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那個你相遇時
《就算明天見不到今天的你》 · 彌生志郎 · 2.5萬 字
第一次和她們相見,是我十一歲的時候。
“你好,以後請多多關照。雖然我是個有些奇怪的女孩子,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和你好好相處”
一臉怯生生的表情、顫抖着幼小的肩膀的,是藍裏。
“你就是我的哥哥?太好了,看到你的背那麼寬,我就安心了。以後肯定會經常一起玩的,不許總髮牢騷喲,要有個哥哥的樣子”
用手摸着後腦勺,一臉天真無邪笑容的,是茜。
“雖然不知道我們能相處多久,也請多關照了。難得有個兄長,關係鬧得太僵就太無趣了。”
一臉冷淡的表情生硬地說着這些話的,是名爲蘭香的女孩子。
當她們成爲我義理的妹妹的時候,父親數次叮囑我。她們並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以及提醒我,她們隨時都可能會消失。
我當時拼命思考着,我應該怎麼對待她們。
十一歲的我仍然只是個小孩子,所以並沒有思考出什麼具體的答案……但唯獨有一點,我決定了要守住。
到藍裏她們消失的日子爲止,我都要做個稱職的哥哥。
所以,我說過,要對藍裏她們全員,用同樣的笑容,用同樣的話語。
——因爲我是你們的哥哥,所以,當你們有困擾的時候,不管是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我——由良統哉,爲所有妹妹們的幸福而祈願。
◇ 二〇一五/一〇/二五 Sun
“……菜津奈她,就拜託你了”
藍裏這麼說着,露出溫柔的微笑,而我去僅僅只能注視着她。
我的思考簡直就像跟不上節奏。藍裏的告白,以及那之後在我臉頰上的kiss。這些都實在太過突然,讓我毫無現實感。
這之後,藍裏的身體突然向前傾倒。
僵硬的我在這一瞬間,就像彈起來一般抱住了藍裏的身子。
“……黑黑的沙沙爬行的六腳蟲子,討厭”
“喂,藍裏……?”
看着這藍裏她們不會表現出來的膽怯,我總算是認同了。
她發出一聲不成話語的悲鳴,猛地坐起身來。與此同時,一股痛感擁抱了我的臉龐。
我把禮物遞給他。菜津奈笨拙地拆開包裝,
回答我的,是清澈而又微弱的聲音,彷如玻璃般纖細,一觸即碎。
但是,仍然能窺見她部分臉龐。不安的眼瞳漂浮不定,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嘴巴緊緊地閉着。雙手抱在胸前想要停下自己的顫抖的樣子,實在惹人憐愛。
她輕輕驚歎了一聲——那是一根花形狀的髮簪。
她就像剛剛睡醒一樣張開眼睛。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我,她的身體一動不動。
“我也得向老爸說明菜津奈的情況呢。……對了,在那之前,這個”
然後,
藍裏在失去意識之前,確確實實,說了將菜津奈拜託給我。但是……
呼吸聲確實是,從牀的下方傳來的。
菜津奈在就要鑽進牀底之前,整個身體僵硬住了。
我突然一陣眩暈。
“想改變自己。想成爲像藍裏她們一樣的女孩子”
她再一次開口了,這次聲量變大了些,像是下定決心一般。
她並不是藍裏,茜,或者蘭香。她,是菜津奈。
“呃,話說”
現在的狀況,同蘭香和茜的時候一樣。她們兩人從這個世界消失之前,也都是像現在的藍裏一樣,失去了意識。
“……啊”
我無奈地放棄,就地坐了下來。向牀鋪對話,這光景實在是太超自然了。但是既然她不出來,那就只能這樣繼續進行對話了。
一會兒之後,伴着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聲,寂靜被打破,菜津奈從牀底出現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時候藍裏所說的重要的女孩子是誰,但現在,想必就是菜津奈了吧。
“那麼,我去做晚飯了。你有什麼想喫的麼?”
我的胸口揪痛起來。
“沒事的,我每天都有打掃牀底”
不知道她是否聽到了我說的話,菜津奈一直低着頭看着花狀髮髻,憐愛地撫摸着。
我說完之後,房間寂靜了一段時間。
我把手搭上房間的門把手,
“那麼,藍裏……?”
“這是藍裏爲了菜津奈選擇的,要是丟進去的話,藍裏會傷心到哭的哦?”
菜津奈像是懼怕我一樣地低着頭。
怎麼可能!而且髒不髒也不是問題根本所在。
信上的內容,是對統哉的寒暄,以及說明菜津奈的事情。因爲對他人的恐懼所以迄今爲止都沒作爲表人格出現,還有蘭香和茜爲了菜津奈而消失的事。這應該是菜津奈爲了向我說明自己的事情而準備的吧,
我紅腫着臉在房間四處尋找,卻找不見她的身影。可能是在我的視線丟失的時候跑去其他地方了吧,我打算走出房間去看看——
我從包裏取出了在精品店裏買的商品。這是在約會中,和藍裏一起挑選的。
“……是,藍裏麼?”
“這六年間,菜津奈都沒有在我面前出現過吧。雖然我不知道理由,但你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菜津奈你,現在獲得了身體,打算做些什麼呢?”
“OK。不知道冰箱裏材料夠不夠”
藍裏癱軟着一動不動。
“……這樣啊”
“————唔!”
“嗯……”
雖然迄今爲止都很猶豫要怎樣說出口,但最終還是決定要問個清楚。
夏祭的時候,菜津奈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復甦,伴着她雙脣的那份柔軟的觸感。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應該,已經消失了。隱隱約約,能明白”
“那麼,以後就請多關照啦。有困擾的時候就跟我說吧,可能我能幫助你也說不定”
“……不能丟到牀底下來麼?”
“…………”
“請不要提那天的事情。實在是,太羞人了”
“唔!”
但是,菜津奈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是藍裏她們的祈望。
“……桌子上的書架,英語詞典的三百一十四頁”
“……我知道了。那麼,肚子餓了的話就到客廳來哦”
“你是誰?你不是藍裏,對吧”
“既然你討厭得連名字都不想說,那就不要鑽進去”
“……難道,你,在那裏面麼?”
那我究竟該做些什麼呢。
菜津奈說完這句之後,便沉默了。我眉頭緊鎖,看向桌子上。筆記本電腦,空空如也的相框,以及數本詞典。打開英語詞典後,裏面夾着一封信。
走出房間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火辣辣的了。我走下樓梯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雞肉和胡蘿蔔都有。但是土豆已經不多了,得去便利店買……
——也叫人難以置信,但確實是有的。
“非常抱歉,我實在有點難以相信。一起生活了六年,突然出現藍裏她們以外的人格……”
“這裏能讓我安心。暗暗的,窄窄的,能一個人待著”
——我喜歡你。
“最後想向你確認一件事”
過了許久,她從牀下緩緩說道,
菜津奈四處張望,這次又鑽進了壁櫥裏。這個,不是說壁櫥就可以原諒的……。
她停頓了一拍後,回到
基本難以聽清的微弱的薺的呢喃。
我甩甩頭轉換心情,直面牀鋪。
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不過她的頭確實是突然撞向了我。
在菜津奈面前我硬着頭皮死撐着,但現在已經是達到界限了。就連藍裏都消失了的這個事實,時刻縈繞在我的腦海中。
虛無感充斥着我的胸膛。雖然我想現在就在此崩潰倒下,但我仍然咬咬牙挺住了。
“所以說,不可以進那裏面啦!說不定裏面還有蟑螂呢!”
我感覺這一瞬間極其漫長,甚至產生了時間凍結的錯覺。微微泛紅的臉頰,清澈得讓人着迷的眼瞳,以及那淡櫻色的雙脣。這一切,都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裏。
“想——”
我和菜津奈是初次相見,我完全不瞭解她。就連她是我妹妹這件事,說實話,實際感覺都很稀薄。並沒有什麼該去爲她擔心的道理。——但是,
雖然我的頭腦仍然很混亂,但只能先抱着這嬌小的身軀,趕回家裏。我進到藍裏她們的房間,將她輕輕抱到牀上。
這名字已經不單單是熟悉這麼簡單了。這是藍裏她們,真正的名字。
我鬆了口氣,從驚慌失措中逐漸平復下來……就在此時,我注意到了。
菜津奈的肩膀抖動了一下,視線驚慌左右飄逸起來。呃,這個,那個——她就這樣慌張的自言自語起來。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菜津奈她才終於,
“這是我和藍裏送給你的禮物。你能從那裏面出來麼?”
“但是,牀下很髒的哦?說不定嘴裏還會進灰塵呢”
“夏祭的時候,和我kiss的是——”
“髮髻對藍裏她們來說,就像是羈絆的證明一樣。她肯定是希望菜津奈也能成爲她們中的一員”
所以,要是我袖手旁觀的話,就實在是過於薄情了。
“你真的是主人格麼?”
“菜津奈”
“…………………………………………”
菜津奈的臉像着火般紅了起來。她把髮髻緊緊抱在胸前,面對牀鋪一副就要鑽進去的勢頭。
簡短而迅速的回答。
“……奶油菜湯”
雖然沒有回答,但是我感覺她似乎點了點頭。
我把頭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嘶……”
聽到一些呢喃聲,我慌慌張張看向她。
卻在此時,聽見了呼吸聲。而且,就在很近的位置。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我搞錯了。擁有睡醒後就鑽到牀底下的文化的人類,就算找遍這個世界也——
如果這樣的話——難道,藍裏也?
“雖然想看見你的眼睛,不過,算了”
“我說,爲什麼要躲到牀底下?”
就在我開口的同時,她喫驚似的張開了眼睛。
“……是”
就算菜津奈不在這裏,我也不想讓自己露出軟弱的一面。
問題還沒有解決。菜津奈能正視別人的眼睛,交到朋友,自然地露出笑容——在那之後,我才能沉浸在感傷之中。
現在需要的,就是爲菜津奈而拼命振作。
◇ 二〇一五/一〇/二六 Mon
菜津奈出現的第二天早上。
我把餐具都放進洗碗機,向在外面抽菸的老爸搭話。他在藍裏她們勉強是肯定不會吸的,但在工作前吸一根是他的習慣。
“老爸,你還在啊。已經到上班時間了吧?”
老爸他嘟噥了一聲後,
“雖然是這樣,但是我很擔心女兒呢。是不是請個假休息一下比較好”
雖然平常都說他是寵溺孩子的笨蛋老爸,但是他作爲父親的心情我也是很理解的。因爲,菜津奈是昨天才出現的。
菜津奈在喫飯的時候,一次也沒有和老爸四目相交。不管是作爲什麼身份,就算是作爲義理的父親,大人在這方面總是很不擅長。
但是,菜津奈開口了。她盯着煎雞蛋,僅僅說了一句話。
——想去學校。
“雖然我知道你很擔心,但你還是去工作吧。你工作的地方和學校也不是很遠”
老爸嘆了一口氣,吐出一口煙,將煙泯到便攜菸缸裏。
“也是呢。……菜津奈的事情,就拜託你了。雖然沒經過診斷也不能斷言,但菜津奈的〈異名〉應該還沒有治好”
“……沒有治好?藍裏她們不是消失了麼?”
“基本上,〈異名〉完全治好了的患者,精神上都已經相應的成長了。因爲其她人格的記憶都被統合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菜津奈現在仍然極端地懼怕與他人接觸,這恐怕——
“因爲菜津奈並不是用自然的方法治好〈異名〉的,所以她的心不太安定吧?”
“菜津奈好像很害怕呢。……該怎麼辦呢”
“多虧藍裏她們,才恢復到了能作爲基本人格生活的程度呢。但是她既沒有共有藍裏她們的記憶,也沒有克服成爲〈異名〉的那個契機。只能這之後經由時間的流逝,慢慢治癒心中的傷痛了”
我轉過視線看去,是一位一臉擔心樣的女同學。既然認識我,說明應該是藍裏的熟人。
“我想說的、想告訴你的事情,其實有很多”
我皺起眉頭,這位女同學則看向了教室的一角。
過了五分鐘後,她沒有開口。
“這個,你是藍裏的哥哥,統哉同學對吧”
……難道。
“好厲害。就像狹窄場所的評委一樣”
“……已經竭盡全力了。因爲那個時候,我很拼命”
爲了能和菜津奈視線相對,我蹲了下來。菜津奈則誠惶誠恐的看着我的眼睛。
“但是,我發現了個重大的缺陷。這樣就看不見前面了”
“那麼,爲了能和別人順暢的交流,我們來進行模擬訓練吧。雖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我實在辦不到。總感覺這麼做太殘忍了”
沉默了一會兒,菜津奈開口了。
“但是,不要太勉強自己哦。如果你受不住了,可以早退。……那麼,我們就去學校吧,早會就快要開始了”
但儘管如此,既然菜津奈已經下定決心,那我就必須尊重她。
“不管我們怎麼叫菜津奈,她都不肯出來。統哉同學你,能喊一下她麼?”
“你這樣,到底去得了學校麼?你很怕和別人視線相對吧?”
“你還是喜歡狹窄的地方啊”
她的視線前方,則是保潔工具的收納櫃。那兒周圍散亂着掃帚簸箕,站着數名圍觀的同學。
“這不要緊。我自有祕策”
第一節課教授的內容,我是一點都沒聽進腦袋。
我們就這樣承受着學生和其他路人怪異的視線,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到了學校以後,我在藍裏她們的班級前停下了腳步。菜津奈則畏畏縮縮地,緩緩離開了我。
我也曾經預想過菜津奈的出逃。比如逃到保健室啊,鎖在廁所的單間裏面啊什麼的。
“我要去。雖然我確實很怕,很難受,很不安,但是我一定要去”
“……今天天氣不錯,太好了呢”
我當場呆住了。
可是,她卻表情痛苦地止住了自己的手,消失在了教室之中。
“是的。……這個,雖然真的很不好意思說出口,但這可能確實是我的錯”
菜津奈沉默着,就像被我的話語打擊到了似的,僵硬在那裏。
我曾回了一次頭,而菜津奈則迷茫的向我伸出手。
菜津奈並不在教室中。在我思考她到底跑去哪裏的時候,
我失望地垂下頭。
“……我說,你今天啊,還是請假比較好吧?”
“可是啊,要去學校的話就得說很多話哦?”
菜津奈緊緊抓住我的袖子。就像和媽媽走散的小孩一樣,一副不安和寂寞想交織的表情。
雖然就算真的有這種資格,也不知道能有什麼用。
“如果我一直害怕的話,那藍裏她們的消失就沒意義了”
“一、一小時!?也就是說,從上課開始前就在那裏面了!?”
老爸再一次向我強調,將菜津奈拜託給我,然後就出門了。
我和菜津奈一起離開家。可能外面的景色比較新鮮吧,菜津奈興致勃勃地四處張望。
“但是,很不可思議呢。你的信上寫了那麼多東西,但是卻不會開口說話”
“壁櫥呢?”
“早會開始前,我一下就抱住了菜津奈。因爲很久沒看見藍裏來學校了,所以一激動就……”
“你冷靜一些了沒有?”
“你想了這麼久,就這一句話麼……”
終於,她脫下了遮眼巾,從口袋裏拿出了花狀的髮髻,笨拙地戴在了頭上。
我隨口這麼說道,菜津奈則搖了搖頭。
我轉過身,向我的教室走去。昨天老爸已經給菜津奈的班主任打過電話,早會的時候他應該會跟同學們說明情況吧。估計也不會有老師在上課的時候硬要她起來回答問題。
下課鈴一響,我立即衝出教室。我一下到一樓,便察覺到了菜津奈的教室傳來的騷動。我的胸口也不由焦躁起來。
“……哥、哥哥?”
女同學嘆了口氣,走向了收納櫃。她把手伸向門邊作勢要打開。
“算了。那樣的話,肯定腦子會一片空白的”
但是,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這裏實在很舒適。有七十分吧”
菜津奈從身邊的包裏取出了運動毛巾,綁在自己頭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後她從桌子下移動出來,一晃一晃地,像是在尋找我似的挪動着。
周圍的數名學生好像也在想辦法讓菜津奈出來。他們揮着不知從哪弄來的狗尾草,還滾動着棒球。這是把菜津奈當成貓了麼……。
“說到秋天,就是紅葉呢。木字配花的椛字與紅葉同音,但這其實是楓樹科植物本身的名字。葉子顏色變紅紅的時候寫作紅葉,顏色是綠色的時候就寫作椛”(譯註:椛和紅葉在日文裏都念做momiji)
可是,只要她一見到路上的學生,就會低下頭,抓住我的袖子。
我抱着胳膊,沉思了一會,開口說道。
“這很不錯呢,不過你也不能一直都呆在裏面吧?總之,我們先去保健室吧。我幫你辦早退的手續。”
可能是誤以爲惹我生氣了,菜津奈的肩膀耷拉了下來。
“……太好了呢,在去學校前就發覺了”
菜津奈點點頭,努力考慮着。
收納櫃裏面,傳來了她沉悶的聲音。
這位女同學一臉抱歉的移開視線。
“那你向我搭話看看吧?說不定這樣你就能流暢的對話了”
“菜津奈,是我。你沒事吧?”
可惜她直接撞到了牆壁上,當場扶額蹲下。
很明顯,她在拼命擠出自己僅有的那一點點勇氣。她的聲音是如此的脆弱。
菜津奈站了起來,背過我的視線,斬釘截鐵地說道。
菜津奈緊緊抱着自己的雙膝。
“不要。我纔剛來學校,不想就這樣逃跑”
“那麼,再過一會的話,菜津奈你會出來麼?”
收納櫃突然強烈震動震動了起來,宛如在害怕這位女同學一般。
“對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能喋喋不休呢”
“……這樣啊”
“如果你很不安的話,要不要牽手?”
我走向了菜津奈的房間。敲門之後,裏面傳出了一聲慌慌張張的“請進”。
菜津奈揉着額頭,略帶哭腔地說着。
我走進房間,看見菜津奈穿着制服,抱着膝蓋坐在桌子底下,
但是,居然是在保潔工具收納櫃……!?
“下課後我會過來看看你的情況的。加油啊”
過了十分鐘後,她還是沒有開口。——然後,終於,
“原來如此……。但是,又沒有鎖,直接打開不就行麼?”
“菜津奈她窩在保潔工具收納櫃裏就是不出來”
“可是,夏祭的時候你不是沒事嘛”
菜津奈揉着額頭的手頓住了。
“……你這是幹什麼?”
“……嗯”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我覺得如果看不見對方,應該就不會緊張了”
“已經那樣快一小時了”
“現在你去學校的話,這難度太高了。你還是先學會和別人打打招呼什麼的,慢慢去習慣比較好吧”
我爲了轉換下氣氛,兩手一拍,
“但是,說不出來。一想到會不會被討厭,就很怕”
“六十分。牀下是八十五分”
菜津奈的表情又陰暗了下來。
“嘛,最近真的很冷呢。馬上就要到十一月了,準備下供暖設備爲好吧”
“……嗯。這裏可以打四十分”
“喊她……?”
……看着她的表情,總感覺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牀下就是樂園。對我的身體來說剛剛好,晚上的時候會變得一片漆黑。而且能反彈呼吸聲音實在很棒。呼嘶呼嘶的聲音非常讓人安心,能就這樣直接睡着——”
“Stop!沒叫你介紹這些雜學!”
“……不知道”
菜津奈低沉地呢喃道。
“我是真心想像一個普通女孩子那樣。但是,一想到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我就覺得難受。”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樣”
“但是,你一直躲在收納櫃的話——”
就在此時,第二節課的上課鈴響了。男中年教師走進教室。圍觀在收納櫃周圍的學生如潮水般湧開似的,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沒事的,你先回教室吧。我不想給哥哥你添麻煩”
“……如果你下定決心的話,就出來吧。即使上課中,只要和老師說明原因他也會諒解的”
但是,菜津奈並沒有回答我。
我走向走廊,不停地寬慰自己。沒事的。就算是那個膽小的菜津奈,也不可能在那個狹小的保潔工具收納櫃裏再待上哪怕一小時吧。她肯定會忍不住出來的。
這淡淡的期待,在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就被徹底粉碎了。
菜津奈還把自己關在保潔工具收納櫃裏。
不止是放棄了讓菜津奈從那裏面出來,還是已經感到厭倦了,收納櫃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剛纔那位藍裏的朋友,一臉擔心的看着。
“……菜津奈”
“彷彿是在回應我似的,保潔工具收納櫃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還不出來麼?一直呆在裏面也很難受吧”
“嗯。腳開始麻了,呼吸也有點困難。還有一點點開始頭暈了,不過只有一點點而已”
“既然這樣——”
“但是,不行。我的腳,一步也動不了”
可能是收納櫃裏灰塵太多了吧,我聽見她咳嗽的聲音。
然後,一臉赤紅地,扯着嗓子大聲地說道。
儘管如此,菜津奈仍然繼續說道。
“悠同學是和蘭香一起開演奏會的吧?學院祭結束之後也在繼續搞樂隊麼?”
“我剛纔聽認識的人說茜真正的人格出現了。你呆在裏面也行,能跟我聊兩句麼?”
菜津奈有些困擾似的眼神四下瞅了瞅,終於點了點頭。
“你並不是我所憧憬的〈子彈少女〉,這點我很清楚。儘管如此,我也希望和你成爲朋友”
“我有很多話想和菜津奈同學說呢。如果有機會的話,也希望你能聽一聽我們的曲子”
“但是,讓菜津奈去演奏會真的好麼?感覺場合有些不太適合”
菜津奈拼命組織語言,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並沒有對悠的出現感到驚訝,空出了個位置讓他坐下。
我反射性地回頭尋找這似乎在那裏聽過的聲音的主人。
“因爲我是茜的摯友”
估計是聽過這個名字吧。菜津奈若有所思地呢喃着。
菜津奈停頓了一下,在心中整理着自己的語言……,
瑞希和悠呆呆地看着滿臉通紅的菜津奈。過了一會兒這僵住的兩人同時發出決堤般似的笑聲。
“這是什麼情況……”
“偶爾你來坐在我的膝蓋上喫便當也可以哦”
面對瑞希一臉意外的表情,悠答道,
菜津奈頓時說不出話來。
像藍裏她們一樣生活。
我有點在意悠所說的話,便向他問道,
瑞希緊盯着收納櫃,沉默着等待着菜津奈的回答,一直維持着那真摯的表情。
“……不用怕的啦。悠是蘭香的朋友”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女孩子就是菜津奈,時藍裏她們的真正人格”
“但是,我想聽聽看”
“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了,但是看着茜的樣子變得這麼溫順,多少還是感覺有些焦躁。你千萬不別學茜的口氣,會笑死人的”
“不是要你立刻就接受我,慢慢來就可以”
“總感覺,光是想像一下就會覺得很恐怖……”
“呵呵,就跟你說的一樣,她很怕生呢”
“……嗯。你能有興趣我就很開心了。因爲我有一首無論如何都想請你聽的曲子呢”
聽見保潔工具收納櫃傳來畏畏縮縮的開門聲,門被確確實實地打開了。
悠有些困擾地笑了笑,開口說道,
悠一邊打開自己的便當一邊說道:
“我不能否定這個可能性。但是不管是誰都是在明白這一點的基礎上,互相交流的不是麼?如果不是這樣,無論誰都是孤身一人”
要菜津奈像茜一樣成爲瑞希的摯友,恐怕很難。
然後,一臉毅然決然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午休剛開始時候,我把菜津奈的情況告訴了悠。因爲悠要先到購買部買午餐,所以就讓我們先來這裏喫了。
“哥哥,我到底該怎麼辦——”
午休的時候,我和菜津奈、瑞希共進午餐。爲了滿足菜津奈”希望儘可能在沒人的地方”的要求,我們選擇了體育館的後面。
“因爲音樂,是蘭香所喜歡的東西。說不定,我也會喜歡上的”
“我知道我必須努力克服。但是一想到大家會不會變得討厭我,我就怕得動不了了”
菜津奈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便一個勁地在那喫着便當。
一位少女邁着沉穩的步伐,走到我的旁邊。她長直髮扎着雙馬尾,眼神伶俐,散發着凜然的氣質。
菜津奈什麼都不曾擁有。
菜津奈不可能成爲蘭香。這一點,悠也注意到了。
“呃,這個啊。我也沒有特別爲這個做過些什麼……可能就是要喫好睡好把”
“但是,瑞希同學,你可能會討厭我的”
瑞希喝着從購買部買來的牛奶咖啡,頻頻看向菜津奈。
聽到頭上傳來的男聲,我抬起頭。
菜津奈有些害怕,所以馬上就躲到我的身後去了。
可能是相信我所說的話吧,菜津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誒誒——……這是能向初次見面的人問出口的話題麼……?
“……請問”
是悠。他手上拿着便當,一臉柔和的笑容。
我靜靜地閉上雙眼。茜最後的身影浮現在我腦海,她氣喘吁吁地跑在磚色的田徑跑道上,和瑞希一起你追我趕。與過去一模一樣。
“好的!我受教了!師傅!”
“……爲什麼,瑞希同學你爲什麼要這麼在乎我?”
“要怎麼做,才能像瑞希同學一樣胸部變得那麼大呢!?”
“我怎麼能丟下陷入這種狀態的菜津奈自己跑回去上課。還是說,你需要我回避一下?”
但是,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用餐,已經是前進了一大步了。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不錯了。
真的,就和瑞希說的一般。
不行了,實在是忍不住了……!
“你的想法剛纔我已經聽到了。……我想和你談一下。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情”
她的聲音響徹整個教室,又在我的胸口迴盪開去。
“但是,我不是茜。不可能像茜一樣和瑞希同學交流——”
瑞希也被這突然的提問給嚇呆,回答道:
我眼神恍惚地看向微笑着的悠。
想必菜津奈一定是在跟自己的不安拼命戰鬥着。因爲這是她第一次和除我以外的人對話。
我的便當這一次真的被我弄掉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瑞希邊說邊看向菜津奈的腰周圍。
可能是因爲被瑞希一直看着很害羞吧,菜津奈臉微微紅到了耳根,急衝衝地把便當往自己嘴裏塞。像個一心進食的小松鼠一樣。
“……你是誰?”
“~~~~~~~~!”
可能因爲被笑話了倍感害羞吧,菜津奈滴溜溜地四處張望,看向了體育館倉庫——。
那個連面對別人視線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菜津奈,居然盯着瑞希。這已經很讓人驚訝了。她竟然還主動向瑞希開口搭話。
一位少女打斷了菜津奈的話。
“雖然做起來比較困難吧,不過你只要放送搭話就好啦。比如忘帶課本的時候啦、學習上有不明白時候啦之類的”
“你們好。我來和你們一起喫午飯了”
說道這裏,菜津奈停頓了一下,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瑞希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不帶一絲迷茫和躊躇,她斷言道:
“因爲,我不能像藍裏她們一樣生活。我從未想過有人會需要我”
聽到那就像自言自語般細小的聲音,在場的人都看向了菜津奈。
我回頭望向菜津奈……可那裏卻沒了她的身影。
“希望和你成爲朋友”。菜津奈聽到如此直接的話,驚訝地彷彿連收納櫃都突然震動了。
儘管如此,他依然希望成爲菜津奈的朋友……大概,是和瑞希有着同樣的理由。
“說的也是。那些打扮得都像些不良少年的樣子的,可能會讓人覺得很討厭,而前輩們的樂隊成員偶爾會跟着音樂一起甩動身軀,菜津奈會全身肌肉筋骨痠痛吧”
“抱歉呢,還讓你特地跑來這種地方。你就坐這裏吧”
但是,既然菜津奈憧憬着茜——兩人肯定能成爲朋友的吧。
瑞希溫柔地微笑。雖然菜津奈不可能看到。
突然間,第三節課的上課鈴打響了。教室裏的學生們慌慌張張地走出教室。看來他們這節課是在別的教室上的。瑞希瞅了我一眼。
這聲音,讓我驚訝地差點把放腿上的便當弄掉了。
“就算只有一點點,若你身上還留着茜的面影,我們都有可能成爲朋友吧?爲什麼我想了解你,有這一點我覺得就足夠了”
雖然菜津奈並沒對向悠的視線,但她仍然拼命地組織自己的語言。
我拉回思緒。
“……廣瀨,瑞希”
少女利索地將頭髮捋至腦後。
“我知道如果我在這裏選擇逃避,肯定會更加討厭自己的。但是,我也不想被大家拒絕”
“廣瀨瑞希”
“統哉同學,你不回教室上課麼?”
像藍裏一樣,每天笑逐顏開地過日子;像茜一樣,交上獨一無二的朋友;像蘭香一樣,沉醉在自己的愛好中。
“嗯。我和那個叫茉白的女孩子一起,剩下的就是和部員打招呼了呢。……啊,對了。我很想把茉白也介紹給菜津奈認識。可以麼?”
“……你是茜的青梅竹馬吧。在茜的日記裏,寫了許許多多關於瑞希同學的事情”
“喂”
聽着這話瑞希笑了一下,轉身面向保潔工具收納櫃,說道:
“等等,你又想藏起來了吧!”
“啊哈哈……抱歉。都是因爲你突然問那種事,我一下沒忍住”
雖然這麼說,但悠還是一臉笑意。
“但是,很不可思議呢。我聽茜說過,藍裏也很在意胸部的大小。雖然我覺得你們的並不小啦”
聽到瑞希的話,我想起了在小店裏拿着連衣裙搭在自己身上的藍裏。
……哥哥,你喜歡胸部大的女孩子對吧?
“怎麼了統哉,你的臉很紅哦”
“……沒什麼”
我朝悠擺了擺手,爲了能讓這火炙般的身體冷靜下來,喝掉了從水瓶裏倒出來的茶。難道。菜津奈也知道我對胸部的喜好麼——不過我的思考被這時候瑞希的一句話打斷了。
“但是,既然菜津奈你能主動搭話,那我放心了。我還擔心你是不是還很緊張呢”
“……哥哥他,做菜的手藝很棒”
菜津奈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大概,她也在竭盡全力吧。爲了拼命回應瑞希的期望——希望由菜津奈自己主動搭話。
“這個便當,也是哥哥做的。不管哪一道菜,都非常好喫”
“說起來,菜津奈你睡了六年對吧。這期間,你都沒有喫東西過麼?”
悠向她問道。她稍稍對上了悠的視線,開口回答,
“我偶爾會在晚上的時候成爲主人格,並不是一直都躲起來的。但是,確實很久沒能喫過便當了。哥哥做的迷你煎雞蛋卷甜甜的,而且哥哥還會做漢堡牛肉餅口感非常軟。我非常非常尊敬擅長做菜的哥哥”
“吶,給我嘗一口可以麼”
“……如果瑞希想要的話,全部喫完也可以”
和自己所說出的話相反,菜津奈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
直覺在理性之前給出了結論。估計這是一個迷路的小孩。
“雖然很感謝你的心意,但是我只要一點就可以啦。……真的誒。就像剛剛做出來的一樣”
“……曾經?”
“你是菜津奈,對吧。我一直在找你”
“我非常地——非常地傷心。姐姐不在後,我眼前的所有景色,就像是都失去了色彩一樣……胸中非常苦悶,哭了無數次”
過午時分,青空萬里無雲,令人愜意。
“她的名字叫莉緒。非常聰明,還擅長運動,對誰都很溫柔,曾經是我最喜歡的姐姐”
菜津奈患上〈異名〉的原因,就是莉緒的死吧。
“已經,很久沒像現在這樣,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別人了,覺得很懷念……雖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眼淚總是止不住……”
“……有點遠,可以麼?”
當菜津奈的眼淚流乾、現場的緊張感逐漸緩和下來的時候,我視線的一隅,出現了某個藏在體育館角落的人影。她是……今天早上的那位,藍裏的朋友。
“前些日子和妻子離婚的時候,把房子賣掉了。所以剪草機已經沒機會用了。啊哈哈”
她看向這位女同學,像是給自己壯膽般大聲回答道,
女孩大概是上幼兒園的年齡。比坐下來的菜津奈還要矮一些,現在正一副泫然欲泣的臉,抬頭看着菜津奈。
“……你放心,我們肯定會幫你找到她的”
“我覺得,擅自闖入別人的房間是不好的”
菜津奈抬頭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去世了。姐姐在十三歲的時候,遭遇了交通事故。”
菜津奈在關上了窗戶的陽臺那裏。
“怎、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說不定,就是這個。
她的視線面對的,是一隻不知從哪跑來的黑白相間的貓。她蹲着努力和貓的視線相平,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書。
“嗯。我小的時候,經常和姐姐一起來這裏玩”
我和菜津奈坐在鞦韆上,眺望着在廣場上嬉鬧的小孩子們。在他們的中心,是組合了滑梯、爬杆的像城堡一樣的大型玩具。
“我有些害怕到這個地方來。一想到姐姐我就總想逃……但是……”
“但是那樣我會很害羞的”
我站在菜津奈的房間門前,敲了敲門。
我並不知道莉緒長什麼樣子。但是,當我把目光移動到廣場的時候,隱隱約約地彷彿看見有兩個天真無邪的小姐妹的身影。
“充滿回憶,指的是你患上〈異名〉之前的事情麼?”
“吶,哥哥,由我呆在你身邊真的可以麼?”
“……說不定,我也可以和外國人成爲朋友”
“我之前就打算,如果出門的話,就肯定要來這裏一次。這裏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說起來,我對菜津奈的情況完全不瞭解。藍裏她們並沒患上〈異名〉之前的記憶,周圍也沒有知道菜津奈小時候情況的人。
門的另一側並沒有傳來回答聲,我只好稍稍從門露出的縫隙瞄一下房間內的情況。雖然我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但是時間緊迫,沒辦法了。
菜津奈聽到這句話的,像貓咪一樣嚇得跳起來。
“……這位女孩子,想要和菜津奈你好好相處哦。你打算怎麼辦?”
到那個地方坐電車有兩個站,再轉巴士十分鐘左右。
我們並沒有多說什麼話,只是靜靜地守望着哭泣着的菜津奈。
菜津奈轉臉背向我,羞澀地緊緊抱着手上的書,眼角浮出了點點淚珠。
這笑容雖然和藍裏、茜以及蘭香的笑容有些許相似,但是果然有些不同這是毫無半點矯揉造作,僅屬於菜津奈的笑容。
“爲了這個香腸脆脆的,還特意掌握了火候。藍裏的日記裏曾經寫過用檸檬汁來進行調味的事情——可酸了……”
“啊,抱歉。老爸有話要我帶給你,有些急”
可能她也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吧。她下定決心,站了出來,開口說道,
“……不是的”
不是藍裏,不是茜,也不是蘭香……而是由她來陪伴我,可以麼。
“……筱原真希”
“菜津奈,你在麼?”
“那得等你交到更多的日本人朋友再說吧。……你要做交流的練習的話,找我不就好了麼”
“所以,我現在正在考慮今天去哪比較好。你有什麼地方想去的麼?”
菜津奈微微搖晃着鞦韆。
頭一次聽說菜津奈有姐姐。
女孩子什麼都沒回答。菜津奈神情有些不安,繼續問道,
“……嗯”
“……想去的,地方”
“……你光是喵、喵叫,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啦”
女孩子嗚咽着說道。
我悄悄地走進房間。
“——怎、怎麼了?難道是和家人走散了麼?”
這真是多笨拙的自我介紹啊。……但是,
中午的時候會有老爸的客人來家裏。所以,他拜託我今天和菜津奈一起出門去打發時間。
“這是肯定的吧,畢竟是貓嘛”
“你知道我的媽媽在哪裏麼?”
女同學向菜津奈用力揮了揮手。看着動作有些僵硬的菜津奈,我的表情逐漸緩和下來了。
“……喵”
◇ 二〇一五/一一/一 Sum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麼?”
估計,菜津奈她是想問的是這個意思。
儘管如此,菜津奈也一定能彌補上這六年間的孤獨。
菜津奈略帶緊張彎下身子問道。說實話,我有些小詫異。雖說對方是小孩,也難得菜津奈能主動向她人搭話。
“你知道麼,最近安連他買了剪草機呢”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愛說話,表情也相當貧乏。在學校的時候,除了上課時間,基本跟我寸步不離。儘管如此,當她交上朋友以後,就再也沒有躲進狹小的空間過了。
“但是我覺得和貓咪認真對話也是相當羞人的一件事呢”
她一臉明快的笑容,響亮地對菜津奈說道,
說完這句話後,菜津奈求助似地看向我。
“總之,我先去找她媽媽吧。估計也不會離得很遠,要找到應該也不難”
就在這個瞬間,菜津奈突然很喫驚似地看向了某處。我也好奇地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位女孩子,她抓住了菜津奈的裙裾。
我覺得,這是非常悲傷的場景。
不過,這和最開始比起來,已經顯得相當的自然了。
雖然我覺得也沒必要非得要我們離開家裏,但是說不定來人是老爸的患者。可能是不想被聽到隱敏感內容吧。
菜津奈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我頓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喵”
伴着零零碎碎的嗚咽聲,菜津奈的眼淚也大滴大滴落下來。就像一個哭鼻子的小孩,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我現在,已經能稍微喜歡上自己一些了。因爲我覺得,我也可以和大家一起相處,所以我纔來到這裏。如果不好好再一次面對姐姐的話,我可能就不能繼續向前進”
“我真感覺有點意外呢。沒想到菜津奈你會想要到這種人這麼多的地方來。”
這是菜津奈出現後的首個週日——也就是說,從菜津奈出現算起,今天就是一週了。時間在轉眼間流逝,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估計,這也是因爲菜津奈的學校生活很慌慌忙忙的原因吧。
“這是當然的啊!雖然我也不想藍裏、茜和蘭香消失,但我這份心意對菜津奈你也是一樣的。因爲,你是我的妹妹”
我想,莉緒肯定是那種很平常的大姐姐。當菜津奈玩滑梯感到害怕時,她一定會等在下面,當菜津奈爬杆困難時,她也會扶菜津奈一把。
菜津奈緊閉雙脣,低頭思索。那隻貓咪看着菜津奈,悠哉地“喵”了一聲。
我看向菜津奈手上的書。
“喵,喵”
“我是一年級四班的,學號是四十二!並沒有參加社團和委員會!我不擅長說話,很怕生,還很膽小,但是——仍然希望請你多多關照!”
菜津奈臉上保持着微微的笑容,再次蕩起了鞦韆。
“但是啊,安連他一次都沒用過剪草機呢。所以我就找他問了問原因。然後,安連是這麼跟我說的”
菜津奈第一次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爲了找話題所以在看美國笑話集啊。我姑且提醒你一聲,這裏是日本哦”
但是,當她把便當交給我之後,便立刻站了起來。
“藍裏她啊,曾經交代我,要我多多和你相處呢。現在已經沒時間一起喫飯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下次能一起好好聊聊麼”
面對慌慌張張喊起來的瑞希和悠,菜津奈抽泣着組織着語言。
聽到我說的話,菜津奈有些糾結的噘起了嘴。
她肯定已經在腦子裏演練過無數遍了。她說話並沒有一絲迷茫,但是聲音卻尖得讓人勉強聽清。
“難道是因爲我喫了香腸?對、對不起,菜津奈”
伴隨一聲刺耳的金屬音,菜津奈的鞦韆停了下來。
菜津奈一直將自己封閉起來,排斥着其他人。這強烈的寂寞感,是我難以想象的。
菜津奈應該是回憶起了什麼吧。在獨自一人的房間,爲了不會被別人不理不睬,不停地儲備自己的知識,但卻沒能接觸到任何一個人。浮現在我心中的,是眺望着清澈星空、卻苦於不能將其美麗分享給別人的少女的身姿。
“嗯,請你多關照啦!”
“……在這期間,要我和她單獨在一起?”
“她是個小孩子,你不用這麼緊張也可以的”
但是,菜津奈仍然一臉不安地看着這個女孩子,
“我認識有個叫做安連的男的——”
“不要撒謊啦。而且,對小孩子來說,要理解美國笑話還太早了”
“……但是,我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好”
“只要你和她呆在一起就好了。這樣就很足夠了”
菜津奈看着小女孩淚水婆娑的眼睛,戰戰兢兢地牽起了她的手。看到這一幕,我邁步離開了。
話說回來,菜津奈還真的和小真希獨處了呢。我本以爲雖說是爲了迷路的孩子,菜津奈大約也不肯和我分開的。看來,再過不久,就算我不一直陪着菜津奈也沒問題了。
我感到既高興又有些寂寞,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份心情。
當我邊想邊走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性進入了我的視線。她慌慌張張地向着路過的人搭話。
“抱歉,請問你是小真希的媽媽麼?”
這位女性——嗯,或者說是真希的媽媽聽到了我的話終於輕撫着自己胸口鬆了一口氣。看來是相當的擔心吧。看着她放心的神情,連我都跟着放下心來。
“你看到了小真希麼?……真是給你添麻煩了。都怪我太不注意,跟她走散了”
“小真希可着急了哦。她現在在跟我的妹妹在一起,你快點去接她吧”
我和真希的母親一起來到鞦韆這裏。
我們遠遠便看見了菜津奈和小真希的背影。雖然沒聽清楚,但她們好像在聊天。儘管看不到表情,但也能看到小真希開心得肩膀都晃了起來。
小真希不經意地看向我們這邊,發覺是我們後,便朝我身旁的媽媽飛奔過來。
“對不起,真希,讓你獨自一個人。很害怕吧?”
“嗯。但是,我沒有哭喲,因爲有這個姐姐陪着我”
“我不是菜津奈,我是藍裏哦”
被媽媽撫摸着腦袋,真希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雖然這也只是我的推測……可能筱原女士打算在聽老爸說明菜津奈的事情之前,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緒,所以纔來到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公園。
菜津奈就像一個佈滿劃痕的唱片般不斷重複說着這懺悔的語言,一次又一次。
“……我說,菜津奈她要不要緊啊?她看到筱原女士後,震驚到那種地步”
當我看着菜津奈顫悠悠地走上樓梯,打算最後開口叫她一聲時。
我思考着老爸的話。
正當這句話要從我嘴裏脫口而出的時候,
“……菜津,奈?”
筱原女士還有位女兒,也就是說,她再婚之後又生了個小孩。
夾雜在秋風中的,是她那不帶聲調的呢喃聲。
我清楚的聽見了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
菜津奈一臉迷茫,完全沒有回答我,甚至都沒點下頭。
她一臉純粹得甚至讓人覺得殘酷的笑容。
“統哉,你跟我過來一下”
“筱原女士就是在那不久後失蹤的。肯定是因爲接受不了菜津奈成爲〈異名〉的現實吧。在那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菜津奈成爲〈異名〉,就是在那個時候。
就像菜津奈是爲了追憶莉緒一樣,筱原女士也是爲了整理自己的過去纔去那個公園的。
筱原女士……說起來,小真希的姓氏也是筱原來着。
我終於發覺,菜津奈並不是緊張,而是由於恐懼而嚇壞了。
——說不定,〈異名〉會再次發病?
我坐到老爸的對面,責問道,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情況,筱原女士當時找我爸的原因,已經不甚明瞭。
希望獲得媽媽的愛,卻沒能被媽媽接受,心裏因此受傷甚至患上了〈異名〉。而當久違地與媽媽再見面之時,卻發現媽媽帶着其她的小孩。
我聽到聲音反射性地轉身看去,菜津奈站在門邊盯着我們兩個。她的樣子讓我感到相當違和,我的胸中不由產生相當的疑惑。
母親也許真的非常疼愛莉緒。而且,比起菜津奈,愛得多的多。
到嘴邊的話霎時被我嚥了回去。
天真爛漫的的少女的聲音——是菜津奈。
“就在一年前這樣,筱原女士打電話到我的診所。我當時也是嚇了一跳。因爲我還以爲菜津奈的媽媽早就人間蒸發了”
菜津奈的話語讓我愈加的混亂。製作點心?難得的週末?這對話完全對不上啊?在我心中的疑惑層層上升,打算再次向她詢問之時時,糊塗的我,終於注意到了那個問題。
直到某天,莉緒遭遇交通事故。
老爸因爲工作的原因,看見過很多像筱原女士這樣輸給自己心病的人。他並不是作爲父親說出這句話,而是作爲精神科醫生說出這句話的。
“但是,我阻止了筱原女士去和藍裏、茜以及蘭香她們見面。雖說是其他人格,但是要她們和母親接觸,也是相當危險的。但是,前段時間菜津奈出現後,我打算把讓菜津奈平安回到學校上學的事情告訴筱原女士。所以我今天才讓你們兩個出門的”
“剛纔,筱原女士打電話給我了。……抱歉,是我沒注意。完全沒想到,筱原女士居然會和菜津奈再見上面”
老爸緩緩地開口說起過去的事情。
難道,小真希的母親是——。
菜津奈到底是怎樣看待這位撫摸着小真希頭頂的母親的呢。
她話音未落,菜津奈已飛奔出去。
應該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菜津奈纔想要成爲媽媽的好孩子。她不停地追逐姐姐的背影,模仿姐姐曾經做的所有事情,就爲了能讓媽媽恢復精神。
“沒問題?你說的是什麼?啊,對了,難得是週末,我打算做些點心。哥哥,你有什麼想要喫的麼?”
看着這兩人令人欣慰的場景,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看向菜津奈,心想着必須好好表揚她一下。雖然是陪小孩子,但她也已經很努力了。
藍裏她們被親戚家收養,帶到了老爸的診所——直到現在。
“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拋棄我。我會幫忙跑腿,也不會挑食。我會努力代替姐姐的,所以拜託了,請不要把我當做不需要的孩子——”
轉眼一看,發現小真希的媽媽也直盯着菜津奈。她睜大着眼,表情和菜津奈並無二致。
我直指她的頭髮。
但是,從剛纔開始,就有一股難以用語言表達的違和感隱隱盤踞在我的心頭。這是我和藍裏一起生活的六年以及數次”籠目猜人”遊戲所培養出來的直覺。雖然我並不能說出理由,但是我十分確信。
我看向客廳,只見老爸坐在沙發上。
自從莉緒死去後,她們的媽媽就發生了變化。她的心靈受到創傷,變得很少和菜津奈說話,總是一副恍惚的表情,甚至終於不得不去醫院。
“就是因爲和她真正的母親——筱原女士見到面了啊”
“我也不是說想包庇筱原女士……唉,這麼說太虛僞了。我就明說了吧。希望你不要過於責怪筱原女士。她也是在組建了新的家庭之後,才讓自己的心靈得意重新安定下來的”
她是希望,能再見到菜津奈吧。
“……誒嘿嘿,一直都沒能做表人格,都不記得小麥粉放在哪裏了。吶,哥哥你知道麼?”
凍結般的沉寂降臨了僅僅一瞬。
“……是的”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一直都不告訴我!”
她,並不是藍裏。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老爸你認識小真希的媽媽?”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就在這個瞬間。
“原來如此。那麼菜津奈如此動搖的原因”
“因爲有可能會被你說漏嘴給她們知道的危險。如果其她人格造受驚嚇的話,〈異名〉有可能會變得不安定……而且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這件事的”
“老爸,這到底——”
“……菜津奈?”
老爸他,知道菜津奈患上〈異名〉的原因……?
結果,菜津奈就這樣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家。
確實,她現在是藍裏的模樣。極富少女魅力的柔和的音色,還有那帶着些許羞意的微笑,都和藍裏一模一樣。
“……菜津奈”
我甚至做不到跟她並排走,只是默默地和菜津奈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因爲此時她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瘦小——因爲她的身影彷彿在拒絕着我的靠近。
她沒繼續理睬一臉茫然的我和父親,轉身走進廚房,打開了一個個櫥櫃的門。
“……嗯,該從哪說起呢”
——不要在模仿她了。你並不是莉緒。
而這也被還是個小孩子的菜津奈注意到了。
我被這異樣的光景給震驚了,就連手都沒能伸出去。
老爸抓起我的手腕,把握拉進了他的房間。他應該也相當震驚,表情已經充滿緊迫感。
“我先說結論,統哉。她估計不是藍裏,而是菜津奈”
“這是當然的吧?這可是哥哥買給我的禮物呢。哥哥你纔是,到底怎麼了?”
我立刻起身追上跑遠了的菜津奈。我和她的距離逐漸變小……終於,菜津奈坐倒在地上,緊抱自己的雙肩,雙眼失神。
但是,媽媽並沒有回頭面對菜津奈——某天,她對菜津奈開口了。她皺着臉,誠懇地拜託道。
我不帶一絲迷茫,清楚地斷言道:
菜津奈面對小真希的媽媽似乎有些緊張,整個人都僵住了。我不由得微微一笑。雖說是成長了,但果然還是怕生啊——
“還是先跟你說一下菜津奈患上〈異名〉的契機比較好吧”
我這悠哉的想法,被徹徹底底的消滅了。
菜津奈一臉平靜的表情,就像剛纔的混亂完全沒發生過一樣。
請不要拋棄我。菜津奈的這句懇求,在我的耳邊復甦。
“你們見到了筱原女士了啊”
“——你爲什麼,要扎着藍裏的髮帶?”
“吶,哥哥,爸爸,你們怎麼都板着一副臉啊?”
我頓感一陣脫力,抬頭仰視天花板。
菜津奈曾經有自己的家人。名叫莉緒的姐姐,還有她們的母親。
老爸一臉沉痛的表情,從口袋掏出煙,點上了一根吸了起來。
“總之先到那邊的樹蔭休息一下吧。你要是走不了,我可以扶你一把”
她便彷如無事地微微笑着說道,
煙霧升騰,老爸彷彿下定決心一般開口道:
“……你,已經沒問題了?纔剛剛發生那種事”
家境雖然不算優越,但是是個幸福的家庭。兩姐妹經常幫助媽媽做家務,休息日的時候還會一家人一起出去喫飯。就是這麼普通平凡的一家。
“喂,菜津奈,你沒事吧?”
爲什麼菜津奈會變得如此錯亂,爲什麼小真希的媽媽認識菜津奈。我的腦中浮現出的是,一個個疑問。我用僅剩的理智,做出了某個假設
小真希的媽媽猶豫地開口了。
正當我思考到這的時候,菜津奈就像斷線的人偶般,身子向一邊歪倒下去。我慌忙趕上去扶住她。
我拉起菜津奈的手臂,繞在我的肩膀上。
狀況明顯異常。她白皙的肌膚上滲出汗水,嬌小的肩膀微微地顫慄,焦點渙散的視線鎖定在了小真希的媽媽身上,驚愕的表情就像凍結了一般。
“我想,如果菜津奈知道小真希的事情的話,肯定會受傷的。所以,我原本打算在她和她母親和解之後才告訴她小真希的事……”
我跟在她後面,不停地叫她。可是,菜津奈一次也沒回應我。
“喂,菜津奈!”
菜津奈一臉害怕地表情,反彈似地離開了我。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搖搖晃晃,虛弱地慢慢邁開步子。
老爸和我所想一致。他繼續說道:
“她向你詢問了小麥粉的位置了吧?這是不應該的,藍裏可是完全把握了這個家裏所有食料的位置。雖然,可能也是真的忘記了……但是,我看她像是一開始就不知道”
“那麼,爲什麼要說自己是藍裏——”
“……可能,是對別人封閉了自己的心靈了吧”
老爸先聲明瞭一句”沒有詳細的診斷我還不能夠斷定”,便繼續說道,
“菜津奈現在,從心理上說是解離——也就是說,陷入了認爲自己並不是自己的錯覺。但是,解離這個病本身並不少見。人過於集中注意力在某一件事情上,而忘記時間。這也是解離的一種。”
老爸短短地嘆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但是,菜津奈的解離有點棘手。她爲了忘記與母親再回所造成的精神上的痛苦,基於防衛本能而產生了“我並不是菜津奈”這樣的解離。結果,菜津奈爲了否定自己,而把自己當成了藍裏。……如果,繼續這樣解離下去的話——”
老爸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繼續向我說到。
“菜津奈就會形成一個新的人格吧”
“——怎麼,會這樣”
簡直就是六年前的再現。被母親拋棄,導致嫌棄自己本身——菜津奈希望能成爲自己之外的其她人。
然後,再次將自己封閉起立。
“——不要太糾結,也沒到〈異名〉這麼嚴重的狀況啦。好好治療的話,肯定又會變回那個容易緊張的菜津奈的”
老爸誇張地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然後,我卻沉默着難於回答。
當我打算回房間讓自己的腦袋冷靜下來的時候,二樓傳來了吉他的聲音。
是菜津奈。她放棄了尋找小麥粉,彈起了放在房間裏的吉他。頭髮上夾着的是骷髏髮卡。她在模仿着蘭香。
“……哥”
菜津奈注意到我,她露出一副人造物一般的冷淡表情。
“真傷腦筋。一段時間不彈吉他,現在完全忘了怎麼彈了。得重頭在學了呢”
菜津奈直愣愣地盯着畫面上的少女。這名女孩頭戴骷髏髮卡,眼神銳利,表情冷淡而難以參透。
撥片在弦上滑動,房間中盡是走調的音色。雖然我對吉他一竅不通,但我也聽得出這音色和蘭香比完全不在一個境界。
我全力打開菜津奈的房間,門。伴隨着刺耳的開門聲,在房間頭髮扎着藍裏的緞帶的少女——菜津奈,看向了我。
“可能菜津奈你討厭自己,但我不在意。就算你是個會緊張得不知所措、喜歡躲進狹小空間的女孩,我也不在意。就算是這樣的菜津奈,我也——”
我抓住菜津奈的手,把她拉到我的房間中的學習桌前讓她坐下。在桌子上的,是我平常用的筆記本電腦。
“……嗯,一直沒去學校,所以很閒。我去跑一跑”
我打開自己的房門,在兩端距離並不長的走廊全速奔跑。途中,我的腳絆了一下,但我也完全不在意。現在我爭分奪秒,有話要立刻對菜津奈說。
“我有事想要拜託你。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看這盒子裏面的東西”
“……你突然亂說什麼啊,哥,你很奇怪誒”
如果,你遇到了真的很痛苦的事情,希望你能和哥哥一起拆開它看看。說不定,它能給菜津奈你一點小鼓勵呢。
然而現在——實在太過分了。
但是,不管我怎麼找,菜津奈都不再這個世界上了——
“……抱歉,菜津奈”
“————”
這份錄像我剛剛纔不漏一字一句、集中精神仔仔細細的看過。但是,蘭香的聲色實在過於夢幻,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因爲,我們都是菜津奈的一部分。我們所做到的事情,菜津奈不可能做不到的啦。”
不過,菜津奈的膽小,我是最明白不過的了。雖然菜津奈你可能因爲害怕而又躲進又窄有小的地方去……但是,一定會沒問題的喲。
“哥、哥哥……?”
我把書包扔到牀上。我還有很多事情得去做。得幫菜津奈和老爸做飯,還得幫他們燒洗澡水。
菜津奈之所以模仿她人,是因爲自己心中的痛苦,也就是因爲心理原因。那麼,能否恢復原樣,說不定就在她的一念之間……我懷着這樣小小的希望。
以及,已經空空如也的小盒。
但是,我的腳在無意識中,朝着菜津奈的房間走去。
我豎起耳朵,聽到菜津奈走進房間的聲音後,便伸手去打開小盒子的蓋子……但是,蓋子絲毫不動。看來,是鎖上了。
看完這封信的同時,我立刻看向了抽屜裏面。
它們,是三葉草的葉子。
在信的開口,僅僅有一句話。
從菜津奈開始模仿我的其她妹妹算起,現在已經有一週時間了。
藍裏她們在消失的前一刻,直接交給我的金屬牌。一開始我還並不明白這是那麼,不過這也難怪。這三個金屬牌,要集中到它們原本的歸宿,才能顯示它們的意義。
我慌慌張張關上抽屜,跑回自己的房間。我是受到了多大的驚嚇,不僅拿了小盒子,還把花髮飾一起拿走了。
“我已經看過一次裏買你的內容了,所以,我敢斷定,這包含了藍裏她們最強烈的心意”
照片比我想的還要容易找,就在第一格抽屜裏。在那個封筒裏面,有藍裏他們的照片,還有一張便籤。我歪着腦袋看着照片,然後打開了便籤——我當場定格了。
我把小盒子拿在手上後,便聽到了玄關傳來的輕輕的開門聲。……難道,菜津奈已經回來了?
——就是圍在曲線前端上的,三個小孔。
而我爲了菜津奈的解離不要再加重,就按往常一樣和她交流。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菜津奈的時候,相框裏面就什麼都沒有。雖然當時忙於菜津奈的問題我沒有深入去思考,說不定……裏面不是應該放有生日的時候我送她的照片嗎?
菜津奈深深的低下頭,塞住自己的雙耳,纖細的雙肩不住地顫抖,就像要否定自己雙眼所看見的全部景象一般。
雖然我還有很多想要寫的,但是哥哥已經在叫我了,就寫到這吧。拜拜,菜津奈。希望你能幸福。”
“不止是蘭香。藍裏,茜,她們都已經不在了。她們都爲了菜津奈而消失了……菜津奈,就只是菜津奈你自己而已”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封信了。雖然我有些不安,手也有些抖……但是,我會努力寫完的
要說爲何——
“……你不用勉強自己去彈吉他也可以的哦?你現在還是好好休息一下爲好”
每當我繼續往下閱讀,我的心跳便不斷地加快。
“不要再說了。你再繼續說的話,我真的要生氣了”
“這不對吧,菜津奈。蘭香已經不在了”
菜津奈歪着腦袋,完全摸不着頭腦。這也難怪。不管模仿藍裏得有多像,不可能連記憶都能矇混過去的。
在給我的記憶卡里所儲存的——就是這份錄像。
這期間,依照父親的決定,我們只向學校通知菜津奈犯了心病,讓菜津奈留在家裏療養。雖然悠和瑞希很擔心地打聽了她的情況,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告訴她們,並沒有到〈異名〉這麼嚴重的程度。
那個便籤上讓我及其懷念的筆跡……是藍裏的文字。
“但是,我想你也有很多時候會忍不住想要放棄吧。所以,在最後,我有——不,我們,有禮物要送給你,菜津奈
這裏面,是藍裏、茜和蘭香最後的贈禮……?
我壓抑自己迫切的心情,再次觀察這個小盒子。一眼看去,盒子上主要也就表面刻有一個商標。要說裝飾,也就只有在箱子前面刻着的柔和彎曲的曲線圖案。而其他讓我在意的,
蘭香略感困擾地鼓起臉頰。這應該並不是很久以前拍攝的吧。她的服裝,身高,一切的一切,在我的記憶裏依舊新鮮可感。
“……能和我一起看麼?”
一個是我們的照片。雖然我們並沒有和菜津奈你見過面,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記我們。
“…………”
畫面中的蘭香緩緩嘆了口氣。
肯定是因爲我太傷感了。雖然我也並不是想做些什麼,但卻不由自主地環視起菜津奈的房間。立在座架上的吉他,放在鞋架上被完美保養過的釘子鞋,還有窗臺上數只裝飾用的布偶娃娃。
是蘭香。
在公園那時候菜津奈的微笑,此時深深烙在我的腦海中。
三位少女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在期待已久的演唱會上唱響歌喉的蘭香。搖着馬尾辮奔跑着的茜。在我臉頰上留下輕輕一吻的藍裏。
一股如果沒注意就會忽略掉的違和感。
“既然你還在看,那就說明我已經不再這個世界上了。……果然,還是會有些傷心。我還想今後繼續彈吉他呢”
當我們兩個相互對視的時候,不由得都沉默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看到了桌子上空空如也的相框。
“……茜,你要去跑步麼?”
——小盒子的裏面,是兩個usb記憶卡。這上面分別寫着老爸和我的名字。
“——我的,心意?”
她,打算扮作茜。
“那個,哥,你在看麼?可能要說句好久不見吧。如果我是真正的人格的話,你不看也是可以的啦。如果我沒有消失的話,跟你講這些也並沒有什麼用”
我無意識地拿起桌角上的花形髮飾。
但是,不管是蘭香,茜,還是我,都並不是放棄留在這個世界上——而是將我們的全部,都託付給了菜津奈你。
——給菜津奈。
“不要再說了!”
——啊啊,確實是這樣。比起藍裏和茜,蘭香她更加一心一意追逐自己的夢想呢。
儘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她仍然醉心於音樂,不管何時都一心一意。正因爲如此,那一天,蘭香纔會消失的。
我點擊鼠標,打開媒體播放器。筆記本的風扇轉速突然增快,機械式的旋轉聲響個不停……終於,畫面上出現了一位少女。
菜津奈已經竭盡全力去面對這個世界了。失去最喜歡的姐姐,被摯愛的母親拋棄,儘管如此,她不是仍然拼命地努力着嗎!
其實呢,我也很害怕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還有想要做的事,想要一起生活的人。我想,蘭香和茜跟我也是一樣的。
她們也許都對這個世界有所眷戀……但是,她們絕對沒有認爲這是不幸的。
“對我來說,這就是休息。因爲我是蘭香嘛”
原來,我是尊敬着這樣的菜津奈——而且還被她吸引着啊。
菜津奈特意提出蘭香的名字,強調自己的身份——我緊緊握住的雙拳,緊到掌心隱隱作痛。
然後,她們特意買這種需要三把鑰匙的小收納盒,也是有理由的。
——有了。這是一個可以握在掌心裏的大小的長方形小盒子。
菜津奈說完後,便晃着她的馬尾辮跑走了。雖說不到二十分鐘,她就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吧。就算外貌和語氣模仿的多麼像,能力還是模仿不來的。
所以,我向着菜津奈,將我的妹妹們——以及我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了她。
鑰匙,早就在我手中了。
另一個,就是和這封信一起放的小盒子。那個小盒子,我和茜,還有蘭香,很早以前就約定好,最後留下來的人,將他交到哥哥手中。
然後,藍裏她們中的某個人,因爲某種理由,而將照片拿走了……?
我突然特別想見到菜津奈。
不知她是否聽見了我的道歉。直到我走出了房間,菜津奈也沒有回答。我背靠在牆上,全身脫力,一屁股坐了下來。
菜津奈沒有回答,也有些躊躇,但她確確實實點了點頭。
一臉緊張地悠他們一起喫飯,漲紅着臉做自我介紹,懷抱羞澀感和小貓練習會話。我希望這樣的菜津奈能呆在我身邊。
在真正的人格出現之前,她們並不想給別人看這盒子中的內容。所以,爲了防止萬一被我打開,藍裏她們分別拿着三把鑰匙。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打開了桌子的抽屜。雖然就算找到照片也並沒有什麼用,但是,不知爲何,我的胸中總有股莫名的騷動。
菜津奈泫然欲泣地呢喃着。她不斷重複着,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般。
吉他從牀上落下,發出一聲沉重而又尖銳的悲鳴。
吉他的聲音頓時消失了。
“我,不是菜津奈。我是……我是……”
——吶,哥哥,由我呆在你身邊真的可以麼?
回過神來,我的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你能跟我來一趟麼。我有東西想給你看一下”
我剛從學校回到家。打開玄關的門後,便看到了穿着運動衣的菜津奈。……不,也不能說是菜津奈呢。
一旦開了口,我就停不下來了。
◇二〇一五/一一/九
蘭香她肯定想繼續組樂隊演奏下去,肯定想要在茉白和悠的身邊繼續彈奏吉他。……儘管如此,
畫面中的蘭香,露出略微害羞的笑容。
“但是,其實我也看開了啦。真正的我——菜津奈她,雖然不一定會對吉他感興趣,但是她肯定會留有我的痕跡。只要她能像我一樣,是個爲什麼事情而癡心的女孩子,那我想,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有意義的”
“……像蘭香一樣的,女孩子”
菜津奈就像自己的心就像被抓走了一般,低聲呢喃着。
菜津奈既不像蘭香那樣有一雙銳利的雙眼,表情也沒有那麼冷淡。即便如此,蘭香依然相信着,相信菜津奈是像自己一樣,是個會一心一意追逐夢想的女孩子。
“我不清楚和哥在一起的是誰,但是,只要她能幸福的話……嗯,我就沒關係了。所以,哥你不要太消沉了喲。我並不是死了,只是消失了罷了”
那麼,拜拜啦——伴着這句話,錄像中斷了。
菜津奈什麼都沒有說。她直勾勾地盯着黑屏的畫面,認真地逐漸消化初次聽到的蘭香的話語。
然後,畫面切換了。
朝向我們的,是天真無邪揮着手的馬尾辮少女——茜。
“Yahoo——哥哥。你過得還好麼?沒有因爲不能看見我而消沉得不得了吧?”
茜的臉上浮現出少年般的笑容。
“既然你在看着這個,那就說明我已經不再哥哥你身邊了。我已經不能再跟哥哥你提些任性要求了呢。……其實我偶爾也有在考慮,〈異名〉,到底是什麼呢?”
茜的視線轉向一邊。她的聲音帶有些苦悶。
“我的身體也是藍裏和蘭香的,總有一天我和另一位會消失。我原先覺得,〈異名〉應該算是相當殘忍的病吧”
茜的心情我完全能體會。
茜爲了藍裏她們,犧牲了自己最喜歡的田徑運動。
如果,自己能是普通的女孩子的話——她肯定曾經這樣幻想過吧。
“但是啊,有時候我也覺得患上〈異名〉還是很不錯的。暑假的時候,作業可以大家分着寫;最算我不保養自己的皮膚,也會有人保養的……更重要的是,我能和藍裏和蘭香一直在一起。雖然她們並不直接在我身邊,但是我仍然能感受到她們就在附近。僅這一點,就讓我覺得〈異名〉其實還不錯了”
菜津奈低着頭沉默不語。
這之後,菜津奈的聲線中夾進了哭腔。
茜保持着笑容從畫面中消失了。我已經不再向菜津奈。等全部結束後再和菜津奈交流也不遲。
“所以,我想明白地對你說出來。並不是藍裏,也不是茜,也不是蘭香,也不是其她的任何人。我想——”
“我雖然也很害怕從這個世界消失不見……但是,你能代我轉告菜津奈麼?謝謝她將這個身體借給我。就算我是其她人格,但是能暢快地奔跑,能和瑞希相遇,我依然覺得是幸福的”
房中沉默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但這並沒讓人覺得不快。滿溢在胸中的,就是在等待重要的人的時候,那種充滿期待心情。
——和菜津奈你在一起。
纖細易碎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
儘管如此,菜津奈依然繼續編織着自己的語言。她的淚水順着指尖滑落,彷彿祈禱似地開口道。
“其實,我覺得不給哥哥看這個錄像纔好……但是,我覺得還是得認真做最後的道別纔行”
“……其實,我很早前就明白了。我不能像〈異名〉那時候,隨意成爲藍裏、茜或者蘭香”
終於,
“大家都是笑着道別。藍裏,茜,蘭香,雖然她們說不定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但她們直到最後都保持着笑容。因爲——她們發覺,自己肯定會存留在菜津奈心中的某一處”
這就是她最後的話語。
“但是,我很害怕。不管我怎麼努力,母親就是不認同我……我害怕,怕又要被誰給拋棄了”
藍裏眼瞳溼潤,泫然欲泣。
我想要呆在這樣的菜津奈的身旁。
這之後,又一位少女出現在了畫面上——菜津奈深吸了一口氣。
我從口袋裏,取出了我連同小盒子一起拿來的東西——一個花狀髮髻,交給菜津奈。
雖然目前爲止可能逃避了很多次,但最終菜津奈依然接受了那個膽小怕生的自己,開始和她人接觸交流。
“……菜津奈。藍裏她們的話,你聽清了麼?”
不帶任何虛假,我真心認爲,菜津奈一定會達成心願的。因爲菜津奈所憧憬的女孩子們,就存留在她心中的某個角落。
雖然我珍視的妹妹們,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
我閉上眼睛。在這沉靜的黑暗中,妹妹們過去的姿態浮現在我眼前。
菜津奈的臉上,頭一次綻開了如花般純真的笑容。
“我總算明白了。和妹妹們分離,我非常傷心,但這樣是不行的”
“菜津奈你絕對能行的。……但是,和菜津奈有沒有成爲像藍裏她們那樣的女孩子並沒有關係喲”
“……嗯”
不論何時何地都專心地追逐自己的夢想的少女,奔跑出自己風采的少女,以及心懷戀情的少女,都和菜津奈緊密聯繫在一起。
“菜津奈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沒關係。……但是”
藍裏已經不再是一臉沉悶的表情。
茜一直都過的那麼有個性。雖然她爲了藍裏和蘭香放棄了最喜歡的田徑運動——但最後消失的時候,卻也保持了自己的本色。
菜津奈呆呆地看着花狀髮髻好一會兒——終於,她解開了藍裏的髮帶。
“……誒?”
這句話響徹我的內心。
她認認真真地筆直看向鏡頭。
儘管是會消失的存在,茜依然如此開朗地笑着。雖然我已經不能告訴她,我被她那笑容給拯救過多少次。
菜津奈的心,肯定還是六年前那般樣子。她糾結於被母親捨棄了的過去之中,爲了不被再次傷害而將自己封閉在囚籠之中。
要打破這個囚籠——就非得菜津奈親自走出去纔行
然後,她接過了髮髻,小心翼翼地夾好頭髮,
“雖然是這句話已經有很多人說過了,但是我還是要說……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哥哥你依然溫柔的接納我們,真的很感謝你。希望你也能這樣對待真正的我”
菜津奈依然低着頭。她那微微可窺見的臉頰如病態般蒼白。她纖小的雙肩、搭在胸前的雙手,都在顫抖着,讓人着實心疼。
但是,我同時也這麼想。
在這浸入心扉的靜寂之中,我向菜津奈開口了。
她猶豫着頓了一下,便露出一臉溫柔的笑容,說道
“我所希望的,就是和現在這樣的菜津奈在一起。現在的你,心懷對藍裏她們的憧憬,拼盡全力在這個世界上生活”
“我能成爲藍裏她們那樣麼?能像藍裏、茜和蘭香那樣,成爲哥哥喜歡的女孩子麼——”
“我最喜歡這樣的哥哥了”
菜津奈的聲音夾着嗚咽融化在虛空之中。
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扮作藍裏。但是,我的心意已經化作了將要噴薄而出的話語。
“蘭香她們應該已經和哥哥告別了吧。我想,她們應該都是保持着笑容跟哥哥告別的吧”
“……哥哥,你在看着這個影像,對麼?”
“我相信,你是一位最喜歡這個世界,並且願意爲此而努力的女孩子。所以,讓我們一起去尋找,那能讓你喜歡的你自己吧”
綁着髮帶、一臉陰沉表情的少女——藍裏。
“但是,我沒有蘭香她們那麼堅強。一想到隨時要消失,不能呆在哥哥身邊,我就好害怕”
茜同瑞希比賽跑步時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中。
“……真的,可以麼”
藍裏真是個比她自己認爲的還要堅強的女孩子。
“所以,我的原本人格,就拜託給你啦。菜津奈肯定也能和瑞希成爲好朋友的。因爲,我肯定也存在菜津奈心中的某處”
但是,藍裏在最後,仍然掛念着菜津奈的事,微笑着自己選擇了離開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