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覺察·被覺察
《明治妖怪摩登記》 · 畠中惠 · 1.7萬 字
1
「哇——原田兄、瀧兄,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深夜的銀座磚瓦街。
有人拍打掛着「休息中」牌子的百木屋大門,老闆百賢抓起切肉刀,悄悄觀察外頭情況。
定睛一看,原來是熟客原田與瀧兩位巡査。
「哦,今天來得真晚。」
比起客人,原田和瀧更像朋友,於是百賢開門邀他們進屋。
不料,待兩人走進店裏,百賢和留下的常客赤手發出驚呼——原田揹着一個癱軟不動的男人。
在客廳品嚐美酒的常客阿高姐不禁睜大眼。
「哎呀,那是誰?」
在一樓客廳角落放下男人後,原田向百賢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們在工作中碰巧救了這個男人。如你所見,他昏迷不醒。我們不曉得他的名字,無奈之下只好帶來這裏。」
時間這麼晚,沒辦法找醫生……原田不禁嘆氣。別擔心,他還活着。赤手探向男人的頸項,出聲安慰道。百賢聞言,明顯鬆口氣。
「不是屍體就好。讓他躺在角落,不久便會醒來吧。」
原田和櫳再度道歉後,走進客廳,點了牛肉鍋及酒。百賢走向廚房,阿高姐先向兩人遞出酒。
「看你們一臉疲倦,發生什麼事?」
阿高姐隨口一問,隨即皺起眉。坐在原田身旁的瀧摘下帽子,只見他滿頭是血。
「暖,這可不妙。」
阿高姐放下酒杯,連忙從懷裏掏出小巧的藥盒。赤手奔向廚房,跟百賢一起拿來水盆與手巾。
「瀧兄怎會受傷?」
百賢高高挑起眉,望向倒在榻榻米上的男人。不是那傢伙乾的,原田搖搖頭。
「原、原田大爺,別嚇我。如今我可是在正派的大師門下當書生。」
「青山先生親口說,『覺』的事情晚點再談。」
「今天我們在壯士的集會上負責警備。」
「喂,伊勢,聽說你最近勾結壯士,又開始亂來。看來,你很想回去蹲苦牢。」
赤手有些困惑。
「總之,在不會造成巡查麻煩的前提下,你多多加油吧。」
「那些壯士怎會害瀧兄受傷?」
「可是,依然一無所獲。」
雖然規定不能交換罪犯情報,但長時間一起待在派出所,忍不住會開口暢談。
「近來壯士的行徑教人看不下去,但在大批警力駐守的地方鬧成那樣,還真是少見。」
赤手擅自想像爲妙齡美女,青山的神情僵硬。
狀似屍體的男人坐起身,盯着兩人的牛肉鍋。
赤手拿手巾擦拭瀧頭上的血,眉頭緊鎖。
「連在這方面,巡査都得打腫臉充胖子嗎?」
「啊,你在說什麼?想喫牛肉鍋就要付錢。」
「各位沒聽過嗎?『覺』是妖怪。」
心生厭煩的兩人,商量着送男人去看醫生,將現場留給其他巡查處理,隨即離開。可是時間已晚,既找不到醫生,又飢腸轆轆,他們纔會帶着男人突然造訪百木屋。
「咦……錢?」
「這種藥相當有效。身爲堂堂巡査,請多加忍耐。」
那麼,當時在場的許多人都知道『覺』這個名字。
再戴頂帽子、拿根手杖,確實就是常見的代辯人模樣。而且青山的錢包肥厚,他付牛肉鍋的帳時,原田羨慕地低喃「看起來真有錢」。
青山似乎有什麼隱情。接着,他吐出意想不到的話:
「哦,是祕密尋人任務。不過,青山先生,你剛剛試着尋找過『覺』吧?你說出名字,到處問有沒有人見過,對不對?」
「其實,我的委託人認爲,某個相識的人可能是『覺』。」
「噯,那是什麼?」
「辛苦了,趕緊喫吧。」
「瀧大爺,話雖如此,我覺得再這樣下去不會有進展,只得投降。」
「那些壯士今天似乎在鼓吹什麼思想,提到要成立樞密院就吵吵鬧鬧,講起大日本帝國憲法案就大聲嚷嚷,我根本沒辦法全部記住。」
委託人從熟知古老傳說的淵博之士,還是哪個和尙口中聽聞此事,便想知道認識的人是不是真正的「覺」。江戶時期的畫中,繪有其形貌並附上說明,似乎是真實存在過的妖怪。可惜,他身邊沒有能夠辨認「覺」的人。
這陣子他們也對成立帝國議會、管制報紙等事大發議論。總之凡事都有意見,大概算是他們的喫飯家伙吧。
青山別過頭,原田露出苦笑。
「如果是在巡査之間,各種傳聞轉眼就會散佈開來。」
最好祈禱那些壯士不喜歡嚼舌根,原田笑道。
百賢將牛肉鍋和盛滿米飯的木桶放在兩人面前。原田與瀧興高采烈地拿起筷子,準備開動……卻忽然停下手。
「那就是此刻躺在角落的男人。」
然而,青山尙未找到熟知「覺」,且能提出證明的人。今天是聽說其中一個壯士相當瞭解「覺」,青山才前往集會。
「也、也對。啊,怎麼辦?」
2
壯士一向視負責警備的巡查爲敵人,不時發出噱聲或恫嚇。奇怪的是,今天壯士卻露出犀利的目光瞪着同伴。
聽到「如果找到能證明此事的學者,委託人會致贈薄禮」,百木屋衆人不禁睜圓眼。在牛肉鍋旁,青山露出極爲認真的神情。
「那些壯士算是以說話爲業吧。哎呀,真令人擔心。」
赤手微微一笑。
阿高姐眯起眼問。青山支吾片刻,小聲回答:
在廚房的百賢認真發問,他聽不太懂。瀧正要回答,忽然發出呻吟,陷入沉默。八成是膏藥刺痛傷口,阿高姐噗哧一笑。
「呃,我的份……在哪裏?」
瀧依然坐在牛肉鍋前,一邊嘴角。
「打傷瀧兄的是壯士,就是最近到處惹事生非的那羣人。」
就是待在那種危險場合,纔會捱打又遭踐踏,大喫苦頭。瀧指着纏在頭上的繃帶,「拜你所賜,我費一番工夫救你出來。」
「所以,代辯師接下任務,要調査對方究竟是不是『覺』。原來你認爲,或許仍有妖怪生活在明治時代。」
男人傻呼呼地問,東張西望尋找第三個牛肉鍋。不知是不是被打到頭,他一副還沒從夢中清醒的迷糊神情。
百木屋的客廳一片安靜,青山大大點頭。
阿高姐調侃道。不過,居然能傷到瀧,莫非那個壯士身長六尺,狀似惡鬼?瀧向朋友道謝,爲每個人斟酒後,敘述起來龍去脈。
連聽過「覺」這個名字的人都沒有。青山獨自搜尋很長一段時間,始終毫無線索,委託人和青山不免心生焦急。
巡査是基層警官,諸如派出所的勤務、預防流行病、應付在江戶時代可能會被稱爲黑道老大的暴力壯士等等,皆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
但混戰過程中,一個男人被推倒在地。不巧的是,他遭到打架的人踩踏,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
那羣人穿裙褲、戴帽子,手持柺杖,以宛如書生【注:原指支付住宿和伙食費,寄居他人家中,在外地贊書的學生,後也指寄身政治家、作家之下,受差遣的人。】的日西和璧裝扮在街頭昂首闊步。原本是勇於對國事發表意見的人,但近來出現威嚇他人的壯士,民衆看待他們的目光日益冷淡。
「哦……」
隔天,在銀座磚瓦街四丁目的狹小派出所內,原田和瀧對一個男人板起臉。
「你這位有照代辯師,是接受壯士的委託嗎?」
委託人發現後嚇一跳,畢竟「覺」不是人類。
「我是去工作的。別看我這樣,我是有照代辯師,也有委託人上門。沒錯,我不是『三百訟棍』。」
「是啊,你不知道嗎?」
原田自顧自說着,瀧專心扒飯。告訴青山「百木屋」所在的地點,要他喫完牛肉鍋自行回去後,兩人便對他失去興趣,埋頭繼續喫飯。
不知爲何,青山望着原田和瀧的制服,沒喫牛肉鍋,兀自陷入沉思。
「你是代辯師啊。這麼一提,你穿的是禮裝和服【注:指穿縫有家紋的和服,罩上外褂,下着裙褲,是最正式的日本男子傳統裝扮。】。」
垂首斟酌好一會兒,他喝乾一杯酒,下定決心般點點頭,向衆人表示想談談「覺」的事。
男人綽號「騙子伊勢」,專門賺黑心錢,與兩人相識已久。
「最近壯士之間是不是有所矛盾?注意到時,場中已分成三組人馬。」
得知伊勢轉爲恐嚇他人,原田和瀧立即把他拽回派出所。伊勢坐在裏邊椅子上,垂下眉尾。
原田簡單敘述來龍去脈,男人腦中的迷霧消散,低頭道謝並報上姓名。百賢又送來一份牛肉鍋,望向他的穿着。
「其實我想放着他們不管。」
「謝謝你們出手相救。我叫青山,是個代辯師。」
「我不能透露詳情,代辯師有保密的義務。」
「你提到的壯士,就是提倡自由民權,在街頭演說的傢伙吧?最近他們還組織團體,像江戶時期的黑道老大一樣橫行霸道。」
因此——
「這種力量太棒了。」
「『覺』的事晚點再談,我肚子好餓。」
從代辯師的角度來看,沒有更美妙的能力。即使雙方各執一詞,仍能輕易看穿
此時,瀧嘆口氣。
「事到如今,遮遮掩掩也沒用。」
青山似乎頗爲驚詫,看來「覺」的事讓他傷透腦筋。
「兩位巡查、百木屋的大家,我有事相求。我想證明『覺』真的存在於世上,且能『覺察人心』,各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男人似乎搞不清身在何方,納悶地偏着頭。
此時——
無奈之餘,瀧衝進扭打成一團的壯士中,試圖將男人帶到外頭。那身巡查制服顯然不受歡迎,瀧抱起男人騰不出手,遭木刀擊中受傷。
演說開始不久,他們便互相攻訐,演變成小衝突,很快發展爲鬥毆。大概是彼此太過熟悉,一旦失控就無法掩飾情緒。
百賢、赤手、阿高姐、瀧和原田,皆注視着代辯師。青山繼續道:
原田擅自喝掉一杯青山的酒,開口問道:
「『覺』善人言,能察覺他人內心想法,屬於妖怪之流。正因如此,纔會被稱爲『覺』。」
對方是否撒謊。
然而,瀧和原田抵達集會場所後,發現情況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這、這樣啊。噯,那時我腦袋一團糨糊。總之,『覺』的事我不能透露。」
青山是去找人,但……
原田忍不住嘆息。
「原田兄馬上揮舞着警棍來救我。」
「青山先生,你是代辯師,在壯士的聚會中做什麼?」
「哦,我以爲你在找『覺』,還猜想會不會是個女人。」
「欸,代辯師,你不是不能談論工作?」
3
所謂的代辯師,是在訴訟中代替當事人辯論。明治初期,有些人沒證照,卻以便宜價格——例如三百錢,接下工作賣弄詭辯,社會大衆蔑稱爲『三百訟棍』。
「咦,妖怪?」
青山聞言,暫且放下筷子,再度向兩位巡査低頭致謝。接着,他道出捲入混戰的理由。
「咦,你怎會知道『覺』的名字……」
「要是能找到『覺』,不是很好嗎?這樣就能『覺察』別人的想法。」
伊勢堅持沒威脅他人。
「書生?你這傢伙嗎?」
「嘿嘿,雖然是有些年紀的書生。」
據傳帝國議會議員選舉即將登場,青山認識的壯士打算參加。那壯士名聲不小,伊勢認真地支援他。
「哦,所以你早一步恫嚇可能成爲競爭對手的人,掌握對方的把柄,威脅不得參加選舉。」
「真是的,瀧大爺。調査對立候選人的傳聞,是正當的行動。」
「哦,騙子伊勢竟然用上『正當』一詞,天都快塌了。」
看來,伊勢是誠心設法幫助壯士同伴當選。瀧盤起胳膊,推測道:
「原田,最近壯士之間失和,會不會是選舉的緣故?」
壯士喜歡發表意見、引人注目,就算好幾個壯士想成爲議員也不奇怪。
從暖昧不明的立場轉爲議員,不僅會受人尊敬,且會有錢進帳。
「唉,直到選舉當天,壯士恐怕會持續引發騒動。」
原田皺起眉,想追問詳情。此時,派出所的門打開。昨天的代辯師——拿着手杖的青山探出頭。
原田和瀧浮現露骨的厭煩神情,青山仍快步走進派出所。伊勢倒是十分高興。
「哦,這位先生似乎有要事,我先告辭。」
他飛也似地逃到華麗的磚瓦街上。
「啊——我還有話想問。青山先生,有何貴幹?我們應該已明確回絕那項奇怪的委託。」
「瀧大爺,別這麼無情。」
青山早上來過一次,但兩人不在,只得再度造訪。
「我今天是來補充昨天忘記說明的部分。」
瀧毫不留情的發言,原田深表贊同。
「……可疑?」
「連委託人的理由都相當可疑。對吧?」
「你的意思是,平凡人類的柏田,接連遇到妖怪『覺』和神社的祀神,還陷入單相思?」
然而,頂着俊秀臉龐的瀧斷定,就算査明那男人是「覺」,也毫無用處。
他呼喚的瀧大爺,比原田更討厭哭哭啼啼的男人。等外出巡邏的同僚回來,瀧揪着代辯師的領子,強行扔到派出所外。
就感性而言,他盼望對方是本尊。無論如何,柏田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正的妖怪。
百賢、赤手和阿高姐期待聽到有趣的故事,拿着酒杯湊近原田和瀧。看着朋友愉快的模樣,原田撇撇嘴。
「不要再來,『覺』的事到此爲止。」
「咦,迷上神社的祀神?」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對方宛如被吸進神社般消失無蹤。於是,他連忙請教宮司,得到一句「那應該是祀神出來瞧瞧祭典的情況」。
「別這麼無情。啊啊,瀧大爺肯定能體諒我吧?」
「但柏田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足以判別那個人是真的『覺』,也就是他的言語正確與否。」
青山繼續補充,對方不像普通人。難不成是畫中美女或什麼人,無法開口交談?聽到這種賣關子的說法,又不禁嫌麻煩的原田問道。
「喂喂喂,你真打算利用我們完成委託?實在令人傻眼。」
既然原田和瀧自認無法處理,不如拜託他們的同期與熟識的巡査,打探有沒有人知道「覺」。青山大力主張,兩人困擾不已。
青山似乎不服輸,極爲認真反駁:
阿高姐頷首附和。青山的錢包厚實,顯然是忙碌的代辯師。然而,他卻頻頻造訪派出所,將時間耗在成全詭異的戀情上。
但「覺」是山神的化身。
瀧皺起眉,盯着青山。
「如果是真正的『覺』,擱着不用太浪費。」
「其實,青山又來派出所三次。」
總之整件事都不合理,阿高姐點頭贊同。唯獨赤手說,委託人或許是認真的,阿高姐不禁直盯着他。
「不管怎樣,山神屬於『神』字輩,改變容貌以人類模樣出現,也沒什麼奇怪。你們不覺得嗎?」
「自己的工作自己做。還有,下次遭壯士亂踩,請自行去看醫生。」
「什麼?」
但是、可是……
「這麼頻繁見面,青山簡直像你們的朋友。今天他說什麼?」
「不管怎樣,委託人先到神社參拜,拼命表達愛慕之情。只要一次就好,希望能再見一面,可是……」
即使遭到怒喝,青山也不氣餒,補充起「覺」的情報。
只要對方長着嘴,至少會給個答案。對方答應就皆大歡喜,若是回絕,便大醉一場,忘記悲傷,尋找下一名溫柔女子。
「還有,我忘記描述『覺』的外表。有一說是,『覺』的外型如同巨猿。」
「日前,我的委託人碰巧經過舉辦祭典的神社,遇到一名美女。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簡單來說,他被迷住了。」
「既然有愛慕的對象,把尋找『覺』的時間用來告白心意不就好了。」
但是——
三天後,原田和瀧在百木屋發起牢騒。
青山泫然欲泣,接着眼眶泛淚,差點沒滴落。
剛講到開頭,瀧便滿臉嫌惡。
原田先談起今天的倒黴事。
原田大致總結後,嘴愈抿愈緊的百賢厭煩地開口:
「至於柏田想見『覺』的原因……」
「人生苦短,動作不快點,馬上就要躺進棺材。」
「青山的委託人不是在吹牛就是笨蛋。不對,搞不好青山根本是大騙子。」
「我們早就阻止你,真是聽不懂人話。」
於是,青山的委託人懷疑,他認識一個擅長推測,直覺敏銳得可怕的人,該不會就是「覺」?
第一次他們將青山趕出去,第二次原田和瀧在巡邏,沒遇到青山。然而——
當時,柏田蒐集神明的相關情報,得知山神「覺」的存在。不管怎麼想,那男子肯定就是「覺」。
不愧是代辯師,別人問東就答西,口舌之爭絕不輸人。見沒有其他巡査,他找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
4
「委託人柏田的愚蠢戀情還能理解,畢竟愛情往往會讓人失去理智。」
「其實是……柏田有心上人。」
「今天他再度造訪派出所,我們被他逮着。那傢伙帶來一個新說法。」
委託人追問是哪位神明。宮司笑着解釋,不知他看到的是主祀神,或其他供奉的陪祀神,所以無法答覆。
「哦,你和你的委託人,都期盼『覺』帶來好處。」
阿高姐不禁傻眼,赤手陷入沉默。原田皺起眉,但理由與阿高姐他們在意的部分有些不同。
「或、或許是宮司弄錯。」
「說穿了,你連委託人的名字,及可能是『覺』的男人是誰都不肯透露,只一廂情願地希望巡査幫忙跑腿。我無法信任你。」
青山表示,有人發現能看穿對方心思的「覺」,似乎是本尊,希望警方幫忙尋找能辨識真僞的人。原田和瀧只需向東京全體巡査傳達此事。
瀧一口咬定青山在捉弄巡査,險些狠踹青山一腳。原田連忙阻止,青山趁機逃出派出所。
派出所中,青山一坐到平時那張椅子上,便一改之前的態度,詳細說明委託人的身分。
「柏田也許不是一味胡扯。其實我聽過『覺』的傳聞,這個妖怪就在江戶……不對,東京府。」
他沒見到對方,也沒得到回應。無奈之下,他調查起神明的背景,看不下去他苦苦單戀的模樣,朋友向他介紹一名男子。
「這倒是。」
爲了委託人,也是爲了青山自身,他希望巡査多多幫忙。不對,是拜託他們助一臂之力。
「他想知道對方內心的想法。」
就是類似的人物,青山回答。
「哦,除了可能帶來利益,還有什麼理由?」
原田不明白,青山爲何要講述不可能立刻博取他人信任的故事。最奇妙的是,青山態度認真,非常賣力傳達委託人柏田對祀神的情意。
但沒有證據,或者該說,還沒有確切證據。柏田見過男子,對方只笑着搖頭。柏田非常想知道真相,於是僱用青山。狹小的派出所中,青山緩緩湊近原田和瀧。
「男子善察人心,由於害怕自身被看透,無人願意接近他。不過,男子或許能看穿不願回答者的想法。」
但是、可是……
「青山自稱得到委託人的諒解,告訴我們尋找『覺』的另一個理由。」
既然如此,隨便你和你的委託人。瀧別過頭,不再理睬青山。原田提醒青山差不多該回去,揮手趕他走。
不僅僅是酒,百賢還用托盤送來熱呼呼的飯糰,與三大碗家常菜。他沒回廚房,打算聽聽詳情。
他是青山的老友。
「瀧大爺,身爲巡査,請幫助困擾的小老百姓。你們不能向同僚打探嗎?」
「確實挺奇怪。青山是有照代辯師,腦袋應該很靈光。爲何他會公然談論這種
「一般情況下,早該想到這種可能性。爲何柏田會接受『美女是祀神』的說法?」
面對原田的冷淡與瀧的粗魯,難纏的代辨師毫不在意,如鮭魚在秋季洄游般按時來訪。因此,打烊的百木屋一樓,充滿原田和瀧的嘆息。
宮司可能把前來參拜的美人誤當成祀神。聽到赤手的推測,阿高姐正色應道:
換句話說,妖怪與人類能和平共存。青山如此相信。
「這是哪門子爛理由?有喜歡的人是再自然不過。」
「呃,瀧大爺是誠心忠告,如困辦得到,我的委託人也想這麼做。」
可疑的戀情,惹得瀧兄不耐煩?」
「那個奇怪的代辯師不請自來,我們非常傷腦筋,連同僚都說什麼你們那個朋友又來了……啊,百賢老闆,謝謝你的酒,勞你費心。」
「其實委託人已向對方表白,卻沒得到答覆。很可能僅止於委託人傾訴自身的情感,便毫無下文。」
「請不要爲難我。按照規定,代辯師不能泄漏委託人的情報,就算我想說,也不能告訴你們。」
「自古以來,不是有混在人羣中過得十分快活的狐妖?我在以前的書裏,看過這類故事。」
「青山怎麼不勸阻淨說傻話的柏田?」
阿高姐將混盛在大碗中的菜和肉,挾進小碗。她笑着評論,如今才搬出這說法,實在詭異。
「原田巡査、瀧巡査,請幫忙找出『覺』的真面目,事關一場戀情!」
「從未聽聞日本的神明親切又爲人類着想,就算是妖怪也不會願意被人類利用吧。」
何止如此,自古以來,常有神明與妖怪向人作祟的例子。瀧提出警告,若不想死,就不要做和妖物扯上關係的傻事。
他是否有一絲希望?或者,他根本不該懷抱希望?煩惱不已、迷惘得四處調查時,柏田遇到「覺」,得知真正的「覺」能看透旁人的心思。
「尋找『覺』的委託人,名叫柏田。」
「這哪是巡査的工作?我們怎麼辦得到這種事!」
原田討厭看到男人的眼淚。
瀧大口咬着飯糰,不禁皺起眉。青山的委託人想尋找妖怪,這一點本身就不太尋常,再加上……
青山支吾片刻,難以啓齒般繼續道:
「咦?」
原田抓起飯糰,敘述起今早青山造訪時的狀況。
「假如是『覺』,搞不好能覺察祀神的心思。委託人很希望男子是本尊。」
原田默默點頭,衆人互望一眼。
「哦?」
「赤手,你喜歡這種荒唐的故事啊。只要與戀情有關,你都能接受嗎?」
祀神不可能現身,宮司在戲弄你。那個漂亮姑娘肯定是住在神社附近的普通人,我們一起去找她吧。只要這樣告訴朋友不就行了?
阿高姐發表意見,原田點點頭。
「對方不是神明就能相見,柏田也會比較開心。若青山這麼說,他應該會相言。」
然而,他怎會認定戀慕的對象不是人,連妖怪「覺」都登場?有照代辯師青山異常認真,不惜將巡查卷進來,試圖揭開「覺」的身分。
「青山是能幹的代辯師,我不認爲他相信妖怪『覺』的存在。」
那麼,他爲何執著於證明,委託人認識的男子是如假包換的「覺」?
青山不斷提起愚蠢的故事,究竟有什麼企圖?
瀧默默聽着原田的推論。
阿高姐閉口不語。誰都無法解答,百木屋的客廳一片沉寂。
5
還不曉得如何應付青山,又發生意外。不知何時,赤手突然失蹤。
他是個做生意的單身漢,經常不見人影,所以百木屋的夥伴沒及時發現。連續三天沒在百木屋遇到赤手,百賢造訪煙鋪才驚覺不對勁,連忙告訴待在派出所的。
「赤手一個人住。他很不會做飯,幾乎都是在百木屋解決晚餐。」
在磚瓦街巡邏的瀧,鐵着臉告訴同行的原田。
「暫時無法去工作時,赤手必定會通知百木屋那邊。」
他性格老實,認爲突然沒露面會惹人擔心,至今都守着這項規矩。
「赤手的店三天沒開門,也沒向附近商店打招呼,告知要暫時歇業。」
搞失蹤不像赤手的作風。原田皺起眉,內心湧現不祥的預感,但是……
「一個大男人消失三天,無法動用警力。即使拜託上司,八成會要我們去吉原找人。」
「赤手喜歡普通女孩,應該沒特別關照哪個藝伎。」
瀧不由得搖頭。
「但是,可能當選的知名人物,應該早就有人捧吧。拱出符合規定條件卻沒有名氣的人,真的能當選嗎?」
「唉,看來無法順利找到。」
原田瞪大雙眼。
「喂喂喂,青山是個不在乎造成別人困擾的傢伙,但赤手的失蹤與他無關。」
所以,他們並未將錢存起來,全用於喫喝玩樂。
長太語氣充滿期待,心情不佳的瀧舉起警棍往他腦袋一敲。下雨那天明明抓住他訓過一頓,他卻不知悔改,仍幹着不乾淨的勾當,可見本性惡劣。
拋下這句話,原田和瀧互望一眼,隨即在磚瓦街上奔馳起來。
「不過,據傳東京府所須的當選票數,遠比鄉下地區少,大夥相當動心,覺得或許有希望。」
「連騙子伊勢都在認真過日子……」
不管怎麼想,那個人都和認真一詞扯不上關係,長太一口咬定。他似乎無法忍受只有自己被歸爲壞蛋。
「如果嫌麻煩,就放我一馬吧。」
「阿高姐是個女子,讓你一個人輕鬆打退好幾個男人可不太妙。」
「長太,你快說。」
原田和瀧藉着巡邏的名義尋找赤手。百賢要顧店,水葉又是學生。阿高姐表示會一起找,但她是個女子,性格也有倔強之處,容易碰上危險。百賢叮囑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原田一臉不悅,輕揮着警棍,示意妨礙通行的雜貨小販退開。瀧板起端正的臉,應道:
「那嗓音十分耳熟。」
兩人立刻抽出警棍,介入那羣男人與阿高姐之間。阿高姐滿臉不悅,瞄原田等人一眼。
然而,西洋風格的道路背後,違反政府意向的木造建築逐漸增加。
「比起我偷的兩雙布襪,他能獲得更高額的金錢。我非常清楚,那也是一種詐騙。」
「真令人掛心。說到底,一個大男人究竟能藏到哪去?」
「騙子伊勢……是那個下大雨的日子,我在派出所遇到的人嗎?」
長太語氣有些寂寥。
他們數度迷路,往窄巷跑去時,清楚聽見熟悉的倔強話聲。
「我也想啊,可惜我學識不夠。」
不久傳來新消息,壯士的氣勢頓時削弱。
「原來如此,那些人的目標,是從一介壯士搖身變成的書生。」
「這麼講倒好聽。」
簡單地講,就是盛大宣傳「這個候選人有能力擔任議員」,說服擁有投票權的人,甚至有人求神拜佛。
「不過……完全不曉得該去哪裏找赤手。」
「最後一種人,則是卯起勁在壯士的朋友中,努力找出符合納稅條件的人,試圖拱他們出來。」
難以想像失蹤的男人昂首闊步走在大馬路上,原田和瀧走進稍窄的巷子。略嫌狹隘的磚瓦街道路,雖無鐵軌馬車通行,仍有人力車與穿西服的人來來往往。
「伊勢就是這種類型,真是不負騙子之名。」
其實,伊勢又在幹壞事。
其中一種是,仗着選舉條件尙未在大衆之間傳開,運用「壯士總有一天會選上議員」的標語,繼續募款。
長太不禁噘起嘴。
瀧嘀咕着,來到他身旁的原田噗哧一笑。
他們提到第一次選舉即將到來,東京府應該會劃分爲十二個區。
「你消息這麼靈通,乾脆別當小偷,去當報社記者不是挺好?」
若是相同階級的警官,抱持欠一份情的覺悟低頭懇求,總會有辦法,加上警校同窗的人脈,衆人一起行動更容易找到赤手。
他們經過平房,奔過宛如存在於江戶長屋的井邊,來到夾在大倉庫和小屋子中央的狹窄地點,阿高姐與三個男人互瞪的情景躍入眼簾。
「其實,伊勢的同伴沒辦法參選。等消息傳開,他們大概打算裝傻。」
前陣子的壯士集會上,原田發現他們分成三派。
如今他們依舊打着選舉的名義,持續斂財。伊勢那票人四處走訪,擺出大陣仗威嚇店家,收取獻金。
「漂亮的西洋建築背後,有着宛如往昔長屋的木造建築。我們阻止壯士打架,也會碰到妖怪奇談。這意味着,明治與江戶時代一脈相連。更何況,連赤手都像被神明帶走般消失不見。」
「從那之後,我不只一次在磚瓦街上看到伊勢。最近他洋洋得意地領着壯士到處走。」
「喂,假設有人能看穿對方的想法,而那傢伙拍胸脯保證,某個無名候選人絕對優秀。如果你握有一票,會投給他嗎?」
「唉,他到底上哪去?」
「嚇我一跳,你們是來救我的嗎?不過,我好歹能保護自己。」
「那叫聲……該不會是阿高姐?」
「無論投票或參選都得繳納大筆稅金,才能獲得資格。」
「神佛?」
赤手從磚瓦街消失,青山能得到什麼好處?原田想不通。雖然曾請百木屋衆人協尋「覺」,但難以想像青山會寄望赤手。
原田將布襪還給店老闆,有些粗魯地斥責:「不要在我們忙碌時,讓我們逮到好不好。」
「剛剛有沒有聽到一聲大叫?」
不同於第二種人,是由壯士直接拱出參選人。假如真的當選,周圍的人就不再是無名小卒,而是議員身邊的幕僚,無疑能出人頭地。
「哎呀,這樣就沒空與青山的『覺』問題瞎攪和。」
原田理解地點點頭。長太再度表示,希望他們高抬貴手,就當透露這些消息的獎賞。布襪已歸還,剩下的取決於巡查的一念之間。
「有沒有趕上?」
「行了,長太,你走吧。」
「也不算神佛……不過,有人試圖與妖怪攀上關係。」
「呃,我會盡量概述選舉的狀況,希望能禮尙往來,放我一馬……」
「我非常不喜歡身邊的人出事,我會滿心焦躁。假如煩人的青山出現,我可能會痛毆他一頓。」
「不過,在傳出具體消息時,也許大部分選戰的勝負已成定局。」
講到一半,瀧突然飛也似地衝出去。半晌後,他將一個經過店門的年輕人壓倒在路上。只見年輕人抓着兩雙架上販賣的布襪,聞聲走出店門的掌櫃急忙低頭道謝。
「爲了你好,我按捺着拿警棍痛打你一頓的心情。要是把年輕人打得腦袋開花,未免太可憐。」
「不管伊勢與壯士有什麼企圖,跟你順手牽羊是兩回事。長太,你不是小鬼頭,這一點你懂吧?」
若是有名望的帝國大學教授,證實真有人會讀心術,他或許會考慮。關鍵在於誰値得信任。
原田望向瀧,狐疑地偏着頭問道:
「意思是,想成爲議員的壯士有幾十個人嗎?」
「……是的。」
「無意間逮到扒手。欸,我似乎見過你。」
長太笑着說,選前向神佛深深垂首祈求,因而正式當上議員,這樣的人在民衆面前,依然會仰望老天爺。
「原來選區那麼多,我以爲只有三個左右。」
總之,原田和瀧得設法找出朋友。萬一赤手在遠處,捜尋便有困難。在巡邏的時間內,兩人能去的地方有限。
原田抓住想逃跑的長太胳臂不放。原田邊走邊問,爲什麼他指論伊勢做的事是詐騙?
「他們提到,實際上能參選的人不會那麼多。」
「對,爲了讓壯士夥伴當上帝國議會的議員,他卯足全力。」
「赤手消失三天,假如他遭遇危險,繼續拖下去不太妙。事情發展至此,不管是苦苦哀求或抓人把柄,設法動用巡査的力量比較好。」
「好,還能做什麼……」
沒有一個壯士繳納的稅金達到標準,之後壯士的態度便出現分歧。
當然,不乏放棄參選,試着另覓他職的壯士。有些投奔決定參選的名士旗下,大夥稱呼他們爲背叛者。
磚瓦街後方有許多擅自增建的木造建築。瀧強行踢開其中一扇門,當成通往聲源處的捷徑。
爲何冠上捐款的名義沒問題,換個名字變成扒手不行?長太滔滔不絕。瀧俊秀的臉龐忽然湊近,年輕的扒手往後一縮。
長太點點頭,贊同原田的話。
「這傢伙是打雷那天抓到的扒手,記得叫長太。」
此時,他們碰巧遇到認識的巡査。原田告訴對方,他們有個名叫赤手的朋友下落不明。將情況告知警官,不見得能馬上找到赤手,不過總比不說有機會。
伴隨着苦笑,瀧迅速朝最前方的男人揮出警棍。意外的是,對方以手仗彈開警棍,躲過一劫,站在後頭的原田不禁睜大眼。
「臆、噫咿!」
「這樣啊……」
那道叫喊透着危險,而且——
瀧揮揮警棍,快步前行,小聲說:
若選區中有勝率極高的強大候選人,壯士參選等於是白費工夫。就算當事人有意競選,周遭夥伴也會制止他魯莽的行動。
「唔,最初聽聞那些壯士熱烈談論的內容,是在不久之前。」
大概是提早外出巡邏,他們沒碰到代辯師。想到能遠離奇怪的麻煩,他們稍稍鬆口氣。
「啊,就是和騙子伊勢一起待在派出所的少年。」
年輕的扒手逮到機會,連忙開口:
6
「在壯士內部挑起糾紛的人,八成是同區參選的競爭對手。他們認爲候選人再多,當選的也只有幾個人。」
「這一類的壯士做了不少努力,像在壯士聚會上讓未來的議員演講,或找有名的推薦人。」
瀧冷冷一瞪,長太連忙繼續道。對於日後有意拓展未來出路的人,壯士與議員的消息似乎値得關心。
「原田大爺,這就要看我是否信任推薦人。」
「原田大爺,您不清楚壯士的事吧。」
各區幾乎都僅有一人當選。明明尙未正式公佈要進行選舉,他們怎會得知消息?長太頗爲詫異,留下深刻的印象。原田屈指計算:
此時,瀧高高挑眉,環顧四周後,急忙望向原田。
「哦,挺有一套。可是這傢伙……有點眼熟。」
原田拿着警棍輕敲肩膀,勾起嘴角。他想到雙方何時交手過。
「在壯士的聚會中,就是這傢伙打傷瀧兄,相當強大。」
「原來如此。我是背後捱打,沒看到對方長相。」
那就由我來收拾——瀧重新拿好警棍,拉近與男人之間的距離。另一個男人抓住阿高姐當盾牌,原田來不及阻止,他就大叫出聲,搗着臉逃走。阿高姐不禁露出笑意。
「高級唐辛子粉果然有效。」
「阿高姐,你怎會帶着這種東西?女人實在不好惹。」
原田痛毆剩下的另一人,對方連忙逃跑。此時,一旁傳來手杖與警棍互相碰撞的激烈聲響,原田和阿高姐分心望去,態度依然沉着。
「瀧兄不會輸吧?他應該不想再塗一次我的藥。」
「哇哈哈。」
原田大笑時,瀧舉棍揮落,對手應聲倒地。仔細一瞧,對手跟之前瀧的傷處一樣,不停滲出血。阿高姐分一點藥包進油紙,留言提醒擦掉血再塗藥,塞進癱倒不起的男人胸前。
男人失去意識,遲遲沒醒來的跡象。於是,三人將男人留在原地,從逐漸聚集人潮的后街建築間溜出來,回到磚瓦建築林立的大道。這裏非常寧靜,方纔的搏鬥彷彿是一場夢。
「總之,謝謝你們來救我。」
阿高姐老老實實低頭道謝,神色有些嚴肅的原田快步走近她身邊。
「阿高姐,連赤手都行蹤不明,情況十分危險,請安分點。百賢老闆警告過你吧?」
嘿嘿,阿高姐忍不住吐出舌頭。
「因爲……我覺得該想辦法尋找赤手,畢竟我們是朋友。」
赤手是個濫好人,又有羅曼蒂克的一面,纔會被捲入三天都回不了家的狀況。
「阿高姐剛剛捲入危險事態,是在效法赤手嗎?」
受到原田指論,阿高姐只是笑,沒回答不利於己的問題。來到轉角處,她徑自往新橋的方向拐彎,沿途經過食品店、設有風向雞的鐘錶店、人力車店和針黹店。
原田注視着青山。
受到過於熱絡的歡迎,原田嘴角浮現些許笑意。接着他表示,今天是來告知青山由衷期盼的消息。
今天卻是原田他們專程造訪新橋的事務所。
「難得你一連幾天來派出所,散佈警方仰賴、信任『覺』的傳聞,任憑瀧兄毀掉成果也無妨嗎?」
瀧十分煩惱。阿高姐的話合情合理,但難以想像青山帶走赤手。
「所以,你把防身用的唐辛子粉捏在手中?」
我們特地搭鐵軌馬車來新橋,你就聽我們談談那場戀情吧。原田提議,青山大方點頭。於是,原田從頭娓娓道來。
赤手是原田和瀧兩名巡査的朋友,青山知道此事。青山與「覺」及壯士有關,而壯士現在完全埋頭於選舉與稅金的問題中。
「嚼,品質相當優良。」
阿高姐打探出新橋事務所,似乎對某派壯士不利。心慌的壯士襲擊阿高姐,反倒泄漏赤手的下落,三人才會找上門。
「其實,你希望這個名字傳開吧?『覺』能覺察對方的想法,巡査辦案也能借助這種力量。你是不是暗中散佈這樣的謠言?」
留意到時,三個壯士跟在她身後。
青山張口欲言,又搖搖頭,最後一句也沒說。
「你來得真勤。想必不少人會好奇,這個代辯師爲何天天到派出所。」
再度聽到相同的疑問,她纔講起身爲一個女人,卻勇敢前往救援好友的原因。
「不久前,阿高姐莽撞地獨自尋找赤手。」
「一直走路太累,我們搭車吧。」
「當然,有何不敢?」
百賢推測,但阿高姐沒赤手那麼糊塗。爲了確認這件事,她離開百木屋,走向派出所。當然,瀧和原田都不在,但値班巡査記得美豔的阿高姐,基於她是同伴的朋友,吐露不少情報。
赤手的個性就是如此。
青山沒現身的期間,赤手也消失蹤影。只有阿高姐察知這些事實,她決定幫忙尋找赤手,於是剛剛先造訪青山設在銀座的事務所。
但是,壯士迅速採取行動,顯然不希望阿高姐前往青山位於新橋的事務所。莫非赤手在那裏?於是,阿高姐搭上鐵軌馬車。
青山別過頭,原田和瀧不禁皺眉。
「這三天來,青山都沒去派出所。你們樂得輕鬆,沒警覺到不對勁。」
阿高姐向出租空間的店家詢問青山的去向。對方告訴她另一間事務所的地址。聽到不在銀座,要越過三十間堀的新橋車站附近,她忍不住嘆氣。不過,難得找到青山的事務所,阿高姐決定去下一間瞧瞧。
世間來到明治時代,江戶的黑夜與藏身其中的妖異之物成爲舊日奇談。然而,現下卻出現談論往昔妖怪的人。
然而,無論怎麼拒絕,青山仍天天前往派出所。
「我們剛剛跟其他巡查提過赤手失蹤的事。」
瀧愉快地繼續道:
但是,青山沒出現在百木屋。大概是兩位巡査最近不見人影,他這幾天都沒上門。
原田淡淡一笑。
「在派出所那邊就碰得到面吧。」
不對。
原本心情不錯的青山皺起眉。瀧拿警棍抵住他的下顎,他立刻安靜下來。
「咦,爲何會扯上選舉?」
「算了,反正灑滿臉也害不死人。」
這是熟知各店家消息的巡査告訴阿高姐的。銀座事務所裏,只有一張放在角落的桌子。阿高上門時,只見聚集許多壯士,沒有青山的身影。
他們認爲,妖怪「覺」出現在明治時代,能覺察人心。
瀧轉過頭,和阿高姐一起聆聽原田的說明。不久,到達新橋站,三人步下鐵軌馬車,走向青山的事務所。
那麼,這樣的傳聞爲何會傳開?赤手究竟在哪裏?
青山臉上沒有一絲喜悅,瀧顯得十分詫異。
7
「這時,認識不久的男人,向我們提起名爲『覺』的妖怪,想證明那個『覺』是本尊。沒錯,青山先生,就是你。你來拜託我們幫忙出力。」
「我不曉得赤手先生髮生什麼事。」
「要去終點站新橋,我想調査青山的事務所。」
「啊,這麼一提……」
「壯士應該到新橋報過訊,現下過去也沒用吧。」
「奇妙的是,突然發生巡査不得不出動的情況。」
「阿高姐,你怎會在磚瓦街深處與那羣危險的男人對峙?」
青山大大吐出一口氣。
那麼,你聽到消息,爲何不太開心?瀧繼續問,青山撓撓頭。
阿高姐嘀咕着,卻不能不管赤手,還是得去。此時原田卻說,現在趕去搞不好能馬上見到赤手。
原田嘆口氣,直視青山。此刻,代辯人面色猙擰,一語不發。
「嗯,的確。」
青山瞪着瀧,又瞪向原田。
「馬上把赤手帶過來,否則我要在新橋站大吼!」
「銀座那邊與其說是事務所,其實是租用認識的壯士開的店家一隅。」
阿高姐暗忖,青山可能會改爲前往初次碰到兩位巡査的地點,也就是百木屋。
「順路造訪附近的派出所時,巡査都曉得赤手失蹤,也清楚與『覺』有關。」
青山一問,瀧揚起嘴角。
瀧漂亮的眼眸掠過兇光,青山有些畏縮。原田的話聲又響起:
「之後,只要巡査叨唸着『覺』進行搜索,謠言就會變成事實。不過,巡查的職務繁重,並未如青山先生所想,爲尋找『覺』採取行動。」
阿高姐問,瀧俐落點頭。
「要是青山叫喚,赤手至少會聆聽他的說法吧?好比以『我請你喫午餐和喝酒,到某家店和我聊聊』爲由邀約,赤手極有可能跟過去。」
青山以爲,警官會告訴大衆「覺」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而他們是來通知這件事。
破舊的銀座派出所,那猶如簡陋小屋的外觀,在磚瓦街中反倒顯眼。
青山代辯師的事務所,是由倉庫構造的商家改建成略帶西式風格。
「瀧兄,你真的敢在新橋站中央大聲叫喊?」
「假如赤手是在尋找『覺』的途中不見,巡査自然會到處盤問『覺』的事。」
青山不能悠哉等待巡査行動,畢竟選舉日期不是青山一夥決定。
「兩位的朋友赤手,應該在新橋遊玩吧。」
途中他們順道去一趟派出所。新橋那羣巡査問起赤手的安危時,他們嚇一跳。之後在抵達目的地前,三人都未停止交談。
青山擁有兩間事務所,其中一間就是阿高姐剛造訪的銀座事務所。
「抵達新橋的事務所前,麻煩用更簡單易懂的方式解釋。」
「戀情?兩位是爲此而來?」
「今天爲了尋找赤手,你們提早去磚瓦街吧。這樣一來,青山就算造訪派出所,也見不到你們。」
兩人都泰然自若地回視。
「不狠一點,你就不知好歹。我實在懶得奉陪。」
「爲什麼?」
壯士全是騙子,「覺」根本不存在於明治之世,不要再騙人!穿着巡査制服中氣十足地吼完,瀧斷言道:
瀧還在猶豫,阿高姐已迅速搭上停下的馬車。乘客只有前方的親子檔,及一名老人。瀧向車掌購買三人的車票,坐到後方角落小聲交談。原田又問一次目的地。
假如那是本尊,放着不管未免可惜。但是,只說這種妖怪現身,旁人不可能輕易相信。畢竟是發生在首次選舉的時期。
「警官勤務在身,即使面對這樣的懇求,也不可能拋開工作。」
青山的自尊心比外表看起來更強,無論如何不願讓步,但他更不希望瀧到外頭嚷嚷。
「這些因素混在一起,會燉出怎樣的菜?」
往來過程中,關於「覺」的說明增加,且啓人疑竇。剛揭開一直保密的委託人名字,接着連不尋常的戀情都全盤托出。青山詳述這場有神社的祀神登場的戀情,最後原田的同僚都把青山當熟面孔。
「哦,看來有個面對女人就嘴巴不牢的巡査。」
「好是好……但要去哪裏?」
若是在意,不妨去車站找找,然後……三人就該乖乖閉嘴。
三人不請自來,青山卻像等候許久,迅速端出茶和蜂蜜蛋糕,堆起笑容。
「覺」的名字逐漸傳開。
「赤手是好人,可是對代辯師青山沒什麼用處。青山看起來頗闊綽,無法想像他會覬覦赤手的錢。」
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阿高姐舉手攔下鐵軌馬車。
「青山先生,你怎麼曉得我們在找人?」
「你提過的那場戀情,差不多已得到結論。」
「考慮到百賢老闆不能逃出店裏,他要獨自應付青山應該相當費勁,所以我去那邊喫午餐。」
「原田兄,別對同僚發脾氣。」
「哎呀,真是驚喜。之前都是我去派出所,而且每次都惹兩位不開心。」
「咦,我記得你是爲了朋友的戀情,纔想掌握那個『覺』是本尊的證據,不是嗎?」
「你曾提議,希望我們託其他巡査打探『覺』的情報。奇怪,剛認識時你明明堅持不能透露『覺』的事,現在卻毫不介意。」
「哦,怎樣的消息?」
那就是瀧和原田的朋友赤手的失蹤。
「那麼,各位有什麼事?」
「不,其實是耳聞巡査在找人……我以爲是在大規模調査『覺』。」
接着,不耐煩打迷糊仗的瀧站起。
「請不要做傻事,干涉我們或『覺』的事,否則難保你們不會惹麻煩上身。」
「你真是不幹不脆。這方面用不着你擔心,反正你的同伴不見得能在第一次衆議院議員選舉中當選。」
原田淺笑。聽到要進行選舉,壯士原本打算拱出知名的同伴。即將來臨的衆議院選舉中,東京府各區的必要得票數莫名地少,他們滿心以爲可輕鬆取勝。
然而,準備期間傳出意料之外的消息。由於是第一次舉行,這場選舉有着他們從未想過的限制。
「我在途中的派出所確認過,能投票的只有二十五歲以上的男子,且直接國稅的繳納金額必須達到十五圓【注:一八九〇年日本舉行首次選舉,由於沒有可供比較的物價標準,難以換算成今日的金額,能夠確定的是,當時符合條件的僅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一。】以上。」
當然,必須繳納同樣額度的稅金才能成爲候選人,年齡限制還提高到三十歲以上。
「壯士的同伴中,沒人繳納如此高額的稅金,但衆人仍無法死心。」
若有同伴當選議員,未來便是一片光明。可惜,納稅額度無法造假。
因此,那羣壯士拼命尋找符合繳稅條件的朋友,最後看上繼承父母遺產的富裕男子。
「青山先生,你打算投入這次的選舉吧?」
然而,青山默默無名。至今,代辯人仍常被稱爲「三百訟棍」,承受懷疑的目光。擁有投票權的人不缺錢,很難動之以利。無論如何,青山都希望能在短期間內取得富人的信任,該怎麼辦?
於是,青山那羣人使出意想不到的一招。
他要同伴冒用妖怪「覺」的名字,假裝會讀心術的「覺」支持青山。
爲何劈頭就搬出妖怪的名號?阿高姐注視着青山,認真問道。
「要在選舉中打響名號,找受人尊敬的『師』字輩推薦不是更穩妥?這種做法也較正當。」
所以,他怎會搬出妖怪的頭銜?要人類相信「覺」的存在頗難,一個不慎可能淪爲笑柄。
「爲什麼要這樣做?」
因爲一則傳聞,青山皺眉答道。
「很久以前就謠傳,有人看到、認識『覺』,或請對方一觀自身想法。」
有權在選舉中投票的資產家之間,此一傳聞似乎流傳甚廣。「覺」這個名字早有驚人價値,一名壯士掌握到這樣的情報。
阿高姐準備一起離開,又在門前停步,回頭對坐在事務所裏的青山說:
「你一直把『覺』當成男性。『覺』的外表如同巨猿,是神的化身,所以你認定祂是男性。」
「咦,你是指什麼?」
「『覺』是山神,山神就是山的神明。哎呀,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也對。」
「就算你堅持那名男子是『覺』,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青山先生,你恐怕會落選。」
「誰曉得呢。」
「就算在無法投票的一般民衆之間有名氣也沒用。」
另外——
寬廣的車站角落,阿高姐眯起眼。
他們在車站找到赤手。
「爲了借用警方的力量,我耗費一番工夫。不過,『覺』站在我們這邊的謠言已傳播出去,不必再擔心。」
接下來只要靜候選舉到來,青山繼續道。瀧瞄青山一眼,興趣盡失般站起。
「『覺』是女神,而且阿高姐似乎很篤定青山會落選。」
守護與支配山的神明,多是女神。
得知詳情,赤手泛起苦笑。之後在等待回程的鐵軌馬車時,赤手注視着阿高姐,小聲問:
「假如阿高姐說,跟壯士扯上關係會招來災禍,所有人都不會投壯士一票。這樣意外解釋得通。」
換句話說,阿高姐是真正的「覺」,也是傳聞的源頭。這位三味線師傅早擁有相信她的話語,一批接近信徒的弟子。
「以那個人的性格,就算被釋放,肯定仍摸不着頭緒地在新橋車站徘徊。」原田苦笑着起身。
首次衆議院的議員選舉在後日舉行。東京府共有四十九位候選人,當選十二人。光榮的名冊上,沒有青山的名字。
青山震驚地站起。阿高姐留下他,步向車站。門在她背後緩緩關上。
但是——
該說不出所料嗎?明明被唬得團團轉,三天都回不了家,赤手卻完全沒懷疑過青山。
「噯,你怎會這麼想?」
「我們去找赤手吧。」
語畢,阿高姐鑽進鐵軌馬車。赤手不禁一笑。
「啊……」
換句話說,想讓名聲在擁有投票權的人之間傳開,將他塑造成受到「覺」化身的男子認可的候選人,不就是最好的方法?這便是衆人的結論。
「你誤會一件事。」
「自古不就有這種說法?把老妻或愛嘮叨的妻子稱爲山神。」
從以前就一直談論「覺」的傳聞的人,好歹知道山神是女神。
「傳聞中的『覺』,就是阿高姐嗎?」
赤手乾脆地認同,隨後上車。兩位巡査沒問阿高姐任何問題。回去後,總算能夠迴歸一如以往的生活。無須多言,大夥早有默契,今晚要在百木屋點牛肉鍋,好好喝一杯。
那些有錢又有地位的弟子,想必會遵從阿高姐所言。難怪她自信十足。
「然而,青山先生卻請男子扮演『覺』換句話說,你的計劃大大失敗。」
「怎、怎麼會這樣……」
「假設……我是指假設,明治時代仍有妖怪殘存,那些妖怪可不會大白天提起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