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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彼方的小千》 · 日日日 · 1.6萬 字
被稱爲小千的歌島千草,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謊話,她常常對我說「喜歡」。
我愛你、喜歡,是最高級的友愛言語。
即使小千對我那麼說,當時的我還不太瞭解「喜歡」的意思,就算解釋給我聽,也無法理解。
那時正好是父母開始攻擊我的時候,我變得有點不相信人,以爲原本一臉溫柔的人,也會突然臉色大變來傷害我,抱着錯誤的觀念。
所以我無法響應小千的「喜歡」。
當然,小千那句話,應該是受到當時小學裏流行的「告白遊戲」影響,是沒有特別深厚情感的無心之言吧。
不過小千對我說「喜歡」是事實,我無視了這件事也是事實。
升上國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雖然小千不再對我說「喜歡」,我們的關係仍然沒有改變,彼此認定是好朋友。
只不過,當時小千雖然出乎意料地挺受歡迎的,不管被任何人告白,她都以「有其他喜歡的人」爲由拒絕。
班上有一段時間謠傳着那個人會不會是經常和小千一起的我,不過小千否認了,她裝傻地笑稱「我喜歡的是幽靈啦。」
進入同一所高中,愈來愈喜歡幽靈的小千,變得愈來愈交不到一般朋友,總是一個人。
不過她和我的關係還是沒有改變,好到甚至被班上同學誤會「你們是不是情侶?」
還有些傢伙真的以爲我們是情人的關係,明明不是那樣。
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無法接受小千的純情的我,無法真正相信別人的我,根本沒有那個資格的說。
到今天我還在思考。對我而言,歌島千草這個女孩到底算什麼?
我覺得她很重要、只是無來由地喜歡她、一直在我身旁的好閉友,小千。
我對小千的感覺,大概從小學時代起就沒有確定。
然而,今後就算不想,我也必須做出決定。
我已經陷入爭取時間也沒有用的地步。
一切,已經,太遲了。
硬物撞到硬物的感覺。
沒見過地獄的天真傢伙,我來教你們蠻橫不講理的,受害者所承受的疼痛。
中途雖然差點撞到好幾個在做晨間練習的足球社社員,依舊視而不見地一昧狂奔。
然後展開對剩餘敵人的攻擊。
順着狂暴的情緒揮拳。
明明沒有下雨,那一帶卻滴着露水,弄得制服衣袖黏黏的,讓人非常不快。
不知爲何,林田的話在我的腦海裏反覆地迴響着。
發泄吧!撒吧!剃吧!地獄在今天解禁了。
小千倒在那裏。
明明想扔她的臉的說。
接下來,我認出他們全部的臉,這意味着他們是同班同學。
我的行爲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樣根本不構成她成爲被施暴目標的理由。
我一抬起腳,橡膠鞋底插了好幾根她斷掉的牙齒,因爲太噁心了,我就在地上磨擦弄掉它。
我似乎完全還原成野獸了,沒有對他們施暴時的記憶。
我在他們還沒解釋前,就襲擊他們了,我想一定是做了我的腦袋無法理解的事吧。
從中產生自己優於任何人的錯覺,以撞得短暫的安心,是猿猴的暴力行爲。
我搖了搖小千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他們,站起身。
你們攻擊了小千吶!
而且,如果是林田,一定會說出更犀利的話吧。
我看到了冷笑的林田。
我應該有吶喊吧。
——可憐啊。愚蠢啊。真是沒救了呢。
一昧地憎恨。
讓女同學沉默後,我又繼續攻擊。
你們攻擊了小千吶。
可是啊,你們說小千哪裏比你們差了?不論是人格、智能、性情、人性、容姿、態度,小千的位置都明顯地比你們高許多吧,只不過小千看得到幽靈。
我大口喘息,癱坐在到處倒着同學的體育館後方,心想着,如果那個詩人看到我現在這副可笑的模樣,不知道會說什麼。
地面覆蓋了滿鼠的青苔,雜草也長得很茂盛。
因爲沒對準,石頭用力砸到她的胸口後,落在地上。
林田,你說的沒錯。
我也不要你們明白。
最後,我看到小千倒在他們的中間。
有意思,這是什麼感覺,原來釋放出情感是這麼痛快的事,以前對任何事都拚命壓抑的自己簡直像個傻瓜。
——當然也救不了你自己。
響起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我抓起躺在附近生滿青苔的石頭,揮向戴眼鏡的男同學頭部。
因激動而瘋狂的我變成了魔鬼。
大概是不敢相信自己流血了吧,她一臉呆滯,或者可以說,像鴿子誤食竹槍的豆彈般驚訝的表情,我從正面踹了她那愚蠢的臉。
讓人火大的傻笑。
不如說他們看起來好像很愉快,驕傲地俯視着小千。
早上當我漫不經心地來上學時,聽到不知是什麼發出的危險警訊,正當我驚訝地四處張望,看到了最糟的景象。
尖叫聲爆發。
真可恨,我爲什麼會這麼不快?你們不知道吧,連一樣重要東西也沒有的你們,不明白我現在的心情吧。
宛如討人厭的貓的笑臉。
172173然後,同學們非但沒有關心倒在地上的她,還一眛笑着,也是顯而易見。
我從農業區的門全速衝進校內,穿過校園跑往體育館。
咖啡色頭壁的她大驚小怪地直喊
——只會讓拳頭白白疼痛罷了。
到處看得到終年枯萎的,看不出真面目的枯木,長着溼濃濃的青苔,是個令人討厭的地方。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她倒在那裏。
看起來只像是精神不正常的歌島千草,就成了絕佳的獵物吧
像岩漿噴出、像地獄泄洪般,爆發了以往未曾感覺到的邪惡力量。
我走近搖動她的肩膀,她才終於半張開眼,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喃喃自語着什麼。
同學們看着情緒激昂的我,大概是直沒搞清是狀況,他們互看對方嗤嗤地笑着。
我可以推測出來。
小千雖然也常這樣笑,可是這羣傢伙的笑臉更陰險、更扭曲。
「哈哈——」
小千。
咚,我的手震了一下。
一開始沒有意識,小千昏倒了。
只有拳頭和腳骨隱隱作痛。
這裏很偏僻,一般人沒有特別的事不會經過,只有在一年一次校內大掃除時,會有運氣差的班級被派來打掃,再來恐怕只有幽靈纔會經常出現。
地點是沒有什麼人的體育館後方。
同情心、罪惡感全都拋出大氣層了。
通常不會有人注意到體育館後方。
你不知道嗎?被打就是會痛啦,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就對小千施暴嗎?我的腦袋被虛幻的感覺支配着。
由於這些傢伙並不習慣戰鬥,只會榨取單方面的優越感,一旦被攻擊就真的很脆弱。
可能有用腳踹吧。
這是給在平靜家庭中,舒舒服服長大的少爺小姐們的特別課外教學。
「好痛,好痛。」
我痛毆了一些人。
你們這些低俗的人噸,沒有權利輕視嘲笑小千!
不過,若是從農業區的通學路線過來,只要注意看就可以看得到。
我來教你們疼痛!教你們真正暴力的滋味!教你們受害者的心情!哭喊吧!詛咒老天爺吧!不需要理解,只要痛苦,只要感覺疼痛就夠了!
那當然是錯覺,那傢伙已經死了。
好痛,我在做什麼啊。
即使從遠處看,也能確知她失去了意識。
可是我無法不揍他們。
首先,我感到很奇怪,有好幾個學生在平常應該沒有人的體育館後方。
目標當然是體育館後方。
或許這就是所謂殺意的東西吧。
我並不知道他們究竟做了什麼。
同學們看到我上氣接不上下氣地衝進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又嗤嗤地笑了起來。
小千的旁邊。
理性完全消失了。
那是曾經聽過,讓耳朵很不舒服的聲音,八成是骨頭碎掉的聲音。
什麼東西在我的內心爆發了。
這樣就兩個人了。
輕而易舉地解決掉兩邊。
我用穿着鞋子的腳,踩爛在地上掙扎的咖啡色頭髮女同學的臉,抬頭看向剩下的兩人。
當然啦,由於我那時氣到抓狂,五感沒有正常運作,所以這個數字可能不正確,不過那種事根本不重要,我只是毫不留情地攻擊敵人。
在秋季中旬,校園裏的樹木不知不覺間,到了開始參雜紅葉的時分。
我先揍了離我最近的女同學的臉。
——你就算揍他們,也救不了歌島。
那是愚蠢的人常有的行爲,攻擊自以爲比自己差勁、比自己弱勢、階級比自己低的對象。
在學歷社會的沉重壓力下,學生總是積壓了許多壓力,總是在尋求籽解那個壓力的發泄口。
一昧地厭惡。
有男有女,總共大概五個。
沒必要聽笨蛋解釋他們的優劣遊戲。
緊迫感充滿我的全身,身體不可思議的敏捷。
頭部有些凹陷,翻了白眼的男同學倒下。
我把手上的石頭扔向不停尖叫吵鬧的咖啡色頭髮女同學。
女同學發出尖叫後倒在地上,滿臉是血。
突然覺得可笑,而笑了出來。
我看着沾着別人的血的拳頭。
我已經在某處失敗了,我是從何時開始崩潰的呢?
用油漆塗抹故障的人格再釘上板子,雖然以往想辦法矇騙過來了,那也似乎將在今天結束。
僞裝的面具已經撕下了。
我打算在最後看看小千,而朝她所在的方向抬頭望去。
對班上同學施暴的我,一定得離開學校吧,學校這個地方是不能原諒暴力的。
我馬上會被驅逐。
超乎想象的失落感,猛烈地把我逼到絕境。
我還是小孩子,人生歷練還不足,也沒有依靠。
所以我一而再地做錯了。
選擇錯誤。
小千倚着體育館牆壁支撐體重,搖搖晃晃地站着。
我若無其事地打算走過去扶她,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滿身是血。
我維持着手伸向小千的姿勢,無法踏出腳步。
小千踉蹌地,放開扶着牆壁的手,慢慢走近我。
彷佛精疲力竭般,疲憊地面無表情。
「小猿。」
小千一副快哭了的樣子。四肢無力,眼看就要倒下去了。
我無法安慰她,也不能摟着她的肩,只是向後退。
和平常不一樣,響着不和諧的奇怪聲音。
我們學校原本就不太重視社團活動,我想應該有將近一半的學生沒參加社團吧。
他露出「別再出什麼麻煩事了」的表情。
應該說感覺像是集體欺負學姊。
我們之間確實產生了隔閥,那確實讓雙方痛苦着。
就是小千最早先跟我講怪談時,確信她自己喜歡的話題,一定也能讓我聽了會高興的那個表情。
我發現在一字排開站着的正義假面戰隊——二年級學長姊後面,有個表情有些不知所措的熟面孔站在那裏,便試着問他。
「對了,必須告訴武藤學姊,我暫時不能去社團。」
想辦法要讓我高興的表情。
第二操場的大小是位於校舍正面的第一操場的一半,地上鋪滿人工草皮。
明明只有我應該相信她的。
「久、久野,不得了了。」
不需要林田說。
田徑社社員分成兩邊,好像在爭執什麼。
我抱着不好的預感,走近瀰漫着險惡氣氛的那羣人。
這時候的我,還沒有餘力思考未來,仍逃避着尋常早已粉碎的事實。
雖然察覺到自己在沙漠裏,卻看着綠洲的海市蜃樓。
無力到極點的我,只好一直假裝沒有看到現實。
我們幸福的日子宣告結束。
久野,你最近沒來社團可能不知道,最近一直這樣,武藤學姊和其他學長們對峙,總覺得氣氛很緊張。」
「也是啦。
所以,操場也沒什麼人,只有足球社社員精力充沛地追逐着白球。
「看也知道。」
麻煩的是偶爾會有貓侵入。
「咦?」
我也,一定沒有未來。
其實我在這個時候已經察覺到了。
我們小聲地交談着。
我曾經看過那個表情。
我緊緊抓住掛在肩上的書包,進入第二操場。
在田愛實——有個像女生名字的他,是個看起來很瘦弱的小個子眼鏡男,明明運動一點也不在行卻進田徑社,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
我沒有辦法戰勝命運。
我因爲一時的情緒激動,背叛了小千。
然而不願承認這點的我,仍像個笨蛋似的反芻着尋常。
我拍了他的肩膀,穿着運動服的那個男生受驚嚇地轉過身。
遠方有吹奏樂社在演奏「獅子王」,與它對抗的琴曲同好會則在演奏「小美人魚」
怎麼了,第二操場看起來怪怪的。
我慌忙地搖搖頭,告訴自己要堅強,無意義地發出腳步聲走着。
那個平靜彷佛某個遙遠的,異世界的光景般映入我的眼簾,那一定是因爲我早已被脫序的世界吞噬了,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人生不會那麼容易驟變。
臥軌自殺前的。
「哪有什麼幽靈!小千爲什麼老是這樣說謊!」
我的人生確實很像迭迭樂,像木條被一根一根抽出般慢慢地、慢慢地毀壞,可是不需要像真的迭迭樂般一次全部瓦解吧?我被想哭的衝動驅使。
即使眼前有地獄,我也變得無法停下來了。當然也無法回頭。
尋常是像盤石般的東西。
那副模樣和林回很像。
林田自殺的騷動也還沒告一段落,老師大概也筋疲力竭了吧。
問圍圍着高度不致於攀爬不過去的鐵絲網,平時入口的門會鎖上巨鎖。
他是邀我進田徑社的罪魁禍首,同班同學。
「小猿,那個。」
用很有小千作風的錯誤方式。
因爲非常害怕到想叫出聲。
那是包含了道德及啓蒙的精闢訓話,不過話中頻頻出現「我的責任——」這種暗摘自我保護意味的話,讓人很不愉快。
「然後,她指着小猿笑着說『和你爸爸一個樣呢』。」
停不下來的,不只是小千。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我好像是停學處分。隨便將必要事項填入那份殘酷文件,就從一切罪行中解放了,總覺得非常沒意思。
「你還間爲什麼,這樣講雖然不好,幾乎都是你害的。」
小千,已經,不行了。
當天放學後,該說是不出所料還是什麼呢,我被叫去教師室。
很嘈雜——應該說是感覺很不尋常。
「在小猿的身邊,有小猿的媽媽的幽靈唷!」歌島千草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學姊和其他人都拚命在爭論,好像沒有發現我。
小千雖然露出稍稍強打起精神的表情,卻用沒有霸氣的口吻說着。
我們從何時開始太遲了呢。
沒多久,我來到田徑隊練習的第二操場。
我的腦中再次染成一片空白。
這個操場雖然不算大,由於是縱長形狀,對田徑社而言是非常合適的練習場。
奇怪。
我們從何時開始做錯了呢。
獨自一人,我穿過縣立香奈菱高中的樓梯口。
田徑社多半是在第二操場練習。
小千的臉上混着悲愴的神色。
一切都太遲了。
然後我說出了致命的話。
由於差不多過了沒有參加社團的一般學生的放學時間,所以樓梯口沒有半個人。
根本就不是練習的時候呢,鬧得天翻地覆。
「爲什麼?」
歌島千草慘白着臉,當場跌坐在地上。
在田愛實用獨特的抑揚聲調說。
我一吼完,就後悔了。
話說回來,這個人八成——也是沒有體驗過非尋常地活到這把年紀吧。
真可謂四面楚歌。
我不由得感到掃興,一邊想着乾脆利用停學時去打工消臨時間之類的,一進步出教師室。
老師花了一個小時左右,無意義地吹噓着空洞的主張,然後大概是舒暢了,突然一轉爲公式化的態度拿了一張紙給我,那是停學單。
所以他不能瞭解我的心情,就像我們人類無法瞭解幽靈的心情一樣。
吶喊聲。
無奈琴無法贏過管樂器的力量,人魚公主被獅子喫掉了。
只是,我原本預測會突然拿到退學單,卻出乎意料地沒有鬧那麼大,導師先是對我訓話。
夠了,爲什麼要再次破壞我的尋常。
什麼啊。
除了學姊之外的二年級生全都怒視着學姊。
小千緩緩放下伸向我的手,低下頭,同樣稍稍往後退。
「啊……」
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在田,什麼事?」
我決定維持內心的平靜,先不去思考討厭的事。
因爲,如果不那樣做就會崩潰。
在那個第二操場差不多中心的位置,武藤學姊孤立着。
不知爲何,我心想「糟了」。
我無來由地確信,不管是明天還是後天,都能永遠像這樣,和小千兩個人無所事事地活下去。
結果,這個中年老師只是說出「竟敢挑戰我的責任,你這傢伙——」這種極端自我的積怨,其他則用膚淺的一般倫理觀念搪塞,激烈而無用的訓話。
究竟是怎麼回事。真希望別再這樣了。
太沒道理了。
世界今天也很平靜。
「我?」
什麼嘛。
什麼意思啊。
在田看着一臉不可思議似的我,深深嘆了氣。
「我說啊,你也知道社裏的學長們,很重視規則啦、紀律啦,可是你卻破壞了一條條的社規,一再做出學長們最討厭的無故缺席,還完全不當一回事。
好像就是這點讓他們看不順眼,其中一個學長提出要你強制退社,可是武藤學姊卻說『只不過是那種程度的理由,不能要求社員退社。』輕易地拒絕了呢。
於是宿怨爆發。武藤學姊的發言好像被認爲是對學長們所崇拜的規則或紀律的挑戰——應該說是褻潰吧。
神經質的學長們好像非常氣憤,不只是你,他們嘮叨着也要把學姊驅逐出社,提出很多無理的要求。」
「真無聊。」
我不禁說出了真話。
真的很無聊。
什麼嘛,高中生竟然是這麼幼稚的生物嗎。
有夠蠢的。
我忘了驚訝,直接覺得佩服。
武藤學姊一定很困擾吧,竟然得跟那種任性纏人的小孩子們相處。
「然後變成現在的狀況?」
「好像還有很多別的原因呢,其他學長姊和武藤學姊不同,不是沒有才能嗎,好像也有嫉妒之類的感情混在裏面呢。
他們大概想把學姊趕出社團後,自己來當頭吧。
還傳了很多沒有根據的詩謗中傷,讓人聽不下去呢。
像是——你那樣包庇久野是不是喜歡他——之類的,根本是小學生的口角。
「」
大家都離去的公園,只剩下莫名的寂寥,枯葉沙沙作響。
不然是在講哪種事啊。
當然啦,那也是我爲了能讓別人一直喜歡我,而演出來的。我非常瞭解,扮演哪一種人格會讓人喜歡。
學姊露出有些喫驚的表情。
背後傳來尖銳的聲音,我一邊覺得麻煩一邊轉過身。
面具下是一片平坦,連眼睛、鼻子、嘴巴都沒有——如同我的名字一樣的『白』。就連現在說話的人,也不確定是不是我。」
什麼也不想思考。我已經精疲力竭了。
看不出誰是誰,高聳着肩的學長姊們,彷佛當我是仇人般地瞪着我。
吱——鞦韆的聲音響起。
「你知道,你的這種態度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嗎?」
學姊爲什麼要說這些事呢?一直獨自對抗許多「自己」的她,打算傳達給我什麼?
現在太陽仍離地平線很近,拖拖拉拉賴着不走,月亮及星星的光芒,也因而顯得黯淡,好像壞掉的天象儀一般。
「八面玲瓏,對,就是八面玲瓏。是會被任何人抱持好感的人。
學姊有如獨白般地說着。
「對不起,讓你有不愉快的回憶。久野,對不起喔。」
按着露出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毅然的表情,威風凜凜地宣告。
武藤學姊到剛剛之前都還在哭泣。
因爲學姊表現出好像要我陪在身旁的態度,我才一直坐在她旁邊。
「爲什麼?」我真心地問。
恐怖的印象已飛到九霄雲外。
雖然不太清楚我們這個樣子過了多久時間,一回神,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附近大樓走廊亮起了一閃又一閃的燈光。
脫下漂亮羽翼的天便和我一樣是人類,靜靜流着淚的學姊,是到處都看得到的普通女孩子。
「就挺機靈的。不管是肉體,還是精神上,任何事情都能妥善完成,這一直是我自傲的地方。
我以爲這是不可能的事,我竟然在與小千分開的地方獲得平靜。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哭,可是總覺得那個氣氛很難出聲問她,便什麼也不說出口。
突然放晴的天空裏,一朵浮雲也沒有,話雖如此,這裏畢竟也算是都市,無法見到滿天的繁星。
我只看過堅強,且總是面帶嚴肅的學姊,然而不知爲何,我卻覺得眼前這個渺小可憐,情緒不安定的學姊比平常更爲親近。
「久野!」
突然,學姊將視線移開。
只有在田徑社時,我才能做回我自己。不是別人,是原原本本的武藤白。」
我穿着制服,武藤學姊則還是穿着運動服,吱吱地蕩着鞦韆發呆。
「什麼?」
儘管心中覺得有很多事情不思考不行,我的思考迴路機能暫時停止,現在只想好好休息。
「如此平板單調的我,第一次找到能讓我熱衷的事,就是田徑。
在學姊旁邊感覺很舒服,所以我不想動。
學姊也看着我。
我再一次注意到這件事。
自從小千看得見幽靈後,我的精神就沒有放鬆的時候。
我越過肩膀轉頭一看,武藤學姊一臉悲傷似地抓住我的制服。
學長和站在旁邊的學長偷偷在討論什麼,似乎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不管瓦碟要變成石粒、變成砂或是隨風飛揚都一樣,幹我什麼事。
我單純地看得入神。
我們坐在學校附近的公園裏,漆了新奇繽紛色彩的鞦韆上。
「不行啦,說不通的。」
盛氣凌人,一昧暢所欲言的人,一旦被反駁就會變得很弱,因爲他們什麼都沒想。
「等一下,我們不是在講這種事吧!」
「我從以前。」
一開始加入是爲了打發時間,漸漸迷上了以後真的覺得很開心,發自內心——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真正的我的內心,感到愉快、幸福、喜歡。
我不由得模仿了小千曾經說過的話。
「久野!你啊,無故缺席好幾天,真的有心要做嗎?嘎?有你這種隨便的傢伙在,讓大家很困擾啦!你知道嗎?」
鈴蟲之類的在鳴叫。
我衝動地宣告。
我已經開始厭惡一切事物了。
我坐在武藤學姊身邊,心不在焉地看着天空。
「學姊?」
我用挑釁的眼神瞪着學姊們,有東西從後面拉扯我的制服下襬。
「爲什麼呢……」
靜靜地,靜靜地流着淚。
這些人還真是幼稚。
視線,交錯。
「學長才是。」
「太愚蠢了。使用大量的面具,演出大量的角色,在克服各式舞臺的過程中,我迷失了真正的我。
「能叫我小猿的,只有小千。」
「請不要叫我小猿。」
曾幾何時,在小千的身旁,讓我變得如此疲憊。
我想應該是近乎自暴自棄。
我也將視線轉回前方,用鞋尖撥弄泥土。
我看着學姊。
「唷,小猿。」
我和學姊連一句話也沒說,原本在公園玩耍的小孩子們嘻嘻哈哈地回去了。
學姊輕聲說。
我沒有聽完在田說的話。
就算奉承也無法說成幻想般的,雅緻的黃昏時分。
既然崩潰到這個地步,再崩潰下去也不會有改變。
推着嬰兒車的媽媽也不見了。
「那些也在今天結束,我退出了田徑社。」
「要退出呢?既然你那麼喜歡的話。」
學長露出喫驚的表情。
精疲力盡的學姊打算告訴完全崩潰的學弟什麼事呢?遲鈍的我無法瞭解。
隨便你們怎麼便啦!我用冷漠的眼神,姑且看着站在分不出誰是誰的,那羣學長最前面的傢伙說。
只想着如何欺悔弱者的幼稚學長姊們,請告訴我啊。
學姊用沒有活力的聲音喃喃說着。
「學姊。」
扯、扯。
「久野。」
因爲一直沒有動,身體有些冰冷。
即使沒有交談,沒有動作,無形中,我們彼此慰藉,咀嚼着安靜的時光。
那一瞬間,田徑部這個存在,在我心中突然變成沒價值的東西。
受到朦朧的月光反射,學姊含淚的眼睛閃爍着迷濛。
所以我沒有固定的人格,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我,只有一堆虛假的我。」
我連應聲附和都做不到。
我仍然抓着肩上的書包,推開嘟嘟嚷嚷大發牢騷的學長們,站在武藤學姊的前面。
可是我們一年級生如果違背學長的話,之後就恐怖了,所以沒辦法說什麼,我想大家內心一定很驚訝吧。」
不過我不打算動。
呵呵,學姊自嘲地笑了。
學姊微微一笑,直視驚慌失措的其他傢伙。
「我也在今天退社。以往謝謝大家了。」
唸書也還可以、運動也還可以,雖然不能強勢的大展長才,倒還可以八面玲瓏地輕鬆面對一切。」
沒空理這場鬧劇。
爲什麼是你在道歉?
「我在今天退出社園,這樣就沒問題了吧。請你們別再做這種無聊的軍隊遊戲,趕快重新開始練習吧。一年級生覺得很困擾。」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看着對方一會見。
好像會被吸進去般的眼睛。
好久沒有這麼安心了。
學姊眯着眼睛望向異常地有些迷濛的月色。
「我想大概是厭煩了吧。我只想練習田徑,不想和其他人一樣……玩青春遊戲、軍隊遊戲。
這只是在挖苦啦,最終,我想,其實是我不適合搞體育系的人際關係。
要是平常的我,管它是社團活動,還是軍隊遊戲都能馬上適應纔是,不過唯獨對田徑我無法這麼做。
只有和田徑有關的事,我纔會任性,變得個人主義,真正的我應該就是『那樣』吧。
所以,我和在無關田徑的事上絮絮明明的其他人步調不合只是這樣,所以我才退出的。沒有太深的理由。」
「你不難過嗎?」
「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武藤學姊用不穩定的語調小聲地喊着。
我之前沒發現到,學姊的手緊抓運動服,身體微微地顫抖。
她給我的印象一向很豁達,其實她也還只個高中生罷了,沒有成熟到能全部看開。
「我覺得好不甘心,好無奈喔,可惡——我也會想,爲什麼我得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退出田徑社?
不是我退出,那些腦袋裝海綿的傢伙全部退出不就好了!雖然會這麼想,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啊,有其他更好的做法嗎?
只要有我在,那些人一定會糾纏不清地來找我吵。我不打算忍受那種不好的感覺,繼續待在社團。真是,爲什麼會這樣亂七八糟,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學姊碰一聲地站起來。
我嚇了一跳看着她。
然後,學姊突然飛越過鞦韆的欄杆,開始在狹小的公園裏猛烈地狂奔。
荒唐的速度。
第一次看到跑這麼快的人。
接着學姊全力助跑到砂堆後朝空中一躍,刷——地揚起砂土着地,又繞着國繼續奔跑。
母親拿直傘揍我的畫面、父親單手將啤酒瓶扔向我的畫面、被我施暴的同班同學的畫面、觸碰我的父母的手,總是帶着恨意。
對一切事物,甚至於對小千也變得幾乎無法相信,不再覺得她重要的我,武藤學姊對這樣的我說着喜歡,她的存在深深感動了我。
早在很早以前就喪失了理解這種事的興趣。
世界充滿了武藤白。
「啊,嗯,可能是太煩躁了,突然想跑一跑。」
我依然坐在鞦韆上,看着不知怎麼地做起柔軟體操的學姊,問道。
「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作夢也沒想到學姊是這樣看待我的。
「學姊,你今後要怎麼辦?」
好幸福。
「怎麼辦。」
我是非常卑微的人。
總覺得很像受騙了。
變得只看得到學姊的模樣。
「學姊。」
「你願意當我男朋友嗎?」
不,不對。
「有什麼關係啊?我就是喜歡上你了嘛!沒辦法呀。而且,這不是突然,自從某一天和你在走廊上講話後,我就一直有稍稍這麼想。
不是開玩笑的。
「我要當學姊的情人。」
「小千不是情人,是朋友。」
而且我並不討厭學姊,甚至還對她有好感。
「不過,可以嗎?歌島呢?現在才間是有點晚啦。」
「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雖然我自己也曾想過這樣會不會很怪,嘿嘿——不過,我還是喜歡久野。」
多麼愚昧的人,我到底差勁到什麼地步?爲什麼只爲自己着想?我對小千的感情難道是如此冷淡,如此空虛的東西嗎?只要有替代品就能輕易拋開?
學姊用真誠的口吻說。
武藤學姊現在做的事是愛的告白,可是我無法理解。
儘管在今天以前想都沒想過——那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吧。
連我也還感到很氣憤。
武藤白擁抱了我。
學姊露出曖昧的表情。
學姊聽完,露出有些強硬的表情。
我,今後,該怎麼辦呢。
這讓我更混亂,狼狽。
「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我可以的話,我願意成爲退出社團的學姊,用來打發時間的道具。」
愛這個女孩,能拯救無藥可救的我嗎?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我覺得那樣好像也不錯。
像要解放我的邪惡般,非常溫柔地抱住我。
我打算把學姊當作第二個小千。
未來沒有希望,只是模糊不清的黑暗,甚至連與唯一的依靠——小千的聯繫也快斷線的我,非常渴望「重要的東西」。
「要去哪裏?」
反正我對社團活動也沒什麼留戀。
發表完積極的言論,學姊走近了我。
對這樣的我。
「我不懂。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不是要去哪裏,不是那樣啦,嗯——」
停學的一個月,暫且先去打工什麼的存些錢,希望今後也能和以往一樣悠閒,一邊住在橋下一過去上學。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非常,幸福。
「那是OK的意思嗎?」
學姊一臉無趣地說,轉了轉肩膀關節。
「嗯……可怎麼辦呢。」
不知道意思、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理由、不知道目的。
武藤學姊咯咯地笑着。
不過很快就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我抱着這樣的想法問她。
「不是說笑,我是認真的。」
嘎?我沒有聽懂意思,目不轉睛地盯着學姊的臉。
最後我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你和我不同,擁有堅定的『自我』。對於使用種種面貌,隨意渡過人生的我來說,那樣的久野非常耀眼——」
「沒什麼好怎麼辦,就和以前一樣。」
我最後一次被別人擁抱,是什麼時候呢?我從何時起不再擁抱別人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我變得只有在攻擊,或是被攻擊時才和別人接觸?
學姊皺眉深思。
「嗯。」
我能瞭解學姊的心情。
「囉嗦……不過啊,這種煩躁的感覺,短期內不會消失吧。」
打算拾棄崩潰的小千,奪回幸福的尋常。
「姑且,暫時當個問人囉。現在開始用功的話,也許可以考進還不錯的大學。
學姊她,用緊張得有些顫抖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臨睡說。
學姊她,靜靜地、柔軟地抱住全身緊繃的我。
「怪人。」
而且我纔沒有什麼堅定的「自我」,只是沒有靈巧到能夠扮演其他人格罷了。
「久野。」
學姊像匹瘋馬般就這樣全力來回奔跑了好一會兒,在月光的反射下,白色運動服彷佛妖精的羽翼般閃閃發亮。
在高興或不高興之前,我先想到的是我是不是被騙了。
田徑也是,就算只有一個人,或許也還是能繼續下去。應該沒有不加入社團就不能練習田徑的道理。
雖然我非常想這樣告訴學姊,可是,此時的我已經被學姊的話動搖了。
「是喔,那——」
再見,小千。
彷佛別人的事般,我試着思考自己的將來。
我要成爲武藤白的情人。
「那你,要怎麼辦呢?」
「」
因爲她是在我耳邊說的,所以我聽得很清楚。
學姊的表情非常認真。
「喂,久野,你願意和我交往嗎(注1)?」
武藤學姊用憐愛的眼神看着悵然若失的我,沒多久,彷彿沒什麼大不了似的,連開場白也沒有就說了奇怪的話。
無聊的田徑社也因爲她變得挺愉快的,像今天,兩人一起的這一小段時間不知帶給了我多大的慰藉。
我已經累到精疲力盡。
「果然。你真是我行我素呢。」
和小千也是從好久以前就連手也不牽了。
讓人想打臨般舒服,我不禁流下了淚。
變得只聽得到學姊的聲音。
學姊在我面前着地,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驚訝地看着那樣的學姊。
學姊,武藤白。
「」
她的臉確實很認真。
我腦中一片混亂。
那是安靜而微小的聲音。
武藤白就這樣狂奔到厭倦爲止,然後氣也不喘地折回來,再次躍身跳過鞦韆的欄杆。
「你在說笑嗎?」
算我行我素嗎?第一次被別人這麼說。
我被別人觸碰的理由,都只是單純的迫害衝動。
無藥可救的我。
身心承受着比死亡更激烈的疲憊感。
出乎意料地我沒有感到心痛。
有可能只是因爲遲鈍吧。
「那麼,你不要叫我『學姊』。」
武藤學姊說着,幸福似地微笑了。
「久野,要不要接吻?」
「爲什麼?」
「情侶就是這樣。」
「嗯。」
我沒有特別拒絕。
沒想到,竟然要和學姊做這種事。
在無人的見童公園的鞦韆上。
接受鈴蟲的鳴聲祝福。
我和學姊接吻了,彷佛時間暫停,如同「仲夏夜之夢」般的吻。(注2)
心跳聲槽雜不己,思緒化成了雪景,幾乎什麼都分不清楚了,那是會讓人激動到顫抖的東西。
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
「嗚哇。」
武藤白離開我的臉,連耳根都紅了地,害羞地笑着。
「總覺得好奇怪,好像在作夢。」
「同感。」
我們相視而笑。
說但在的,我的心底其質並不相信小千看得見幽靈。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不可思議的事,二十一世紀的日本,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早已不存在於宇宙盡頭。
紮成一束的麻花辮隨風搖動着。
爲什麼沒能救小千。
總覺得心跳得很快。
以大廈爲背景。
更正確地說,是在食人櫻的根部。
雖然沒什麼好自傲的,我這個人一次也沒有幸見過奇蹟的存在。
歌島千草站在那裏。
對不起,小千,真的對不起。
時間停止了。
在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怪奇的中心,歌島千草氣絕了。
歌島千草幽暗的眼睛裏,沒有光亮,沒有希望。
無法不後悔。
我喊着。縣立香奈菱高中,在那個樓梯口的旁邊,在連接住宅區的西門。
那個聲音實在太小聲了,無法傳到她那裏,隨風消逝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十年以上的羈絆也消失了。
儘管聽不到聲音,我還是想辦法從嘴形推測到了。
大概是被櫻花喫掉了吧——我不合常理地這麼想。
沒有心跳,呼吸也早就停止了。
在這個社會里,幽靈、妖怪、妖精等被貶爲喜歡怪東西的人的娛樂,連小朋友也認爲幽靈是眼睛的錯覺而毫不畏懼地談論。
完全不知道死因,不過,小千已經不在這裏。
我真的很惹人厭,是最差勁的青梅竹馬。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這個人一次也沒有幸見過奇蹟這種存在,而且我抱持的論點是就算沒有那種東西,平凡的人生也挺開心的。
最後,小千用傳不到這裏的音量說了什麼。
無所謂道理,一股罪惡感湧上心頭。
真的像是睡着了般,感覺很安祥的,已逝的容顏。
在公園外圍的窄柏油路上。
我在內心深處瞧不起小千,否定幽靈的存在。
那是當然的。
最後的聯繫斷了。
老天爺是壞心眼。
「祝你幸褔,久野悠鬥。」
「小千。」
連神明也被駁倒爲共同幻想、妄想的產物、一種概念,現在狼狙到連一點點神性也無法保有,只能屈於戰爭的種子。
然而我現在卻在怪奇、幻想、神祕的中心。
沒有奇蹟、沒有怪奇事物、沒有幻想、沒有神祕,當然也沒有幽靈,沒有妖怪,沒有神明,沒有靈魂。
由於名爲科學的劍斬斷了所有怪談,在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的現代社會中,就算去西藏內地修行,也只能獲得寒冷。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那我豈不是太殘酷、太差勁了。
小千她,今天也打算去找應該在橋下飢寒交迫的我,想把便當交給我。
武藤白也凝視着小千,完全陷入沉默。
利用這個機會我就直說了,我真的那麼認爲。
這裏是分界線的上方,是兩個世界的連接點,公園外是幽靈的世界,現在,小千已經走向那裏了。
「小千。」
我看着那個便當就懂了。
小千露出「不敢相信,怎麼有這種蠢事」般的表惰,思緒完全停止地呆站在路中央。
對不起,我沒能相信你。
呼喊得不到響應。
竟然看了。
帶着悲愴的神情,歌島千草站在那裏。
我嚇了一跳而顫抖着,總覺得好像被痛罵了,好像被責備了。
可是。
從圖案花俏的便當布巾裏掉出來的是紅色便當盒,內容物撒了步道一地,狀況悽慘。
我咯咯咯咯地顫抖着,武藤白也一臉蒼白。
我是從何時開始做錯了呢。
小千,原來你是「那樣」嗎?一直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嗎?
詭異的夜櫻,像生命般飄渺,一邊一讓紛飛的落櫻飛向世界,一邊漂亮地綻放着。
「———」
小千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傢伙,就算沒有拜託她,只要我有困難她就會來幫助我,是最棒的朋友。
我非常不想遇上這種事,可是與我的意志無阱,奇蹟就在這裏發生了。
有個似曾相識的東西掉在她腳邊。
正確地說是大門旁邊的櫻花樹根部。
我根本不該看。
然後,我看了。
儘管我們這麼決定,且去剖析不可思議以求安心,實際上,超出人類理解範圓的奇妙事物卻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
剛纔那個像什麼東西壞掉的聲響,原來是便當盒掉落的聲音。
對不起,我沒能發現你的心情。
我認爲將連續劇,或是怪奇事物帶入日常生活中的同學很愚蟲,至於對人體不溫柔的脫序生活,就算在地獄盡頭,我也不想遭遇。
一股像被什麼東西壓制,像小蟲飛來飛去般,不好的感覺。
總是隻能照着既定的人生走,遇到「就是現在!」的時候,也沒有出現拯救我的英雄。
對不起,我沒能幫助你。
雖然時間真正停止,是在這之後不久。
小千笑了一陣子後,刷地變得面無表情。
我因爲一時無法理解事態,還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我不相信什麼靈異現象、神祕體驗、命運,而且只要看到我父母就能馬上學到沒有神明這件事。
小千的靈魂已經沒有留在這個身體裏。
因爲我看到,在並列於高中北門前,已完全凋零的櫻花樹中,只有小千倒下的位置旁邊的櫻花開滿了花朵。
一切都流向了最壞的方向。
暗着眼、捨棄身體的她,已經開始失去生物的體溫。
小千張大了眼,嘴巴闔成一字形,呆立在那裏不動。
小千站在距離稍遠的地方動也不動一下,臉上像作惡夢般漸漸失去表情,直盯着我們。
應該有更多我可以爲小千做的事吧?如果我採取了什麼不同行動,搞不好就能救小千了?
我小聲地喊她。
騙人的吧。
我們不是朋友嗎?爲何要用那種——不知該說是失去,還是絕望的空洞眼神看着這邊。
幻想只存在於電玩、漫畫、電影、小說等虛構的舞臺上,在一眨眼間被剝奪了神祕性的現實裏,思想家大喊着上帝已死。
街道各個角落皆燈火通明,所有鄉下小鎮都鋪了柏油或混凝土,幽靈及妖怪失去了住所。
對,是朋友。
連小千在那之後的奇怪模樣,我也以爲是終於分不出妄想及現實的小千的獨角戲。
「小千」
這樣想雖然沒有用——可是我,無法不這麼想。
我們被突然響起的奇怪聲音嚇到,看向音源。
說着非常奇怪的對話,儘管感覺上和社會一般情侶還差得很遠,卻也莫名幸福,真希望時間能停止。
確實是那樣沒錯,現實中已經沒有讓怪奇事物進入的空隙了。
我抱住倒在地上的小千的肩膀,反覆呼喊她的名字。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千突然發出尖銳的笑聲。
我到了錯失良機的現在,才後悔。
發出鏘——的聲響。
真的。
應該是朋友的小千,一看到我和武藤相擁,就完全出神了。
苔地藏王那時附在武藤自身上的事,我也以爲是什麼巧合,或是她事先串通好的惡作劇。
就算沒有自覺,我八成是那樣認爲的。
曾有某個博學多聞的人解釋鬼火其實是瞬化氫(注3),是屍體裏面合的磷(注4)燃燒,所以沒有人相信靈魂的存在,大家對於理科課堂教人體是蛋白質之類的都很同意。
小千,死了。
食人櫻,開花了。
那麼——
小千一定消失了吧。
她的靈魂被櫻花吞臨了。
我和武藤白追着從公園跑開的小千,在暗夜的城鎮裏繞着。
我不由得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氣氛。
不出我所料,小千在高中的樓梯口旁結束了生命。
發現橫躺在地上沒有血色的她時,我以爲我的心跳停止了。
雖然稍稍有預感,歌島千草的死給了我無止盡的衝擊。
所以,我哭了。
我抱着小千的肩,在滿開的櫻花樹下,全身顫抖地哭着。
歌島千草。
小千。
一直在我身遍,不斷給我希望的、最重要的朋友。
從小時候就彼此疼惜,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絮成一束的淺咖啡色麻花辮。
今天穿着休間的便服。
雖然不具特色,卻也沒有缺點的臉蛋。
香水昧隨着生命一起消失了。
和她一起渡過的歲月,和她一起生活的回憶,猛烈地打在我的身上,我止不住淚水。
明明說過不要叫我小猿的。
那時。
完全地消失。
變得冰冷的身體。
從帶我到壁櫥裏講怪談的那個幼兒園生時代開始,她一點也沒成長嘛。
看不到未來。
不是道理,也不是本能,恐怕是我的靈魂理解了吧。
「啊哈哈。」
不是那樣。
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拜託你別做那種難以分辨的模仿。
我一直髮抖。
我就這樣抽抽噎噎地哭着。
我被過去踩髒。
武藤白的頭髮沙沙作響地隨風搖曳着。
她看着發楞的我,簡直像小學生似的,嘻嘻地笑着。
注1/迭迭樂(Jenga):一種遊戲,輪流從堆高的木條裏抽出一條木條放到最上層,弄倒的人輸。
「小——千——」
就算這樣她也不會改變。
「是我唷,小猿。」
有什麼事那麼可笑啊。
沒有小千的世界,哪還有明天啊。
小千已經不會動了。
注5/磷:化學元素。
小千。
那一瞬間,我聞到了便宜泡泡糖的香水味。
我的尋常一定會崩塌。
視線前方站着武藤白。
我知道不是那樣。
小千你這大笨蛋。
殘酷的事實貫穿了我。
響起令人驚訝、可笑到極點,輕柔的聲音。
她看似愉快地笑着。
小千死了。
腦袋受到震撼。
小千的靈魂被食人櫻吞噬了。
真的。
「———。」
夜空裏的月亮一閃一閃地閃爍。
思考停止了。
什麼是明天。
小千死了!我渾身發冷。
在我體內被稱作神經的東西。
我猛然回頭。
不會再張開的雙眸。
是。
小千真的感到絕望。
遍遍地半間的嘴。
——不對。
小千出發到遙遠的彼方,兩邊重蠱的另一個世界了。
真是個讓人難以相信的討厭傢伙。
厭惡一切,拋開所有的事物,小千迴歸到無的狀態了。
注2/交往:日文的「付き合う」除了『交往』外,還有『陪著』的意思。
難。
去了非常遠的地方。
我有那麼滑稽嗎?笑什麼?有什麼事那麼開心啊。
注4/磷化氫(Phosphine)化學元素。磷化氫在空氣中能自燃。
世界一定會潰決。
櫻花渲染了視野。
在來世也無法見到她。
「小猿,你不知道嗎?」
我感到暈眩。
櫻花花瓣在飛舞。
散開的頭髮遮住了小千的表情。
被稱爲小千的歌島千草,輕輕擁抱了擁坐在地上的我,彷佛在確認什麼似的,給了我深長的吻。
我永遠,無法向她道歉。
總是會做一些一我無法預料的事。
小千她。
哪有這種世界啊。
記憶浮現。
發出嗚咽。
產生了作用。
血液蒸發。
忽明忽暗。
注3/仲夏夜之夢(TheMidsummerNight’sDream):莎翁名劇。
她一點都沒變。
我爲小千着迷。
小千她,死了。
湧起了無力感、倦怠感、絕望感。
汗毛豎起,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
你連死後也無法改變嗎?不知在哪裏什麼失敗了。
小千已經死了。
「小猿。」
只要想到不尋常的惡作劇,就會馬上拿我當試驗品。
傷心到快要反胃。
小千已經不會笑了。
這一就是現實嗎?有這種現質嗎?小千死了。
這是怎麼回事。
理解浮上腦海。
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