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園生活
《掬光》 · 橋本紡 · 1.5萬 字
1.
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並不容易。從置辦傢俱到裝電話機,我們倆一次又一次徒費心力。最初決定要這樣做,沒過多久就又覺得這樣不夠順手,每每如此,便只好不斷地重新來過。最讓人頭疼的還是過於龐大的長靠椅沙發,在起居室裏搬來搬去,一個月後才勉強才安置在房間南側。沙發緊靠着推拉門,推開門後是四疊半的日式房間,一個在天氣晴朗時溢滿陽光的房間。
在這兒,日常購買東西沒有原先想象的那麼難。騎自行車五分鐘便有不少家超市和家電零售店。不知是否是競爭激烈的緣故,這裏的價格比東京要便宜得多,但是生鮮食品的品質卻驚人的優秀。
生魚的品質尤其令人讚歎,新鮮得能做生魚片的青魚隨處可見。
「智子,這個做成生魚片吧。」
這是剛搬來這裏後,小哲在第一次出去買東西時跑着打包買回來的。
「什麼東西啊?」
「竹莢魚哦,超級新鮮的。」
從他手中接過的袋子裏裝着的竹莢魚確實是非常的漂亮,眼睛通透明亮,魚鱗閃閃發光。在東京雖然也能買到足以做生魚片的竹莢魚,但如此漂亮的也是相當不容易見到。
「真好啊,生魚片。」
「好像很好喫的樣子呢。」
還是生魚片好,就做生魚片嘛,小哲像個小孩子般吵着。我苦笑着同意了,決定做竹莢魚的生魚片喫。以竹莢魚的生魚片爲主菜,然後再決定其他的菜餚。因爲做的是日本料理所以還買了豆腐和裙帶菜。捲心菜賣的很便宜,所以也花一百三十日元買了一顆。
回到家裏,我要先磨磨菜刀。把磨刀石用水潤了一下,然後拿刀在上面摩擦。如果不好好地保持好角度和速度的話,反而會讓刀變得更加難用,所以磨刀還是個技術活。
看着磨着刀的我,小哲似乎有點懊惱。他明明是個什麼都能做好的能手,但不知爲什麼惟獨磨刀怎樣都學不會。
「智子,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啊?」
「隱瞞?」
「磨刀的要領」
「哪有隱瞞什麼啊,而且也沒什麼特別的要領。」
「啊,那爲什麼我一磨刀,刀就變得很難切啊?」
「小哲,你磨刀的時候,沒好好地固定角度吧?上上下下時角度一直在變吧?那樣可不行哦。」
我們就像小孩子一樣嘻嘻地偷笑起來。
「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啊……」
「我要喫、我要喫。」
「哪有,我是比較清醒的那類。」
「這個新家的?」
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我決定不接這句話。
「俺們小鎮的球隊?」
「要喫一口麼?」
2.
「是嗎,我倒是很討厭這樣的。」
「這是我們最初的晚餐呢。」
「太厲害了,真的很好喫。」
把竹莢魚放在砧板上,去掉頭和內臟,讓尾鰭朝向自己這邊。然後將刀放在魚背上,剛磨鋒利的刀一下子就切了進去。從菜刀那頭試探到了背骨的走向,然後小心地切向尾鰭。一面切完後,另一面雖然還留了點骨頭沒弄乾淨,不過切成大塊滾下熱油,也能成爲不錯的小菜。
套用着小哲的話,我的語氣也越來越激情起來了。姐姐就「嗯嗯「地應着我的話,有口無心地聽着。
我也試着嚐了一下,非常肥厚但卻幾乎沒有腥味,肉質也很緊實。如果稍微冰一下再喫,估計會更好喫吧。
喫了一口生魚片,小哲也點了點頭。
「傳中是什麼?」
「真不可靠啊,拜託你了,振作點啊。」
「不過感覺好厲害啊,身邊竟然就有專業的足球隊呢。」
談論足球的小哲,總是不知不覺地就起勁了,說什麼當專業球員是很難的,一年一共才兩百個人左右。兩百個人哦,才兩百個。一共共有數萬人參與競爭,成功的才兩百個人,比任何一所一流企業的招聘還要難得多呢。
「啊,好厲害。」
她劈頭蓋臉地問道。
「隔壁鎮上,有個J聯盟的球隊,最近這段時間還打算去看看他們的比賽……不過不久前掉到J2了。」
「好好喫呢,小哲。」
「嗯,無業人員。」
「是啊,果然還是要好的食材呢。」
「真好喫啊,這個。」
她說要掛電話,我嗯嗯地應了,話說姐姐爲什麼突然打電話來呢。
待會把皮剝掉,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就可以了。大概是因爲魚的肉質很緊實吧,這次切的比往日更好。
「因爲食材很好哦」
「總會有辦法的,暫時。」
「好好,喫吧。「
「聽說喜歡燒菜的人都不會洗盤子,而喜歡洗盤子的人都不太會燒菜呢。」
「shisuhara」
我的心情和小哲也並沒有什麼不同
也是,正常地讀的話確實會變成這樣,酒酒原。
「他很熱血嗎?」
我捏起一塊切剩下的邊角料,問道。
「這把年紀成無業人員了?」
「這麼無聊的東西趕緊忘了吧,你看看我,兩個都做不好嘛。」
「酒酒原?」
「然後傳中」
嘿嘿,姐姐這麼笑了起來。
「這個詞,怎麼念?」
首先是「三枚卸」(魚的切法)。
再用生的裙帶菜和豆腐做一個味增湯,然後晚飯就準備好了。
「姐姐現在在做什麼呢?」
小哲知道附近有個專業的足球隊後非常的高興。還沒決定要去看比賽呢,就買了球隊的T恤。他一件,我一件,總共兩件。都是黃色的T恤,現在正在衣櫃裏整裝待命。
「你瞭解的還真夠清楚的啊」
「教練見面會?」
「我開動了」
「是因爲現在交往的男朋友很喜歡足球?」
「洗盤子呢,早上才洗過的,現在又髒了。做家庭主婦也有十年了,可到了現在還是連洗盤子都不行。」
「但是姐姐不是很容易和人吵起來麼?」
「姐姐最近怎麼樣啊?」
小哲在旁偷看着。
喫了一小塊魚肉的小哲,眼睛突然睜大了。
「那,不該搞得更豪華一些麼。」
「真的好新鮮呢」
那是有點拿我開玩笑的口氣。在我的家族裏,能和我普通的對話的,也就姐姐一個了。和爸爸總是吵架,媽媽對子女則永遠放不下心,我對此也無可奈何。這是一個每個人都心懷鬼胎的家族,每個人都老奸巨猾。姐姐或許也是一丘之貉,但她是唯一一個不約束我的存在。我大學留級的時候,一句「算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就完事了,決定開始做設計師工作的時候,她也只是說「算啦,喫飽肚子不就行了?」「算啦」是姐姐的口頭禪。算啦,也沒什麼不好的,算啦,沒關係的。這樣的話從姐姐那裏聽到不知道多少次了。而且,事情的發展往往正如姐姐所料。
「這已經非常豐富豪華啦,很好喫哦,這個生魚片。」
「哦哦」
姐姐這樣抱怨道。我在心裏嘆息了她一如既往的任性,然後她就馬上提起了我已經辭了工作這件事。
不對,不對,小哲搖了搖頭。
「誒?」
「本來就是嘛,很好喫吧。」
「姐姐也很熱血,估計是相剋了吧。」
我們一起添了碗飯,喫着竹莢魚的生魚片。味增湯也好,飯也好,連醃菜都顯得那麼的美味。
爲了無聊的事情而發怒,的確是姐姐的個性。
「正選隊員什麼的不可能啦,這個隊伍可是參加過全國大賽的,有三個分隊呢。現在他在最弱的三隊裏,但是隻要好好努力的話,也說不定能進二隊呢。那孩子還挺敏捷的哦,他現在在做邊鋒,左邊鋒,在邊線上來回跑動的一個位置。聽說邊鋒即使技術不高,但只要夠靈活,也可以繞過對手。前幾天還去看比賽了,穿過了兩個人呢,咻地一下,飛快地穿過去了。覺得自己兒子那時候特別帥氣。忍不住想要嘰嘰喳喳地炫耀兒子,結果後來被和志嫌煩了。不過那也沒關係,兒子活躍在場上,做媽媽的當然高興嘛。」
話筒裏姐姐的聲音,真的是相當的高興,我的腦子裏浮現出和志奔跑的樣子。在邊線上,穿着藍色或別的什麼顏色的隊服的身影,飛快地奔跑着。迅速地穿過一個人、兩個人,然後逼近了禁區。
新鮮的可不只有竹莢魚一個。
你看,不是很熱血嘛。雖然這麼覺得,但是覺得一說出這句話,肯定會被姐姐激烈的反駁,於是我就閉口不談了。
「J2是什麼啊?」
我用大拇指的指腹摸了一下刀,確認刀已經磨好後,開始切起了生魚片。
「邊鋒最後都會把球傳給前鋒的不是嗎?與其說是傳球,不如說是往球門方向踢過去,這就是傳中哦。」
果然還是兒子可愛啊,姐姐的聲音裏帶着雀躍。
地名之類的,總是有些讀法奇怪的。雖然這個讀法肯定是有來由的,但是才搬家過來的我們也不可能知道。
「大兒子進了少年足球隊,還是比較強的隊伍呢,又要交遠征費,又要交設施費,花了好多錢,頭都疼了。前段時間,還參加了球隊教練見面會。」
異口同聲地說完後,我們倆便喫起了生魚片。
「對,對,這個家的。」
小哲發着了驚歎聲,拿着筷子大喊萬歲,眼睛裏還閃着光芒。
「嗯,好喫,最好喫了。「
「很好喫的樣子啊」
最後小哲有點興奮地感慨道。
「嗯,很熱血,太熱血了。」
「嗯……是誰呢,大概是在雜誌或報紙上看到的吧。」
「這個讀shisuhara?爲什麼?」
「還真有呢,這種東西。熱情的不得了,對我說什麼「孩子家長啊,爲了不影響孩子成長的可能性,大人們也要好好努力啊。」還說什麼孩子發展的可能性是無限的。或許是我太彆扭,但這樣豈不是在說我們已經毫無可能性了嘛。說什麼小孩子有可能性,好像我們大人已經沒有了未來似的。」
打算用來做醃菜的捲心菜用菜刀一切,發出了「喀嚓」的響聲。在東京買到的捲心菜,就即使用剛磨好的菜刀切,也是發不出這種聲音的。我「喀嚓喀嚓」地切着捲心菜,這聲音實在是太過悅耳,令我不由得切過了頭。
「足球隊啊,和志當上正選隊員了麼?」
「哎喲,自賣自誇啊。」
「我已經下決心做一個不可靠的人了」
「嗯,就是這樣。」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嗯」
「也對,這倒是有點。」
「你啊,能喫飽肚子麼?」
「燒菜的本領也很好哦。」
「哎,算了。」
「我開動了」
我轉換了一下話題,問了這個問題。和志是姐姐家的長男。耳垂長的和我的一模一樣,因此我對他有種與生俱來的親近感。但最後一次見他已經是五前了,估計他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搞體育的人熱血一點比較好吧,肯定是這樣。」
搬家通知寄出去三天後,我接到了姐姐撥來的電話。
「你這是聽誰說的?」
「啊,對了,傳中成功了哦。」
正打算拿開話筒把電話掛了,卻聽到了這樣的話,連忙把話筒拿起來,放到耳邊。什麼?傳中?
「傳中,成功了嗎?」
「過了兩個人後,用左腳,用力地踢了出去,但是被對手一下子地把球搶過去了。」
「這樣就夠啦,傳中就是這樣,不斷重複着,就會出現得分的機會的。」
「是這樣啊。心懷着前鋒進球的期待,一個勁兒地跑,一個勁兒地傳中。」
「這就是邊鋒的宿命啊」
「努力得不到回報啊」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卻看得出來姐姐高興的很,或許她是替在默默無聞的位置上兢兢業業努力的兒子感到驕傲吧。能夠華麗進球的前鋒自然很帥氣,但小哲喜歡的也是一心一意奔跑着的邊鋒,經常白費力氣的邊鋒。
「你現在還挺有精神的,那就好,還以爲你會更消沉呢。」
「因爲辭職了?」
「最初還以爲你是被解僱了,不過只要心態沒問題,就算被解僱也沒關係啦。」
「不是被解僱啦,是我自己決定要辭職的。」
「自己決定的?」
「嗯」
「你呀,還是這個樣子,什麼都擅自決定。看上去很軟弱,實際上卻頑固的很。算啦,也沒什麼不好的,自己決定的事就算後悔了也沒關係啦。算啦,努力去不努力吧。」
留下了這句奇怪的話,姐姐就把電話給掛了。努力着不去努力啊,雖然是血脈相連的姐妹,爲什麼想的東西就差那麼多呢?跟姐姐聊天的話,感覺怎麼都不會膩。
放下話筒時,剛好小哲從二樓下來了。
「衣服烘乾了哦,嗯?打電話了?」
「嗯,姐姐來電話了。」
「不不,也沒賺那麼多啦。」
「怎麼啦,突然這麼說。」
「嗯,好啊。」
「之前,我們談過漫畫,他讀的漫畫,要比我讀的要新一點。」
「是」就這麼直白的肯定了,是。
這種帶着些許憧憬的語調,在之後的某一天褪色了。
昨晚的後半夜開始下的雨,不分貴賤地把土地,圍牆,庭院裏的雜草一併潤澤了。稍微打開點窗子,雨的味道便一下子飄進鼻子裏。那是庭院,花草樹木,空氣,整個世界,都溼漉漉的味道。
從曬衣服的向陽處回來的小哲身上,有着清水和陽光的味道。
他非常的禮貌客氣。
「怎麼就這麼肯定呢?」
雖然是平常經常掛在耳邊的鼓勵人的話,但還是給了我很多勇氣。那個時候,我感受到被人認可,被人褒獎的喜悅。
「嗯,差不多吧。」
小哲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藥有好好喫麼?」
「這意外地和餅乾也很搭調呢。」
我繼續喫着蕎麥麪,沒夾到小籠屜蕎麥麪的最後一根麪條,想用一次性筷子夾起它的時候,不小心給夾斷了,最後把細麪條們用手劃到一塊兒夾進了嘴裏。
千賀誇張地點了點頭,還挺認真地憤懣了一下。
「喂,千賀。」
雨一直下着,靜悄悄地下着。我靠着窗子,眺望着大約十坪的小庭院。我們曾把庭院裏的雜草除掉,但現在卻又開始肆意滋生了。我被這樣旺盛的生命力觸動,也自覺有點不可思議。曾經的我,就像這雜草一樣吧,頑強地在土裏紮根生長,努力地張大葉子來吸收雨露陽光。而失去能力的現在,茂盛的雜草也只能討人厭了。我很想走出庭院,把它們全都拔乾淨。
「起早了呢」
3.
明明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低着頭一臉純真無邪的小哲的樣子,但是當時關於自己的事情卻全都記不得了。
現在再回顧這件事,已經能清楚地明白了。千賀的這段話,就是宣告我們幸福時代終結的鐘聲。
「你不找我商量也能做得成的吧?」
「你要做好值那麼多工資的工作啊」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我說「我想這麼這麼做」,久保先生就「嗯,這麼做也不錯。」地回答我。我想只把LOGO加個金箔你看怎麼樣?嗯,這樣也不錯。我想給這件刷個漆,你覺得怎麼樣?嗯,刷個漆也不錯。最近一直都是這樣。
聽着有點可怕呢。
「嗯」
「到最後還是要努力啊」
「那就試着自己一個人搞定吧,這樣也能形成你的風格。你每件事情都來問我,但我最近都只是點個頭罷了。」
本是小哲前輩的千賀,不久就完全一副後輩的樣子了。業界的一些商業習慣和實務處理,果然還是曾和數十、上百名大企業工作人員合作過的小哲瞭解的更詳細一點吧。千賀去找小哲商量事情的身影,也慢慢見得多了起來。
「我還用鼠尾草的蜂蜜做了餅乾,要一起喫嗎?」
「身體沒關係麼?」
「糟啦」千賀這麼說。
「不要找你商量?這是什麼意思?」
久保先生、我、還有千賀,都是懶散的人。看到小哲那麼認真的應答,不禁有那麼點兒慚愧。
「應該比我小」
「智子,要喝熱牛奶麼?」
「藤島懂的更詳細啦」
「有雨水的味道呢」
剛進我們事務所時,小哲就拼命地工作,雖然因爲纔開始個人事務所的工作,很多事情還沒能弄明白,但還是能感受到小哲爲了適應工作付出的努力。拜託小哲辦事情時,他總是很乾脆地說「好的」,這樣認真地應下來。
「對,對,就是這樣。」
久保先生比那個年輕的主管要多賺好幾倍,工作上明顯能幹得多,人生經驗也更加豐富。但是,這筆交易卻是由對方發起的,我們是謀求工作的那一方。在商事場合,立場自然地會由此決定。
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說是讓我努力着不去努力。」
和久保先生一塊兒喫午飯時。
嗯,我點了點頭。
「智子,醒了麼?」
「我們只是承包商,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藤島,他現在幾歲了呢?」
他說這句話也是在那個時候。
「藤島在那裏工作過的吧?那個得到JAGDA獎的案子,藤島好像也參與了吧。做的是負責人,就是聯繫顧客與設計師的中間人一樣的職務。像這樣的人,爲什麼要來我們的事務所呢? 」
「這藥偶爾也有不起作用的時候。」
「哦,對,人氣漫畫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更替。」
聽着像相聲的二人對話,我也湊熱鬧般地插嘴打趣,小哲似乎有點爲難地笑着。就在這麼一間不太寬敞的事務所裏,我們四個人不斷地一同度過日月輪轉,這段日子直到現在我都很懷念,那是一段無論做什麼都很順利的日子。久保先生是個樂觀開朗的老闆,我是勤奮工作的員工,千賀是服務精神滿點的活躍氣氛角色,小哲則是我們超級認真的班長。我們平衡好各自的角色,一切都順利地進行着。
「這樣啊」
「嗯,鼠尾草?」
「我是藤島哲。」
「鼠尾草和烤腸什麼的不是挺配的嘛。」
「是這樣沒錯啦」千賀故意用一種可愛的聲音笑着說道。
「請多多關照」
「不用再找你商量?」
「兩方面原因都有吧,他太認真,而我們太隨便了。」
然後,就在那個時候,小哲來到我們的事務所工作了,他低頭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該是你教他吧,這些東西。」
「嗯,可以啦。」
千賀的語氣,稍微認真了一些。
「沒關係的。」久保先生如平日裏一樣輕巧地說道。
哎,到底是幾歲呢,我這麼回答。
「爲什麼藤島這樣的人要來我們這種小事務所呢?藤島之前工作的地方,是R公司的廣告工作部吧,那兒聽說評價很高啊。幾年前,好像還拿到過JAGDA獎呢。我和久保先生曾經一起去那裏做過洽談,那裏主管的年紀明明比我都還要小,但久保先生卻對他講敬語呢。」
「對方沒有用敬語吧?」
正如小哲所說,混着鼠尾草的蜂蜜餅乾好喫極了。鼠尾草那刺激性的香味,很好地映襯了蜂蜜餅乾的味道。我們倆嘴裏說着「好喫好喫」,喫了好多鼠尾草蜂蜜的餅乾,還把用牛奶鍋加熱的熱牛奶喝了個精光。
「說不定他比我的年紀還小呢。」
心裏蘊含着細碎的痛楚,我這麼覺得。
「有什麼事麼?」
「我啊,可是被氣到不行啊。」
像是時髦女郎的千賀,看上去雖然很年輕,實際上也不過只比我小了一歲。後來才知道,小哲比我小了有三歲,因此當然也比千賀要來的年輕。也許是介意年紀的問題,或者原本也只是有些微憧憬而已,千賀最後還是沒去接近小哲。不過那淡淡的愛慕之情似乎沒有消失殆盡,所以還是很積極地想要知道關於小哲的事情。
「跟藤島一起工作才覺得的,那個人,辦事很踏實呢。不,不如說是我們一直都太懶散了。」
在這樣的角色分配下,千賀對小哲滋生出細小的愛慕。
由於這句話太過突然,我筷子上夾着的蕎麥麪就那麼地停在了那裏。
即使如此,還是戰戰兢兢地工作了一段時間,最後終於習慣一個人獨自決斷,然後工作也逐漸變得有趣了起來。辦事利索,我被這麼稱讚道,也還被說過細心又有新意。差不多是那個時候,業界的一個年鑑上刊登了我的作品。因爲完全沒想到過能刊登上去,所以還嚇了一跳。周圍的評價馬上就上升了許多,也接了幾個大單子。感覺自己彷彿一下子進入了曾經以爲永遠到不了的世界,抓住了曾努力眺望都望不見的光芒。
本來想喫一口蕎麥麪的,結果嗆了一下。就在我用手帕掩嘴咳嗽的時候,久保先生在我之前喫完了辣椒咖喱飯。
「有點嚇人呢。」
「就是就是,不過也只是稍微努力一下。」
「你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誒?比高村你要年輕麼?這不會吧?」
小哲靠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們兩人就這麼沉默着,靜靜地看着雨不斷滴落。
「我們幹活實在是太隨意啦」
不知是什麼時候,我被這樣問道。
第一次見到小哲是五年前。那時候我還是一個才掌握了所有必須性技能的畫報設計師,不斷地接着各種單子,然後完成它們。從小的塗飾公司的LOGO的製作,到CD的唱片封面,再到大型服裝企業B規格大小的海報,不斷地進行着各種各樣的工作。每次久保先生問我能不能做到,我都會很肯定地回答「能做到的」。瞬間就給了這樣的答覆,然後纔會再去仔細考慮到底能不能做到。現在回頭再想想,那個時候雖然非常地亂來,不過因此我才也有過看起來像是胡鬧的跌跌撞撞走過來的青春。
千賀喃喃自語。
「真的可以麼?」
這種時候,久保先生則笑着說道。
「嗯,說不定的確是這樣。」
小哲來到我邊上。
我把蕎麥麪用玻璃杯中的水灌下去,然後開始仔細地詢問他。
「所以我覺得他應該比我小兩歲。」
不管怎樣,千賀一邊說着這樣的話,一邊還是把工作丟在一邊不管不顧,伸着長長的指甲塗起了指甲油。至於作爲老闆的久保先生,則是已經玩了30多分鐘的投鏢遊戲。認真工作的,也只有我和小哲而已。
「以後就靠你啦,對於懂的人一直不停地解釋也挺煩人的,只要控制在預算之內,剩下的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到底是哪樣哦」
「你啊,以後不用再來找我商量事情啦。」
「這可頭疼啦,我比較喜歡年紀大的誒,就算對方是同年都很微妙啊。」
「肯定比我年紀小啦「
那時候事務所的業績正逐漸上升,隨之而來的便是各種繁瑣的事務工作。最後終於在千賀叫苦連天地稱一個人根本做不完這些的時候,新來了個小哲。
「還好吧」
「我不討厭雨水的味道哦」
「我也不討厭」
雨一直下着,安安靜靜地下着。我和小哲,就這麼並排坐在地板上,傾聽着細膩渺小的雨聲。如果這個世界能永遠停留在這個時刻就好了。失去了出路的念想也好,過去的那些日子也好,已然消散的熱情,還有裝了一天份藥片的膠囊盒子也好,全都靜靜地承受着,不遺棄一件事情,就這樣靜靜地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看了看邊上的小哲,他呆呆地望着溼漉漉的庭院。因爲才起牀,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頭髮比之前長長了許多,留海顯得有點礙事。下次,要不要我來給他剪個頭髮呢。雖然也許會被我剪成奇怪的造型,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被小哲嫌棄呢,還是說他反而會覺得很高興呢。突然間寂寞變得難以忍受起來,於是我緊貼着小哲,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哲張開雙臂,把我攏在他的懷裏。小哲身上暖暖的,放鬆了我緊張的神經。突然一陣睏意襲來,我閉上了雙眼,算了,就這麼睡吧。
雨一直下着,安靜地,祥和地,一直下着。
「你知道藤島已經結婚了麼?」
千賀問這句話的時候,是藤島在這裏工作了幾個月後的某日。
那時候小哲已經融入了我們事務所,對久保先生的老頭式笑話也不附和着笑了,而是露出一臉厭煩。不過久保先生的老頭式笑話就是爲了讓對方擺出厭煩的表情才說的,小哲這樣反而起了反效果。
那時我正在修整草圖,有的人是最初就習慣用數位板畫畫的,但我還是習慣先用複印紙和鉛筆打草稿,隨後再用掃描儀將鉛筆打的草稿掃描進電腦做成草圖。用電容筆把電腦裏的草圖仔仔細細地修飾乾淨,這個工作雖然很簡單,但卻非常的重要。修張A4紙大小的草圖,不知不覺就會花一個小時的樣子。
因爲精神太過於集中於修圖上,沒有馬上理解千賀說的話。
「啊,什麼?」
「在說藤島的事情啦」
「啊?嗯。」
還不怎麼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所以也就隨便地搪塞了一下。
「你知道藤島結婚的這件事麼?」
知道吧,大概知道點。
「是這樣麼?」
「昨天晚上,和F工作室的在阿巴斯(酒吧?)碰到了。兩邊都來了5個人樣子,就從中途開始在一起喫了,原來麻生知道藤島呢。」
「爲什麼麻生知道他啊?」
「麻生啊,這三年間不是換了很多份工作嘛。其中某份和藤島有過組團合作。我是從麻生那裏聽到關於藤島的老婆的事情的,聽說她是個很開朗有活力的人。我都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藤島已經結婚了什麼的還是第一次聽到,結果反倒是去問了她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好」
「春天之後就不去上學是爲什麼啊,身體不好麼?」
我翻了幾頁她遞過來的教科書,發現和以前的教科書完全不同了。字印刷得很大,內容也比我想象的簡單。還以爲是搞錯她的年級了便看了看書的封面,但書的封面確實地用羅馬數字了着III,應該是三年級用的沒錯。
「當時麻生好像很慌張啊,有意要把話題扯開,好像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之後我也沒繼續問下去。爲什麼藤島不告訴別人自己已經結婚了呢,爲什麼說現在一個人生活着呢?」
「我覺得這個題目有點太難了。按照教學大綱,關係代詞‘whom’還沒有學到,但是,這個題目裏用到了所有關係代詞。」
我沒有能裝好笑容的自信,而我也不想看到千賀對我笑容的回應,於是只好把視線放回到畫面中去。我點擊了「撤銷操作」的按鍵,主線就又完完全全地回覆到原來的樣子。數據的話,不管多少都能回到原來的樣子,只要按下「撤銷操作」的按鍵,就能回到自己想回到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會兒。
「實在不行的話就算了,我也跟小澤說過了。這本來就是兩廂情願的事情。」
小澤輕輕點了下頭。
我腦袋裏完全沒考慮蛋黃醬或是西蘭花的事情,爲什麼我非得接手這麼一個難搞定的女孩子呢?更何況我早就忘光英語了。
我發出了悲鳴般的慘叫,但小哲卻還在邊上玩味着拿到的西蘭花。
她鞠躬時深深地埋下了頭,黑色的頭髮飄下去蓋住了她的臉。
這麼一說倒好像是聽說過,由於學習內容驟減,導致學生的學力大幅下降,然後改革到一半就不得不又回到原來的樣子。不過只是在看報紙的時候無意中瞄到而已,所以具體的也記不太清了。匆匆忙忙地翻了一下教科書後,發現每一章節前都寫了「讓我們來挑戰具有前景的學習方式吧!」這樣的項目名。看來,這好像又是半途而廢地復活了以前學習的內容。
「因爲是快樂教育」
這麼一說,有一頁上確實貼了一張黃色的標籤紙。
「等等,小哲,教別人東西什麼的,我不行啦。」
「這個‘讓我們來挑戰具有前景的學習方式吧’學校有教過嗎?」
4
千賀嚇了一跳,趕忙跑過來看了看。
在起居室裏小哲和小澤在互相打着招呼,不知爲何總覺得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了,心裏覺得有點不舒服。
我遞給她三四張複印下來的紙,這是小哲從無意間找到的以前的參考書上覆印下來的。
「怎麼了?」
是不是離婚了呢,或者是分居了,千賀喃喃自語道。
「不小心說?這話說的也太不負責任了!」
我故意擠出笑容說道,
「幹嘛啊」
「嗯……老師。」
小哲笑着朝小澤說。
「你的臉色,好可怕啊。」
「哦哦,真的沒有泥巴誒,不愧是水培。」
「你好。」
「之前閒談的時候有說起過,因爲一個人住所以經常買便利店的盒飯喫,但是終於喫膩了所以就打算自己做飯喫,然後似乎對燒飯樂在其中了呢。他會不會有什麼難言之隱呢?結婚沒什麼好隱瞞的吧,所以他不說一定是有原因的。」
「啊?明天?怎麼那麼早?」
我把靠墊砸向說了這麼不負責任的話的小哲。如果是會游泳的人,也許的確能遊,但如果不會游泳,那肯定是會被淹死的。我只是在打工的時候做過講師,怎麼可能懂得游泳的技巧。
「不顧一切地跳下水,人就能學會游泳。」
「這是從參考書上覆印下來的題目,你做做看。」
「好像是厭學哦」
「他有說自己是一個人住麼?」
坐這兒吧,我指着一個坐墊,然後我自己坐在了對面的一個坐墊上。原以爲她是不會乖乖地坐下的,幸運地是她很聽話,黑色制服的裙邊像花瓣般散開。
「那個孩子什麼時候過來?」
早點辦完比較好,小哲這麼說。
小澤又乖乖地點了點頭,開始做複印紙上的題目。在這段時間裏,我翻了翻教科書,重新確認了裏面的內容。
「啊,嗯。」
「那讓我看看吧」
「高村」千賀嘟噥着說道。
小哲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
「你不是說過之前在培訓班裏做過講師麼。」
「所以說嘛,是在拿西蘭花的時候,小澤跟我商量,他們家有個初中三年級的女兒,今年春天開始不去學校上學了,她媽媽擔心這樣會影響學習,然後我就不小心說漏嘴了,英語的話,智子就能教啊。結果這個女孩,過兩天就要來我們家了。」
老師,小澤喊道。
「啊?還沒學到這個嗎?」
「啊,這樣啊。」
在她喊了兩遍之後,我終於反應過來她是在喊我。
「請」
「已經學到哪裏了?」
小哲在起居室的桌子上放了兩個茶杯,然後將茶壺放在了邊上。
我在逞強。千賀看到了我的臉色,感覺我似乎有點爲難,就沒再追問下去。
聽着千賀的雜談,我繼續整理草圖。由於數位板的操作失誤,我不小心把主線給消除了。「啊,真是的!「我不禁大喊了一聲。
「所以說智子如果不想教,那也沒關係哦。」
「把主線不小心修掉了啊。」
「是吧?」
突然想起她不去學校讀書的事情,這孩子應該很難對付的吧,果然還是不該接手這件事情麼。
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哲的手裏拿着一顆特大號的用報紙包得圓圓的西蘭花。
「啊,我是藤島。」
但小哲完全不是沒關係的樣子。不過小哲好像對這顆西蘭花很是中意,今天的晚飯,是把它煮着喫呢,還是蒸着喫呢。做好蛋黃醬,西蘭花一燒好就能沾着蛋黃醬喫,肯定很好喫哦。蛋黃醬還挺好做的,只是把蛋黃、醋和鹽還有色拉油混在一起就行了。用發泡器的話,一下子就能搞定。
「嗯,不過也只是打過招呼的程度罷了。」
小哲真是什麼都不懂,在教室裏教幾十個人,和一對一的指導,那完全是兩回事。在教一大批人的時候,總得來說只要不停的說話就可以了,真正熱誠的講師可能會和學生努力互動,但是那時候的我只是在打工,因此說白了我就只是一臺人形的講話機器罷了。
說話的口氣非常地乾脆利落,我原以爲她會更加地扭扭捏捏的。
我有點被教科書的裏面嚇到了。
說是隔壁屋子,也不過是用拉門隔開的房間。並且拉門也沒有嚴密地拉上,而是開了一邊。我甚至可以感覺到拉門後小哲的存在。
「小澤的夫人,在一家使用水培技術的農園裏工作,那兒同時好像還無農藥什麼的。」
「她只是初三哦,有心的話連我也能教她啦。只要複習一下,很快就能記起來的。」
「這可麻煩了啊。」
「哦哦,這個啊。」
「也沒什麼區別啦」
「麻生她怎麼說?」
這本教科書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很認真的孩子的書,在複雜單詞下面都有用細小的字體抄錄字典中的含義,長文的各處都用斜線劃好了該停頓的地方,可見她有朗讀的習慣。
遞給我的紙上,答完的題目遠比我想象的要多,不會做的題目也努力地嘗試了過了。我拿出準備好的紅筆,開始批改題目。雖然也有一些簡單的錯誤,但整體狀況並不差。有些基礎不太好的學生會略過不理解的地方,這樣終究會在某些無法略過的地方徹底碰壁不得寸進,不過小澤並沒有這方面的問題,這樣的話,還能教教她。
「那個時候也就教了一半的樣子。」
「茶壺裏有香草茶,口渴的時候自己倒來喝吧。」
「你看,離我們三戶遠不是住了一個叫小澤的人麼,我從他那裏得到這個憑英語賺錢的途徑。」
「那肯定是個很難對付的孩子」
「是的」
「英語我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
「哪有啊」
「這樣說的話,小哲來教不就得了。」
我拿起茶壺,壺嘴向我們倆的茶杯傾側,香草的香氣霎時溢滿了我們周圍。
「做完了」
說完這話的第二天,小澤不知爲何穿上了學校的制服,胳膊下夾了個活頁文件盒,來到了我家。活頁盒是透明的,裏面放的東西外面能看得一清二楚。裏面有筆記本和教科書各一本以及一個鉛筆盒。她的那本教科書我從來都沒見過。
「那我去隔壁的屋子待著啦。」
後來千賀總算是交到了個男朋友,小哲的事情也就不再提起了。過去的憧憬也好,傳言也罷,從她的口中再也聽不到了。積極樂觀的老闆久保先生,認真的部下我,充當激情澎湃角色的千賀,班長的小哲。這樣的關係,暫時還在繼續着。
「我們來確認一下你已經理解多少了吧。」
在我去學校的時候,小澤小聲說道。
「你們倆認識?」
總之在名頭上還是叫成小哲的姓好了,其實我該自稱高村的,但在這邊我的身份是小哲的太太,所以便也只能把自稱藤島了。
「小澤」
「西蘭花和英語哪有什麼聯繫啊。」
「學到第三章了,就是標籤紙貼的那裏。」
「喲,加奈妹妹,你好啊。」
「那是學生時代啦,而且只不過是在培訓班裏講講課啦,一對一的指導我可從來沒試過啊。」
「我叫做小澤,請多多指教。」
「教英語?我嗎?」
「好的」
「讓我看看你的教科書好嗎?」
「明天」
不小心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了。她現在已經不再去學校了,肯定是有一定的理由纔不去的吧。這種尷尬的氣氛就交由時間淡化吧,一時間屋子裏只剩下小澤用鉛筆在複印紙上做刷刷做題的聲音。
「你懂得還蠻多的嘛,小澤。」
我稍微放下了心後這麼說道。
「我並不討厭學習,所以還是一直在好好地學的。特別是英語我很喜歡,也想學到能和人流暢溝通的水平。」
「這樣啊,爲什麼喜歡英語呢?」
「總有一天我想去國外看看」
「你喜歡哪國?美國?英國?」
「只要夠遠,哪裏都行。」
「哪裏都行?」
總之只要夠遠就行,小澤這麼說道。
不知爲何,想出國的口氣說得很堅決,但想去的地方卻曖昧不清,我無論怎樣都無法理解她到底怎麼想的。原以爲是個很難對付的孩子,結果意外地很愛學習,又很乾脆。是我不該對她抱有先入爲主的想法麼。
課程有序地進行着,還好我事先複習了一下。提了幾個問題,瞭解一下她不懂的地方,然後針對這些問題進行解說。小澤非常積極地問我問題,這個過程很輕鬆。同時她的理解力也很強,是個一點就通的孩子。教到一半我發現自己甚至開始享受上課的過程了,這讓我嚇了一跳。
約定的一個半小時,轉眼之間就悄悄流盡了。
「好了,到時間啦。」
宣佈課程終了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小澤,而是小哲。
「時間到咯,下課啦。」
小哲剛剛好像做了些縫紉活兒,肩膀上還沾了一根線。這次他到底縫了什麼東西呢,衣服?還是拖鞋?
你覺得怎麼樣?小哲用眼神問我。
很開心哦,我用眼神這麼回答。
「小澤回家後記得做一下作業,你的基礎沒問題,不用急着向下學也可以,慢慢地,仔仔細細地,一步一步地學就好。」
好的,小澤這麼回答我。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真的非常不可思議,在一個半小時前,我和小澤還互相有點怯生生的、畏首畏尾的。但因爲她是來學習的,而我是教她的,我們倆的距離就一下子縮小了。教書或許就像是足球裏的傳球,踢球,接球一樣,不斷反覆。踢球,接球,慢慢地熟悉對方的習慣。踢球,接球,踢給對方好接的球,用讓對方方便踢的姿勢接球。共享着同樣的東西,心靈慢慢變得相通。
CD在音響的隔壁的架子上擺放着,小哲稍微猶豫了一下,從中抽出了五張,遞給了小澤。
「挺厲害的哦」
「那個,老師,我有個請求可以嗎?」
「沒關係啊,很好喫哦。」
「那我也來一起來喫吧」
「可以啊,怎麼啦?」
「對不起啊小哲,好像有點鹹了。」
「我用左手也不太好翻炒哦,還是右手用起來比較方便。來,給我遞個碗。」
「說這種話的人我可不做飯給她喫。」
「超級無敵的餓」
「如果討厭我就會放棄「
「想着可以練練聽力的」
我這麼向小哲訴說道。
「智子和加奈妹妹或許是一個挺好的組合。」
「我教的還好嗎?」
於是他塞給我一把菜刀,砧板上放着洋蔥、蘑菇還有大蒜。需要把洋蔥剁碎,蘑菇切成大塊,再片一下大蒜。
「智子也有點像樣了嘛」
「那就farfalle吧」
喫着意大利麪,小哲突然異常認真地說道。
「什麼?」
「光說不做假把式,來搭把手。」
小哲很高興地說道。
「我的話,就沒辦法那麼好的翻炒鍋子。力氣不夠大,只能用筷子拌拌了,一旦沒拌好就會很羞愧。而且小哲的話,左手也能做到吧。」
「我來幫你選吧,這裏的CD幾乎全都是我哦。」
但我想我還是會繼續做小澤的家教,因爲,我是那麼地殷切盼望着下一次上課的到來啊。
我將在家附近公園裏開的陶器市場中買的青瓷碗擺在桌上,因爲有缺陷所以賣得很便宜,但還是很中意所以就買了下來。表面燒製的釉有幾塊裂開了,形成了很有趣的花紋,這好像叫做繃瓷。小哲用夾子把意大利麪盛在了繃瓷釉的盤子裏,之後只要再放上特製生油就大功告成了。因爲特製生油的香味會泄露出來,所以我們只買了一小瓶。這是隻允許買一小瓶的小小的奢侈。
包在我身上,小哲突然幹勁十足起來。
「好香啊。」
「嗯,那都是學生時代的事了。」
我立馬求饒。
「對不起」
看着他的笑臉,我也不禁開心起來。
「說什麼呢?」
「男人就是好誒。」
「啊,這樣挺好的呢。」
配料炒完的同時,意大利麪也煮熟了。把麪湯瀝乾後,倒入了炒鍋裏,小哲說換他來吧,之後接手了鍋子。小哲熟練地翻炒起倒入麪條的鍋,麪條和配料在鍋子裏混合在了一起。
想理解英文歌唱的是什麼而鑽研英語,不管是哪個時代都有這樣的情況。我也曾經爲了聽懂甲殼蟲樂隊的歌詞而一遍又一遍仔細地聽CD。
「就是就是,能溝通起來,多少就能想想辦法。」
「快喫吧,肚子餓死了。」
石玫瑰、Cream、布勒、卡本特兄妹、Blind Faith,都是小哲平時常聽的CD,不禁讓人覺得他是在將自己的喜好強加到別人身上。
「你是說加奈妹妹?」
嗯,我點了點頭。就算他不這麼說我也會這麼做的。我早就決定不再接手麻煩的事情了。過去曾經很怕看到自己的極限,而決心要一直強撐着直到自己再也無法撐下去爲止,決定要一直努力地走下去。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自己能達到的極限,我再也不會抱着這樣的想法繼續下去了。想休息的時候就休息,哪怕要坐在前進的路旁也可以。我已經這麼決定好了。
給煎鍋點上火,然後迅速地倒進橄欖油,在油熱之前把大蒜倒進去,這樣香味就能慢慢滲透進去。沒多久,蒸汽就充溢在狹窄的廚房中,然後大蒜的香味便瀰漫開來了。
人類是不會忘記東西的,小哲這麼說道。
「不是三個小時前才喫的午飯麼」
我等着小哲往鍋裏倒麪條,好把洋蔥和蘑菇倒進去炒了起來。突然間覺得自己餓得更厲害了。
「什麼?」
「非常感謝」
「那個,不要太過勉強自己哦。」
我們起身朝放有立體聲音響的房間角落走去,揚聲器是DALI的,放大器是LUMAN的,這些音響設備小哲很引以爲豪。DALI是我聽到小哲整天嚷嚷着好想要好想要之後,幾年前作爲禮物送給他的。價格超級貴,現在看來,覺得真是毫無道理的亂花錢。買DALI所花的錢,放到現在都可以做一到兩個月的生活費了。
「嗯,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教得多。原以爲會是那種講什麼都不做聲的孩子,結果她還挺能說的,甚至有點盛氣凌人呢。」
「雖然是這樣沒錯」
在培訓班裏當講師的時候,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藍的吧」
作爲剛剛的反擊,我故意這麼說道。
「白的還是藍的?」
「家庭教師啊,讓人覺得是正牌的老師了,可好玩兒了。你當培訓班的講師也是挺久之前的事兒了吧。」
「家庭教師啦,如果不想做的話,就不要做了。」
小哲擺出一副真得生氣的樣子說
小澤離開後,我突然覺得肚子餓了,餓得連我自己都有些無法理解。
「嗯,意大利麪挺好的。」
「能借我些英文歌的CD嗎?」
「你不是說才喫完午飯三個小時麼。」
「可能和之前稍微有點不同吧,今天第一次覺得教別人很有趣。」
「誒,這樣啊。」
「就算稍微有點狂妄,還是話多一點的孩子比較好對付。」
「雖然這樣,一旦開始教書,你還是變得很有老師範的哦。」
「因爲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我就拿了五張不同曲風的CD。」
雖然是疑問句,但其實教小澤的感覺不賴,我開始有點期待下一次的教學了,已經開始考慮下次該教什麼內容了。
小哲雖然嘴上嘟噥着說當家教有那麼消耗卡路里麼,但還是走向了廚房。我在長靠椅沙發上坐了一會,但一個人坐着總覺得心裏有點不太安穩,就也去了廚房。
我想起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庭院裏有兩隻蝴蝶。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相互纏繞着親密地飛來飛去。
「哪個是哪個?」
可能是好久沒做意大利麪了,覺得好像燒得鹹了一點。
「我肚子餓了」
「是這樣嗎」
「chiglie是貝殼型的,farfalle是蝴蝶型的。」
小哲看到了靠在廚房門上的我,便問我要不要喫意大利麪。
「意大利麪,你是要chiglie,還是farfalle?」
拿到CD的小澤顯得非常地高興。
「誒,什麼啊。」
明明說是喊我幫忙的,但小哲已經完全放手不管了,就光靠在冰箱上看着。注意火候的事、動手炒配菜的事,全都是我在做。穿着灰白色大衣的小哲把袖子捲到了手肘部分,褪色得很嚴重的牛仔褲的右膝蓋那裏也破掉了。
「她是個不錯的孩子呢」
是放棄了呢,還是終於覺悟了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