當然也認得他們,然而老夫婦倆卻都垂下目光,裝出埋首工作的模樣。表情很僵硬。
芬納蒂與五名部下乘坐歐弗拉赫提人划行的小舟,朝本土前進。
「求求你。……求求你,請一定要救出神父大人。」
亞蘭!米格爾叫着,從岩石之間跑了下來。亞蘭以胸懷接住撲上來的他。
太陽開始西傾了。
「你們是什麼人!」
前方有座絞刑架,上面吊着幾具屍體。
「能夠再見到你,我太開心了。」
「這樣就全滅了嗎?」
殖民地計劃所需的費用皆於當地籌措。自英格蘭派遣而來的貴族,都豢養大量私兵,以保護自己的利益。
「駐軍的碉堡並不堅固,是急就章搭成的,現在似乎正在增建。沒有大炮。」
「耶梅兒呢?」亞蘭忍不住大聲問。
「等亞蘭他們回報,再決定下一步行動。」布洛南說。
目標動來動去。隨便開槍,可能會轟掉託伊利的腦袋。
葛洛妮沒有參加會議,由布洛南主導,因此芬納蒂顯得十分滿意。
三人走近絞刑架。四周瀰漫着屍臭。
「還有他們的人嗎?」
耶梅兒撫摸葛洛妮的腹部,「你需要安靜休養,葛洛妮。」她責備說。「嬰兒已經想要出來了。」
爲了不讓陸地上的人發現船隻,他們用帆布當成布幕圍起,再點燃燈火。
歐辛算算屍體數目,說「還少一個吶」。
「來了更多更多人,男人都被殺了,女人都被強姦,然後被殺了。」
耶梅兒的嘴脣變得有些粗糙,脫了皮,看起來就像小小的蝴蝶停佇在上頭,在海風中顫抖。
又是一道槍聲。
「快點生出來啊!」門縫傳出葛洛妮的斥喝聲。「要不然就給我乖乖再等一陣!」
「傷?」
在他後方,耶梅兒踩着顫巍巍的腳步走過來。
這時門內傳來嬰兒呱呱墜地的哭聲。
與新教運動同時展開的,是沒收愛爾蘭人的土地,加以驅逐,讓英格蘭人遷入殖民的計劃。
「陸戰的話,就看康羅伊的。」芬納蒂磨拳擦掌。
然而蓋爾愛爾蘭人依然維持過去的宗教信仰。
雖然滑下茅草屋頂,但着地的同時敏捷地撐起身子。
屋頂上,歐辛正露出勝利的笑容。歐辛的腳直到小腿都陷在茅草當中,因爲他的身體太重,踏穿了屋頂。他不斷地往下沉,但可能是被屋樑撐住了,在膝蓋處停止了。歐辛掙扎着把腳抽出來,跳下小屋。
接着朝正在填入鉛彈、以推杆壓實的士兵投擲出去。
沒有大批士兵上岸的跡象。在天上成羣飛舞的海鷗,看起來就像白色的捲雲。
漁夫默默無語,只把視線轉向了另一邊。
還沒有報上名字,耶梅兒便先開口:「亞蘭?」
「不,總共有十人。」
「必須救出神父纔行呢。」
還有其他更應該說的話吧?自己居然緊張到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做些多餘的事,亞蘭對自己跳腳。
幾名男人喊着跑過來。身上穿的是英格蘭士兵的服裝。
「還有十人?」
布洛南衝了過去。
門打開,葛洛妮抱着用布包裹的嬰兒走了出來。系在腰間的布在星光底下,是一片染滿了血色的黑。耶梅兒跟在後頭。
布洛南抱過嬰兒,用一手爲孩子遮擋海風。
「是個男孩!」
「太陽之子在月光照耀下出生了吶。」歐辛對亞蘭細語。
「也是在海風吹拂下。」亞蘭也回應。
葛洛妮彎身,輕聲呻吟。耶梅兒伸手扶住她。
「排出胎盤後就會輕鬆許多。再加油一下,葛洛妮。」
亞蘭攙扶着葛洛妮,把她帶進船尾樓。耶梅兒從布洛南手中接過嬰兒,跟了上去。
簡陋的牀鋪染浦了血,強烈的腥味撲鼻而來。
「請叫米格爾把加溫後的葡萄酒裝入廣口容器,拿過來這裏。」
亞蘭感覺得出葛洛妮的疼痛似乎像潮汐一樣,會有退去的瞬間。自己無法幫上半點忙,令他焦急。
米格爾一臉緊張地送來葡萄酒,耶梅兒用布浸溼擰乾,按在嬰兒胸上。
「嬰兒必須保溫纔行。因爲他纔剛從溫暖的肚子裏突然跑出來外面。嬰兒還沒有接受洗禮。因爲尚未領聖體,會被在各處伺機而動的魔鬼盯上。」
「也爲了孩子,救出神父是首要之務呢。」葛洛妮說。
「是的,沒錯。」
「亞蘭,去問芬納蒂敵人有幾艘船。」
亞蘭照做,回來報告:
「沒有大型帆船停泊。損失的史路普帆船似乎尚未補充。有一艘規模與『費奧納號』差不多的槳帆船,然後有五艘小型槳帆船。胡克船的數目不確定,約有七、八艘。」
「船隻有人監視嗎?」
「我也是。賭不起來嘛。」
「漏殺了一個。那傢伙或許已經通知歐德里斯科了。我也去。」
「不要吵她啦。」
不許告訴任何人,葛洛妮又補了句說。
「不是有個沒被逮到的英格蘭兵嗎?他手受了傷,躲在島上。我把他幹掉了。這下就不必擔心有人去通知碉堡了。」
游到從後方跟來的「費奧納號」乘上去,將航向轉往外海。
留在「海布拉席爾號」的船員從船舷探出身子揮手。
「現在可是危急關頭。連布洛南他們能不能順利搶到船回來都不知道。」
亞蘭想起總是抱着歐文的茉拉。歐文是個沒怎麼被母親疼愛過的孩子。直到三歲以前,他都還坐在葛洛妮膝上,但後來茉拉就取代了母親之職。
衆人將蒐括來的東西堆茌甲板上,淋上焦油。
耶梅兒是崇拜的對象,但葛洛妮是自己的一部分血肉。亞蘭如此自覺。
火船化成火球,噴灑着火星一路前進。
「會全部蒐括過來吧。」
「所以纔要偷船。留在『海布拉席爾號』上的人則全力蒐集可燃物。」
「我們有多少傷亡?」
「我們不是來掠奪的。」亞蘭提出疑問。「我們是來救神父的吧?」
「他吸了一大堆,還以爲都吸光了,沒想到又滿出來了。」
葛洛妮身上帶着血腥味與乳香,來到亞蘭身邊。
雖然有點——不,相當可惜,葛洛妮補充說。
熄了燈,安靜划行。
「燒了也不心痛的東西可沒多少。這作戰太突然了。」
亞蘭在船首和船尾的大炮旁邊安排了炮手。
「我們有這種技術的船工嗎?」
大小船上載滿了所有可燃的物品。舊繩索、舊帆布、木材、衣物,除了澆滿了焦油的這些物品以外,甚至連奶油和起士都堆上去了。
火勢一下子延燒開來。
「成功。」
耶梅兒以神情指示亞蘭。
「孩子有耶梅兒顧着。」
「耶梅兒,你待在孩子旁邊。」
「我要砍了那些傢伙,喝他們的血。」
歐辛的臉頰上沾着血花。
「海布拉席爾號」原本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西班牙人的船,因此船尾樓有座精巧的祭壇與十字架。
「真像山羊。沒必要浪費體力。爲了關鍵時刻,你去躺着吧。」
阿爾斯和菲利姆堅持要乘上火船,「小鬼頭在『海布拉席爾號』留守。」歐辛訓道。「你們要保護葛洛妮的嬰兒。這是重要任務。」亞蘭也安撫他們。「嬰兒還沒有接受洗禮,容易受到魔鬼侵犯,你們要確實保護好他。」
「鞭打巴拉的屁股,催他去找。」
「什麼?」
「你啊,真的是嘴巴拙到家了。」歐辛目瞪口呆地說。
再會的瞬間,握手的當下,覺得靈犀相通,只是錯覺罷了。亞蘭不得不認清這個事實。
十五、六歲就結婚生子並不罕見,但亞蘭認爲葛洛妮對歐文沒什麼母愛。亞蘭五歲就失去了母親,對母親也不特別思念,是因爲他沒有被母親疼愛過的記憶吧。但是一想到被葛洛妮丟下的歐文,他心情複雜。
「喂。」歐辛將他從沉思喚回。
「回來了!」歡喜的叫聲從頭頂的瞭望臺傳來。「成功了!」
「你還是賭失敗嗎?」
耶梅兒走出來,輕聲說葛洛妮睡着了,要他們小聲點。
亞蘭又在甲板等了一會兒。
「費奧納號」靠近「海布拉席爾號」,亞蘭跳上船去。
亞蘭擔心她的身體狀況,「關在船尾樓窮擔心,對身體更不好。」葛洛妮這麼說。「其實我有點害怕。」然後她悄聲坦白。「這是打破了神前的誓約生下的孩子,我擔心他會不會受到詛咒……」
「火船由亞蘭和歐辛指揮。先堆上火藥,然後蓋上稻草和木片。」
布洛南他們一回來就通知我,葛洛妮吩咐說,回船尾樓去了。
「萬一布洛南他們被敵人發現,葛洛妮的計劃就失敗了吶。」
「哦?你知道葛洛妮的計劃?你也稍微有點長進了嘛。」歐辛用力推了亞蘭的肩膀一下。「要不要來賭他們能偷到幾艘?」
月亮高掛中天。
「轉達布洛南,叫他不被敵人發現,暗中搶奪他們的船隻。槳帆船應該沒辦法,搶小型槳帆船和胡克船就行了。千萬別被發現。」
「嬰兒呢?」
「回報說沒有人。他們沒料到有人向布諾溫城求援,所以疏忽了吧。」
「喝了很多奶,睡得很香。」
舊帆布和繩索等等被搬上甲板來。亞蘭命令在上面澆煤油,但歐辛搖頭制止說:
「叫留在『海布拉席爾號』的人就戰鬥位置吧。」亞蘭說。「萬一布洛南失敗,敵軍會追上來。」
當月亮自中天略往西移的時候,兩艘小型槳帆船劃了回來。站在船頭的布洛南大大地揮着手,告知成功營救出神父。
「成功了嗎?」
「你得躺着休息啊。」
「轉達布洛南。」
「載上太多沉重的大炮,船的穩定性會變差。」
葛洛妮也用力朝他揮手。亞蘭亦是。
從陸地上的碉堡看過來,一定就如同一道熊熊燃燒的火牆,正一面崩塌,一面朝碉堡推進。
亞蘭與歐辛等十幾人留在「海布拉席爾號」,而布洛南率領奪船小隊登上「費奧納號」。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海灣上的火焰時,布洛南率領康羅伊人上岸,侵入守衛被轉移注意力的牢獄,救出神父。這就是計劃內容。
跳人海中,儘量遊得遠遠的。
「布洛南他們去搶奪小船了。歐辛帶着部下去搜集可燃物。你去休息吧,葛洛妮。」
「你必須休息纔行。」耶梅兒抗議,葛洛妮要她回去船尾樓,說:「布洛南,你以擅長陸上戰鬥的康羅伊人爲主力,分乘兩艘小型槳帆船,從不同地點上岸。」葛洛妮指揮的聲音中帶着一股冶豔。「剩下的小型槳帆船和胡克船,全部用來火攻。」
葛洛妮是否安好,更強烈地佔據了亞蘭的心思。既然耶梅兒說生產順利,應該不必擔心,但這是亞蘭第一次聽到葛洛妮發出痛苦的哀號,不禁慌了手腳。生第一胎的時候,亞蘭不在旁邊。當時葛洛妮在城裏由女人陪伴着,男人不被允許在場。
「接下來只要安靜休養,很快就能恢復精神。生產非常順利。」
領頭的「費奧納號」伸出的船槳整齊劃一地拍打出浪花。五艘小型槳帆船與七艘胡克船就像雛鳥跟隨母鳥股緊隨在後。
亞蘭更進一步指示部下蒐集可燃物。
「點火!」
拼命吸飽了奶的嬰兒滿足地睡去了。葛洛妮把嬰兒託給耶梅兒,在亞蘭攙扶下來到甲板。
爲了救出一名神父,未免過於勞師動衆,但這也是爲了替遭到屠殺的島民復仇。亞蘭這麼認爲。
葛洛妮再次發出痛苦的呻吟。
「失敗和成功,你賭哪一邊?」
「全員平安無事。接下來就等布洛南成功了。」
耶梅兒只說了這些,又回到船尾樓了。
「我去德里斯科島弄來。」亞蘭說。「居民都不在了,把小屋的屋頂拆下來,就有相當可觀的量了。」
應該在睡覺的葛洛妮來到甲板。
「火船成功了。」
歐辛下了小船,與幾名部下劃了出去。
令人焦急的時間過去了。
「你現在失血過多。生孩子流了很多血,你還是去躺着吧。」
「你怎麼這麼老古板,真無聊死了。辛好沒叫茉拉跟你結婚。我纔不想要這樣一個木頭女婿咧。」
進入船尾樓一看,葛洛妮正在給嬰兒哺乳。耶梅兒守在旁邊。
亞蘭發現葛洛妮的衣服胸口溼了。
「還想要多一點大炮吶。只要有幾門大炮,不必使出火船計,也能攪亂敵人。」
剛出生的嬰兒被神父親手淋上聖水,發出響亮的哭聲,葛洛妮總算放下心似地躺到狹小的牀上睡了。她帶着微笑入睡,在獸脂蠟燭的燈火下,只有狂放的紅髮留下激情的餘韻閃耀着。跨越克魯絲·娜·貝爾之墓,柯爾塔的頭髮化爲火焰燃燒,妮歐妃吶喊:來啊!亞蘭想起母親從前歌唱的古謠。
帆被順風吹得飽脹,朝海灣滑去。
亞蘭一面爬上「費奧納號」的船舷,一面確定其他人平安歸還,這時火船燒到火藥,隨着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噴發出火柱。
亞蘭率領部下乘上散發濃濃焦油氣味的小型槳帆船,親自掌舵。三根船桅揚起了帆。單桅的胡克船也跟着照做。
亞蘭叫來託伊利,命令他準備炮擊。
「會成功的。但總是爲了預防萬一。」
「叫葛洛妮也來賭。」
亞蘭離開船尾樓時,葛洛妮再次叮嚀:
亞蘭與歐辛站在甲板目送「費奧納號」,耶梅兒靠近說「胎盤已經排出了」。
「像英格蘭戰艦那樣,在船殼上開炮門。」
「炮擊是你的工作。託伊利還沒辦法取代你。我帶幾個人去弄東西來。」
確定船隻正確地朝目標前進以後,固定舵柄,傳令撤退。
隨着划船的吆喝聲,先回來的是去德里斯科島的歐辛等人的小船。船上堆滿了從屋頂拆下來的枯草和木片,還有舊衣和漁網。
「既然看上人家,就說清楚,抱緊她啊。」
「不,葛洛妮現在不能指揮,歐辛,你得守住『海布拉席爾號』纔行。」
布洛南在一旁坐下,執起葛洛妮的手。
他是個罪惡之子……。亞蘭私下回想起葛洛妮的恐懼。拍打船舷的浪濤聲也撼動着亞蘭的心房。若說未經神明准許,結合產下的孩子是有罪的,那麼自己和洛伊也是罪惡之子。母親被僱主侵犯,生下了我。對僱主而言,只是又多了個奴隸股的牧童罷了。洛伊的父親不知道是誰。
「神父,耶梅兒,在抵達我們的要塞之前,請在這個房間休息。亞蘭,歐辛,我們出去外面吧。抵達要塞前,不能掉以輕心。」
布洛南催促,領頭走出船尾樓。
「我們何時可以回到島上呢?」
甲板上的老漁夫抓住亞蘭的手問。
「回到島上,也沒有神父羅。」歐辛開導地說。「會被迫改信新教。」
「那怎麼行!」漁夫激動地搖頭。「那是魔鬼的宗教!」
亞蘭被一股毫無來由的憂愁給攫住了。贏得激烈的戰鬥後,偶爾他會陷入這種陷入深淵股的情感。
成功營救神父,嬰兒平安出生,理當要歡天喜地纔對,然而亞蘭卻身陷無法控制的感情,不知所措。
這一年在英格蘭,愛德華六世十五歲夭折,由異母姐姐瑪麗即位。身爲狂熱天主教徒的瑪麗着手肅清新教徒,同時發表了即將與天主教徒的西班牙王子菲利浦成親的消息。宮廷裏,擁立新教徒伊莉莎白、廢黜瑪麗的叛亂計劃正在暗中進行。
隔年一五五四年,全國性的叛亂行動雖然在事前遭到鎮壓,但托馬斯·懷亞特仍舉兵反抗。
叛軍儘管一路攻打至泰晤士河南岸,最後仍然遭到鎮壓,剛滿二十歲——與葛洛妮同年——的伊莉莎白被幽禁在倫敦塔。
兩個月後,懷亞特遭到斬首,但他在處刑臺上闡述伊莉莎白的清白。伊莉莎白自牢裏被釋放,護送到伍德斯托克,被軟禁於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