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奔跑吧,子彈少N
《就算明天見不到今天的你》 · 彌生志郎 · 1.9萬 字
夢幻般的夕陽,一直延伸到天邊。
剛剛跑完的身體渴望着休息,一邊閉上眼睛一邊慢慢地走着。心跳稍微恢復正常後,我又一次抬頭仰望天空。
不顧一切地跑完之後,不知何時天空變得更加美麗了。茜總是隻說恰到好處的話,對此卻無比同意。
教練一隻手拿着秒錶,一路小跑朝我跑來。
“九分三十二秒三七。瑞希果然好厲害啊。”
“沒什麼厲害的啦,因爲也去不了全國比賽。”
今天是六月二十二日——一週左右之前,舉行了女子3000米的全國高中運動會地區預選賽。進入前六名的選手可以參加全國比賽,而第八名的我未能如願。儘管如此,才高中一年級就險些參加全國大賽,不如說應該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我從她手裏拿過運動毛巾,回頭看去。
在跑道上有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少女在跑着。氣息並沒有很亂,雖然是一副痛苦的表情,但不如說是憂鬱。在夕陽中有些看不清。
由良茜,我的青梅竹馬,她曾經是我的競爭對手。
按照這個速度,到終點大概只需要十二分鐘吧。較平均時間稍微短一些。
明明不想的,可我還是嘆了一口氣——果然,只能這種程度了。
跑完全程的茜向我們走來,一邊擦着流得並不是很多的汗道:“呀—好累。果然,瑞希好快呢。”
“對啊,至少,跟現在的你比起來是一點都不會輸的。”
“你還真是毫不客氣,謙遜是日本人的美德吧?”
“我只是在說事實啊。不過你再認真點努力練習的話,可能可以跟我一決勝負吧。”
明明並沒有說什麼玩笑,教練卻大笑起來:“真的是很嚴厲呢,雖然茜也一點都不慢,不過跟瑞希跑的一樣還是有些難度呢。”
我稍微有點因爲她的話而不高興。
不管是誰都能看到我比茜要快,這個我自己也知道。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茜的實力不止如此。
因爲茜曾經是“子彈少女”啊。
“你和蘭香怎麼想?”
茜優哉遊哉地毫不客氣地強行開始享用起我的午飯。
“你要道歉求他們原諒嗎?”
這樣的茜,我最討厭了。
曾經討厭,應該是這樣的。
落地的少女生氣地直起身,一邊俯視着倒地的男孩,一邊說道。
“……你,不會是”
年輕的女老師一進教室門,看到眼前的慘狀尖叫起來。不用說,茜被老師訓了一頓,但是卻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
“所以,瑞希在這次比賽中要加油哦!作爲青梅竹馬我會爲你加油的。”
“藍裏是帶着骷髏髮夾的那個女孩嗎?”
可茜非但沒有退縮,反倒盡情地放鬆享受起來了。
“……真是變得沒出息了呢。你以前是絕對不會擺出這幅表情的。”
散亂了的椅子和桌子,其他學生的尖叫聲以及哭聲,明朗的陽光照進的教室變成了地獄繪圖一般。
“你根本沒用魔法吧。”
茜大口吞嚥着大豆米飯:“再往後就沒聽說了,不過好像喫大豆會變大。”
我心裏想真是個笨蛋。藍裏她們患有〈異名〉,並非騙人。就算其他人格自滿地說“我能夠倒立”,或者是裝大人地說道“因爲午飯的餐盤裏有布丁就高興的不過是小孩子罷了”,這些都跟藍裏無關。
但是,“對啊,就算是奇蹟發生我也敵不過瑞希啊。”
茜的便當裏清一色的都是大豆。這讓我覺得有些恐怖。
“坐在別人的腿上還擅自喫別人便當,你以爲說這是玩笑就能矇混過去嗎……?”
“果然不愧是青梅竹馬呢,瑞希的身體簡直就是爲我量身定製的呢。就想讓人墮落的沙發(屬於瑞希)。”
而且,中學裏她曾經有過的外號是“子彈少女”。
雖然接受了這樣的茜的我也有不對,不過茜也有不對。誰讓她明明昨天被我打擊了,今天卻像貓一樣又黏了過來。
“話說,你是誰?爲什麼突然對別人飛腿倒踢。”
我——広瀨瑞希曾經討厭由良茜。
或許我本應對茜更溫柔一些。
“藍裏跟哥哥說了,每天都要做大豆的便當。雖然我打算一直到藍裏放棄都陪她這麼喫,不過一週只喫大豆還真是不容易。”
茜也真的是辛苦啊。還必須配合藍裏的情況改變自己的飲食習慣。蘭香一定每天也都是大豆party吧。我突然想到了一臉嫌棄地喫着大豆的蘭香。
在教室的同學們都選擇了袖手旁觀,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正當我覺得只有我上了,然後打算走近這個男生的時候,一股輕微地風拍打了我的臉龐。
而且,不僅如此。
我悄悄地用腳踢了踢暈倒的男生,竟然惹女孩子哭,太差勁了。
不過,如果現在明顯地對她變得溫柔的話,總覺得會很火大。
“如今沒法肉搏戰的魔法少女已經趕不上時代了呢。”
“……我知道了。你坐在這裏就可以了。”
就像暴風雨一般突然。午休的時候,在桌子上攤開便當,剛合手說完我要開動了。茜猛地打開我們教室的門,理所當然地坐在了我的大腿上。
“這就是前車之鑑吧。不過某些女孩子聽了會生氣吧,比如藍裏。”
不過,對於茜來說也許跟別的人格共存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在最後衝刺的時候追上茜這種事,我從未做到過。脫離了賽跑的常識,在最後一週拼了命去跑的姿態,是誰都模仿不了的。
“我是藍裏的夥伴。也就是說,正義的魔法少女就是我。”
“事先說好,剛纔說讓你坐的是椅子。爲什麼你又打算坐到我這裏來?”
這都是因爲中學時期的【那件事情】吧。從那之後,我們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一起留下練習了,她也不會在最後的一圈打破極限衝向終點了。
仰望散落的櫻花,喝乾一瓶檸檬汽水,欣賞了如火燒一般的紅葉,因爲寒冷的新雪而顫抖的身體……這樣的一年茜只能度過其中的四個月。對於茜來說,同時也對於藍裏和蘭香來說,這個世界的時間過得太快。
嘿咻,茜從我的大腿上下來。
“藍裏在日記裏寫了。昨天,被這傢伙說了在撒謊。”
茜像是放棄了一樣笑着,帶着些許憂愁和陰鬱。明明她想說些什麼,但卻忍着沒有說出來,臉上擠出這笑容。
面對漸漸血氣上升的我,茜也不擔心,笑了起來:“一起喫飯吧,吶?”
“……很明顯不行。”
不過,事情卻沒有就此結束。幾天後,茜被她踹倒的男生的哥哥叫了出去。
“呀,果然瑞希的大腿坐着真舒服啊。”
小小的身體像是在宇宙中浮起。
“……我知道的,我是贏不過瑞希的。”
我偷偷瞥向茜的便當盒。
我看着此刻苦笑的茜,心裏有些不舒服。要是以前的茜的話——我曾經的競爭對手“子彈少女”的話,是絕對不會說這種話的。
“不過,玩笑話就到此爲止。”
茜已經是習慣性地將大豆送入口中,我看的瞠目結舌。
“別說着這些不着邊際的話了,快點起來。不覺得害羞嗎?”
同班同學的視線都聚集在我們兩個人的身上。即使如此,茜還是一點都不退縮。
“哎?有什麼不好的啊。我也說過這都是爲瑞希好啊。”
“他沒聽見,已經暈過去了。”
茜愉快地笑着:“秋天明明還有比賽,還要喫零食,小心變胖哦。”
對方似乎是初中生。
儘管如此,可爲什麼現在茜開心地坐在我的大腿上。
茜一邊大口吃着起司烤的大豆,一邊說:“然後,藍裏好像詢問了班裏胸比較大的同學。要怎麼樣才能變得那麼大。”
茜笑了起來,擺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
“惹藍裏哭的就是你把,混蛋!”
“明明是個笨蛋,怎麼知道這麼準確的古老的詞……等等,誰讓你隨便喫我的便當的啊!”
“是嗎?3Q~”
我情不自禁的和馬尾辮少女——茜搭了話。細想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和這個轉校生說話。
“吶,你買了那個巧克力泡芙了吧?我把我的豬肉燉大豆給你,所以能不能給我喫啊?”
其中之一是因爲在最後衝刺時像子彈一樣快。還有另一個理由是,像是子彈一樣兇猛。我感受到此稱號後者的意思的時候,是在小學四年級,那時候茜還沒有被稱作“子彈少女”。
“哎?然後呢?”
“嗯——?”
“對啊,最近好像也在努力着呢。說是想要一個月的時間變成E。”
正如茜所說,四個月後會舉行省裏的田徑競技比賽。雖然比全國預選規模要小,不過同省的很多學校的田徑部都會參加。
“哎?說的好像自己變胖就沒有關係一樣呢。每次都要讓我超過一圈以上,還真是不着急呢。”
但是,“子彈少女”已經不復存在了。
茜的表情稍微有些動搖。
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我對坐在椅子上大口吃着煮大豆的茜說道:“繼續剛纔的話題,藍裏對自己胸的事情很在意嗎?”
“不過,對方好像並沒有接受。而且這樣下去他們可能會找藍裏的麻煩。”
茜並非是一直都是茜。這傢伙的身體裏住着三個人格,茜出現的時間是平均三天一次,也就是說一年中大約有120天左右。
我因爲這句話有些不愉快,連自己都有些喫驚。
一個女孩子從我旁邊走過沖了上去。
茜被稱爲“子彈少女”有兩個理由。
◇ 二〇一五年/〇六/二三 wed
看到她的這笑容,我非常地生氣。
雖然很不甘心,也絕對不想認同……但是看到茜的笑臉之後,卻覺得全都無所謂了。
然後——一記漂亮的飛腿倒踢,瞄準了男孩的臉。
那天早上,剛到教室就發現有男生在黑板上塗鴉。畫的醜而且很大,是一個哭泣的女孩子。在旁邊還寫着“騙子藍裏”。……是剛剛轉學來的女孩子的名字。
只見那女孩保持助跑的速度,瞄準了呆住的男孩,跳上了附近的一張桌子。
“大家,早上好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蘭香。藍裏扎的是絲帶。藍裏跟我和蘭香不一樣,是個愛哭的孩子。所以一直被男生欺負。”
“你沒有必要去。你的父親也已經道歉了不是嗎?”
我知道我這番話不近人情。果然不出所料,茜的臉僵硬起來。
因爲最後的一圈的衝刺如子彈一般,這是茜的風格。
我曾經聽說過茜、不如說是藍裏她們的胸的大小是C罩杯。一個月變成E什麼的,發育好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了吧。
但是,也只是一瞬間。茜又浮現出帶有“可能是這樣吧”的意思的苦澀的笑。這讓我更加生氣了,也沒想要走去哪裏就大步走開了。可能這樣傷害到了茜。但是我不想管這麼多。
“我已經知道你是魔法少女了,不過請回答我第二個問題。爲什麼突然襲擊他。”
“好見外啊,我跟瑞希明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譯註:原文爲“同期的櫻花”,是日本的軍歌。)
可能跟田徑部的大家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中學的時候茜是田徑部的王牌。絲毫不亂分寸的優美的姿態,一直望着遠方的一心一意的眼神。這些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裏,至今仍然沒有忘記。
咕嚕~一聲,我確實聽到了這個聲音。
“這樣的胸跑的時候會很礙事啊,你想要我倒還想分點給你了。”
剛纔那和氣的氣氛彷彿不曾存在過,我感覺到空氣凝固了起來。能讓我和茜的關係變化的也只有這種時候了——說起田徑的話題的時候。
茜跑完後,不再是以前的單純的笑容,而是像現在這樣一幅已經放棄了的笑臉。
“我?我怎麼都行哦。蘭香倒是說過覺得現在就很好。要是胸太大的話,彈吉他的時候也會礙事吧。”
“有什麼不行的,瑞希現在的身體已經吸收了足夠的營養了。特別是胸。”
“怎麼可能,弄哭藍裏的人都是我的敵人。我要好好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真是傻,對方可是初中生。”
“正義的魔法少女不論面對怎樣的對手都不會屈服的。而且,在河灘上決鬥不是一件很帥氣的事情嗎?”
留下毫無畏懼的笑容,茜威風凜凜地走出教室。
愛怎樣怎樣吧……無意識中說了這句話。反正茜會輸的。如果一邊哭着一邊向對方道歉的話應該會得到原諒吧。畢竟茜是小學生,而且是女孩子。
我本是這麼認爲的……但我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還是放心不下,於是去了茜跟我說過的那個河灘。我想要是被圍觀了,那傢伙一定會生氣吧。
然後,我驚呆了。
對方不止一人。穿着校服的三名初中生,嘻嘻笑着將兩名小學生圍了起來。
其中一個小學生站在茜的前面保護住她,衣服上全是泥,不過依然盯着初中生們。我後來才知道,他是藍裏她們的哥哥。
另一個小學生就是茜了。儘管她身上的衣服沒有像男生那樣髒,不過嘴角受傷了,有血滲出來。頭髮也亂七八糟的。
茜和那個男生撲過去拽那些初中生,卻被粗暴地甩出去。那些初中生逼着他們道歉,可她們卻不說話,擦去了臉上的土。茜並沒有哭,只是不甘心地咬着牙齒。
茜明明是小學生,而且是女孩子。
我應該有一瞬間覺得她就是個笨蛋。
我熱身後,扔掉書包全速衝向河灘。在中學生們回過頭後,一邊加速一邊兩腳踏地。
那個瞬間,我是否像茜一樣漂亮地跳起來了呢。這份想法,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
◇ 二〇一五年/〇九/〇三 wed
茜的變化顯現出來是在暑假剛結束的時候。
早晨的空氣依然冷颼颼的,穿着運動衫還是有點冷。不過,如果跑起來不到五分鐘,身體就會熱起來,忘記了周圍微冷的空氣。
以前早上和晚上都會和茜一起快跑五千米的。不過茜在中學三年級的時候,突然就停止了。
我拐彎的時候,看到了從我眼前跑過的女孩子。穿着十神高校的運動衫,是令人意外的好看的姿態。
要是我說了這樣的話,茜說不定會改變心意,或者不再認真練習了。即使如此,我還是說道:
我確實在期待茜能夠回到“子彈少女”的狀態。不過,坦率地說“謝謝”或者“我一直在等着呢”什麼的我做不到。
如果,茜知道了開始叫〈子彈少女〉的是我的話,應該會喫驚吧。還是會笑呢。
“你覺得什麼有意思?你也不過是跑起來而已吧。”
“雖然還有一個月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今天開始每隔一天練習一天,雖然我也想每天都練習,可是蘭香也是一樣。事先說好,我可是認真的。”
茜把手從包上拿開,在腦袋後面交叉。
不過,茜卻對這次受傷有必要以上的驚恐。
“現在長距離跑還在部員招募呢,怎麼樣?瑞希跟我有差不多的體力,應該能夠成爲我的競爭對手。”
從那之後數天後,我還是對茜的選擇不能釋然。柔道部啊,劍道部啊,茜明明還有其他喜歡的社團。
“在那一瞬間,那份痛苦,那份清爽都一定只是屬於我的東西……我能夠感覺到果然我就是由良茜。”
“什麼呀,我還以爲瑞希會更加爲我高興呢。”
終於,茜注意到我了,跟我笑了笑。
“不過,心裏的某處還是會想。”
茜一定沒有因爲自己是〈異名〉而悲觀。
疲勞骨折本身並不是足以讓人深入考慮的傷。雖然嚴重的時候必須要度過幾個月的輪椅生活,幸運的是茜兩週就痊癒了。只要控制適度運動就能防止病情復發。
我依然不太懂茜想要說什麼。茜發現了我的想法,一邊考慮着,說道:“哎,也就是說——
接着我注意到她的髮型是馬尾辮。
如果茜是普通人的話,可能會不管病情復發的念頭仍舊像往常一樣練習也說不定。這樣的話或許“子彈少女”也不會消失。
從溫泉剛上來的茜的皮膚被染紅了,現在那副像要睡着似的表情貌似心情大好。茜每次呼吸時,那勾勒出平緩曲線的胸部就會上下浮動。
不過茜並沒有放棄社團活動。雖然可能沒有成長,但是能力應該也沒有倒退。如果,茜現在還有全盛時期的體力的話……“子彈少女”說不定可以復活。
上了初中的同時,不知道爲什麼茜突然參加田徑部了,而且還是在學生中最不受歡迎的長跑。
“真的可以嗎,像以前一樣全力的跑。”
所以茜她們知道的只有真正的主人格的名字叫【菜津奈】,然後茜她們其中有一個是菜津奈,而其他人都是其他的人格。
“嗯,發生了不少事情。下次的秋季大會想要再一次不顧一切地跑一次。所以今後一起練習吧。”
“不過,那也已經結束了。爲了可能性極低的受傷而戰戰兢兢也夠傻的,畢竟適量地跑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不過茜的身體同時也是藍裏和蘭香的身體。
我什麼都沒能說出口。不管是否定還是肯定,好像都不對。應該怎麼對茜說纔好呢,沒有患〈異名〉的我一定不懂吧。
“每當藍裏喜歡上一種洗髮水的香味,屋裏又多了我不知道的音樂CD的時候。我都會想果然這個身體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東西。”
我從進入田徑部之後,入學沒有多長時間,茜就衣服滿不在乎地臉跟我說這種話。
“話說回來,瑞希還沒有加入社團嗎?”
“如果那是個男孩子呢,不就會對你的平胸感到失望嗎。”
只是對自己是由良茜這件事想要有實感吧。
“我的人生還沒飢渴到要去寵溺你。”
這發言,也就是對我的宣戰宣言。
不過,都是隻圍着一條浴巾的狀態。
“雖然這麼想,不過還是會害怕跑步。大會的時候也是,每次接近自己的身體的極限時,害怕自己的身體某處會不會又壞掉,不安會變得更強烈。”
那是在茜部門活動結束之後的回家的路上,茜一邊露出嫌棄地臉一邊說。
茜到底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呢。難道說,自己是被製造的人格也說不定。即便如此由良茜確實是存在的。
我看着只有月牙清晰明亮的夜空。
“因爲,你在田徑部而且是長跑對吧?我覺得只有那種會爲自己的痛苦而高興的人才會選長距離吧。”
不過,馬上又露出跟平常一樣無邪的微笑。
這是當然的,這裏是離學校大概十五分鐘遠的露天溫泉,夜裏的練習結束之後來泡溫泉是從以前就決定了好的事情。被沒有錢的茜強要牛奶,在桑拿房裏豪邁地舉行忍耐大會,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茜的笑容染上了橘黃色。
“茜?”
“不過,跟瑞希來這裏真的好懷念啊,”
“哈哈,好懷念啊,這個名字。其實我還挺喜歡的。簡直想給起名的人一個擁抱。”
我加入田徑部是在這之後不久的事情了。
茜就像挑釁一樣嘴角上揚。
“這種事我知道的。要是討厭藍裏的話,就不會對欺負她的人做飛腿倒踢了。”
“……什麼啊。是你的錯覺。”
那個時候的茜我至今難忘。不管是以前還是之後,還是現在,那副低頭要哭出來的臉我從未見過。
我覺得我在動搖的事實應該沒有被她看穿。
“嗯…,果然運動之後的泡澡最舒服了。”
“受傷的時候,一直是這麼想的,藍裏和蘭香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要忍受這份痛苦。明明這是我一個人必須揹負的東西。”
就像鬧彆扭一樣,茜撅起了嘴。
運動員如果放棄了三日,就要再花三日才能回到以前的狀態。茜沒有跑已經有一年了,這段空白可以說是決定性的。
“什麼啊…,不許對藍裏她們說壞話。”
茜的側臉完全沒有平時的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麼說起來,這樣也是對藍裏和蘭香說壞話呢。對不起了,兩位。”
跟茜一起在跑道上跑起來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她的話的意思。途中一直奇虎相當,到最後一圈的時候,我被她拉開了決定性的距離。
“總是輸給瑞希,我非常的不甘心呢。”
“……嗯,那次受傷,也讓我考慮了很多。”
“所以選擇了長跑?”
“至少在我出來的那一瞬,我想要相信這個身體是隻屬於我的東西。我的手腕,我的腿,我的胸,至少現在全都只屬於我。”
“……拿出全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至今爲止倦怠的可不只是回到了普通的狀態。”
話說,茜親是什麼鬼。
茜曾經說過,她們的名字是父親給起的。不僅是別的人格,主人格在〈異名〉病發之後也喪失了記憶,給大家起個名字是必要的。
“對啊,茜可是“子彈少女”啊。”
“……你突然在說什麼呢,不覺得很傻嗎?”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茜的右腳疲勞骨折了。
不知爲何我有些羨慕她,這樣拼命想要尋找自己的存在,對跑起來這件事如此忘我。
確實,看到了今天茜的姿態我的激動是事實。流了汗也不擦的側臉,略微變形的臉,閃着有力的光的眼神,正是我所知道的“子彈少女”。
一邊聊着,茜愉快地眯起雙眼。
那個瞬間,雖然只是一瞬間……茜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不要突然說別人是變態,不覺得很失禮嗎。”
不過,茜馬上對上我的視線,盯着我。當我在煩惱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的時候,茜突然孩子氣地笑了。
“那麼,茜從今以後會認真地跑起來的對吧。早先說好,我可是變得更快了。可沒有打算把王牌的位置讓給你。”
“其實早就想厚臉皮地認真地跑起來了,瑞希也不希望我完全不跑了對吧?”
就像是,子彈一樣。
不像茜,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認真的樣子。
“對我就不道歉啊……”
茜突然慌張地搖着手。
“嗯,雖然不能說是擅長,不過跑步本來就是很單純的東西吧?所以這樣就好,讓跑步做爲純粹的東西就好。讓自己竭盡全力痛苦地跑着的時候,總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整個人都陶醉了,不經思考地想要發出聲音。”
我的心跳變得更激烈了,我想並不僅是跑步造成的。
我放棄了自己的速度,追上了茜。已經跑了多久呢。茜的視線一直望着前方不動,呼吸的節奏就像是計算好的一樣完全一致。
“……果然,瑞希對我不冷淡嗎?我還以爲你會寵溺地說‘我也覺得跟茜親一起泡溫泉好開心啊~’什麼的。”
茜的身體裏是藍裏和蘭香真的太好了。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會有互相憎恨的人格障礙或者〈異名〉。
“我是在認真的說啊,這種除了跑步不會想別的的瞬間,是我最能相信自己的時候。”
“啊,不過並不是討厭藍裏她們。”
茜笑起來,我看到了她白色的牙齒。
我什麼都沒能說出來,看着笑着的茜。
茜在最後衝刺的時候,用就算暈倒也不誇張的極限狀態來跑的。爲了在跑完之後,依然能夠強烈的感受到自己是由良茜這一事實。茜的背影一直在遠處,伸出手也夠不到。痛苦,但是帶着笑臉衝向終點線的茜。
“早,好久沒在這條路上遇見了呢。”
“你一定是M吧,受虐者的那個M。”
“……不過。”
“……你怎麼回事?至今爲止都沒有晨練。”
“嗯,跑的時候非常的辛苦,抵達終點之前的時間讓我覺得這就是永恆。不過,在跨越了這永恆之後心裏變得空空的,這感覺非常舒服,天空不論何時都讓人覺得那麼美麗。”
“在我有所保留地跑的時候,你總是像要說什麼一樣看着這邊,難道不是想要我認真的跑起來嗎?”
茜開始田徑運動的時候,確實應該是在初中一年級左右。
“你不再認真跑之後已經一年了。確實挺不容易的,一個人晚上練習。差點被精神病襲擊的時候也有。”
半月浮在空中。天空中看不到一顆星星,只有月亮發着白光。往旁邊看去,躺在塑料躺椅上的茜也在看着月亮。
“果然,你因爲我認真起來而高興對不對?瑞希你的臉在這麼說着哦。”
“本來我就對跑步有興趣的。班裏總會有一個的對吧?在馬拉松大會上明明可以矇混過關的,他卻一定要認真的跑。我就是這種人啊。”
“至今爲止的普通的練習,也是爲了藍裏和蘭香吧?”
因爲在跑步上,我和茜不是朋友,而是競爭對手。
◇ 二〇一五年/〇九/一一 Fri
自從茜向我宣戰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一週。
茜受傷了。
要說的話明明也沒什麼,腦子裏一片空白,事實充滿了我的胸膛。
“真是笨蛋啊,偏偏在這個時期受傷。”
午休時,茜一邊注意着右腿的傷,一邊讓我看到了她寂寞的笑臉。暑假開始後,一天的開始到終禮都是藍裏主導,茜似乎爲了告訴我受傷的事情特意跟藍裏交換了一下。
我看了右腿上鮮明的白色的繃帶後,瞠目結舌。
“那麼,秋季大會……”
“不打算參加了,完全治好需要一個月。雖然可以趕得上大會,但會影響調整的。如果勉強跑的話又會復發吧,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也就是說,部門活動也不會參加了。
真是太不幸了,在大會的一個月前受傷,是致命的。
“給蘭香添麻煩了啊。她也馬上要到文化祭了,要是能完美地完成live就好了。”
我什麼都沒說出來。對於茜的不小心我明明應該發火的,茜不能參加大會我應該感到悲傷的。可能這些全部都從我的胸中有一個洞溢了出來。
……不過,有一點不是很明白。
“受傷的時候是誰?”
“……是我,在家的時候踩空了樓梯。”
“你不會因爲我會責備藍裏她們所以在庇護她們吧?”
“怎麼可能。只是我不小心跌倒後在後悔。真是自作自受。”
茜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真的對不起,我明明非常期待瑞希跟我一起跑的。”
“這份溫柔纔是茜啊。”
“你穿的好奇怪,之前一直都是穿的非常少女的。”
……一些小事?我繼續追問着茜。
“話說回來,田徑部的節目的時候你不在吧,不過內容就是校內的鐵人三項,茜應該也參加不了。”
不過,一直到昨天我還不是一個人的。
像是機械性的,茜談談地說着。拋去感情,只是在用嘴描述着事實。
不過說起來,剛纔統哉跟藍裏也保持了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不知過了多久,茜從我懷裏離開。
茜高興地合上便當盒蓋子。看着這樣的茜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不過——至少現在,想要像朋友一樣跟她說話。
我轉過視線,看到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用絲帶綁着頭髮的女孩子。
雖然盡力壓制自己了,但說的還是有些刺耳。茜像是被教訓的孩子一樣低着頭。
〈異名〉的其他人格,似乎有實現了夢想就會消失的治療方法哦。其實在live之後就會消失,蘭香也注意到了。在日記裏寫了給我和藍裏的信息。”
茜的臉上有一條淚水流下。
對於統哉奇怪的話,我應該沒有掩飾自己驚訝的表情。
“什麼啊,好可惜,青空摔跤什麼的茜一定會很喜歡的。不過也沒辦法了,學園祭的時候蘭香有參加live吧?”
我像躲避一般,將視線移開了。
……不管怎麼說,跟統哉相遇真的太好了。
回答我疑問的不是藍裏,而是稍微晚些出現的統哉。統哉穿的不是運動服,而是牛仔褲和普通的長袖T恤這種隨意的樣子。
“怎,怎麼了?我叫了你一下怎麼這麼喫驚?”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會因爲受傷而傷心呢,今天這不是很開心嗎?”
“而且我和蘭香都和期待茜能夠認真地跑起來。自從受傷後她也一直很擔心我們。”
“你在哭嗎?”
這毫無疑問地已經超過了慢跑的速度,我放慢了速度。每當有了厭煩的事我就會這樣,忘掉什麼理想的速度,腦袋一片空白地跑下去。
“沒有這種事哦,茜摔倒的時候我也看到了。昨天晚上,想要下樓去一樓的時候,茜蹲在樓梯下面,說是因爲着急地跑下去所以摔倒了。”
“統哉,我有些事想跟你說。你知道茜受傷的時吧?”
“茜有沒有隱藏什麼事情呢,比如是被誰傷到的什麼的。”
“嗯,是有這麼回事。”
“喂,你先明白異黃酮到底是什麼意思再說好嗎。”
然後突然大聲地哭起來。
統哉只看了一眼慢慢地跑着的藍裏,說道。
像是剛發現一樣,茜擦向自己的臉頰。
回答我疑問的是藍裏。
突然聽到了女孩子的聲音,我有那麼一瞬間停止了思考。從小時候一直聽到現在的聲音,可愛的女孩子的聲音。
“而且,我是沒辦法才穿的。因爲穿平時的衣服很難活動。”
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茜只是踩空了樓梯。
“爲什麼會……嘛,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哎?”
藍裏在做着準備體操,因爲右腳有些疼,所有有一點痛苦的表情。
“藍裏終於接受了自己是貧乳的事實,便當也變成了普通的便當。我都差點神經衰弱了。好像大豆異黃酮都要從夢裏出來了。”(譯註:大豆異黃酮爲大豆中常有的某種物質,日本某著名豆乳護膚品牌內即含有。)
不過,統哉很平靜地搖搖頭。
“……活動?怎麼回事?”
雖然現在還是無法對茜溫柔,可能之後也是。
又是這樣。茜又一次像放棄了一樣地笑了。
“每日的功課嗎?”
“不過我也有在意的事情。”
“蘭香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之後消失的,不應該太悲傷的,我想蘭香最後也是微笑着離開的。”
茜一直在我的旁邊。
聽到咔恰一聲,我的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 二〇一五年一〇/〇六 wed
難道,統哉可能覺得跟藍裏單獨在一起不太好,所以來到了我練習的這個公園——可能想太多了。
“吶、瑞希,今天不變地方嗎?”
“因爲稍微活動一下身體是藍裏和蘭香的每日功課啊。雖然受傷了不過走走還是可以的。”
“怎麼了?”
是藍裏。
——茜的聲音?
“茜哭了。”
“……茜”
爲了理解這句話我稍微花了些時間。
蘭香真的很厲害,茜一邊說着一邊吸着鼻子。
“好久沒有在學校外面見面了,你果然在這裏練習。”
統哉目送藍裏走開然後坐在長凳上。我把頭探向統哉:“不一起去嗎?還以爲統哉會擔心藍裏會不會摔倒呢。”
“啊咧,好奇怪……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一直在哭。明明蘭香會消失這件事從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的。”
“完全不像蘭香,說着至今爲止謝謝了之類的,跟我們共用一個身體很開心什麼的,全是這種常見的話。要是這麼覺得的話明明可以更早說的,我不由自主的笑了。不過,蘭香最後還是做了一回自己,哥哥把live錄像了,我也看過了……”
呼地嘆了口氣,轉向藍裏。然後注意到了藍裏的衣服。不是私服,而是高中時的運動衫。
“茜也是憑心情的,可能會變換心意也說不定。而且也一直非常期待跟瑞希一起跑步啊。”
茜的臉頰有些發紅,我輕輕地叫了一聲。
“……這樣啊。”
“前天的學園祭哦,茜幹什麼了?”
“……我們都是高中生了,一直在一起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茜抱住了我的後背。
“一直在用日記傳遞着哦。不在意身體像以前一樣跑起來什麼的。茜因爲只有跑的快的優點所以像笨蛋一樣地跑着,蘭香還因爲這個生氣了。所以茜一直在努力忍着。”
“也有這種可能,不過,雖然說不明白……茜愣住了,彷彿是不敢相信自己哭了。”
“不好意思,你就當沒聽見吧。在這之前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所以我也沒能冷靜下來。一定是這樣的。”
已經到了秋天,即使在外面也聽不到蟬的叫聲。酷熱的夏天已經過去,已經到了穿秋裝的季節了。
說着統哉笑了笑——不過,是爲什麼呢。
統哉突然沉默,強行結束了話題。
“……你知道了?”
“非要說的話,是意識到自己不是主人格了。我們生日的時候也發生了一些小事。”
沒有幾天就是比賽了,茜應該不會犯這麼簡單的錯誤。而且茜因爲藍裏她們一直是非常害怕受傷的。
“哭了是因爲比賽之前受傷了嗎?”
我和茜都避免着視線重合,就這樣直視着前方。
“嗯?什麼事情?”
一邊用毛巾擦着汗一邊坐在長凳上。已經是晚上九點,而且是遠離住宅區的公園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自主練習是我每天的功課。
“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我的話,就專心於治好傷。因爲除了秋季大會也還有其他的比賽。”
“不過,茜不是不出席比賽嗎……”
有點太突然的話。我希望是自己聽錯了,看向茜尋求着答案。
“我?因爲還沒〈異名〉轉換,什麼都沒做哦。”
“蘭香在live之後就消失了。”
茜哭泣的如此厲害,作爲青梅竹馬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很痛苦吧。蘭香對茜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蘭香知道自己live之後會消失的吧,那麼蘭香誰是主人格嗎?”
在那之後,我雖然跟茜一起喫了飯,但是對話依然不冷不熱的。
“是嗎?不過也不能一直心情地落下去啊。想着是不是變一下地方轉化一下心情,我覺得體育館後面什麼的就不錯。”
藍裏有些寂寞地,不過溫柔地笑了起來。
明明只是想稍微跑一下的,卻聽到自己混亂的氣息的聲音。
我輕輕地抱住了一副不思議地表情擦着淚水的茜。
“……沒什麼,只是有點走神了。”
是某天的事情。茜手裏拿着便當,開口這樣問道我。最近的茜很少見地經常露出無憂無慮的笑臉。
確實平常藍裏和蘭香也在適當地運動。爲了不讓身體生鏽就算一點也好稍微運動一下身體,因爲被茜這樣拜託了。
可能是覺得我在取笑她,藍裏生氣地鼓起臉頰。
那副笑像是勉強做出的拙劣的笑臉。彷彿是在期待事情就這麼馬馬虎虎地過去吧。
茜恢復元氣我作爲朋友雖然很高興,不過作爲跑者來看,茜並沒有完全忘記受傷的事而爲便當的事情真正地高興。
藍裏用腳點了幾下地面。“我走了。”然後緩慢地走起來。
“哦,少女風啊……也沒什麼吧,我就喜歡這麼穿。”
“我可能也一樣,也許,我也不是主人格。”
想要說的話在胸中融化消失。
“……不要開玩笑了,爲什麼這麼說?”
被好多感情糾纏,我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也許我也不是主人格。茜的聲音一直徘徊在我的耳邊。
“因爲……因爲,現在不是一直都不知道誰纔是真的主人格嗎。雖然茜的生日那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爲什麼突然……”
“不僅如此哦,這次受傷也是這樣。”
茜憂愁地向着自己受傷的右腿看着。
“其實,這次受傷並不是我弄的。”
我沒太明白茜的話,一時說不出話來。是那時所說的。
——茜愣住了,彷彿是不敢相信自己哭了。
以前統哉這麼說過。那件事和茜現在說受傷不是自己弄的聯繫起來,就能夠理解一個事實了。
“難道說……茜受傷是因爲藍裏或者蘭香嗎?”
“……嗯,而且是故意受傷的。因爲知道了我這次大會拼命跑完之後就會消失。”
而且蘭香消失了。也就是說——
“藍裏是主人格……菜津奈,對吧?”
“……不管怎麼說,應該是這樣。”
呼,茜朝天嘆了口氣。看着眼前的茜有些痛苦,我避開了視線。
我打算理解現在的情況。哪一天茜可能會消失,所以一直呆在她的身邊。不過心中如此痛苦是從何處開始的呢。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開始希望呆在茜的身邊呢。
“……就像至今爲止一樣,〈異名〉這樣不好嗎?”
這纔是茜,這纔是【子彈少女】。
“啊!你突然在幹什麼啊!”
終於全身的痛苦都開始訴說。意識有些不清。即使再吸取多少氧氣身體也不滿足。肌肉滲出的汗,湧滿全身的血液,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不過目標和速度不會改變。還能繼續跑。這種程度而已……
“對了,你能告訴我最容易拍到第一名的地方嗎?因爲只有這次不想拍些差不多的影像。”
“真是無情呢,明明不是真正的人格,卻還想要呆在這個世界。對藍裏,對哥哥,還有對瑞希說再見什麼的,我不想啊。”
茜依然沒有從跑道上離開視線:“你以爲我會逃避嗎?”
“我是你的競爭對手啊!”
——〈子彈少女〉好像還健在呢。
“嘛,因爲蘭香的時候我也沒能忍住呢。”
播音員介紹着二十人左右的選手,我們在起跑線上站好,我們沉默着伸展着肌肉。終於揚聲器安靜了,我身體前傾眼盯着跑道一動不動。
然後茜不再說話。我輕輕地碰上茜的臉。
雖然比平時要弱,不過茜輕輕地笑了。
“說要認真的跑起來好像並不是騙人呢。”
——明明這次大賽結束之後就有可能消失的。
我背對着茜,清楚地說。
“啊,這個啊。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今天早上茜給我的,那傢伙一副飽含深意地笑着的樣子。”
“其實,我不在這個身體裏比較好吧。別人格也只是保護主人格的外殼。”
我不再保留力氣,全身抽掉力氣,雙膝跪在地上。
我緊緊地握住拳頭以至於弄疼了自己。
“一定是,每次我想要實現願望的時候,都在給藍裏添麻煩。所以,【子彈少女】什麼的忘記吧,就這樣下去……”
“可能會在這次大賽之後消失對吧?我聽茜說了。”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看茜放棄自己的樣子。雖然我知道溫柔的你是爲了藍裏,但是這麼無情的話跟茜一點都不像。”
“可能是因爲都是〈異名〉所以比較聊得來,安慰失落的藍裏就交給那個女孩了。……所以我也該認真地跑起來了。”
“當我知道自己腿受傷的時候,稍微放下心來了。啊,這樣我就不用參加大賽了。”
我仔細對待着跑步與直線跑道。對於調整並沒有什麼抱怨。狀況可謂到達最佳狀態了吧。
我做的是對的嗎。作爲朋友抱住茜是我的真心。不過我想再一次看到茜全力衝向終點的樣子也不是騙人的。
一定是哪邊都是我的真心吧。
統哉稍微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又覺得算了,開口說道:“比起這個,告訴我在哪裏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把瑞希也照的漂亮一點。”
“不否定自己會哭呢。”
一個是離我有數十米的選手們。
手裏拿着輕便型相機,應該是來給茜加油的。
把這個想法趕出大腦,我不顧一切地拍了拍雙臉。
只是現在,想要保持這份激情。
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剛纔一直沉默着聽着,什麼就這樣消失了,全是這種話。你也稍微考慮一下蘭香的想法怎麼樣?蘭香應該也是想要在這個世界的吧。即使如此還是爲了主人格,也是爲了自己實現了夢想不是嗎?”
◇ 二〇一五年/一〇/一八 Sun
只是在勉強自己吧。爲了用笑臉送走茜。
果然茜是打算贏過我的,是非常認真的。
不夠。還不夠。還有好多必須要說的話。
“那個不需要擔心哦。就算因爲眼淚充滿眼眶而看不清,數碼相機也會好好地拍下她的。”
從這幅光景上又再次認知了今天是大會的日子。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可是,瑞希不是也不希望跟我分開嗎?”
揚聲器聲音響起,我們移動到跑道上。
茜看着自己的手。就像在確認自己在這裏。
“我當然很傷心!這是當然的!這麼明顯的事情。”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回過頭。是穿着牛仔褲和長袖衫的統哉。
從中學開始茜就是這個速度。即使沒有很好地調整,我也知道她能夠跟我一比。
茜爲了抑制住嗚咽聲,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在比賽開始的20分鐘前。選手們在賽場上的召集所等待着。
“這有點糟糕啊,我還以爲〈子彈少女〉終於重出江湖了。”
我一次都沒有回頭就這樣跑走了,一直到門口換下鞋子,穿過正在上課的教室,一直跑到屋頂的休息處。
統哉皺着眉頭,就像是希望茜消失一樣地說着。
“我……”
到底哪邊纔是真心的,我也不是很明白——不,不是的。
茜整個人都定住了,一直盯着我。有些震驚,因爲兩個人的距離都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儘管如此,我依然注視着茜的眼睛。
只是,看着茜的笑臉——放棄了一般的笑臉,只是看着。
茜做決定的是在這之前兩週。聽了茜的訴說那天的放學之後。
“那個也沒有太擔心,最近藍裏好像交了同樣〈異名〉的朋友。雖然好像還沒見過面。”
——我會跑的。像以前一樣不再想太多、全心全意,有可能會只有後悔,不過這並不能成爲不跑的理由。
在跑完一圈之後,思維就像沒有好好抓住的風暴。雖然不至於姿態盡毀,不過呼吸開始困難起來。不過變得更加痛苦的還在這之後。
“所以說,我想過了。——是不是不要再跑了。”
“爲什麼,你這麼執着於讓我跑步?”
不要猶豫。就像之前一樣,現在只需要考慮跑步的事情。
“我曾經想過你會同情藍裏變成一個人,所以拒絕的。”
茜往後仰去,同時放在膝蓋上的便當掉在了地上。過了一會兒茜回過了神,抬頭看向天空。僅僅抬起上半身,生氣地瞪着眼睛。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如果茜是菜津奈就好了,比起藍裏,蘭香,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朋友?也是〈異名〉嗎?”
“喲,抱歉在比賽前精力集中的時候打擾你,不過有時間嗎?”
我低下頭從地面上把它撿起來。被塗了綠色的金屬板。像大拇指大小,乍一看像是心形一樣。
“這種事不是明擺着的嗎?”
在開始之後很快分成了兩個集團。
比如,在痛苦地盡頭衝刺奔向終點的時候。
——就算消失也好,我想要在最後做真正的自己。
“……並不是很好呢。本來到今天爲止茜都沒有認真跑過。”
“……至少,在茜消失之前不要哭哦。茜應該想要讓統哉看到自己奔跑的身影的。”
茜因爲扭傷而疼是在昨天。在那之前茜只是輕微地慢跑,並沒有跑大賽程度的3000米過,自己的速度和跑法也沒有什麼把握。
“茜身體怎麼樣?我也不懂這些,今天早上看茜跟平常是一樣的。”
比如,跟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對峙的時候。
茜雖然也很痛苦,不過我也是的。
會場周圍披着防風外套的選手們正在慢跑着。大家雖然在流着汗但是氣息並沒有亂。是典型的準備活動。
茜來到部室說了這番話,沒有任何迷茫,甚至讓我覺得她在說謊一樣。然後茜肯定地說道。
“這種客套話就算了,最想照下來的是茜吧?”
統哉從口袋裏拿出會場的小冊子。就是那個時候。從腳下傳來叮噹一聲清脆好聽的聲音。
茜嘴角上揚,彷彿在嘲笑自己,悲傷地笑了。
“治癒主人格心中的傷痕,然後我們再離開。這纔是〈異名〉應有的姿態哦。……這是,從爸爸那裏現學現賣的。”
現在的我跟平時的我不一樣,我知道我在說着幼稚的話。不過誰管那些。
茜像是忘記我一樣看着磚色的跑道。是我進入高中以來第一次看到茜這種表情,繃緊神經的表情。正是她集中精力在眼前的勝負的證據。
“這是什麼?”
對於我的話,統哉就像很困擾一樣地笑了。
另一個是在前面跑着的我和在我稍微往後的茜兩個人的隊伍。
——起跑哨聲響起了。
跑完第二圈進入第三圈的時候。背後依然能聽到腳步聲。還有紊亂的呼吸聲。不過漸漸地這段距離拉大了。
“所以說,生日之後我決定要做真正的自己。至今爲止也沒有想過要治癒〈異名〉,我實現了夢想之後消失應該也不錯,也已經如此覺悟了。不過,我沒辦法跟蘭香一樣啊。”
他的樣子非常的淡定——我是無法做到把這種話輕輕鬆鬆地說出口。統哉從小學開始就是爲了茜毫無猶豫地撲上去的人。現在應該也是這樣。
無論什麼苦難,茜都是一直抬頭望前地,從來沒有放棄過。、
茜爲了制止住身體的顫抖抱住雙膝。
『距離女子長距離跑還有十分鐘。選手請前往指定的位置。』
——然後就這樣,用頭撞了一下茜的頭。
“統哉不知道茜不是主人格嗎?”
像是被我說中了心事一樣,茜不再說話了。
我站起來俯視着茜,腦門兒刺溜刺溜地疼,不過這都無所謂了。這跟身體內血液倒流的熱度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簡直就是突然進入真正的比賽。茜能夠依賴的只有過去的直覺和經驗。
統哉害羞的自然地笑了起來。
“就算是在這次比賽之後消失了,我也還是希望茜能夠拼命跑起來。雖然有些任性可是這是我的本心。
“因爲你在說無聊的事情啊。睜開眼了?”
注意到異變是幸運的。
如果再多跑一會兒,應該會變得開始無法注意周圍的情況。然後應該什麼都不管一路跑下去的。
不過我反射性地停下了腳步。因爲應該從背後傳來的跑步聲停止了。
我不再集中注意力,回過頭,茜在離我三米左右的地方。
“——茜”
茜蹲在那裏,兩手撫摸着右腿,能夠看到她露出輕微地難受的表情,肯定不只是因爲累了。我沒有時間考慮原因。
“難道又是她受傷的地方……?!”
不過茜搖搖頭。
“並沒有到不能跑的程度,不過……”
激烈地呼吸着,茜用嘶啞的聲音嘟囔着。
“如果再跑下去,不知道會怎麼樣,可能會變得更糟糕。”
我理解了她的話,茜痛苦的表情並不是腿的痛疼。
害怕如果受了更深的傷,把痛苦留給藍裏。
如果是普通的選手,就算速度拉下了也會繼續跑。不過茜不一樣。是爲了不給藍裏她們添麻煩,而犧牲自己的想法的女孩子。被恐怖束縛,一步也跑不出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爲什麼停下了,瑞希快點跑起來。還在比賽呢。”
我嚥了口唾沫潤了一下乾渴的嗓子。再次動了起來。
走到了茜的身邊。
“你在幹什麼啊?”
“直到你開始開始跑我都會在這等着你。我先跑什麼的是不公平的。”
從茜的背後選手的集團跑了過來。明明要是在以前的話我爲了跟其他人一步的距離都不縮短而努力着,現在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是茜咬緊牙關的聲音。
我們甩掉了很多選手,到最後只剩下我和茜兩個人在前面。然後感覺有些麻痹。理性響起了自己的警鐘提醒着我要吸入氧氣,心臟砰砰砰直跳彷彿到達了極限。儘管如此,還是停不下腳步。
像是甩掉心中熱火一般跑了出去。像是伸手就能夠到一樣的背後。不過,我們兩個的距離並沒有縮短距離。因爲我和茜的速度是一樣的。
不過怎麼努力還是無法追上茜。我卻因爲這個鬆了一口氣。
就算再也感受不到疼痛,身體變得四分五裂也沒關係。
想要吐出自己所想一樣,我拼盡了力氣叫着。
這種事,我從來沒有思考過。
“瑞希真是跟以前一樣呢。……現在也是在追着茜嗎?”
不過——我眼前看到的是激烈的搖晃着的馬尾辮。
不可思議的,我一點也沒有悲傷。反而非常地暢快,只是有些分手時的寂寞感。
茜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很開心哦。我也覺得跟瑞希是好朋友真的太好了——吶,瑞希。”
“拜託了,跑起來吧。茜說要認真地跑起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我一直在等着跟你一起跑的這一天。”
爲了讓淚水消失我閉上了眼睛。
眼裏能看到的只有茜驚訝的表情。
“總覺得,今天的瑞希對我特別的溫柔呢。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呢。”
醫務人員慌張地給倒地的茜帶上氧氣罩。茜看到我之後跟醫務人員說要說一句話。
真的,就算沒贏過茜也沒關係。只要在你的身後看着你拼命跑的姿態就很滿足了。
我有一直沒對茜說出的話。
勉勉強強,不過我確實是離着茜更近了……茜的臉也在我的不遠處。
腿到底有多疼呢。茜的額頭上流着汗水,那副苦悶的表情好像馬上就要倒下了。茜不再是完美的姿態,低着頭——我聽到了嘎吱一聲。
“快點跑起來啊,笨蛋。兩個人一起齊全的話可太無聊了。”
——嗯,一起跑起來吧,茜。
“唔啊——!”
“謝謝,瑞希。”
明明四天前茜就不在了,可如果看向跑道卻依然有一個扎着馬尾辮的女孩。
在比賽的時候茜的時間是十分三十九秒,雖然是經理告訴我的,不過茜因爲受傷停住的時間是一分三十秒左右。
我知道理由,茜不在的比賽,也沒有意義。
“因爲我一直憧憬着茜!”
“謝謝你,茜。能夠跟你認識,真的太好了。”
“嘛,因爲我跑步的原因就是想要在茜的身邊啊。”
到底,說怎樣的話,能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茜呢。
茜在加速。很難想象是最終階段的速度,如果呼吸足夠的話一定會咆哮出來班的奮力的表情——因爲是最終的衝刺。
當我在心中默唸的時候,茜在越過終點線的同時倒下了。
從茜不在的時候開始,這個數字對我來說就是特別的。
已經能看到終點線了,我的喊叫聲甚至不能發出聲音。一瞬彷彿就是永遠。
——直到超越這個數字,我一定都不會停止前進吧。
一邊笑着一邊看向天空。在頭上蔓延開來的是夢幻般茜色的天空。
這並不是因爲是競爭對手。那只是爲了掩藏內心的場面話。
眼底有些發熱,雖然在好多人的面前,不過不知爲何我的眼淚開始往上湧。
“……怎麼樣瑞希?我像以前一樣跑起來了吧?”
“從第一次看到茜跑開始,我就覺得特別帥!我特別羨慕跑完之後茜的笑臉!你知道嗎!我一直特別尊敬你的!”
第七圈——只剩下一圈半。
我搖晃着靠近茜,明明是想衝過去的,疲勞充滿全身,卻只能拖着疲憊的身體移動。
跟茜說的話是不是在懇求她,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對不起藍裏,可能又要受傷了。”茜用很快消失在風中的輕微的聲音嘟囔着。
“跑起來,茜!”
“不要。知道茜開始跑我絕對不會動。”
正因爲茜是我的青梅竹馬所以有些話說不出。
如果說沒有茜的日子不無聊的話那肯定是謊話。不過,代替這個我有了新的夢想。
輕輕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茫然的茜。不久,茜安靜地低下視線。
茜好像很刺眼一樣迷着眼睛,看着清澈的藍天:“天空真的好美啊。”
也就是說,雖然並不正式,茜的最終時間是九分零九秒。真的是,很有意思。茜擺脫了腿受傷的影響跑出了自己的速度。
在眼前,彷彿只是一瞬間的閃光。
◇ 二〇一五年/一〇/二二 Thu
那麼,一定會在這裏分開吧。
“嗯,約好了……”
儘管如此,也不停止奔跑的腳步。
茜閉上了眼睛——然後沒有睜開。
我也是——茜也是!
大腦將危險信號送到身體。腿熱的像是要被撕碎一樣。每次踩到地上痛苦就會傳到全身,沉重的呼吸聲在腦袋中回想,很難想象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從閉着眼睛的視界裏,我聽不到茜的聲音。
當我跑完的時候,經理跟我說到。
現在想一直追隨茜的身影。
我擠出最大的力氣跑起來,爲了不被茜甩在後面,全力地跑着。
“我有想要拜託你的事情。即使我消失了,我的本人格的事情也拜託你了。雖然成爲像跟我一樣的好朋友的話會心有不甘,但希望能夠成爲朋友。”
因爲,茜在消失前並沒有跟以前一樣是一副放棄的笑臉……而是,跟往常的茜一樣,是一副天真爛漫的笑容。
“如果因爲疼動不了的話,我也不會那麼做。不過,茜能跑吧,我說過的對吧?不想看放棄的茜。即使那是爲了藍裏。”
“拜託了,我不想給瑞希添麻煩。”
爲了證明自己而拼命跑的茜擁有我沒有的東西——我就是爲了追趕着那樣的茜所以一直堅持着跑着。
到底,跟茜說什麼樣的話送別她比較好呢。
我握着茜的手,非常柔軟,溫暖的手。
我拼命掩飾住自己的聲音的顫抖。
在意識的角落裏我也不知爲何安心了。
“也沒什麼,因爲還沒達到我想要的目標。”
“當然了,因爲茜比誰跑的都快。”
選手們從蹲着的茜的旁邊跑了過去。在那之中有用不思議的眼光,有用憐憫的眼光看着我們的。
——果然很帥氣呢,茜。
——拜託了,我只求此時此刻,讓這幅身體只屬於我一個人。
被全員甩在後面,茜終於抬起了臉。那副表情明明白白地表達着自己的怒意。
“九分三十一秒二八。比以前稍微快一點呢。”
“我——”
無意識地腳步停了下來。儘管如此,也一點都沒有感到不快。眼光看向腳底,偷偷的不被別人看到地笑了。
“一直特別討厭放棄地樣子笑着的茜!已經不想要茜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了!所以——”
應援席的聲音,選手們的腳步聲,就連自己的心臟的跳動聲都聽不到了。
在色彩單調的世界裏,茜一個人努力奔跑着。她的姿態是那麼的遠,彷彿聲音都傳達不到。看過多次的背影與此刻茜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啊,是嗎。我也是這麼覺得,舒服的都像要睡着了。”
茜像是彈起來一般跑了起來。因爲疼痛臉都有些歪,不過與我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那個瞬間我覺得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