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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彼方的小千》 · 日日日 · 1.6萬 字

被稱爲小千的歌島千草,開始崩潰了。

害怕不過是一時之間,我非常清楚,小千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孩。

不會爲一般小事沮喪,眼淚一點也不適合她,她擁有能順利突破任何困難,或是苛刻命運的能量。

如果眼前有地獄,小千就會開始造橋吧。

就算落入陷阱,小千一定會爬起來吧。

歌島千草就是那樣的女孩,比我堅強多了,對任何事都能馬上適應,在任何世界都能怡然自得。

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以爲應該是那樣的。

然後,是的,那些,只是以爲罷了。

小千很快便不再害怕真正的幽靈了。

噁心、恐怖、不想看之類的抱怨,只有在剛開始時,當小千領悟到不管怎麼祈禱、向什麼祈求都無法不看到幽靈後,她很乾脆地停止了流淚。

比起向神明祈求,小千總是用自己的力量粉碎試煉。

以前是如此,今後也是如此吧。

小千是非常堅強的人。

和只有遲鈍的我不一樣。

然而如此接受了幽靈的小千,卻確實地開始脫離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

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那是必然的,在日常生活中看得見幽靈,不停喃喃自語着幽靈正做着什麼事、說着哪些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過正常生活。

即使變成這樣,小千還是會來學校,只不過她被班上同學當成怪人,連老師也懷疑她有精神病。

小千不是崩潰了,而是被世界認爲她崩潰了。

所以,小千變得更討厭世界。

來說個滑稽的故事吧。

受到社會破壞、宗教剝削而成了空殼的兩人,因爲兒子的存在才能保持着平常心。

爲了消除在公司積壓到極限的鬱悶,他們只能互相攻擊。

對夫妻倆而言,傷害兒子是幸福,是快感。

對兒子的攻擊與日俱增,愈發猛烈。

女人感到非常佩服,她心想是嗎,這樣啊,原來如此。

其實天才和神童明明到處都有,他們根本不是特別的存在。

聽慣奉承的兩人不講理地大發雷霆。

誰能責備得了他們呢,他們是時代的被害者。

那樣,和死亡有什麼不同?我一想到此,就覺得非常恐怖。

壓力不斷累積,終至將壓力發泄到彼此身上。

兩人獲得了滿足,原本空虛的身心充滿着幸福感。

那模樣非常可憐,同時也非常滑稽。

兩人再次陷入宗教中。

多麼滑稽的故事,這若是別人的家事不知有多好笑。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位非常優秀的男人,以及一位非常優秀的女人。

開始說出自己也想變成幽靈。

於是兩人獲致了最壞的念頭。

順利地過着理想的人生。

被當成出氣筒的兒子,漸漸害怕父母。

他們只是迷信的普通人而已。

天才和神童受到大家的讚賞,被奉承說很優秀很優秀,他們自己也這麼認爲,自大地以爲自己就是人類能到達的最終境界。

終於丈夫衝動地辭掉工作、殺害妻子、關在房間裏發瘋了。

再怎麼被逼到絕境,她唯獨不會怪自己。

把氣出在兒子身上。

我在漆黑的橋下,難得想起了家裏的事。

可是此時的兩人,再也不被社會視爲優秀份子,不管做什麼、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認同。

大概是露宿野外的關係,身體關節咯咯作痛,我一邊痛得皺眉,一過努力解讀黑板上難讀的文字,並且抄在筆記上。

於是兩人結婚了。

那是兩人在人生中的初次體驗。

然而毀滅卻理所當然似地來臨。

不過。

破壞漂亮的東西、毀壞重要的東西,同時也是愉快又幸福的事。

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正常,做丈夫的當然馬上注意到妻子的異狀。

受到周遭親友的祝福。

女人即使結婚、懷孕也無法放棄工作,一次又一次轉換工作,打算以自己優秀的長才幫助社會。

男人和女人也覺得很幸福。

不過他也很快地被宗教家天花亂墜的口才籠絡了。

他躲避父母,小心翼翼地不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裏。

破壞佛像、痛罵神明、擊潰弱者、大力詛咒強者、偷吧、姦淫吧、殺吧、墮落吧司是個徹底實行這些教義的宗教。

這讓父母很困擾,他們不能再拿兒子消氣,慾求不滿使他們變得更焦躁。

於是女人不惜獻出積蓄的家財,蒐購了神壺或是護身符一類的物品。

優秀是選夫以及選妻的條件,而男人和女人都完全符合了那個條件。

不可喜、不可喜。

也不是故事。

然而她工作過的公司卻全都倒閉了。

那時,夫妻倆生了一個兒子。

然而,這纔不是別人的家事。

破壞神像或佛像能讓人有種緊張的快感。

現在正在上課。

「多麼殘酷的待遇啊!爲什麼不認向我!」

她變得粗暴、瘋狂,怪世界、怪命運、怪社會、怪丈夫。

主張個人主義(注1),平庸的她自以爲優秀,因而破壞了公司內部和諧,確實使公司經營惡化,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害公司倒閉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自認爲很優秀。

於是兩人漸漸崩潰了。

至少意見一致的當事人如此深信。

兩人都認爲既然要成爲優秀的自己之伴侶,最理想的對象當然也要是優秀份子。

她認同了。

於是兩人變得更加兇暴。

兩人的關係急遍地冷淡。

可是啊,小千,那樣。

一直、一直只是埋首苦讀的兩人,除了攻擊,不知道消除壓力的方法。

不應該是這樣的,兩人互相思索彼此的關係。

那是最幸福的時候。

於是兩人漸漸墮落了。

宗教便是利用優秀份子的這種心態入侵。

兩人感謝宗教,並且愈陷愈深。

人類的優劣本來就無法用數值表示,是曖昧不明的東西,只在狹隘的特定領域中被測量,是含糊不清的東西,然而男人和女人都深信自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糟糕的是他們也都還算成功。

兩人開始虐待自己的兒子。

至少男人認爲自己很優秀,女人也對自身的優秀毫無懷疑。

那時的他們已經無法判斷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了,而爲他們洗腦的宗教,碰巧又是個鼓勵冒潰的宗教。

等他們發現時爲時已晚,夫妻倆早已完全被榨乾了。

優秀的兩人順利地過着優秀的人生。

這個家就這樣走向毀滅。

變得憧憬幽靈的世界。

她被稱做「死神」,不再有人僱用她。

不久後,彷佛命中註定,男人漸漸受到女人吸引。

那是被強制要求只能優秀!要擁有高學歷!而一昧讀著書的兒童們的末路——誰能取笑他們愚蠢呢。

男人孩童時期的綽號是「天才」,女人孩童時期的綽號是「神童」。

首先,應該很優秀的女人的公司,受到經濟不景氣的影響倒閉了。

崩潰是必然的結局。

也就是以藉由站污聖潔之物得到快感爲宗旨的宗教。

經常渴求着會哄騙自己的東西。

過沒多久,夫妻倆體認到再這樣持續熱衷宗教,將無法支付兒子的學費,於是斷然捨棄宗教,再次開始認真工作。

是現在進行式的現實。

那當然不是女人造成的,全都是無能的上司以及不景氣的錯。

優秀的自己應該能構築更幸福的家庭纔是,爲什麼非得持續這種殘破不堪的婚姻生活。

就某種意義來看的確是如此。

丈夫雖然不致於害公司倒閉,卻絕對沒有升遷的機會,甚至一下子就被後起的年輕人超越。

丈夫憤慨地向宗教的總部抗議,大吵大鬧地抱怨着——不要教唆我妻子作那種無聊的事,把騙的錢還來!

你知道自認優秀的上班族,最容易被宗教洗腦嗎?從小一昧讀書,受到好學校、好公司、高學歷、人生的常勝軍這些話所迷惑,年輕時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思想空洞的人,經常渴求着能滿足自己的東西。

於是兩人漸漸發狂了。

不久,她沉迷於宗教。

兒子感覺到自身的危險,逃往山裏。

即使兒子哭泣、即使深深傷害彼此,兩人還是沒有停止吵架。

當然啦,無論心情多麼舒暢,夫妻倆依然不爲社會所認同,妻子依然不斷造成公司倒閉,終至找不到固定工作,而只能打零工。

最後,終末的瘋狂氣息貫穿了整個家族。

當時就說小學高年級的兒子是夫妻倆唯一的寶貝,他們近乎溺愛地疼愛他,真的是非常地疼愛。

所謂優秀,是指比別人出色,比別人卓越。

夫妻吵架彷佛家常便飯般持續。

家庭變得支離破碎。

每個人都說他們是很相配的夫妻。

自認優秀的人非常容易被騙,因爲他們無來由地確信只有自己不可能會上當。

你失敗是因爲附在你身上的惡靈所致——雖然不會用如此直接的表現方法,卻會把涵意相去不遠的話巧妙包裝成員誠的話語,女人已經被宗教滲入。

開始覺得一切都很可厭,一切都很可恨。

這堂課是日本史,中年老師在講臺上熱切地說着織田信長(注2)私底下的一面。

他雖然被認爲是冷酷無情的暴君,實際上卻有溫柔的一面,會定期差信給外嫁的表妹——嗯,該怎麼說呢。

這種無關緊要的雜學,對將來出社會有幫助嗎?我不禁感到疑惑。

雖然多少能理解高中不是義務教育,所以纔會老是教些對生活沒有直接幫助的學間,我還是覺得很無趣。

強迫學生讀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以此爲基礎進入大學、就業,然後又如何呢?不曉得怎麼說才貼切,我總覺得這樣很奇怪,總覺得不太對。

曾幾何時,就業變成像得分遊戲一樣了。

機械性地用學歷或考試這類東西評斷人類,這種社會當然會消磨掉我們這些年輕世代的夢想。

不管再怎麼爲夢想而活,最終決定人生的還是學歷。

我轉着筆記本上的自動鉛筆。

頓時失去了幹勁,於是試着眺望窗外朦朧的早晨景緻。

活力十足的夏之女神剛交棒給友愛之情滿溢的秋之女神的初秋,不知是哪一班的男同學正在校園裏打壘球,精力充沛地發出哇啊、喔喔的嘻嚷叫聲。

即使身體長大了,還是像天真無邪的小孩子。

義務教育只是一種形式,我們大多數的人都會上高中上大學。

我們必須維持小孩子的模樣,渡過還無可奈何的時間,心態上當然無法變成大人。

彼得潘症(注3)。

我們這羣彼得潘,從名爲社會的現實逃避,一直待在被稱爲學校的樂園裏玩耍。

還不想從夢中醒來。

還想繼續當個小孩子。

這個樂園裏雖然沒有小仙女、溫迪,也沒有虎克船長,卻比現實來得輕鬆,所以我們不放棄當彼得潘。

窗外,微風吹拂着樹木枝條,枯葉翩翩落下,在顏色像沙漠的校園深處,依稀可見酒嘉山。

歌島千草沒有聽老師說話,也沒有抄寫黑板的字,不過倒也不是在睡覺,只是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林田用病態的消瘦臉蛋看着我說。

聽到老師的口令,我們便起立、敬禮、謝謝老師。

小千嗤嗤地笑着。

我無力地求着,維持趴在桌上的姿勢抬頭看小千。

「跌下去。」

報紙上常用「腐敗」一字形容學校,我很認同。

「是嗎。老天爺一向很殘酷呢。」

林田看似寂寞地,說出她曾經說過的那句具暗喻意味的話。

視野中漸漸混入了黑色,一如往常的麻花辮髮束。

林田難得咯咯地笑了。

「原來小猿不是伊斯蘭教,而是婆羅門教,聽說以前印度的苦行僧們經常什麼都不喫地修行唷。

「你如果重視歌島,就別請假不來學校,我認爲她來學校的唯一理由,應該是爲了見你。我雖然是不相干的人,卻多少能瞭解她的心情。」

「應該吧。」

小千臉頰泛紅,沉默了一會兒後,像小學生般地笑了。

她時而像是受到驚嚇似地抽動一下身體,嘴裏喃喃咕咕着

地球今日也圓圓地轉着。

不知是誰用手指頭壓住了恍神的我的雙耳。

「你就算揍他們。」沉靜的聲音響起。

我暫且收下便當,戰戰兢兢地問。

林田留下令人費解的話,踩着像日照下魅影般搖晃的腳步離去。

我覺得這也是現代教育中的一種扭曲。

她的表情感覺有些窘迫,也有種害羞的樣子,我沒有說什麼便收下了便當。

她沒有看我,只是機械式地用自動鉛筆抄寫着筆記。

就在我還盯着便當的時候,小千已經擅自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把大的便當盒拿給驚愕的我。

名爲歌島千草的女孩,本質並沒有變。

所以,當你離開歌島的那一瞬間,她將完全與這個世界斷絕吧。歌島將會被蜘蛛、幻想、超乎我們理解的掙摔世界吞噬。」

林田,小千果然還有救呢。我決定心存感謝地收下便當。

原來感情枯竭的我也會生氣。

釋迦牟尼——喬達摩.悉達多也是其中一人,不過佛陀好像在中途悟到斷食其質沒有意義,真不知道斷食這種修行有什麼意義。」

「也救不了歌島。」

「我今天也沒有東西喫,所以中午要睡覺。不好意思,小千你一個人喫吧。除非你便當要分我就另當別論。」

至於我呢,今天當然也是什麼都不喫地挑戰人類極限,我感覺自己能瞭解「餓得發慌」這句話的意思了。

精神不穩定的她說的話,讓我頓時面無表情。

——不準嘲笑小千。

「當然也救不了你自己。只會讓拳頭白白疼痛罷了。」

我緊緊地、緊緊地抓着制服袖子,強忍住心中湧起的憤怒。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一切都太遲了,你應該知道吧,歌島看到不該看的世界,對不該憧憬的存在懷有憧憬。

「小千,這是……」

我們學校裏沒有學生餐廳,所以大家多半在教室裏喫便當。

「這是小猿的份,是我媽的得意作唷。我媽身體好像不太舒服,所以有些奇怪的菜色,你別太介意喔。

傳來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聲音。

她的手偶爾會打到坐在旁邊的同學的臉,被她碰到的同學便會大驚小怪地尖聲嚷嚷,直呼「會爛掉——會爛掉——」。

「」

小千一臉得意,她真是個好傢伙。

我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看向我的正側方,那個幾乎忘了她的存在的女孩坐在那裏。長長的黑髮紮成一束,今天戴着眼鏡。

「你今後應該要留心呢。」

「嘿嘿嘿,不問道謝啦。我和小猿是好朋友嘛!」

教室裏漸漸瀰漫的食物味道,刺激着我的空腹感,我的胃囊像渴望養分的生物般蠕動。

她只是從現實超出半步左右,進入幻想中,陷入危險但還沒有崩潰

「我不會議這種事發生的。」

「林田。」

只是輕聲說話,並未看向我這裏的她,名字叫做林田遊子。

我用老師不會發現的音量輕聲喊了她的名字。

我想,如果我被胃囊控訴的話,絕對是有罪。

我看到那種傢伙就會很想扁人。

大概是想觸碰幽靈吧。

一切都太遲了唷,林田喃喃說着。

我嚇了一跳。

「你到底是誰?」

我坐在換了座位的教室裏,抬頭望着前方。

我坐回位置上,林田仍然站着並且低頭看我。

「我?呵呵——我什麼都不是,只是到處都有的社會不適者唷。

不過如果有誰再把小千當怪人的話,我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喔。

我一遍做着這種無謂的思考,像往常一樣趴在桌上。

歌島現在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唷,只要發生被誰從後面推、被強風吹、或是稍微失去平衡這類小事,她就一定會——」

「別講宗教啦。」

剛開始一、兩次老師還會警告小千,因爲根本沒有用,不久便放棄了。

我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頭。

「黑衣服的大哥,藍衣服的女孩。」等語焉不詳的話。

這傢伙真像幽靈。

林田反覆說着,用新月般不帶感情的眼睛看着我。

我對學校已經沒有什麼留戀了,就算因此把兩、三一個人打個半死而被學校退學也無所謂。

對了,我覺得雞肉蔬菜卷最好喫。小猿你不用客氣,趕快喫啊!」

世界今天依然如此平凡,不管我如何毀壞、小千如何崩潰都沒有任何改變。

和小千很相似的女孩。

小千有時不光是看,還會伸手做出摸什麼東西似的動作。

「你和我是不同世界的居民呢。」

近來只要稍微警告或體罰學生,立刻會發展成大問題,所以老師不能再責罵學生。

那是曾經聽過,有着奇妙波長的聲音。

小千強行地——真的是強行地把便當塞給我。

剛纔的日本史是第四堂,接下來有四十分鐘左右的午休時間。

「我不曉得那會是什麼,什麼都可以吧。

「將歌島系在這個世界的人應該是——你。

就算看得見幽靈、就算言行舉止變得怪異,小千就是小千,並沒有變成鬼。

這是誰的聲音啊。

只是因爲非常、非常討厭現實而埋首於書本世界裏,結果就再也回不來的笨蛋人類。」

當中也有人大口吃着買來的飯糰,不過大部份都是裝滿了父母愛心的手工便當。

小千從手上提的包包裏,拿出了大小兩個便當。

「你說……太遲了?」

「你說契機——」

「小猿。」

「我認爲歌島已經崩潰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了,和我的狀態一樣呢。接下來只要有什麼『契機』,她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吧。」

內心深處立刻湧起一股感動。

下課鐘聲響起。

「呵呵呵,我就猜到會這樣呢。你放心,鏘鏘——。」

在視線路朧的教室正中央。

她的話深深刺進我的心中。

她好像對上課內容完全沒興趣,人雖然坐在位置上,視線卻到處遊離,很開心似地笑着。

那或許是自虐的笑吧。

「謝謝,小千。」

你們哪知道小千的遭遇。

還記得我曾經說過蜘蛛的事嗎?如果幻想是蜘蛛,歌島就像是自願被蜘蛛網纏住,不打算逃開的小蝴蝶,遲早會被喫掉。一切都太遲了唷。」

林田第一次看着我。

「大概因爲你總是在看書吧,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太富詩意了,像我這種情感枯竭的人就不太能瞭解。我真的不懂你說的意思。」

我已經毫無保留地告訴過小千我家的狀況,所以不需要再捏造什麼理由裝酷了。

我的確營養不良,可是又儘量不想使用暑假時,好不容易打工存下來的錢,接受小千的施捨,讓我的生活一下子變輕鬆了。

多虧了小千。

我把便當蓋打開放在前方。

雖然小千說有奇怪的菜色,根本沒這回事,每一道菜看起來都很好喫。

對於很久沒喫正常飯菜的我而言,平凡的便當也像夢一樣,是很棒的料理。

「好像很好喫。」

「是嗎?」

小千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多都是冷凍食品,有點丟臉耶!」

「因爲我很少喫冷凍食品,感覺很新奇。」

「這樣啊。」

小千感到喫驚。

雖然和林田說的不一樣,我和小千也是不同世界的居民。

我們的家庭環境不間,財務狀況不同,所以飲食也完全不同。

人類各自擁有自己的世界。

所以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是不同世界的居民

呃,因爲和林田說話的關係,我也思索起詩意的事了。

「小猿,你剛纔——」小千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着。

「和林田在說話吧。」

奇怪的形容。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畢竟林田是那樣的人——如果喜歡上她應該會有點麻煩吧,想說是不是放棄比較好呢?」

「根本不是,我想都沒想過。」

既然如此,林田果然已經振作了吧。

「我上次在附近書店看到,林田和我們學校的學生在一起呢。那就是她朋友嗎,總覺得一點也不親密。」

我不由得認同小千的說法。

「雖然我不喜歡講這種事。」

「我沒有啊。就算海水全部變成糖水也不可能。」

小千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點點。因爲小猿和林田平常不是很少講話嗎?所以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想說寡言的人和寡言的人的組合好奇怪喔。」

「哇,小猿竟然用這麼詩意的句子呢!」

和那個個性好像有點壞的恐怖女孩相識、獲得安慰、得到希望——

不知是哪裏讓她覺得有趣,小千嗤嗤地笑了。

「我?」

「不過,等一下。」

「我覺得不會啊,畢竟是同班同學,講講話也並不奇怪。」

我因爲正好想到林田而有些驚訝,我看着小千。

就算只剩下碎片,林田的魂魄還活着。

而且基本上林回不是那種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傢伙啊,她就像幽靈一樣不具存在感。

「小猿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耶!御前江是我們學校的二年級生,因爲她非常有錢又是個美人,所以有不少人知道她呢。

因爲小千說得很小聲,我只聽到不到一半的話。

小千像是自言自語般說。

那個叫御前江這種怪名字的女孩,一定也是覺得一個人太寂寞了吧,然後她因爲遇到了林回而獲救,而林田也說過自己被她救了。

小千篤定地說,語氣非常平靜,感覺有些落寞。

小千露出驚訝的表情。

「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

這麼說來我好像從誰那裏—-啊,對了,是從武藤學姊那裏聽來的。

我看着小千,小千則微妙地將視線移向下方。

「啊,對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隨便附和着。

「她好像不在意那種事。」

「是嗎?不過我和她不太熟就是了。」

到這裏我還能理解,不過我覺得有些奇怪,便問了小千。

「小猿可能不記得了。林田國中時也和我們同校唷!嗯,我那時也算是和別人處得不錯吧,所以有從班上的朋友那裏聽過林田的傳聞——」

小千停頓了一下,露出同病相憐似的表情。

我覺得露出駭人表情的小千很奇怪。

「什麼?」

超研的學長好像也偷偷迷戀她,不過人家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她似乎覺得人際關係很麻煩,所以總是獨來獨往。我是聽學長說的。原來她和林田是朋友啊。」

我無視於心中萌生的鬱悶情感,改變了話題。

「嗯。」

那個小千所向往,我所厭惡的遙遠彼方。

總覺得。

唐突地。

「我記得。印象有點模糊就是了,御前江是隻有母親的單親家庭——那個媽媽好像死了就是最近的事,前幾天還造成很大的騷動不是嗎?一向溫和的御前江揪住班上同學大吵大鬧。

總覺得還頓的我雖然無法瞭解小千內心想什麼,但她似乎很痛苦。

「不是啦。」

小千喃喃地說出不吉利的話。

小千一臉困惑。

經小千這麼一說,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常常在想,小千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思考迴路啊。

「手腕——。」

她一輕聲說。

「傷痕累累唷。」

我想起林田的事,林田遊子、同班同學、幽靈般現身、像巫女般給我忠告,是個散發奇妙氣息的女孩。

有種像肌膚被刺扎到般,令人不快的緊張感。

「不要和林田扯上關係比較好喔。」

林田那種脫離現世的感覺,還有飄浮在空中般漫無邊際的口吻,都是因爲她的那個怪癖囉?林田她,看過好幾次死後的世界。

好奇怪的名字。

「小猿是沒辦法談戀愛的人喔。」

「你看到啦?」

「就是嘛,說的也是。」

這話還真失禮,不過無法否定的自己更是悲哀。

依照小千的說法,林田好像和我們念同一所國中。

她的確和小千一樣,有着與人類生存的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不過,不是幽靈。

「她是自殺未遂的習慣性自殺者?」

小千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雖然有說到和小千有關的事。

小千一副在沉思的表情。

「你們說了什麼?」

不過還是喫了一驚。

「雖然小千,你說不要和林回扯上關係比較好,只是講話應該沒關係吧。如果她只是想自殺的話,應該對我沒有危險吧。」

一向無法對別人產生太大興趣的我,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我隨便應和着,原來她不單單只是眼神銳利的女生。

「咦?」

「你有看過她的手腕嗎?」

「什麼?」

「我——是怎麼樣呢,我有小猿就夠了,嗯。」

我一邊敷衍地回答,一邊把羊棲菜拌飯送入口中。

「傳聞?」

雖然不知道她和林田是怎麼認識的,總之她們倆似乎是好朋友。

「可是啊——」

「所以,她纔會想死。」

「喜歡?」

御前江大概因爲失去唯一的家人而心浮氣躁吧,不分青紅皁白地亂打亂踢——」

「沒錯,最近好像比較穩定了,以前——」

我確實覺得喜歡啦、討厭啦、我愛你啦之類的事很麻煩,不過我不認爲自己有到必須被說成好像連人性也被否定的地步。

「林田感覺不像會自殺。她好像也交到朋友了,應該已經振作了吧。自殺未遂是國中時吧?」

「御前江?」

「可是,小千。」

小千把「一樣」這個詞吞了回去,微微地笑了。

心、魂魄都在這裏。林田說過她快被吞噬了,可是她還沒完全被喫光。

「林田她一定對世界沒興趣吧,和我——」

孤單的女孩相互珍視對方的這種關係,總覺得——很溫馨。

「不是那樣啊?」

「那就是囉。不過,那個人好像是御前江——」

「說的也是——進高中後就沒聽過那種傳聞了。」

小千苦笑着。

「很拗喔沒有說小千的壞話啦。」

小千說這話很難判斷是褒是貶。

我的心情因而平靜下來。

「」

小千裝作在動筷子。

「好像是呢,實際上林田有好幾次因爲那樣而住院。因爲小猿是不同班,可能不知道,好像很危險唷。」

「說這種話的你又怎麼樣?」

一向隨性的學姊難得怨聲連連地說「班上有個人突然抓狂,害她喫了大苦頭」,她說的那個同學的名字,確實是御前江。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無意義地,無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這種不快的感覺是什麼。

「是喔。」

小千語重心長地說。

「那林田不就慘了。」

「嗯。」

我同意。

「林田看起來很笨拙,好像會不客氣地說出不該說的事。神經質的人對這種事很敏感的」

我的父母就是這樣。

面對那種人,最聰明的做法只有什麼都不說,還有儘量不要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

林田沒問題嗎?我不禁擔心起來。

可是,這就是多管閒事吧,我和她是不同世界的居民。

「不過擔心也沒有用啦。既然林田是她的朋友,應該沒問題吧。」

而且,我們光是自己的事就煩不完了。

「也對喔。」

小千像在獨自似地說。

「朋友的牽絆不會這麼輕易斷掉吧。

應該啦!我是這麼相信的,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是到最後的最後也斷不了的東西。」

然而令人意外地。

我覺得能從任何事中得到快樂,是小千厲害的地方。

「舞臺設定完成了。這樣看起來,世界也挺單純的呢!」

搞不好幽鎧也會把青梅竹馬的幽靈帶進壁櫥裏,講些「人類這種恐怖的存在」的怪談。

小千無法區別幽靈和人類,那樣不但走在路上挺危險的,而且就好像地球人口突然暴增兩倍,小千應該會感覺很不舒服吧。

由於小千那個便當蓋很小,所以可以完全放進我的便當蓋裏。

我因爲擔心而喊了小千。

我低頭看着展現在我的桌上的世界縮岡圖

「也就是說啊,幽靈和人類都存在於同一個舞臺上唷!如果幽靈是在別的次元、或是宇宙的盡頭那些太遙遠的地方就看不到吧,可是我卻看得到。

朋友永遠是朋友,情人永遠是情人,家人永遠是家人,直到最後的最後。

紅色便當蓋——「人類世界」,黑色便當蓋——「幽靈世界」,白米飯粒是人類,淺咖啡色飯粒是幽靈。

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恐怖故事反而更像童話故事。

呃呃,世界有兩個,而且是重迭的,幽靈和人類比鄰而存.

小千用筷子指着桌上的便當蓋說。

小千現在的表情,就和她在還看看不見幽靈的時候,說出「好想看見幽靈喔!」時的表情一樣。

那個最後的最後——卻輕易地來臨。

小千的意見太正確了,人類的羈絆是到最後的最後也斷不了的東西。

兩者不能互相接觸,也不能看到對方的模樣,所以我們白米飯粒纔會認爲根本沒有咖啡色飯粒。

小千用力閉上眼睛,抓亂了頭髮。

「接下來是真實的事。不是推測,是確有其事。」

「互相?」

或許是小千看到了向便當出手的幽靈吧。

小千皺着眉。

「自從看得見幽靈後,我才發現到,看樣子世界似乎有兩個呢!兩個,一個是我和小猿生活的這裏,就是指這裏唷。

小千喃喃自語着「辛苦了。」將便當蓋上的飯粒全部喫光,然後突然恢復認真的表情。

——一切都太遲了唷。

因爲洋棲菜拌飯是淺咖啡色的,可以區別白米飯粒。

爲何會如此不祥地響起。

「看得見幽靈是什麼感覺?」

當然我是因爲看不見幽靈才能這麼想,必須質際看着遙遠彼方的小千一定笑不出來吧。

午休時的教室非常吵雜,學生大聲聊天的聲音從四處飛入耳朵,簡直快聽不到音量不大的小千說的話了。

「到這裏爲止都是推測的事,全是我想的假設。

小千用真誠的表情咬着醃蘿蔔鹹菜。

大的是「人類世界」,小的是「幽靈世界」

「嗯……」

小千要不是和幽靈之類的扯上關係,一定會在那些固體當中的……雖然惋惜也無濟於事,我還是感到焦慮。

「怎麼說呢,該說是咚——咚,還是喏——諾。」

小千笑嘻嘻地將筷子伸到自己的便當裏,只夾起兩粒白米飯粒放在便當蓋上。

「真實?」

哪一邊是靈體、哪一邊是實體,光想就覺得悚然呢。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會覺得幽靈是假的,從幽靈的角度來看則會覺得人類纔是假的。

「對,真實那個,小猿。」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兩個便當蓋,大的便當蓋是紅色的,小的便當蓋是黑色的。

原本瞪着虛無的小千突然轉過頭來。

小千露出真的很嚮往的表情,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是非常危險的表情。

幽靈確實毀了小千。

「這粒飯粒是人類腥。我和小猿就當作人類的代表。」

好像很恍惚,像戀愛中的少女般,單純憧憬着什麼似的表情。

「這裏是兩個重迭的世界唷!就像把兩張圖迭成一張般,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世界。說起來很矛盾,『人類世界』和『幽靈世界』雖然在同一個地方,卻是絕對到不了的遙遠彼方。」

林田的話。

「這粒飯粒是幽靈喔。應該說是我們叫它幽靈的不祥存在。」

「因爲慨略說明的話一定會變得抽象,我詳細地說明看看喔。」

既然這樣,我就來恨幽靈。

想了一會兒,小千又恢復和往常一樣的饒舌。

小千凝視着遙遠的彼方——虛無,露出豁達的表情。

我用平常的口吻間。

「嗯,小猿,什麼事?」

「然後這是另一個世界,是個有幽靈徘徊的可怕世界喔,這個也擅自叫它『幽靈世界』。這只是隨便取的名字,無所謂啦。」

嗯——很可怕呢。」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這麼想,小千也是這樣期盼的吧。

雖然小千這麼說,我還是無法完全理解這個國的意義。

「我現在纔要說明呀。不過也沒那麼複雜啦!就和你現在看到的一樣。」

「不要用狀聲詞。」

然後她將視線移回便當蓋上。

「假設這裏是『人類世界』。總覺得好像沾滿了血般,感覺很差耶。」

和這邊的「人類世界」過着回異生活的那些存在,他們的視網膜也映着和生活在「人類世界」的人類一樣的現實。

即使在喫飯的時候,小千也會偶爾做出不尋常的動作。

然而實際上咖啡色飯粒就在這裏,確實存在於和『人類世界』重迭的『幽靈世界』裏。」

這是我很快就體會到的事。

「是互相呢。一般人無法看到幽靈,同樣的,一般幽靈也無法看到人類。

我一邊拔掉小蕃茄的蒂,一遍聽着小千的說明。

「不用狀聲詞很難形容耶!那種感覺很抽象——。」

小千說到這裏就停住了,然後做出像在揮什麼東西的動作。

應該是吧。

小千再三思考後整理成話語。

「小千。」

我看得到就表示它在附近。歸納來說,就是幽靈和人類存在於同一個地方,只是互相看不見對方、不能觸碰罷了。」

像在趕蒼蠅般地揮着手,露出不耐的神情。

我常常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們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到時明明只能發出很小的聲音,現在這種驟變是怎麼回事啊。

由於那很像是麻藥中毒者看到幻覺時的反應,害我嚇了一跳。

彼此完全不相干涉,是並行線呢。我們把『他們』叫做『幽靈』,搞不好『他們』也叫我們『幽靈』。

然後一臉正經地指着被塗成紅色的那個便當蓋。

就在我正覺得佩服時,小千把筷子伸到我的便當盒裏,我嚇了一跳,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結果她從我的洋棲菜拌飯中夾出一粒飯粒放在便當蓋上。

——歌島遲早會被幻想喫掉。

是像水煮白菜加鹽巴嗎?到處都有自成小團體,坐在地上喫着便當的同學。

小千把水壺裏的麥茶注入杯子,分成幾口喝掉,我也把筷子移回便當。

幽靈和人類中好像偶爾會出現像我這種能感覺到彼此存在的人,那種人被稱作『靈能力者』,不過那畢竟是特例。你懂嗎?小猿———」

這些事又不能透過問別人或是查書這類動作獲得證明,所以還是莫名的恐怖呢。

「就是這種感覺囉,當然這只是推測。世界就是像這樣的雙重構造,完全重迭在一起,雲端和地底下沒有幽靈。坊間充斥和靈界有關的事根本都是假的。」

小千拿起我正在喫的大便當的蓋子,放在桌子中間。

「像這樣從外面看雖然會覺得很不真實,這個白米飯粒就在沒有察覺到咖啡色飯粒的情況下渡過每一天。

假設把這個世界叫做『人類世界』好了。我想想——」

「真煩耶,幽靈好像會飛呢!大部份的幽靈都隨性地在空中飛翔玩樂度日呢。幽靈世界好像是比這邊的人類世界輕鬆的世界呢。

小千一臉滿足地微笑着。

實際上可能有更不一樣的法則,或是無法理解的真相也不一定,不過我無法知道那種事。

也就是說我的身旁有幽靈,現在也過着幽靈的幽靈那般的生活。

小千愉快地笑了。

好一會見我們只是默默地喫着飯。

在重迭的兩個世界裏,人類及幽靈比鄰而存。

總覺得大家好像很幸福——我有點羨慕。」

小千搖晃着手上的筷子,閒話家常似地說着。

在兩個世界重迭的位置上擺着兩粒飯粒。

小千苦笑,接着拿起她自己的使當蓋,將那個小蓋子放到大蓋子裏面。

不過在閒話家常的用餐時間裏講幽靈的祕密好嗎?我總覺得好像少了緊張感,還是壓迫感。

我因爲感到不安而看着她。

看得見幽靈這件事,就代表小千站在「人類世界」和「幽靈世界。」

的交界處,也就是無法保證小千不會真的因爲突然的一擊而摔入「幽靈世界」裏。

我不要那樣。

我不想和小千分散。

我思付,想一直在她身邊。

——喔喔,原來如此,我心想。

原來小千也和我一樣啊。

或許是自我意識過剩,萬一判斷錯誤就丟臉了,我覺得小千也不想和我分開。

我想林田說的就是這個意義。

那個不可思議的女孩不是說過嗎,把小千系在這個世界的最後繩索是我。

那麼我。

我該怎麼做呢?爲了將她緊緊盤在這裏,像我這種傢伙能做什麼呢。

比其他人少了點體力,財力更是在全社會的最下層,和我聊天並不快樂,長相也不是會被稱讚的那型。

我的存在並不特別,是沒出息的平均值以下。

既然都有自覺了,可見非常糟吧。

我真的能夠戰勝幽靈嗎?能變得比幽靈有魅力嗎?我鬱悶地煩惱了一會兒。

爲什麼小千會待在我這種人身邊呢。

因爲一直在一起嗎?因爲我不像班上同學,會因爲覺得她奇怪而回避她的關係嗎?因爲是便於指使的男性朋友嗎?還是因爲我想象不到的深奧理由?

雖然不太清楚原因,小千似乎不想和我分開。

「小猿,幽靈啊。」

雖然渺小卻是我人生中唯一覺得重要的寶物。

我無來由地確信,今後也能一直過着沒有任何事發生的平稽的日常生活。

林田的身上到處沾着爛泥,臉上也黏滿泥土。

早上起牀,爲了去學校而走在通學路上,結果遇見這個景象。

我打心底感謝她不說出來的那份體貼。

我覺得小千好像微微顫抖了一下,我的桌子喀喀地搖動着。

那並非發生在特別日子,彷佛尋常中毫無預兆的脫序,是意料之外的突發事件。

究竟要從哪裏開始重頭來過,才能夠迴避現在的慘況——是小千剛開始發現怪談的時候嗎?

小千則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遠方。

當然在那以前我對未來並不絕望,雖然沒什麼根據,我還抱持着像希望般的東西。

淚水從林田銳利的眼睛裏撲致撲歉地流下。

無計可施。

沒錯,一切都,太遲了。

「我被討厭了,被憎恨——了。」

——接下來是真實的事。

就算幽靈的力量多麼強大,我也不能輸掉這場拔河。

林田獨自一人,癱坐在這樣的田間小徑中。

我覺得總有一天我會被那樣的我殺掉。如果那樣可以變幸、幸福的話,我—–」

不過林田只是心不在焉地用含淚的聲音不停說着。

雖然不知道是從何將捐始,我們的確步入了歧途。

「我對自己感到害怕。」

「她叫我去死。她把我推倒後離去了。」

真是個會在奇怪場合害羞的傢伙。

「怎麼了?」

「我的朋友。不過,也許只有我認爲是朋友,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是朋友。

「我喫飽了,謝謝招待。小千,謝謝。我最喜歡你了。」

說完,淚水流到林田的兩頰。

「小猿,我呀,有時候會莫名地想死。因爲那邊好像沒有什麼需要煩惱的事,好像沒有什麼痛苦的事、或是寂寞之類的。」

雲朵從上空經過,在地面形成一大片陰影。

「小千。」

衣衫襤褸的林田坐在路上。

林田遊子用絕望的聲音喃喃自語着。

早在我們倆的身高,都還不到可以爬過家裏陽臺的洞時,就一直在我身過的青梅竹馬的女孩——歌島千草。

「小千。」

「小千很會作做呢,好好喫喔。」

小千因爲驚嚇而抖了一下肩。

雖然也會覺得總有一天隨着彼此成長,會不知不覺地改變,不過我們一定永遠不會變吧,一定、水遠不會變地依然這麼幸福。

「就這樣,幸福時間結束了。我被討厭、被憎恨了。」

幽靈在地獄深處招手。

「林由」

我絕對不會忘記小千爲我而做的這個便當的味道。

小千說她看得見幽靈。

沒多久她開始發出嗚咽聲。

「對。」

我儘量小心不要變成像在挖苦般地如此說,把喫到連一粒米都不剩的空便當盒還給她。

說着無聊的話題。

「你說她——是指那個女孩?總是和你走在一起的」

她的表情蒙着茫然。

活潑、坦率、閃亮的她,卻和我一樣是個內心深處抱着寂寞的人。學校的事、家裏的事、喜歡的事、討厭的事——什麼都對我說,是我最重要的人。」

悲劇從微寒早晨的人身意外開始。

「小千。」

小千彷佛急速回到現實般,一臉狼狙。

我直視着小千。

彷佛縫合着悠閒景緻般綿延的田間小徑,這是我近來的通學路徑,沒有人煙,只有烏鴉一類的鳥在鳴叫,只有等待收割的農作物,沙沙作響地隨風搖曳。

那麼。

她說幽靈是死掉的人類。

我最重要的朋友,歌島千草。

我問了好幾次

只不過是太安逸樂觀罷了。

我在心中燃起了決心之火。

然而,那只是樂觀的想法。

世界早就崩塌了、瓦解了,已經零散到根本不可能修復了。

她接着用飄渺的聲音說。

天空有些陰暗,太陽好似不想看到這個污穢的地球般,隱身雲朵後,總覺得空氣很冰涼。

「嗯,畢竟我們也認識那麼久了,就是所謂的心有頭犀囉。」

我沒有說話,只是呆站在原地,看着那樣的林田。

「對,雖然是理所當然的沒錯。」

從旁觀者來看,會以爲她在做環膝體操動作。

「好像是死掉的人類唷。」

我已經無法改變醜惡的命運了。

我身旁有小千。

「我不會死的啦!雖然不會死,卻覺得自己很可怕。我的心中確實存在着想變成幽靈的自己,存在着想死的自己。

「久野,她叫我『去死』。」

當然我也一樣,所以我打算盡全力把小千留在這個世界。

「咦?啊!什麼,這個是——對,是我媽媽做的唷!」

我放棄隨便附和,思考着小千話中的意思。

是我被帶進壁櫥裏的時候嗎?是父母沉迷宗教的時候嗎?是我們進入同一所高中的時候嗎?是小千開始調查七大怪談的時候嗎?是她向苔地藏王許願的時候嗎?

小千一直看着窗外的初秋景色。

我。

「『去死』?」

剩下的只有不斷被吞噬。

「你爲、爲什、爲什麼知道?」

我像小千般嘻嘻地笑着說。

林田簡短地回答,然後不是對着我而是像自言自語般地說。

我怎麼這麼無力啊。

不管我如何收集世界的碎片,那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幸福的日子已經回不來了,全都瓦解了。」

然而她今天卻獨自一人,不知是怎麼了,她只是凝視着虛無動也不動。

小千。

小千馬上紅着臉招了。

彷佛世界末日般寂寥的風景。

她好像覺得坦白說出,這是她爲了飢餓受苦的我而做的便當會很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瞭解。

林田用力拉起制服袖子拭淚。

就連小千,我也天真地以爲,雖然她情緒變得有點不穩定,還是會像以往一樣堅強地戰勝幽靈。

之前雖然也曾經在上學途中看到她,不過每次都是和那個叫做御前江的成熟女孩一起。

林田抱膝坐在地上,書包掉在身旁,再看過去連眼鏡也掉在遠處。

有時哭有時笑。只是這種程度的小小寶物。

「當然啦。」

我一直深信,就算沒有監護人也能繼續上學,以爲只要習慣了橋下也能勉強過活。

然而不管怎麼擦,淚水還是流了出來。

我的聲音難得地嘶啞。

這種尋常的事就是我的幸福寶物。

其實是以前在街上遇到小千的媽媽時,閒聊中聽她媽媽說過學校的便當都是小千自己做的,不過我不告訴小千,稍微裝一下酷。

「一切都太遲了唷。」

我心想,她果然也是人類,是女孩子。

會煩惱、傷心、流淚。

是人類。

我反常地嘶聲問。

「爲什麼、那樣、難道是吵架——」

「算不上吵架,只是小小的磨擦,一點點爭執唷。可是光是這樣就讓我們的關係決裂了。

她叫我去死,把我推倒後離去了。雖然曾經想過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我還是非常難過。」

林田的聲音顫抖着。

林田說話的方式很笨拙,她應該不擅長和別人交談吧。

比起說話,她多半都在看書,所以說話方式才總是那麼詩意。

因此很難讀出她的情緒,不過只要看到垮着臉哭泣的她就能一目瞭然。

林田非常地傷心。

這就是人在失去重要東西時的樣子嗎?

「久野,所謂離別是非常感傷的。」

「嗯——」

「我覺得好累……」

林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和通往學校的方向不同的路。

我覺得不對勁,從背後喊她。

「林田?」

總覺得她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虛幻。

林田低頭輕聲說,在田間小徑留下一道細長的陰影,走向遙遠的彼方。

注3/彼得潘症(PeterPanSyndrome):以彼得潘比喻無法長爲大人,或是不願成長爲大人的一種心病。

林田遊子在那天跳向電車,自殺身亡。

——不要和林回扯上關係比較好喔。

「你要去,哪裏?」

「久野,麻煩一下,希望你能把我的書包送去我家。我想地址應該問學校就會知道,雖然很麻煩——你可以幫我嗎?」

我因爲不好的感覺而顫動。

注1/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以個人爲中心對待社會或他人的思想和理論觀點。

林田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流着淚說。

我想起小千的話。

注2/織田信長:日本戰國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

——最近好像比較穩定了,以前——你有看過她的手腕嗎?她頭也不回地說。

「林田?」

「希望你和歌島不會變成像我這樣。」

「遙遠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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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遙遠彼方的小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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