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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姐姐駕到

《掬光》 · 橋本紡 · 1.7萬 字

1.

姐姐的大駕光臨,正值粉花盛放,花香四溢之時。花香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呢,白天明明路過花田也聞不到什麼花香,但一到了晚上,花香就會乘着清風,飄散溢流到廣闊的世界中。

「太急了啦,姐姐。」

我去迎接姐姐時,她正拎着大大地箱子不斷好奇地東張西望。

「鄉下呢……什麼都沒有嘛……」

「突然來電話說‘我現在正往你那邊走’什麼的,完全讓人措手不及啊?」

「好厲害……居然連彈子房都沒有……」

我從完全沒打算聽別人講話的姐姐那裏奪過她的旅行箱,迅速地轉身然後邁開步子。

「不是沒有,而是不讓建。」

「哎,爲什麼?」

「好像有相關條例,在市內不能開彈子房之類的。」

姐姐不禁發出驚訝的嘆息。

「這樣多好呀,也引入我們市吧,這樣老公也不會再把錢花在彈子房這種地方了。」

「姐夫打彈子?」

「嗯,打呢。估計彈子房老闆開的奔馳的汽油費,全都是我老公貢獻的呢。」

「話說,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突然要來這裏。」

姐姐含糊其辭,沒有立刻回答。

我也沒有催促姐姐回答的意思,我們倆就這樣沉默地走過車站前的路。這條路不久前才翻新過,但現在路的兩側很是冷清,空房也很多,所以這條街與其說整潔,或許蕭條才更加合適。車站北邊的出口處最近正開始修建一些高級公寓,也許再過幾年,這裏也會變得更加熱鬧一些吧。

一靠近,火光就急急地晃動起來。

「罰款的話,給個一百日元就夠了喲。」

「說實話,我想問問你到底用了什麼方法呢。像你這樣的女人,居然能找到那樣的男人。」

小澤小心地拿着包裹,然後走近公園出入口的旗杆,摸起大猩猩的頭。

「是他主動來找我的!」

她今天沒有披淡藍色的大衣,而是穿了一件純白色的連衣裙,靜靜地一個人站在水池的另一邊。

被比往常更有幹勁的小哲從家裏趕了出來。雖說超市離家裏很近,但因爲想騎騎最近新買的自行車,所以就翻身跨上了茶色的車鞍。閃閃發光的踏板踩起來格外輕快,自行車的行進像是滑行一樣。結果爲了能夠多體驗體驗這種騎車的感覺,我沒有選擇離家最近的超市,而是一直騎到了公園對面新開的那家。

「別生氣嘛……姐姐……」

我問道,一邊仍試圖讓豆豆騎到我的肩上。我的肩又瘦又窄,上面有些凹凸不平,所以豆豆才一直爬不上去。

「這樣就可以了喲,把菸頭丟到那邊。」

雖然不是在某個瞬間突然長大的,但真正發現卻總是一瞬間。

直到到家的時候,我仍然沒有得到答案。

「已經入籍了嗎?」

「要買那種好喫的肉喲~別小氣喲~快去快去,把錢包裏的錢全都用掉~」

任由着香菸的煙霧緩緩繚繞,姐姐說道:

這是姐姐說的第一句話。

「我~沒~生~氣!」

姐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伴隨着嘆息和煙霧。

「這可麻煩了啊,要交罰款呢。」

「吶,豆豆。」

香菸的紅色火光,隨着香菸的燒盡而漸漸熄滅。

「在我這種鄉下人看來,如果是因爲相互喜歡所以住在一起的話,就去領證吧!這樣的話生活會更輕鬆一些,稅金和健康保險金也會變得便宜一些。啊,我沒打算把我的想法強加給你,剛纔那番話也沒有這個意思。」

她當然不相信。

「要是那樣就好解釋了……但也沒有那樣的跡象。他妻子說:‘自己是習慣一個人生活的type,因此和小哲一起生活實在太辛苦了……’‘自己並不討厭小哲,也很尊重他,但是無法作爲夫妻一同生活下去……’之類,她本人似乎是這麼說的。你想想看,結婚的話也不只有快樂的事,也會吵架,也會因爲一點點價值觀上的差異而發生爭執。」

我抬頭看姐姐的臉,她問的似乎不怎麼認真,但臉上也沒有開玩笑的神色。不知怎麼,感覺就像是聊天時隨口的發問一樣。但實際上姐姐可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出了問題。

「智子,你能去幫我買點牛肉嗎?」

「嗯」

「你就喫蔥吧,今晚。」

淨說一些抱怨的話。

「知道了啦……」

這麼說着,姐姐給第二根菸點上了火。

「如果能分我一點碎肉就好了呢。」

因爲不知不覺間就讀起了超市裏的雜誌,所以當我買完牛肉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

黑暗中,只有一點香菸的火光在閃爍。

「豆豆不想這樣了喲~所以快去啦,快去。」

「很多事,是指?」

但兩個人似乎完全沒打算饒過我。

一邊想着「啊~肚子好餓~」一邊走進廚房,結果一進門小哲和姐姐就向我發火了。

「庭院好小」

「雖說之前把它戒了……最近,又發生了很多事啊……」

我狡辯着說。

我看着它黑黑的圓眼睛認真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

「還沒」

雖說如此,一見到小哲,姐姐那剛剛還染滿生氣之色的臉龐就掛上了美麗的笑容。「平日受到您很多關照,以後也請多多關照」之類的,她和小哲兩個人又是互相鞠躬又是高聲寒暄着。

「智子,太慢了吧你也!」

我對此也不由得有些生氣。

「有的喲,實際上。」

「怎麼可能……」我不禁笑了出來「也對,你也沒有強搶別人家丈夫的那種膽量呢。」這麼說着的姐姐,也笑了出來。

穿上放在木板窗外的窄走廊上的涼鞋,我走出院子。夜空無月,只有幾點星星不甘寂寞地閃耀着。

我點點頭,姐姐確實很少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我。

「估計他的妻子或許不明白吧……」

「在這兒」

「也對啦,因爲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嘛……」

「你想讓我們等多久啊!」

「就這樣!」

「小哲其實沒有打算和她分開,但他妻子似乎突然地跟他說‘我們離婚吧’,這樣子。」

「所以說,不是很難得嗎,你姐姐來這裏。」

「雖說我躲了他很久……」

我瞥了一眼他們忙活的樣子。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愉快地洗菜切菜。我猶豫了一下,沒有加入兩人間的談話,而是一個人留在客廳裏陪豆豆。

「智子沒肉喫!」

這個謊是因爲太過容易戳破所以才撒的吧。姐姐搖了搖拿着香菸的手,信口否定了我的話。

「小哲他啊,以前離過一次婚。雖然沒跟他仔細談過這件事,但我總覺得小哲可能因此對結婚這件事有些抗拒。就我自身而言,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不想結婚。吶,姐姐,結婚是……什麼樣的東西?」

「他,不是個好男人嘛?」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也能模糊地看到了姐姐的臉了。雖說有在電話裏交談過,但像這樣面對面談話的事估計已經好幾年沒有了吧……每次這樣面對面,都會讓我意識到姐姐正在隨着年華老去。反過來也會讓我意識到同樣的年輪也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

「因爲人很少嘛.……土地的話,賺不到錢就沒有人想要。」

小哲和姐姐正在廚房裏準備晚飯。雖然小哲出於關心,不斷地勸說姐姐去休息,但姐姐卻堅持要幫忙。於是最後就變成兩人一起準備晚飯。

「沒有禁止隨地丟菸頭和罐頭的條例嗎?」

就這樣,仔細地、謹慎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大猩猩的頭。

我努力思索着姐姐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但還是想不明白,於是只好說出了答案。

「你抽菸了?」

聽到了只能喫蔥和蘑菇後,一瞬間覺得不反擊不行。但盲目地開口可能會導致最壞的情形發生,於是我抱起腳邊的豆豆,撤回了客廳。這樣用手一抱,突然發現豆豆長大了好多。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用單手拎起它了。

完美的和聲。不知爲什麼,總覺得很厲害啊,這種壓力……就像颱風登陸一樣。

「我能問問爲什麼嗎?因爲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反正就是很多事啦。」

雖然太陽逐漸西沉,但天空仍然閃耀着迷濛的光輝,這裏比家中更加明亮,撲面而來的空氣也滿是黃昏的味道。

「既然沒有肉了,爲什麼想做牛肉火鍋啊……」

我剛想將豆豆放到肩上,小哲就對我說。傍晚時分,因爲沒有開燈,所以十個榻榻米左右的客廳正漸漸沉入暮色之中。從廚房流瀉出的些許燈光,也顯得格外清冷。

我穿過十字路口,在公園側面的道路上騎行時,看到了小澤。

「是這樣嗎?」

姐姐一個勁地否定道。

儘管心裏想對她說「good luck」,但因爲太害羞了,最終沒能說出口。像「I hope you get the truth」這類話,外國人竟然可以說出口……但我身爲日本人,就連在心裏想想臉都會羞紅。

「不是啦!」

姐姐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很快又將嘴閉上了。她又抽了幾口後,把已經變得很短了的煙小心地上壓滅了。

「話是這麼說……」

「雖然比不上東京,但這一帶土地也相當昂貴喲。又不可能和老家一樣五萬一坪。」

「人很溫柔,也很機靈……」

「因爲我想做牛肉火鍋呀,但已經沒有肉了。」

「好舊」

2.

「牛肉?」

「還好啦」

想要跟她打個招呼,但距離未免有些遠,而且也沒什麼特意過去的必要。於是正當決定就這麼騎過去時,我突然注意到小澤帶着一個包裹。這個包裹一看就覺得包的很用心,上面還扎着粉紅色的緞帶,大小和一個蛋糕差不多。

「如果不問比較好的話,就不問了。」

真是的,什麼很難得啊……姐姐來這裏,一定要請她大喫一頓嗎?小哲一邊催促我,一邊從我手上抱走了豆豆,

「蘑菇的話也姑且讓你喫好了。」

大概是因爲始終保持不了平衡吧,豆豆顯得很不高興。

即使我不踩踏板,自行車也還會不斷地向前行,很快,她的身影就隱沒在公園的樹木中,再也看不見了。

加油,小澤——

我完全放棄了抵抗,一個勁地低頭道歉。

「你知道他和前任妻子分開的原因嗎?難道……是因爲你?」

「明明就住在當地但還是會有人不明白呢……登記本上記錄的就是荒地喲,荒地。當然實際上就是荒地,這種土地,又哪會有人願意要呢……」

「不是僅僅是形式嗎?」

「外面有男人了?」

「沒有了沒有了,一坪已經不到五萬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開玩笑地伸出手,結果被姐姐沒拿煙的那隻手輕輕地打了一下。

「總是搞不懂呢,都市裏的事情。家裏那塊現在偶爾也會有哦,離婚的事。以前可不怎麼常見啊……鄰居家南川先生也離婚了。」

「哎,真的假的?」

「你好像和那家的兒子是同級生來着?」

「嗯,叫孝史還是叫孝夫的那個。嗯……是哪個名字來着?」

「是孝史喲。你呀,連同級生的名字都記不住嗎?他現在結了婚,在附近的城裏買了房住在那兒。他的妻子現在正在做我們公司的承包工作。」

「這個世界可真小啊~」

「確實很小啊,年輕人能找到的工作,在我們這裏基本沒有呢。那個南川先生也是,橘先生也是,還有西村先生也是,很多人都離婚了呢。說起原因,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要麼就是因爲錢……」

「好現實的感覺啊……」

「實際上就是這麼現實啊,相比而言,還是你的話更難以理解呢。」

大城市真可怕。看上去有些疲憊的姐姐小聲嘟囔着。

「就算是小哲,一旦到了離婚的時候,也還是焦慮過的。」

「焦慮是指?」

「小哲和他的前妻,之前是在一個公司上班的。小哲是在母公司,而他的妻子則是從子公司調任到母公司的。像這樣的事不是很常有嗎?子公司的女職員成功釣到了母公司的男職員這樣的。」

「嗯,很能理解這種心情呢。」

「男方的,還是女方的?」

「兩方都能理解。你應該也能理解的吧。」

嗯,我點點頭。正因爲是大家都能理解的事,所以才成爲「常有的事」了吧。

「因爲在同一個公司工作,所以兩人共同的熟人也有很多。聽說這種時候一旦扯上升職啦、業績啦這些東西,就會發生很多麻煩的事。偶爾也會有奇怪的郵件在整個公司上下來回傳遞,像是說小哲花心啦,或者家庭暴力啦,這種。」

「藤島君因爲這樣處境變得很不好,所以就辭掉了工作?」

「哎?爲什麼?」

在遙遠漫長的鐵路彼端出現火車悠悠的汽笛聲時,姐姐的嘴裏緩緩吐出了這句話。

「那就給我看下咯。」

「無論過了十年還是二十年,在我心中姐姐都是穿着水手服的樣子。你想想看,就是姐姐以前上的學校的那種白領結的水手服。」

明明是無所謂的事情,姐姐卻出奇地很拘泥於此。因爲懶得再羅嗦,於是就如姐姐所說那樣從錢包裏拿出銀行卡遞給了她。姐姐把刻在卡上的賬號抄到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然後說了聲謝謝,把卡還給了我。

「在我的心中,姐姐一直都是很年輕的。」

「沒什麼惡意啦」

又是姐姐風格的玩笑話吧,這麼想着,我望向姐姐的臉,結果姐姐並沒有笑。

「差不多吧。」

「沒有,只是同班同學而已。我們並不在同一集團,但是,即使現在我都還記得,她用的那個櫃子上寫着她名字的那張卡片,始終都貼在櫃子上。即使在她搬家從小鎮消失之後,也還依然貼在那裏。那個櫃子就在我櫃子的隔壁。所以,每次用櫃子的時候,都會看到她的名字。」

「我會好好揮手喲,分開的時候。」

「大概吧,我覺得是這樣。小哲的成長環境還是相當好的呢。升學啦,就業啦都是一路順風的,對他來說,前妻的事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經歷的重大挫折吧。從他的性格來看,大概真的是深愛着自己的前妻。但是被前妻單方面的要求離婚,在公司裏也被傳各種惡劣的流言,最終連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都辭掉了,這些事對他來說應該是很沉重的打擊吧。嘛,不過我也沒有仔細地去問,也不瞭解真正的情況。」

「身體變得很差了。拍了個光,結果心臟那腫的很厲害。他的性格就是那樣,明明已經必須戒菸戒酒了,但無論怎麼說他都不改。如果母親還在世的話或許還有辦法……」

「真是說了讓人很討厭的話呢。」

「現在這會兒我也不知道啊,要不你回頭用掛號信寄給我好了。」

「爲什麼沒有仔細問過?」

「發生了點麻煩事啊,我老公他啊……最近稍微有點紅了眼呢,就算跟他說‘不要牽扯到沒有意義的事上去’,他也只會說‘與錢相關的話就不是沒有意義的事了吧’這樣。如果錢是乾淨的話是這樣倒沒錯……」

「開玩笑啦,別像個乖孩子那樣過度反應喲。」

就這樣接受父親什麼的,怎麼可能做到!

「別別別,好丟人的。」

雖然是經常聽到的話,但我一時沒能理解。

「所以說一定會吵架的。」

「什麼叫‘快要不行’了?」

在那個公共事業佔絕大多數的小鎮裏,不能參加投標,基本就等於宣佈破產。

爲什麼?

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樣,姐姐並沒有按照父親的意思,找一個能繼承公司的丈夫。姐姐的結婚對象只是一個在鎮上露營營地工作的職員。這是凡事都聽父親的話的姐姐,唯一一次按自己想法做的事。

「但如果這樣下去的話,可能就真的再也見不了面了。智子你也好歹也是個大人了……」

無視了姐姐說的「夠了啦~」「害羞了啦~」「不好意思了啦~」之類的話,我把她一直送到了車站。

「即使現在像夫妻一樣生活在一起?」

「我在想,姐姐也變得不年輕了呢。」

「爲什麼凡事都得充滿這樣或那樣的不幸呢。」

「我說啊……」

「嗯,就是那種感覺!」

「啊,對了」她說道。

察覺到我似乎一直看着的視線,姐姐問道。

「因爲路費不夠所以跟藤島君稍微借了點錢。新幹線的票價比想象中貴呢……」

「纔不是奇怪的話」

「因爲比你年紀更大,所以我確實已經不年輕了呢。」

「怎麼說得出口啊,這種事……」

被報了一箭之仇。

「智子」

「像追着火車跑之類的事也要做~」

「還不是因爲你說了奇怪的話。」

「所以說啊,哪怕很短也可以,回家看看吧。」

不怎麼明白呢,剛纔這番話。

「而且啊……」嘆了口氣,姐姐盯着自己的衣服說道:

「即使成了真正的夫妻,不應當去觸碰的部分也有很多不是嗎?過去的事情還是不要弄得太清楚比較好。」

和這件事相似的事情,還有好幾件。從我出生到離開老家的那十八年間,同樣地事情不斷重複着。

「就是我高中二年級時的一個同級生。以前家附近不是有一個‘高木工業’嗎?就是那個,沿着小河向下走的那個工廠。」

「智子,把你用的銀行賬戶的賬號告訴我。」

我打斷了姐姐的話。

父親他啊,開心地笑了喲。喝醉了酒,哈哈大笑地說着自己是如何把高木工業逼上絕路的。看上去特別高興。

「因爲要付住宿費。」

在上三年級之前,高木奈奈從小鎮消失了。只在小鎮裏留下了離婚了,或是負債了之類的不稀奇的留言。

「現在再穿水手服,還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呢。」

正如姐姐說的,她在這裏住了兩天就回去了。邊說着「這兩天真是受您關照了」,邊向小哲深深地低頭行禮,小哲也深深地低下頭地回了一禮。雖然姐姐也對小豆說了相同的話,但是小豆……果然還是不會低頭行禮。

「是被搞垮的喲,被父親。」

翹着二郎腿,抽着煙的姐姐,有種像是學生一樣的悠閒感覺。但是臉的話已經完全是大人的樣子了。我也逐漸明白了,姐姐正在向難以說是年輕的年齡進發這一事實。這實在是很難以想象的一件事。我始終覺得如果是姐姐的話,無論何時,無論再過十年或是二十年,還是年輕的樣子最合適了。

「怎麼?」

「嗯……當然不是說額頭上冒汗賺來的錢就是乾淨的。這一點我也明白啊,我好歹也是個成年人,也明白‘不乾淨’的含義。但是從別人那裏搶是不對的。就算跟他那麼說,也進不了他的耳朵。結果和他大吵了一架。因爲再這樣下去就不可收拾了,爲了把氣氛平復下來我就離家出走了,已經跟他說過了要到你這兒來,所以沒問題。」

所以啊,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在腦海中浮現出的姐姐,總是穿着高中的制服。就是那種領結大得出奇的水手服。

「真的一次都沒有想過要回家嗎?哪怕一兩天也可以。父親啊……可能真的快要不行了。」

「可能吧」

「所以告訴我吧,你的銀行賬號,就這樣借錢不還我會很不舒服的。」

「因爲不能佔沒出息的無業人員便宜啊……」姐姐像是故意似的這麼說道:

「姐姐……」我嗓子啞了一下,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不乾淨的錢?」

不僅僅是高木奈奈的事。

「啊……那個啊。那件水手服很難看啊,我特別討厭的。而且那個領結也特別大……」

「就算回去也只會鬧得不愉快而已。」

「這種東西……」

因爲姐姐真的害羞了,所以我不由得變得很高興,果然我是個壞心眼嘛。

「你現在絕對不能穿啊!」我說完姐姐就甩開腿,一拖鞋踹了過來。拖鞋很精準地命中了我的膝蓋。雖然不怎麼痛,但我還是「疼疼疼」的喊個不停。姐姐用似乎很好笑的目光看着我,不知怎麼我也覺得有趣起來,喊痛的聲音也漸漸地變大了。好痛,真的好痛喲。

不要。

「沒什麼啦,又不是很多錢。」

「那是什麼意思啊?」

「嗯,知道了。」

但不管怎麼說,姐夫的工作應該不是賺什麼不乾淨的錢的纔對。

想要說明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真的能讓姐姐明白嗎,我的這種感覺。

「姐姐爲什麼要來這裏呢?」

這之後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姐姐抽菸。每次她將嘴靠近菸嘴時,菸頭都會突然變亮一點,很有意思。大概是因爲我和小哲不抽菸的原因,久違的煙味給我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但是想到是姐姐在抽,不知爲何就覺得沒什麼了。土壤與青草的味道,和香菸的香味混雜在一起瀰漫開來。我無意識地用拖鞋頭部在地上挖着坑,結果土壤的味道變得更強了。腳尖也因做了這種無聊的事而沾上了泥土。

懂啦懂啦。說着,姐姐嫌煩似的擺了擺拿煙的那隻手。紅色的火光,又一次在黑暗中匆匆的來回晃動。

「高木?」

「你和那個叫奈奈的孩子……關係很好?」

姐姐點了點頭。

長長地呼出一口煙,姐姐搖了搖頭。

「把錢直接打到銀行卡上比較輕鬆啦,寄掛號信的話,還要特意去買個信封,不是很麻煩嘛?我說你啊,都不把銀行卡放到錢包裏?」

「就今天和明天住在這裏,後天就會回去了。」

聽到我的話,姐姐好像大喫一驚。

抱怨的話說了一半,姐姐突然嘆了口氣,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被逗弄了。

「這算什麼?用離家出走來表示抗議?」

「放了啊。」

「什麼啊?」

「啊……高木工業的那個小姑娘啊。我知道那個高木工業,但不是倒閉了嗎,很久以前。」

「怎麼啦?」

「真是敗給你了,居然一直到車站才分別。」

有這樣的心情呢。姐姐說道。

「不是說這個啦……」

「就是覺得那件校服很適合我唄。」

「姐姐一直很粗魯啊,從以前開始就是。」

「姐姐,你認識高木奈奈嗎?」

「離家出走……吧。」

「很可能要大吵一架啊。話說,我辭職的事他已經知道了吧。」

在十七歲的那個夏天,我一不小心聽到了父親和同行的談話。因爲覺得我只是個小孩子吧,或者原本就不在乎我聽不聽得到,父親他……明明知道我就在廚房裏,父親就和別人在客廳裏討論在投標中去掉高木工業的事情。

「果然不怎麼能理解你說的話。」

「也許沒有血緣關係會更好呢。」

3.

那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小哲出門買東西了。雖然從聽筒裏聽到她的聲音時我正常地「嗯嗯」很點頭回應着,但放下聽筒後,心情一下變得沉重了。

「一小時以後,我在K站前面的那家星巴克等你。」

還真是沉着的聲音啊……完全沒有動搖的感覺,我不由得想。

而我又是怎麼樣呢?

雖然自己並沒有感情用事,而是像一個成年人一樣從開頭到最後都用了很事務性的話打發過去了。但因爲不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多少有些感覺不安。

啊……爲什麼小哲不在啊,這種時候。

但,也許,他不在纔好。

如果小哲在的話,當然會是他去赴約了。或者說,乾脆直接告訴他電話的事,這之後的事情都交給他去辦也許也不錯。雖說如此,我現在會去赴約的原因,就是因爲不想讓小哲再見到她啊。

簡單來說就是嫉妒啦……不想讓他們見面……不想讓小哲再見到她……

雖然明白這種事很無聊,但我怎麼都壓抑不了這種感情。在這之後好一段時間都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恍神回來後發現距離會面已經沒多長時間了。如果不快點搭上電車的話就要遲到了,於是匆匆忙忙地去隔壁房間換衣服。然後,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穿成什麼樣子去比較好呢。

有股強烈地穿帶蕾絲邊的女式短裙的衝動。妝也好久沒化了,這次要弄得漂漂亮亮的。頭髮也要梳理整齊。但最近這種事都沒怎麼好好做過,因此或許會起反效果,說不定會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醜女。

苦惱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在樣貌上「一決勝負」的想法。

脫掉家居服之後,我穿上了膝蓋處快破洞的牛仔褲和我與小哲共有的那件T-shirt。T-shirt上面寫着「happiness is a warm gun 」的字樣。

化妝的話,很簡單就解決了。我稍微修了修眉毛,然後淺淺地畫了一下眉尖。打了很淺的粉底。雖然瞟了幾眼工作時從薰小姐那裏得到的Dior口紅和脣彩,但最後還是僅僅抹了一點淡色的潤脣膏。也沒有特意地再扎頭髮或者編什麼特別的髮型,只是用梳子梳了下了事,還戴上了帽子。這種裝束的話……完全談不上風韻什麼的呢。不過應該也不會演變成「一決勝負」這種狀況吧。

我現在就要去見和小哲離婚了的,小哲的前妻。

約定見面的地方是在雙方住處中間的車站。這是我們通過電話確認的地點。像這個地方有什麼象徵性的意義,或是完全沒有之類的事,其實我完全不瞭解,也不想去了解。所以當小哲的前妻提出這個地方的時候,我立刻就答應了。估計哪怕她提議去青森見面我也會想都不想地就答應吧。

星巴克就在車站前,一出檢票口就是。完全沒有時間去感到猶豫或是找個地方平復自己的心情,我就這樣走進了店內。她已經到了,一發現了我就把手舉起來示意。說是舉起手,其實就是把手掌稍稍抬起來而已,連手肘都依然靠着自己的身體。的確像是女人的做法呢,我微微點了點頭,買好飲料後向她走去。

「啊,是的。」

像這樣和誰在別人面前吵架還是頭一次,而且‘這個誰’還是小哲的前妻。我不由覺得自己就是個笨蛋,羞恥地快要哭出來了。

「雖然你可能這樣也很幸福。」她說道,她也開始爲自己加註了:

「知道了,我會轉交的。」

「但藤島呢?因爲他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會考慮高村小姐的情況然後再採取自己的行動,你不過是在利用他的溫柔不是嗎?」

紙袋裏面裝了4張CD。

「拜託你把這個給藤島。」

我們倆一同輕輕地笑了起來。

「因爲最近喫了很多嘛。」

不久後店員就過來了,用很困擾的口吻向我們說道:

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來。

我點的是Decaf,也就是那種不含咖啡因的咖啡。

直到剛纔,我還在爲自己的壞心眼有些沾沾自喜,因爲她無法成功地從我這裏得知小哲的情況而有些小瞧她。現在看來,那是何等可笑的想法啊。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陷入陷阱中了啊。對此我不禁覺得有些羞恥。

她把一個小紙袋放到了桌上。

「但是……」

「不好意思讓你特意來一趟。」

當然我心裏完全沒有在笑。她居然直接叫小哲「藤島」,這讓我心裏實在不是滋味。這不是婚後的稱呼嗎,她和小哲是夫婦的事情已經過了多少年了,現在應該已經完全變成陌生人了纔對。不過,或許也正因此,她才用這種稱呼的。

我一邊繼續喝着Decaf,一邊陷入思考。

她瞪了我最近一眼,然後就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出了星巴克,只留下我和旁邊困擾着的店員。我突然有點難爲情,便向店員道了歉。

看來對她來說,似乎是與小哲圓滿地、順利地分開的。散播出軌和家庭暴力之類的流言也只是周圍人做的而已。至於小哲從公司辭職,也只不過是事情正常發展的結果,並不是她的錯。

「這樣的話藤島就太可憐了。」

「只是想做出一副爲他着想的樣子不是嗎?如果真的爲他着想的話,又怎麼會像這樣單方面的打電話過來呢?擺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卻這裏那裏指手畫腳什麼的,太卑鄙了。」

如果能夠堅定地回答她「不是這樣的」該有多好啊。

「真是個過分的女人」她像我一樣充滿惡意地說道。

這句話脫口而出。

她喝了口咖啡,於是我也順勢喝了一口。

「卑鄙的明明是你吧!」

「我一直都介懷藤島的事,因爲我的任性而令他受傷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現在高村小姐和藤島在一起。如果這樣能讓他幸福的話,我也會很高興。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其實明明應該是藤島來的,想不到勞煩高村小姐了。」

「這個,就拜託你了」

「吵到你們了,真是不好意思。」

因爲討厭陷入負面思考的自己,我儘可能地將她所說的話以好意來理解。她對我說這些話,大概也是想要贖罪吧。正因爲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罪惡感,纔將「朋友」、「重要的人」之類的詞掛在嘴邊吧。

「那個…」她像是偷偷觀察我的反應一樣說道:

她話語中所蘊含的,根本不是「贖罪」這種優柔寡斷的東西。

雖說感到不舒服,應該只是我自己胡思亂想吧。

但是,本來只有一點點的厭惡感,現在正越變越大。

爲了表示自己沒有什麼惡意,我只是一味地笑着。

「藤島現在還好嗎?」

她帶着微笑這麼說道。首先映入我的視線的就是裝飾在她胸前的,典雅的蕾絲。我特意沒有穿的蕾絲。

至今爲止,覺得不舒服的地方都漂亮的用場面話混過去了,也取到了小哲的CD,本想就這樣結束這件事的。雖然很討厭和他的前妻兩個人獨處,但是更不想和他一起來,或者讓他一個人來。這樣的話就只有自己來了。本打算就這樣壓抑着最低限度的厭惡感,儘可能忍耐的。

「利用……」

當然,男人和女人離婚這種事,很少單純因爲一方的錯誤。就算是小哲,應該也有不好的地方吧。

她應該是想聽這樣的事情吧。正因爲我明白,所以我不打算說。

啊啊,不行了,已經到極限了。感覺心裏有什麼東西突然斷裂了。

對她剛纔那番話的看法,傾向於積極的我與傾向於消極的我,在心中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嗯,挺好的。」

在她的胸口蕾絲邊緣,銀項鍊恰到好處的閃着光。耳朵上戴着點綴着寶石的耳環,戒指則戴了兩枚。而我完全沒有戴首飾,明明大家都是女人,這種差距到底算什麼嘛。硬要說的話,這其實應該算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但心情還是一下子變糟糕了。

看到店員有些侷促的樣子,我才清楚地瞭解到現狀。現在不僅是鄰桌的客人,店內大約一半的人都在看着我們。

「你不也是想讓藤島按你的意思做事情嗎?」

「但是,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我覺得現在藤島把自己與社會隔離開來是非常不好的。過去高村小姐有份好工作,因此藤島不工作的話,我也能理解,因爲現在男性當家庭主夫也不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現在高村小姐你也辭去工作了對嗎?」

她的聲調突然提高了。鄰座的女高中生們被嚇了一跳,將視線轉向我們。裏面有幾個人的眼睛閃閃發光,看來似乎在以我們的事爲樂。

「你纔是,一個勁地做過分的事。還說什麼‘今後也要一直做好朋友喲’之類的話,你有想過小哲會接受嗎?如果知道小哲到底受了多深的傷的話,就絕對不會說這種話了。而且像是他有外遇啦、有家庭暴力啦之類的郵件爲什麼會在公司內流傳呢?是不相干的人編造出的流言嗎?是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流傳的嗎?這些流言都是對你有利的,這一切真的都只是偶然嗎?」

「那樣的話,爲什麼還非要把藤島藏起來呢?」

「藤島真可憐啊。」

「還是和以前一樣嗎?」

「那個……」她又一次邊觀察我的反應邊說道:

「但看起來是這樣喲。」

「那麼,我先走了。」

「難道不是嗎?」

是由她先發現了我們,於是主動向我們搭話。

我從她的臉上看出了一絲焦躁的情緒。是注意到了我的小心思嗎,還是說,覺得我是一個遲鈍的女人呢?不管是哪一種,總之是對方先表現出了自己的情感。這不禁令我有一種淡淡的優越感。

我們之間的桌子上,慢慢地堆積起了兩方的籌碼,這籌碼到底是彼此的自尊心還是單純的固執呢。

「不負責任是指?」

「是在認真思考、煩惱之後,才移居到那個鄉下小鎮的。」

第一次說出了「小哲」這個平日的稱呼。

雖然看上去有些困擾,但還是維持着臉上的微笑,她思考了一會後說。

這是我第二次和小哲的前妻見面。第一次見面時小哲已經和她就已經離婚了。記得差不多是小哲來久保先生的事務所半年後的事。我們三個人,恰好參加了同一個會議。

「你們打擾到別的客人了。」

「拜託你了」

我的語氣像是吐出了什麼一樣,她對此皺起了眉頭。

名爲真心話的利刃終於圖窮匕見了。糟了,我不禁想到,可能她從最開始就打算這樣把我斬於馬下。

「我沒有說謊喲,我是打從心底的,希望藤島能夠幸福的。我們本來也不是因爲相互厭煩才離婚的,對我來說,藤島就和過去一樣,一直是很重要的人。」

「和以前一樣。」

「還真是不負責任呢。」

「無論是小哲還是我,都沒有藏起來的打算。」

「啊,好的。」

兩人映在我眼裏的模樣,完全就是一對好朋友。

不知爲何完全品不出味道。

這是個很好看的紙袋。青山的某家精品店的logo炫耀般地印在了紙袋上。確實很像是在大都市裏工作的女性會用的紙袋。

「沒怎麼來過呢。」

「您有來過這裏嗎?」

坐在座位上靜等的時候,我又喝了一口Decaf。

這樣無所顧忌真好啊。我盡情地吐出了蘊含着惡意的詞句。

我不由被這樣口出惡言的自己嚇了一跳,身體也因真正的吵架而微微顫抖着。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到處亂撞,想要衝出身體。但我不想輸給坐在對面同樣全身顫抖的她,正是這股不服輸的意志支撐着我繼續堅持下去。

「我是爲了藤島着想才說的。」

「哪裏哪裏,真是麻煩您了。不好意思讓您來這麼遠的地方,雖說是中間位置,但還是很遠吧。」

「決定如何生活的,不是你,也不是世間的看法,而是我們自己。我們並沒有被任何人強迫,而是認真地好好地討論後才決定的。我們那樣就很幸福。就算沒有錢,也沒有工作,我們還是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我看着這兩個人的談話,沒什麼意義地,單純地擺出微笑的樣子。明明兩個人離婚了,卻沒有相互憎恨,也沒有大聲爭吵。最後她似乎還對小哲說了「以後也要一直做好朋友喲」之類的話。

我基本只在星巴克才能喝咖啡,畢竟提供Decaf的咖啡店實在很少見。

但是,果然我還是太天真了。

「好久不見,哎呀,最近好像變胖了呢。」

我的語速不禁加快,而她似乎被我的這番話壓倒了。這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撲克的規則,在玩撲克的時候,都是在不給對面看自己手牌的情況下慢慢增加自己的籌碼,也就是所謂的心理戰。現在,我就好像又多加了幾枚賭注。

「這些全都是藤島的東西。因爲我要搬家,所以稍微整理了一下行李,結果發現了忘記還給他的東西。」

「不都說了‘不是了’嗎!」

說完這句話,她就很有禮貌的點點頭離開了。明明是沒什麼特別含義的笑容,卻讓我覺得不怎麼舒服。

「這還真是,很感謝……」

「下巴的線條也變柔軟了呢。」

這樣一來應該沒有什麼事了,但她似乎沒有離開座位的打算,只是無意識地擺弄着面前的透明塑料杯。

很想說自己要回去了,只要隨便找一個理由就可以,像是要準備晚飯啦、有東西要買啦、有小澤的課啦……什麼都行。但最終自己卻什麼都說不出口,這樣的自己…到底怎麼了?

做飯,偶爾心血來潮還會去做些針線活,昨天晚上就一直在縫抹布。還興高采烈地說「用專業的縫紉機去縫製抹布這種事太奢侈了」什麼的。

「我知道自己的‘卑鄙’。也知道我給小哲強加了負擔。對於這件事,我和小哲都很煩惱,也很痛苦,但我們的決定並不是簡簡單單就做出來的,而是將這一切都擁抱着揹負着。和只看自己想看到的東西,只說自己想說出的言語的你是不一樣的。」

「來不怎麼習慣的地方果然會很辛苦吧,真是不好意思。」

「明明是你自己單方面拋棄了小哲,結果爲了——說明這樣的事還特地到這裏來——這就是不負責任。對我和小哲移居到那個鄉下小鎮的原因也完全不知道,卻敢自以爲是地說這些話。」

「只是因爲你想這樣看不是嗎?」

「沒有這種事啦。」

心中不斷翻滾着自己正在被示衆的感覺,我就這樣一邊承受着衆人的目光,一邊慢慢地喝掉了杯中的Decaf。

離開座位的時候,除了我自己的杯子,我還拿起了她的杯子。結果心中既有被迫幫她善後的窩火,又有關照了她的優越感,至於要讓哪種感情佔上風,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就這樣,我把兩個杯子都放到了回收臺上。

我坐着電車又回到了我和小哲所在的小城市。這個連商店街都沒有的小鎮很是冷清的,而傍晚的天空一道格外明亮的晚霞,也爲這個小鎮染上了更加寂寥的色彩。我還在爲剛纔自己和她爭吵時的醜態而羞恥。她顫動的聲音,和同樣顫動着的我的聲音,以及鄰座的看熱鬧的高中女生的視線。

我騎上自行車,向我和小哲溫暖的家奔去。向那棟藍色屋頂的房屋直奔而去。迎面而來的風有些寒冷,令我激動的心情慢慢地平復了下來。公路邊的人行道很寬敞,而且稍稍有些向下傾斜,所以即使腳不踩蹬,自行車也會慢慢滑下去。

右側的公路上,大翻斗車正馬不停蹄地穿行着。它的尾燈發出了橙黃朦朧的燈光。左側公路上的情形則與右側的川流不息不同,是一派舒緩恬淡的悠閒。沿河窪地上的稻穀一直綿延到遠方,視線盡頭有幾所公寓矗立在天際,更遠處則有一個高爾夫球場,張開了網子的金屬欄杆在燈光的照明下揮灑着柔和的白光。然後,很快我就看到了那條小河。這條小河怎麼都算不上清澈,但大概是市內推行的淨化運動的原因,儘管河底堆積的泥層讓它看上去像一條髒水溝,河水本身還是很清澈的。小河兩岸的草叢鬱鬱蔥蔥,離草叢稍遠的地方還鋪設了一條供人遊玩的步道。

我一時起意,騎着自行車向步道的入口奔去。在長長的坡道上,我一邊騎車畫着圓,一邊緩緩地向下滑去。周圍的景色在旋轉,我也隨之一起旋轉。隨後我把自行車停在了步道的入口處,向小河走去。河堤的坡度比我想象的還要陡,但是我抓着沿途的草叢,總算是成功接近了小河。

我站在溼潤的堤壩上,眺望着河水的流動。河面上浸透了晚霞赤紅的色彩,只有迅猛的急流仍然輕快地閃爍着。抬起頭來,發現已經有幾點性急的星星急不可耐地開始發光了。我認出了木星和金星,然後那顆紅色的大概就是火星吧。

「那個蠢女人!」我一邊把CD從袋子裏拿出來一張接着一張地扔掉,一邊大聲喊着。我沒有絲毫猶豫地將Lou Reed的CD直接丟了出去。CD旋轉着飛了出去,不知掉在哪裏的草叢去了。她胸口的,很有女人味的蕾絲又浮上了腦海,於是我又將Iggy Pop的CD高高地拋開,它也旋轉着飛了出去,最後掉進小河裏發出好大的聲音。而粗俗的笑着的David Bowie的CD則被我直接丟向河面,它顫抖地晃動了兩下,就沉進了河底。雖然有點不捨得裝進Smells Like Teen Spirit這首歌的Nirvana的CD,但還是沒有饒過它,將它丟進了草叢。她剪得那麼漂亮的頭髮,一定是在美容院做過的吧。爲了那麼一個髮型,她到底要花多少錢啊。在別人爲她剪頭髮,梳整發型的時候,她會在想些什麼東西呢。把四張CD都丟掉後,我把精品店的紙袋也撕破了丟進草叢。

我大聲地喘着氣。這份感情到底是不甘還是悲傷,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或者也許單純只是覺得自己太辛苦了。總之現在心底堆積着一份深重的感情,那份情感現在還在堆積,就要滿溢而出了。

緊咬着雙脣,卻難以忍耐,我就這樣蹲在了那裏。

夠了,哭吧。哭了的話心情也會變輕鬆一點吧,所以乾脆哭個夠吧。好好地發揮眼淚的作用吧。不是也對小澤說過嗎,如果哭泣能夠讓心情變輕鬆的話,就去哭吧。我已經不再覺得眼淚是美麗的東西了。

我抱着雙膝,大聲哭了出來。因爲這裏的河灘人跡罕至,不需要害怕有人會聽到,所以我隨心所欲地大聲哭了出來。眼淚燙得嚇人,像是要灼傷我的臉頰,源源不斷地傾瀉滾落。不久後心情舒暢了起來,我將一切都拋諸腦後,僅僅爲了這份舒暢,盡情地繼續哭着。

撲面而來的傍晚的味道,不知怎麼,令我感到十分的悲傷。

最後我冷靜下來,後悔的感覺又湧上心頭。不是因爲吵架的事,也不是因爲哭了的事,而是因爲把小哲的CD都扔了的事。往大了說,這可是非法擲物。據宣傳欄上張貼的報道說,似乎每個月這附近的中學生都會義務性地撿拾垃圾,結果我居然在大家都努力令其變得整潔的小河旁丟棄了那麼多塑料垃圾。

雖然可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我還是感受到了很濃重的罪惡感。

把罪惡感和羞恥心一同放在天平上稱量了一下,結果我懷抱着羞恥心,開始一枚一枚地撿拾我之前丟棄的CD。Lou Reed的那張立刻就找到了,但Nirvana那張就一直找不到。當我匍匐在草叢中終於找到了那張CD的時候,被一片細長的葉子劃破了臉頰。不過是被一片葉子劃傷而已,不是什麼大事,但臉頰卻還是火辣辣地疼。那張沉到水裏的David Bowie 的CD,因爲陷進了河灘,離岸不深,所以伸出手去就夠到了。這樣一來,已經找回三張了。

問題是第四張。

Iggy Pop的那張CD不巧地掉在了河的正中央。差不多就在露出河面的石頭旁邊。雖說記得它掉在哪裏算是運氣很好了,但如果想把它拿回來,就必須要到河中間去。河寬差不多有十米,大概不會太深,所以想去拿的話應該就可以拿到吧……但是,果然對下水還是有一點猶豫。

我已經努力回收CD了,就這樣吧,雖然這麼試圖說服自己,但是我沒法就這樣放着第四張CD不管。

真是太可笑了,做這種傻事,真是夠傻的。我一邊這麼小聲嘟囔着,一邊把自己的鞋子和襪子一起脫掉了,然後把牛仔褲的褲腳捲到了膝蓋上。剛纔撿第三張CD的時候用手試了試河的深度,把褲腳捲到膝蓋上應該就不會弄溼了吧。

終於到達了對岸,我一下倒在了土地上。已經不再去考慮髒、溼這些事了,也完全不在乎喜歡的上衣變得難以入目了什麼的,我躺倒在地,一個勁地深呼吸着。喉嚨深處又熱又疼,腳也完全沒有知覺了。又辛苦又悽慘又羞恥,真是糟透了,爛透了。但是,心底的這份成就感又是什麼呢。

雖然想就這樣回去,但就這樣扭轉身體的話,腳下沉的速度反而會加快。通過這一瞬間的判斷,我把右腳向前伸去,在它開始下沉之前,又將左腳伸了出去。

看來只有依靠自己了。

我就是這麼活着的。

我一邊強忍着要哭出來的感覺,一邊掙扎着向石頭的方向前進。只要稍稍有些鬆懈,腳就會被拉進泥裏。在腳徹底陷進河底的泥層前,必須要將另一隻腳拔出來。哪怕只有一瞬間的鬆懈也會喪命,所以多餘的事情什麼都想不了。

「求求你了!」

無論誰怎麼看,都會覺得這是個瘋子吧。啊,對啊,我就是個瘋子。有時候心臟會突然狂跳不止。明明一點都不熱,卻會全身都被大汗所浸透。有時候還會突然被恐懼所束縛,全身顫抖不止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我拼命地驅使着自己的兩條腿。左、右、左、右……心中像吟唱咒文一般一邊念着一邊向對岸走去。

我試圖大聲呼救。

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不再流淚了。

我明明剛剛纔哭過,現在卻又哭了起來。因爲太害怕所以哭了,因爲太辛苦所以哭了,因爲想活下去所以哭了。濺到臉上的水實在太不舒服了,所以拿抱着CD的手去擦,結果手背被染成了紅色。是血。應該是剛纔被草劃傷的地方流出來的吧。看來那是比我想象的還要深的傷口。

只能向對岸走了……

真涼啊……稍微有點被這寒冷嚇到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水裏有什麼東西,明明不管也可以的,我卻傾下身子,直到把肩部貼近水面,纔將那個東西取了出來。手裏緊緊抓着的東西,就是我賭上性命去回收的Iggy Pop的CD。就爲了這種輕薄的搖滾CD我卻堵上了生命。CD盒上漫不經心的笑着的Iggy Pop的樣子,在現在的我的眼裏顯得格外可憎。「就是因爲你的錯,纔會變成這樣!」我一邊在心中怒喝着,一邊又一次地踩上了泥地向前走去。身體已經徹底沒勁了,就連抬起腳來也很辛苦。是因爲張開嘴呼吸的原因嗎,喉嚨也火辣辣的疼。雖然想過就這樣放棄一切,但還是隻能前進。一抬起頭,就看見了在橋上騎行的自行車。騎着自行車的男學生,正喫驚地盯着我。

「救命!」

我環顧了下週圍,確認了沒有別的人在,就將右腳先探入了水裏。

真是難以置信,我居然可能會溺死在這種流淌在住宅區中央的小河裏。

流淌的河水輕輕地撓着我的腳,感覺很舒服。我甚至想着一直就這樣下去。堆積在心裏的,以前一直沒辦法消除的什麼東西,似乎也被這河水卷挾沖走了。被這份莫名的感覺所激勵,我嘩啦嘩啦地分開湖水,向河中央的岩石走去。

終於到達了作爲目標的那塊石頭,我卻絕望了。本想站在石頭上暫且休息一下,結果靠近才發現這塊石頭特別小,根本不能將兩隻腳都踩上去。除此之外,因爲石頭上密密麻麻地結着水苔,表面因此非常光滑,連用手抓握都做不到。

從橋上看的時候覺得這條河很淺,覺得很簡單就能渡過去,所以有點掉以輕心了。結果發現是個大錯誤。河底的泥地堆積了很久,形成了很厚的泥層,很輕易地就將我的腳拉了進去。這樣下去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得了的事情,直到此時,我才發覺這點。

但從已經乾涸的喉嚨裏只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是個發出奇怪聲音的奇怪的人,男學生果然這麼判斷了,他慌忙地移開目光,踩起踏板漸漸遠去。大概根本沒想過我可能會溺死吧。

汗水一下就從身上冒了出來。

發作的時候,明明沒有理由,卻感覺要死了。因爲發作時的恐懼而惴惴不安,不久後連對發作這件事本身都開始感到害怕。我詛咒着因爲症狀而不正常的自己,還曾經覺得,與其或者遭這麼一份罪,死了或許更好。結果真的陷入死境時,卻又拼命掙扎着想要活下去。爲了這樣悲慘的可憐的自己,我笑了起來,一邊流着淚一邊笑了起來。

剛開始很順利。我甚至還有閒情品味湖面吹拂的清風,清澈的河水與被夕陽染紅的傍晚的夜空,也會做些像是欣賞高爾夫球場上的鋼筋建築之類的事情。但前進了三分之一左右後,腳噗嗤一下陷進了泥裏,好不容易捲起來的褲腳也被浸溼了。我驚訝於漸漸下沉的右腳,反射般地將左腳伸了出去,結果左腳也開始下沉了。

泥層變得越來越軟,也越來越深,我心裏不由得浮起「停下來就完蛋了」的感覺。這樣的話,暫時就只有向前進一條路了。隨着我不斷接近河中央,水的流速也變得越來越快,再向前進變得越來越困難。因爲身體的平衡被破壞了,有好幾次都差點直接摔到。就連一杯水也有可能溺死人的故事驀然間浮上了我的腦海。

如果出了差錯,可能會死的。

如果我真的溺死在這裏,周圍的人應該會先有些喫驚,然後覺得很可笑吧。如果被巨大的海浪所吞沒的話也就算了,在這裏溺死什麼的,真是差勁透了。父親一定會大聲怒罵我吧,姐姐恐怕會抱頭覺得無奈吧,壞心眼的親戚會嘲笑我吧。而且,那些知道我有去過精神內科的人,一定會覺得理所當然地點頭吧。想到這些事情,我一下變得很不服氣。

這就是我,就是我本人啊,我就是這樣活着的。

正在過橋的人,可千萬別注意到我啊……

臉上流着血,手裏抱着搖滾CD過河的女人——

雙手拿着不入流的東西,因爲一些莫名其妙地理由差點丟了性命,這樣的我現在正在、之後也會、掙扎着試圖渡過這條骯髒的小河。

即便如此,不久後我就適應了這種溫度,也幾乎感覺不到寒冷了。我做好了不能後退的覺悟,分開水面慢慢地向前走去。腳底的泥地滑滑的,感覺很噁心。我還小心翼翼的,注意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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