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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彼方的小千》 · 日日日 · 1.2萬 字

被稱爲小千的歌島千草,住在離我家很近的地方。

正確地說,她是同棟公寓的隔壁鄰居,我們從小就經常從陽臺進出彼此的家。

我和小千的房間交界處——陽臺的矮牆上有個方便的小洞,洞的大小剛好能讓幼兒園的我們穿過。

小千小時候經常不定期地,突然從那個洞探出頭,開心地說:

「小猿、小猿,我有鬼故事唷!」然後進入我房間。

因爲這樣,陽臺的洞對我而言,除了代表恐怖外,什麼都不是,每當小千從那裏探出頭,我就彷佛看到幽靈般發出尖叫。

即使我和小千天真無邪的交流,隨彼此成長而減退,陽臺上的洞依然在那裏,我有時候會望着那裏,沉醉在往日的回憶中。

雖然當年非常非常害怕,現在回想起來,卻不可思議地覺得當時很愉快,甚至還幻想着小千會不會突然從那個洞再探出頭來。

明明我和小千都已經大到鑽不過那個洞了說。

我獨自一人抱膝坐在陽臺,從高度不高不低的三樓仰望着,那不知該說是壯闊還是看膩的景色。

在冷酷之冬女神交棒給柔和之春女神的初春早晨,明明沒有那麼冷,腳尖部位卻感到冰涼。

我心不在焉地沉浸在大清早的慵懶氣氛中好一會兒,當然我不是會說出

「春天是破瞬之時(注1)。」懷想季節變遷的詩人,只是因爲在可怕的父母出門前,我只能待在陽臺。

我那可怕的父母只要看見我在屋內,便會毫不留情地展開攻擊,或打或踹或噴殺蟲劑,根本當我是蟑螂。

我可不想死,所以不會在父母在家時進入屋內。

幸好父母都忙於工作,只有一大清早和晚上纔會出現。

待父母去上班後,身爲蟑螂的我才得以開始活動。

經過長年的經驗累積,我能透過陽臺的玻璃窗察知父母出門與否。

他們絕不會感情融洽地一起去上班,當玄關門第二次關閉時,就是安全的信號。

若學不會這類時下一般高中生不需學習的事情,就無法活下去,雖然生長在這樣的家庭,總覺得最近已經習慣了這不幸的處境。

這個時間剛好能趕上到校時間,雖然不用急,卻也不能慢慢走。

「……」

不論哪一種,都伴隨着高度的危險,我很希望儘可能避免這樣做,可是一旦沒去學校,班導師就會打電話來家裏,根本不能向他訴苦。

穿的衣服和我今年開始上的高中制服一樣,深藍色連動外套及褐色書包在早晨陽光的反射下顯得有些不清晰。

長度及腰的淺咖啡色頭髮,綁成麻花辮搖來晃去。

小千。

我認爲硬要和別人家的小孩比較纔會覺得自己不幸,要是與贊比亞之類的難民相比,我算是非常幸運了。

自幼不曾改變的髮型。

確認一下手錶,已經不是可以悠哉的時間,現在纔出門,動作不夠快一定會趕不上公交車。

看樣子父母好像不在——我閉上眼睛,對這個事實感到安心。

小千很幸福似地笑了。

有股像是腐壞還是餿掉的怪味,我皺起眉頭快步穿過客廳。

我嘆了一口氣。

對於平常都提早到校的我而言,這個時間還是算晚了。

即使踩着隨處散落於雜亂地面上的待洗衣物,我依然躡手躡腳,小心不發出聲音地走向玄關。

逃過母親的頻繁猛攻,總算保住了僅有的性命。

染成淺咖啡色的頭髮。

父母什麼也不給我,包括飲食、衣服,甚至親情。

這樣的我,比起班上任何人都要不修邊幅。

父親恐怕是到國外出差不在家吧。

不知是鴿子還是什麼鳥正在鳴叫。

是小千。

如果父母在家的話,房間的電燈應該是亮着的。

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只有一次有人通過玄關。

老天爺或許很討厭我吧。

即使在量販店買了T恤及長褲,那也只是最低限度必要的衣服,實在買不起其他休閒服飾。

因爲沒時間,即使不整潔也是不得已的。

這一瞬間,我先想到的是母親在這裏的原因。

母親果然不理會我,將破壞力如竹刀般的直傘快速舉過頭頂。

母親一語不發地微笑,拿起立在玄關的堅硬直傘。

心臟怦怦跳着,我心想,爲什麼只是穿過自己的家也得這麼害怕。

想到此,才真的發現糟了,我慌張地抓起放在陽臺的書包,喀拉地拉開玻璃門,進入微暗的屋內。

或者是父母之中的誰去國外出差之類的而不在家,若真是這樣,開關門的聲音就只會有一次吧。

當然啦,我呼喊了踩着沒精神腳步的她。

存活率至少比和那可怕的父母戰鬥高得多。

腦中一片混亂。

前一陣子才終於買了襪子,這就是我的慘況。

畢竟我是人類,難免會有疏忽,這種可能性應該很高。

纏着我的瘟神似乎從大白天就狀況奇佳。

最近煩惱着停止生長的身高。

喀喳,玄關的門朝內側打開。

「小猿。」

學費由父母出,能在防風擋雨的屋頂下睡覺也是託父母的福。

我馬上就認出來了。

內心思索着,爲什麼我必須在一大清早演出這種蠻不講理的武劇,難不成我是好萊塢電影的主角?我的命運是今後還得和外星人或隕石戰鬥嗎?

雙腳套着破破爛爛的鞋子,正準備走出去的我渾身僵硬。

到了該出門上學的時間,父母卻仍在家裏,這意謂着我的冒險開始,必須抱着被毆打的覺悟衝進房間,或使用繩子從三樓爬下去。

如果學校通知父母說我無故曠課,他們一定會像熊熊烈火般憤怒吧!他們一生氣又會開始攻擊我,我纔不想要那樣。

這麼一想,後面就簡單了。

猛烈的一擊重創腦門。

然而不可否認,就算不至於餓死,一天只喫一餐也算慢性自殺。

管它是外星人、隕石,還是有人工智能的機器都好,希望它們快點出現在我面前。

我沒洗臉,沒梳頭、沒換衣服就走到玄關。

我認真地如此想着,連早餐也沒喫便走向玄關。

一副看似正經又彷佛不是如此,半調子的背影。

「媽……」

「是小猿啊。早安,你今天很晚呢!」

我常覺得屋內非常髒亂,八成好幾年沒打掃了吧。

我一邊半認真地思考,走在看得到櫻花紛飛的步道上,發現眼前有個熟悉的背影。

小猿的猿大概應該說一定是指猿猴的猿。

搞不好,是我漏聽了一次開關門的聲音。

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這樣我可慘了。

然而大部份時間我都像一個人獨居。

小千一臉驚訝地回頭,開口:

冷若冰霜的母親雖然沉默寡言,卻比烈火般的父親更具攻擊性。

不逃不行。

「去死吧!」

「等——」

我的確和父母住在一起。

鬱悶地煩惱了一會兒,然後偷偷起身觀察看看比外面昏暗的屋內。

父母兩人都是外食派,加上缺乏必須餵飽兒子這種應有的責任感,要是沒有瞞着父母偷偷打工時的積蓄,我早就餓死了。

可是要逃到哪去——母親放下提在手上的超商提袋。

不可能把小千的背影看錯。

「小千也很晚啊。」

平和、安祥幸福。

隨手棄置的便利商店餐盒、枯萎的盆栽、桌上丟着穿舊的外套、空罐插着菸蒂。

若要說他們積極給予我的東西是什麼,只有——

一個星期我會去一趟自助洗衣店清洗學校制服。

對小千來說也一樣,我們幾乎每天同時到校。

母親爲什麼會在這裏?想啊,想啊,想啊,快想啊,不想辦法會死喔。

「……」

這樣說來,害怕不就多餘了。

嬌小的母親握着門把微微抬頭看我,釋放出難以形容的,殺意般的東西。

今天大門只開關過一次,不知是爸爸還是媽媽仍待在家裏的樣子,爸爸和媽媽都是狂熱的工作者,平常應該不會請假不上班纔是——父母最近看起來好像很疲勞,搞不好請了年假。

我沒被當人看。

屋內沒有開燈,充斥着淡淡的陰暗。

還真是不湊巧的發展啊。

「小千。」

我看着手錶,煩惱着再不出門上課就會遲到。

我們總是這樣稱呼彼此。

小猿。

可怕的母親站在那裏。

肚子雖餓,但沒空喫飯,應該說,比起這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家沒有儲糧。

玄關門只有一次開關聲。

我本來就沒什麼衣服,無法做時髦打扮。

我一邊害怕地顫抖着,說出無意義的話。

我不由得一邊附和着,一邊走到她身旁。

沒去上班的母親爲了買便當當早餐,一度打開玄關門,然後現在纔回來。

伴隨着因頭部劇痛而含淚的眼睛,我衝出和父母同住的公寓,朝上學的路走去。

「咦?」我詫異。

慢着,你打算蠻不講理地攻擊自己的兒子嗎?

可是我的名字不管取哪個字,都不會變成「猿」

母親則是因爲工作得很累而請年假。

家裏沒有父母和城鎮裏沒有怪物是一樣的,是非常棒的事。

我一看,裏面是便利商店的便當。

不知爲何,上學時一定會碰到小千。

平常多半是小千從後面出聲叫我,今天則相反。

小千賊賊地笑。

「今天怎麼了?小猿,睡過頭?」

「嗯——」

我含糊地同意。

我決定不對小千——不只是小千,而是不對社會上的任何人——說出我家那猶如恐怖修羅地獄般的事實。

這並非基於不想被同情之類的耍帥理由,而是如果父母因虐待兒子被逮捕,我的生活絕對會崩潰。

仔細想想,父母被定罪根本沒有好處,蠻橫的暴力或許會消失,我卻會失去家、學費、監護人。

爲了躲避社會的憐憫或嘲笑,我非搬家不可,這樣的話,就必須和小千分開,就會失去安穩的生活以及好朋友。

我不要那樣。

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千,和平常一樣笑嘻嘻地說。

「小猿竟然睡過頭,真難得啊。因爲到了固定時間還沒看到你走在這條路上,我還以爲你今天請假,小小的擔心了一下呢!」

「對不起。」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小猿的壞毛病是動不動就道歉呢,老是道歉的話,會被別人看穿弱點喔!」

小千依然笑暗暗地。

從那副表情看不出是認真在勸告,還是開玩笑的。

「可是,小猿你和平常不一樣,臉色很差耶,真的沒有不舒服嗎?」

「不怎麼好。」

「有喫早餐嗎?人類的健康,將近七成是操控在早餐的唷。」

想些和壓抑慾望不相關的東西比較有效。

怎麼,這個最喜歡幽靈的少女,竟然還做過這種事啊。

不喫早餐是家常便飯,我的身體基本構造是一天僅能喫一餐,萬一不小心一天喫三餐反而會不舒服呢。

就算是笨,也不必毫不留情地說成這樣吧。

小千擊敗我了。

小千看着我這瀕死般的面容,露出了擔心的神情。

「沒喫。」

因爲沒必要。

視線向下移動,景色一下子變得遼闊,可以清楚看到原本隱藏在大樓後面的山脈或森林。

它絕不停下,也不會倒轉。

我隨便附和着。

時間溫柔而平緩地流逝。

路旁的烏鴉受到驚嚇,嘎嘎嘎地騷動着。

雖然大家常說山上的天氣變化多端,到哪裏算是山上、哪裏算是山下呢?應該說所謂的山也包括山丘嗎?那海底火山呢?前方後圓的古墳呢?我趴在桌上喃喃咕咕地胡言亂語。

像這樣和小千並坐,才注意到她的個子比自己嬌小。

爲什麼每次一有事,她就會對我說教呢?好奇怪。

「真笨啊!」

「中午。」

我覺得待在這樣的她身旁挺幸福的。

小千在我面前坐下,被她說很像廉價泡泡糖的香水味道飄了過來。

「不喫不行啦。男生就算減肥也只會看起來瘦得很悽慘。而且不喫早餐的話,午餐會多喫三倍唷。三倍耶,太可怕了。」

小千誇張地聳聳肩,教訓了我一頓。

因爲時間比較晚了,學生人數不多,要是在平常,簡直就像佃煮(注2)般,站內擠滿了學生。

爲什麼會在喫炸雞塊時說蠕動肉塊的事呢,小千從以前就這樣,完全欠缺「享受美食」的概念。

「不喫。」

只是坦率地,只是放任愉快。

因此,我暫且坐在小千的旁邊,隨便附和着她說的無聊話題。

因爲這樣,小千和我總是和樂融融地一起喫午餐。

小千似乎真的能爲鬼賭上性命。

什麼言行舉止反常,我纔不想被小千這麼說呢。

印象中她是個頭更高的女孩子,我記得她會從上方壓住身材矮小,因爲害怕而哭喊不停的我,說着鬼故事。

風徐徐地吹着。寧靜的早晨。

早晨的陽光很刺眼,猛烈地曬着露在外面的手和臉。

感傷的是,算一算還有三天左右的日子,我得靠公園的水維生,還有靠超市的試喫、推銷員留下的食品樣品果腹充飢。

我一邊想着這種無意義的事,像往常一樣隨便說明。

想是這麼想,我並沒有說出口。

當天中午休息時間。

我和小千兩個人,坐在漆了可樂廣告的公交車站長椅。

「所以啊,就跟你說不要動不動就道歉!」小千顯得更失望。

當然,我雖然非常愚笨,可沒有老人癡呆到會忘記帶錢包。

不用說,站在那裏的是小千,臉上露出不可思議似的表情,手上拿着可以用手掌包住的小便當。

「小猿——」

趴在桌上完全形同死屍的我聽到有人呼喊。

「」

可是不管小千怎麼說,我還是改變不了。

小千明明很好動,食量卻很小。

臉色差,是因爲被母親毆打的頭部輕微出血,而感到不舒服的關係。

所以小千的意見完全搞錯了方向,不過有她擔心我的那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

真希望她饒了我吧。

「對不起。」

大概也沒有茶包袋妖怪(注3)。

我就是我,就是這樣的人。

爲了至少讓「現在」變成「幸福的過去」,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付出最大努力去摸索、尋找「現在的幸福」。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無法並存。

「啊,小猿老是忘記帶錢包!連這次就是『累計十次忘記紀念日』!恭喜!忘了帶錢包就不能買麪包,所以小猿得空腹。小猿一空腹,營養就會不足,又會忘記帶錢包。這是惡性循環呢!」

「不是那樣。」

應該不至於餓死,不過什麼都沒喫實在痛苦。

曾幾何時我變得比她高了,我不由得體認到時間的流逝,心情變得複雜。

「我今天太匆忙了,忘了帶錢包。所以不喫午餐。」

「你早餐也沒喫吧,沒問題嗎?會餓死喔!」

這附近有大學生的宿舍,所以學生人口超多。

我當然不是在減肥。

「小猿,怎麼了?中午囉。」

因爲這個月買了襪子,「我的家計」很喫緊。

「肚子好餓。」

小千是個古怪的傢伙,所以在班上沒有能一起喫便當的朋友。

「不然是爲什麼啊。小猿你不要分割句子,完整地說完嘛。不要只說單字,很難理解話中的意思耶!」

小千一副失望的樣子。

「小猿?」

小千的聲音彷佛能淨化處在殺氣騰騰的家庭中,逐漸腐蝕的我。

然而現賞中並沒有時光機。

我算是有那樣的朋友啦,不過午休時間時他們都會顧慮到小千,而不過來找我。

我不會刻意反駁。

畢竟是強壓住人類三大欲望中的其中一種。

即使我因爲懷念而想將它取回,不管怎麼掙扎,時間早已溫柔而殘酷地流逝了。

時間殘酷而平等地流逝。

我簡短回應後,慢慢抬起頭。

小千一臉不高興,氣沖沖地說着「新買的香水味道很像廉價泡泡糖,她很不喜歡」這類無用的話題。

小千看着這樣的我一會兒,彷佛下定決心似地說。

小千用不可思議似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不久便擅自佔據了我前面的位置,把便當放在我桌上。

「是生物當然會餓囉,不會肚子餓的話就是屍體了。小猿不是屍體,肚子會餓也是應該的。不過你今天的言行舉止很反常呢!」

輕型貨車發出非常大的聲響駛過車道。

我維持肩膀以上趴在桌面的姿勢,呻吟似地說。

「不用道歉,不用道歉。」小千天真地笑着。

「嗯——」

對我而言,小千果然是無可取代的朋友。

「小猿你怎麼了?不喫飯嗎?」

我今天沒喫午餐純粹是因爲沒有多餘的錢,本月份的伙食費早就花光了。

「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好移開視線。

我最怕一向不認真的她露出這種「有點認真的表情」。

還是說女孩子一向都喫這麼少?可惜我的女性朋友只有小千,所以不太清楚。

即使心裏明白,像我這種現在很不幸的人,就是會想要時光機。

可是小千喫飯時說的多半是古怪的話題,讓飯變得很難喫。

所以我一直微笑着。

「咦,本月是斷食月嗎?話說回來,小猿你是回教徒嗎?啊,難道是想藉由空腹透視靈異現象?我以前也做過,結果只是頭痛得厲害,沒辦法看到鬼唷!我勸你放棄吧。」

我一昧地假裝沒聽到肚子的叫聲,思考着山上的天氣。

小千哼着歌,鏘一聲地打開便當蓋,接着才終於注意到我還趴在桌上,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小千從以前就像個大姊姊,只要我一粗心大意,她就會像現在這樣馬上提醒我,總覺得好像很感激,又好像很討厭,感覺很微妙。

兩人走了一會兒後,看到公車站。

雖然佩服,我並不想變成那樣。

小千僵住似的任由便當開着。

確實很像化學香料的味道,可是我覺得這香味很好聞。

不論是父母還愛着我的那個遙遠年代、還是小千單手拿着手電筒,躲在漆黑壁櫥裏說怪談給我聽的年代,早就全部成了過去的記憶。

我一直覺得男性朋友之間,那種微妙的顧慮讓人很不舒服。

「小猿,你可以喫掉喔!」

「山?山不能喫。」

「沒有人在說山的事啊!你又在想些有的沒有的了。」小千驚訝地苦笑。

「是我的便當啦!便當!小猿你肚子餓吧,因爲我不太餓——你可以喫掉唷,都是冷凍食品就是了。」

「不好意思啦。」

我慌張地抬起頭,婉拒了小千的提議。

我可沒有落魄到要接受別人的施捨呢——已經很習慣三天左右的絕食了。

「你喫啊。我是看到小猿有難就會想伸出援手的那種人啦!」

小千像是在責備一直拒絕的我,用力將便當推了過來。

可口的香味刺激着田間囊,原本己和山上天氣相抵銷的空腹感再次甦醒,飢餓感如同沙沙作響向上爬行的蟲,啃食着我的內臟。

停不了。

「……」

結果,我還是輸給小千的氣勢以及求生本能,接下了便當盒。

一向和我無緣的家庭式小便當盒,感覺滿載着料理及愛心。

便當盒有兩層,第一層是自飯,第二層是以冷凍食品爲主的配菜。

這或許是很普通的便當,但這些料理對我而言卻非常新奇。

老是喫過期的便宜麪包之類的東西,我一直很憧憬能喫這種便當。

「……」

小千看着猶豫不決的我,笑嘻嘻地說道:

「小猿你不用客氣,快喫啊。裏面沒有放被虐殺的便當店老闆的碎肉漢堡,或是會說人話的怪物色拉啦——雖然我很希望有放。話說回來,小猿和我是朋友吧,有困難就要互相幫忙啊!況且我真的沒那麼餓。」

天空已失去光亮,沒有太陽及月亮,天色陰暗。

「你很柔弱啊。」

非常、非常好喫。

可是沒想到她會是社長爲什麼她還兼做接待這種雜事呢?疑雲重重。

雖然從她乖巧的外表無法想象,想必她那纖細的腳一定都是肌肉吧。

好累,累到不行,身體早就崩解。手腳幾乎沒了知覺,意識也很模糊。

就在說完的同時,她的肚子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叫聲。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學姊說明一些事情。

總覺得小千剛纔這番話有點奇怪。

社團活動?我壓根沒想過要加入哪個社團。

沒想到田徑社的練習那麼喫力。

我以非常不積極的口吻回答小千的問題。

「咦?」

粗暴的鳥雲候地聚集,繁星和月亮都躲了起來。

「倒是,小猿,今天是社團活動的見習日呢!是一年級學生放學後鬧哄哄地去社團見習,提出入社申請的日子。」

我們是在學校四周慢跑。

她爲了方便跑步而把頭髮紮起來,所以我沒認出來。

不過,我也一樣吧。

「你沒有變唷。」

結果,我以「班上男同學邀約」這種荒唐隨便的理由,向田徑社提出了入社申請。

小千的臉立即變得通紅。

「那麼,現在開始換成各項競賽練習。本來慢跑後還有腳步移動、跳繩等許多基礎練習,但因爲今天有學生會議,練習時間被壓縮,只好割愛。」

我用筷子挾起甜煎蛋指給小千看。

小千又想帶我躲進壁櫥裏嗎?我討厭那樣,容我斷然拒絕。

因爲被問「請選一項競賽」這種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姑且選了跳遠。

「可是,這問學校好像不太有『那一類』的社團呢目前鎖定的目標是「UFO研究會」以及「超自然研究會」。UFO不是我的嗜好,我想我大概會加入「超自然研究會」吧。」

「對不起。」

「我還沒講完呢。」

她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一顆飯粒不剩地喫光小千賜予的使當,我感到悵然若失。

「好像是吧。」

我爲了探索那異樣感覺的真面目而陷入沉思,可是小千卻開啓了不同的話題。

小千果然還是像小學生般地笑了。

只要小千每次講起鬼或什麼的,我就感到莫名的不安。

沒有流汗、呼吸完全沒有變急促,簡直是超人。

心情非常差。

「爲什麼要選那種奇怪的社團?」

「嘿嘿。」

與我的不安相違,社長在慢跑了大約兩公里峙,折回校內。

小千現在是不是正和超自然研究會的傢伙們,做些奇怪的事呢?她那樣傾心幽靈或妖怪的生活,真的好嗎?在無聊的尋常中追求名爲「不尋常」的刺激並非壞事。

都是毫無用處的理由。

結束田徑社的練習,身心累到支離破碎的我攤坐在樓梯口前,尋找着自己的零件。

我知道她喜歡,可是我覺得她已經是高中生了,還是從那種興趣畢業比較好吧。

她用讀不出情緒起伏的悠然口吻說着。

「對一年級生來說,今天是第一天參加社團活動。爲了不造成身體負擔,就不跑太長的距離吧,高年級生或許會覺得不滿——」

可是我覺得考慮將來而選擇社團的人才更令人作惡。

小千的視線多少議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這可是難得的營養補給,我還是咀嚼喫掉了可樂餅啦、蘆筍啦。

我因爲太感動,破天荒地大聲喊着。

我不是因爲怕鬼。

那不就是不小心可能會跑個十公里,或二十公里嗎?對虛弱的我來說這等於是死刑。

「我踢球踢膩了。只要能活動身體其實什麼都好,可是老是做同樣的競賽還是會厭煩。我要做別的。」

社長用看不出內心想法的客氣口吻說。

「是喔,踢足球時的小猿很帥的說,有點可惜。」

只不過麻煩的是運動會議肚子更容易餓。

心機深沉的學姊微笑着。

一位長得非常可愛,看了我選的競賽項目,並收下入社申請書的學姊,完全看穿了我,說:

田徑和足球那種團體競賽不同,是個人的競賽,所以練習也不能馬虎。

「就是啊。小猿果然記憶力不好,可是爲什麼成績比我好?先不管這個,小猿打算加入什麼社團?」

仔細一看,社長就是收了我的入社申請書,那個謎樣的可愛學姊。

其他人早已踩着輕快的步伐踏上回家的路,我雖然強硬地裝出精神抖擻的樣子,走到校門口,不過體力已經到達極限,只好以忘記拿東西爲由返回學校。

「這個煎蛋更是絕品,非常好喫。」

我毫無自覺,一副很好喫似地,大口大口吃着便當,這似乎讓小千覺得很開心。

就算調查妖怪或是幽靈,我實在不認爲那會對未來有幫助。

好像小千會變成別人似的。好像小千會去遙遠的地方般。

像我父母一樣。

於是,小千趁着我發呆的時候,說出不得了的話。

可怕的是那個「數公里」依社長當天心情決定。

田徑部好像都要先全體慢跑數公里的樣子。

「因爲喜歡啊!」小千肯定地說。

「好喫。」

「喔,我還以爲你還是要踢足球呢!」

「小猿,你如果還沒決定加入社圈,要不要和我一起——」

「跳遠的人到砂地、長跑的人到校門口前面——」

一偷懶,就會被學姊毫不留情地責備。

不知道是不是營養條件比別人家的小孩差的關係,我完全沒有體力,不過並不討厭活動身體。

「不知道。」

打算以「活動身體」這種目的隨便選個社固的我,和以「喜歡幽靈」爲自選擇社團的小千,或許沒有什麼不同。

「爲什麼要道歉?我不是在責備你唷!說的也是,一直做同樣的事會議思想變死板,變成無趣的人呢!加入變化也是很重要的。我幼兒園時期讀遍妖怪書、小學時期參加百物語聚會專心研究怪談、國中時期將觸角延伸到歐美的怪物等等,那真是千變萬化啊!」

夜空只剩下黑暗。

「喂。」

總覺得心情變糟了。

「對呀對呀。這個可花了一番工夫,很難控制鹽和砂糖的比例呢!」

會落入陷阱。

小千像個餵食流浪狗的小學生般,一臉天真地看着隔了好幾個月才喫到象樣午餐的我。

現在則把臉埋進自己的書包裏,累癱在空無一人的樓梯口。

「太好了,我媽也會很高興的!」小千非常幸福地笑了。

這是我提出入社申請時的事。

然而,如果刺激太強烈的話,理性就會崩潰。小千到底想崩潰到什麼程度呢?

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累斃了。

兩腿肌肉繃得緊緊的,一動就有種不靈活的感覺。

只看上面的話,一定會跌倒——

「沒有特別決定。」

「就是不要。」

小千完全無視於我的發言。

就算選長跑我也跑不完全程,若要投擲鉛球我的肩膀大概會脫日,打一開始我就等於沒有選擇權。

而「跳遠」又是要用到全身肌肉的競賽,我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快死了。

這比會讓人害怕、招來不祥的超自然研究會要健康多了。

座落於住宅區內的這問學校,附近沒有能夠長距離跑步的馬拉松路線。

爲什麼呢,雖然這個便當應該是小千的母親做的,大概她覺得像是自己被稱讚般感到自豪吧。

隔天,從小千加入了超自然研究會這個黯淡的消息開始的這一天,晴朗初春午後、課程全部結束的放學後,我都不停地在跑步。

精疲力竭地坐在學校樓梯口等待體力恢復,身上依然穿着運動服。

Track&Field,我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樣的社團,好像只是跳躍、跑步、投擲的樣子。

順帶一提,我國中以前是踢足球的。

「絕對不要。」

櫻花在黑暗中哭泣。

雖然聽說過「夜櫻」,櫻花也會在夜晚綻放嗎?總覺得就季節上來看,現在落櫻似乎早了些。不過今天的風很強,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在黑暗中看到的櫻花,與其說是漂亮,倒不如說是陰森。

沒錯,櫻花不是隻有美麗的花朵。

據說,櫻花若被割傷會流血。

據說,櫻花的根部埋着屍體。

古今中外,沒有像櫻花般,會化身人類的植物精靈吧?傳說櫻花會化身成人類。

小千常說它多半以少女的姿態出現,然而卻會急速老化。

她用急速老化來形容櫻花從花開到凋零的短暫時間。

雖然小千曾告訴我種種櫻花很可憐之類的事,因爲我還是一如往常,心不在焉地聆聽,所以不太記得內容。

印象中我提出了「櫻花就算凋謝也不會死,怎麼會老化呢?」的現實意見,被小千罵「你真沒想象力。」,記憶像黑暗中的落櫻般變得曖昧,朦朧地逐漸消逝。

迸開後逐漸消逝。

我用精疲力竭的頭腦思考。

爲什麼櫻花要化身成人類呢?

明明變成人類也很無趣。

明明人類也和櫻花一樣可憐。

沙沙。

校門附近的櫻花搖晃着。

沙沙沙沙,滴下讓人不寒而慄的淚珠。

春天有這麼悲傷嗎?沙沙。

注1/春天是破曉的時候(最好):摘自《枕草子》卷一

不過實際上也是有巨大食蟲植物的存在。

與黑暗連成一體的櫻花樹幹在瞬間膨脹了。

她的側臉微笑着,染成淺咖啡色的頭髮在公交車的燈光下顯得透明,身上飄散着廉價泡泡糟般的淡淡香水味。

「我不會忘記的,因爲那是我和小猿的重要回憶。」

「今天沒有收穫。每一株都是普通的櫻花呢,感覺不像會喫人,很乖巧。不過,或許太容易找到也會很無趣吧!」

沙沙。

我心想,真希望這悠閒幸褔的時光能持續到永遠。

風咻咻的吹着。

幻想完全沒有保留地破滅。

小千當時的表情,在我看來是非常飄渺而危險的。

不可思議的感覺瞬間瓦解。

我坐的樓梯口,地面像刀割般冰冷。

注2/佃煮:用醬油、甜料酒及臼糖熬魚貝、海帶等,是一種味道較濃的小菜。

櫻花精靈也沙沙作響地飛舞。

那種事,就和開運公司(注5)A小姐的「快樂感言」一樣虛假。

小千卻完全不以爲意。

可是,七大怪談……嗎,沒想到那種沒有科學根據的傳說,竟然還存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高中裏,與其說是愕然更讓我覺得驚人。

雖然無法用言語明確說出哪裏不對勁,總覺得不加考慮地一昧對幽靈啦、妖怪啦抱持興趣是非常危險的。

真沒創意。

我呆望着那株櫻花,裂開的樹皮融入漆黑中,感覺有些不祥。

窗外是一片黑暗,連星星也看不見的初春裏的漆黑。

濃濃的黑暗轉成淡淡的黑暗,那東西現出了人的形體。

「會員有七人,怪事也有七件,所以每個人各自負責調有二件怪事。我負責的——沒錯,就是叫做『食人櫻』的妖怪。」

真是個喜歡鬼怪話題的傢伙。

或許只是我神經過敏吧。

小千還是笑嘻嘻地。

超自然研究會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囉——所以連同新會員的七名超自然研究會會員立刻展開了調查。」

「我們學校以前好像真的有好幾個學生被櫻花吞噬,消失蹤影。雖然沒有確認正確情況,報告上寫着被害人有十七位。」

姑且不論是否有成長,就累積無用知識這一點,沒人比歌島千草更厲害吧。

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

櫻花沙沙作響地飄着。

那麼,那是櫻花精靈嗎?還是妖怪的同類?不管哪一種,我都不太想看到。

比較特別的是,一被女孩子觸碰花瓣就會變紅色,好害羞。這些我都試過了,可是——。」

「忘了它。」

「所以?」我催促她說下去。

「然後呢,社員人數和你的行動有什麼關係?」

——傳說中櫻花會化身成人。

「……」

「然後啊,我的職責是調查那個『食人櫻』,報告上寫食人櫻好像有特徵——對對,好像只有一株混在學校種的櫻花樹裏。

只有小千那一掛的纔會高興吧。

所以小千纔會晚上留在學校,在櫻花附近徘徊。

「在我們高中裏,竟然流傳着令人驚訝的『高中七大怪談(注4)之類的東西耶!雖然常在鬼怪故事中聽到,這還是我第一次能直接接觸到七大怪談,我好感動,感動到頭髮都豎起來了!」

水銀燈以同樣時間差閃過,彷佛置身於夢中。

面對我的冷淡反應,小千鼓着腮幫子。

人類何必那麼心酸地留下毫無益處的謠言或傳說呢。

我直覺地這麼想。

——不對。

那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小猿,你好像不太相信啊?這很可怕耶!十七個人耶!」

「有這麼多人啊。」

「哼!小猿最近對可怕的話題不再有反應了,真無聊。以前還會『啊——哇———』地尖叫,好可愛的說。」

「有這麼多人唷。不對不對,超自然現象、怪奇現象、靈異現象是不會過時,不管在哪個時代、哪個世界都有人喜歡呢!」

回家的公交車上,小千坐在我身旁若無其事地說明了起來。

學生像家畜般嘈雜地擠滿車廂。

當然啦,不喫人就不是「食人櫻」吧。

遙遠。

是櫻花精靈的話語嗎?

我努力用低沉而恐怖的聲音說。

總覺得,

黑暗中的櫻花孕育了人類。

——化身?

這傢伙的生理構造真令人費解。

原來如此。

「累積、壯大徒勞無益的事——人類就是這樣的種族。」

小千原本似乎還想說什麼,只好不情願地回到原來的話題。

與其懷疑櫻花,不如先想到綁匪或離家出走。

如果那麼多學生失蹤的話,應該會鬧得很大吧。

「對,對了!」小千啪地拍了手。

是有人從櫻花樹下露出身影。

我一邊任由身體隨着公交車搖晃,依舊隨便附和着。

「嗯!那個『七大怪談』好像是最近才浮上陸面的。

硬榔榔的公交車座椅上,小千的身旁,我感到莫名地安心。

小千望着遙遠而悠久的彼方,熱切地喃喃道。

「嗯,超自然研究會的社員——應該說是會員吧,連同新入會的一年級生好像有七個人。我還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小猿,你在那裏幹嘛?」

這裏又不是京都的寺廟,就算留下那種東西也不能當作學校的宣傳。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注3/茶包袋妖怪:出自卡通「靈異教師神眉」。

我對小千的人類論調沒什麼興趣。

那麼?小千就是人類的典範。

我把頭埋進書包,決定無視它的存在,卻無法移開視線。

小千露出狂妄的神情。

在那些櫻花中,有一株感覺特別奇怪,它似乎動了。

「好想看到妖怪喔。好想看到妖精喔。好想看到靈異現象喔。」

被校舍圍牆的陰影遮蔽,那個人看起來只像是黑暗。

小千興高采烈地繼續說明。

食人櫻的特徵,嗯沒有固定,像是春天不開花啦、在秋天開花啦、長了人臉般的瘤啦、或是砍它的話會發出尖叫聲之類的。

突然間。

若無其事地喃喃說出不吉利的事。

小千。

「呵呵呵,這就是人類啊,小猿。」

當然是針對剛纔小千在櫻花附近,令人費解的行爲做說明。

這些人還真閒。

就像觸犯了不該觸碰的禁忌、像用美工刀毀損佛像般讓人心虛。

「和字面意義一樣,會喫人。」

「…好想看到幽靈喔。」

「那個食人櫻——」

小千搞不好是那種會上開運公司的當的人。

「看見」沒有光的黑暗的形容方式雖然怪,因爲看起來就是那樣,我認爲這無可厚非。

好假。

「啊,好想看到幽靈喔!」

不過就算要求「七大怪談」要有原創性也是白搭。

我對着歌島千草想:你變成妖怪幹嘛啊!

關於七大怪談的研究筆記——應該說是報告之類的東西,之前似乎被鎖在超自然研究會社團教室的置物櫃底下,好像是超自然研究會會長爲了迎接新社員去打掃社團教室,結果在那裏發現了那份報告。

茶包袋妖怪可以讓人回到過去修正錯誤,有邪念的人若遞到這種袋子會被吸盡精氣而死。

注4/七大怪談:在某塊土地看到的七件怪事,通常是指怪異的動植物、妖怪、神佛等。

注5/開運公司:利用人性的弱點,以開運爲名,高價販賣印章或壺等商品,或是以除靈爲名,收取高額費用的惡劣經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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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遙遠彼方的小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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