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赤手撿到的孩子

1

赤手很清楚現在是明治時代。

江戶時代結束至今已二十年，他覺得所謂的明治時代，就是直到昨天都平凡無奇的事物，轉眼間就會發生變化的時代。

路上有軌道馬車通行，民衆能夠出門遠遊。碳弧燈取代燈籠，夜晚明亮如晝。年復一年，生活大幅改變，這就是如今的日常。

然而——

今天目睹在眼前產生變化的現象，赤手呆立當場。直到方纔，這個女孩的外表約莫三歲。確實如此，並非看錯。

可是，一回神，女孩竟成長到差不多該上小學尋常科【注：一九四七年學校教育法實施前，日本舊制學校課程名稱。從尋常科畢業後可繼續就讀高等科。】的年紀，呈現六歲的模樣。那不是「孩子長得真快」的感覺，更像趁他移開視線，有人把孩子掉包。

「是我的錯覺嗎？」

剎那間，赤手決定接受這個想法。

「不對，或許我是在做夢。」

「畢竟孩子本來就成長飛快……」

赤手嘀咕着種種可能性。不過，無論怎麼嘗試說服自己，脖頸的寒毛仍無法控制地豎起。

位於原本江戶之地的銀座，進入明治時代後，已然有一整片可說是西方文明窗口的街景，那就是據傳仿英吉利攝政街打造的磚瓦街。雙層磚瓦建築形成的街道上，甚至有拱廊、行道樹與步道，完全看不出二十年此地還叫江戶的痕跡。

街區正中央的四丁目十字路口轉角，有一幢派出所。

派出所是木造平房，在銀座相當醒目。坐落在氣派的磚瓦建築林立的街道上，派出所乍看宛如破房子。

傷腦筋的是，實際上派出所真的是相當破舊的小屋。一天，煙鋪老闆赤手來到派出所前，面對狹小的房子嘟噥魯：

「居然只能來這裏求救，啊，連我都覺得自己好窩囊。」

想不出其他可求救的地方，赤手無奈地準備推開門。此時，派出所傳出巡査的話聲。

「啊，恰恰是瀧大爺與原田大爺當班。」

派出所有數名巡査値勤，每天輪班，今天似乎是牛肉鍋店「百木屋」的常客瀧與原田。有熟面孔在，赤手受到些許激勵，於是邁步向前。

他一進門——

「你在講什麼傻話？」

瀧的容貌端正，性格也有些遠離塵世。總之，原田的這名同僚根本不像出身長屋。但是，當事人只是不停笑着。

「赤手，現在是傍晚，公務員早就回家。」

「才、不、是！我和昂貴的寶石完全無緣。」

原田連忙提醒，並補上一句「巡査肩負職務，不可能整晚都在找迷路孩童的父母」。

「哦，她尾隨你們回來。」

「我是個獨居的單身漢，無法照顧這麼小的孩子。」

「喂？赤手，就算我們不聽你說話，也用不着哭吧。」

「那麼，今晚小妃怎麼辦？」

「他們死得好慘。」

「不必擔心，她約莫能喫和大人差不多的食物。」

不過，要是有人得知走失的女孩帶着貴重的寶石，或許會惹來麻煩。赤手深深嘆氣。

他們試着詢問女孩和父母的情報，但妃姬只透露自己的名字，無從得知是誰家的孩子。謠傳爲人不留情面的客人對女孩十分溫柔，與赤手一起在附近尋找她的父母，但一無所獲。

赤手突然露出微笑，表示要跟小妃一塊去喫晚餐。

按這個脈絡思索，瀧明明家世良好卻想隱瞞，代表本性其實是個大壞蛋。擅自下定論後，原田點點頭。

「不是應該帶她去公所嗎？」

「一方面天氣晴朗，客人玩得非常盡興。」

「瀧兄明知我討厭『舶來』一詞，卻故意說泡芙是用舶來的烤爐做成！」

赤手的話聲透着疲倦。他輕推原田的胳臂，要他起身離開椅子，讓妃姬坐上去。

「這孩子名叫妃姬（おきめ）。」

「要說有趣，瀧兄不是更惹人好奇？喂，其實你是哪個高貴人物的私生子吧？」

赤手煩惱地問。兩位巡査不約而同望着他，他慌忙揮動雙手。

連基本常識都不清楚的赤手垂下眉毛，一旁的瀧小聲笑起來。

「換句話說，瀧兄一定是……狐妖。時代進入明治後，夜晚變得太過明亮，於是你幻化成人。我一直感到納悶，短短二十年間，妖怪怎麼可能從這塊土地消失無蹤。」

原田倚着派出所牆壁，和瀧相視苦笑。

赤手無視這句話，娓娓道出來龍去脈。

「我要跟這兩個叔叔商量事情，小妃乖乖待在這裏。」

赤手鬆口氣，提議差不多該回去時，一個小女孩緊緊揪住客人的外褂。她的雙親似乎不在四周。

「瀧兄，這是真貨嗎？」

進入明治時代，種種事物確實日新月異。但是，時光洪流中，依然存留不會改變，不，再不情願也無法改變的事物。原田起勁地談起江戶，赤手不禁皺眉。

是不是以爲不會有人想到鑽石在小孩身上，於是裝進袋子，藏入小妃的和服？

「今天的原田兄真難應付。」

「咦？」

於是，兩人打聽到距離最近的派出所，帶女孩過去。

「我託巡査照顧她，還沒檢査過。」

「原田大爺，請別說笑。有小孩之前，我希望先討到老婆。」

「許多大顆寶石不見。哦，莫非這孩子的父母是強盜？」

「所以，兩位是爲了泡芙吵架？」

由於是重要的生意對象，而且聽說是個不留情面的男人，赤手一整天都頗費心思。先前往人潮衆多的仲見世大道，接着在三河屋銘酒店【注：神谷傅兵衛（一八五六～一九二二）開設的酒鋪。店名源自其出生地三河國（現愛知縣），爲日本第一家酒吧「神谷吧」前身。速成白蘭地（現今的電氣白蘭）是知名產品。】喝一杯速成白蘭地。

「誰知道。畢竟出身良好的人都溫文儒雅，而作惡之徒皆外表端正，因爲要利用美貌魅惑他人。」

「有趣是什麼意思！」

「纔不是！原田大爺心知肚明卻故意調侃我，真難相處。」

原田盯着裸鑽搖頭。

「啊，糟糕。」

原田的個性好，擅於處世，不會隨意得罪人。但他偶爾會露出恐怖的笑容，有時甚至頑固得不可思議。

「其實她就是赤手的女兒吧？」

不等赤手回答，原田便大聲嚷嚷。赤手不禁睜大眼，只見原田瞪着同僚。

「沒錯，但巡査大人，能不能麻煩你至少聽我說一下？就是……」

「看起來像金剛石——鑽石……」

這次換瀧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打斷赤手的話。

「啊，泡芙的事當然是瀧兄不應該，不過我想找兩位商量一下，能不能之後再……」

客人和赤手放下心。爲了返回銀座，他們搭一錢蒸汽船【注：明治時代到第二次大戰前，於東京隅田川航行的小型客船，一個區間的船資爲一錢。】沿隅田川而下。然而……

「最近有個制煙師傅從神奈川的秦野來到銀座。他想去淺草，我就帶他逛逛那個熱鬧地方。」

赤手的三餐大多在外頭解決，或買現成的飯菜。約莫是聽他提到三餐，小妃拉拉他的手。

五顆尾指大小的石頭，在派出所毫無裝飾的桌上綻放銳利光彩，尙未製成胸針或戒指的裸鑽與孩童完全不搭。原田笑着確認：

你們不是再清楚不過？赤手噘起脣。三人認識許久。

原田太在意雞毛蒜皮的小事，瀧反駁道。

「唔，看來袋裏沒放身分掛牌，而是裝着幾顆小玩意。」

「哎呀，這不是赤手嗎？你聽我說，瀧兄很過分。」

「哦！」衆人眼睛一亮，但瀧隨即擺出一張苦瓜臉。

幾年前，磚瓦街發生過寶石商遇劫案。那對商人夫婦遭強盜襲擊，當場身亡。

「我平時的晚餐？」

真傷腦筋，瀧哈哈大笑。接着，他沉默片刻，微微撇下嘴角。

「叔、叔叔？我們還很年輕好不好。」

「這樣啊，傷腦筋……」

這樣下去，難保原田不會滔滔不絕到明天早上，赤手連忙插嘴：

「赤手，你依然堅稱她不是你的孩子嗎？」

「客人手足無措，發誓不是女孩的父親。他來自遠方，又與女孩毫無相似之處，大概沒撒謊。」

「不要！我還想繼續。」

赤手伸手抵住太陽穴，溫和制止原田開口。

「這樣的原田兄挺有趣。」

來自秦野的友人打道回府，無奈之下，赤手只得再帶女孩到派出所。

「況且，她身上還有鑽石。大爺，自稱她父母的人，八成會蜂擁而至。」

聽見原田孩子氣的回答，瀧噗哧一笑。

「瀧大爺，真的拜託你……」

「明知我討厭，幹嘛『舶來、舶來』說個不停！煩死啦。」

「赤手，原來你有小孩？」

「而且，這個說法沒什麼不好，十分時髦啊。」

「哈哈哈，抱歉，我開玩笑的。」

大概是受到尖銳的哭聲驚嚇，兩人停止爭論，總算看向赤手。接着……他們不禁睜圓眼。

「注意到時，女孩已和我們一塊下船，走上碼頭。」

「赤手，派出所沒有能讓孩童過夜的地方。」

「糟糕，小孩子該喫些什麼，又該喫多少？」

「赤手，我不過是解釋那種點心的製作方式，哪裏不對？」

原田一說，煙鋪老闆露出彆扭的神情。

原田朝瀧揮舞拳頭，看似膽大的瀧吐着舌頭。兩人瞧都不瞧赤手一眼。

瀧語帶憐憫，原田面露不悅，談話中斷片刻。此時，派出所內突然響起哭聲。

「光靠外表又不能斷定成長背景。」

要不要讓她喫一小份你平時的晚餐？原田提議，赤手眨眨眼。

瀧倒出袋內物品，小巧的顆粒伴隨堅硬的聲響在桌上彈跳。赤手挑眉問道：

「今晚這個迷路的孩子怎麼辦？」

無論由誰看來，小妃都是標緻的女孩，就算之後有自稱她父母的人物出現，未經詳細調査不能隨便把她交出去。畢竟帶到女郎屋【注：江戶時期以降的妓院之一。】，小妃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赤手嘆口氣，大大搖頭。

派出所中出現一個小女孩。她躲在赤手身後，鬧脾氣似地哭個不停。

這麼一來，要進行調査頗困難，原田露出苦澀的表情。瀧則表示，比起寶石，還有一個大麻煩。

原田一臉氣呼呼。雖然喜歡泡芙，但從此以後，他會在意那是「舶來品」。

「我姑且留下名字和住址，將女孩託付給巡査。」

「肚子餓。」

「小妃若是大人，可能會被懷疑偷竊寶石。」

「赤手，小妃沒有身分掛牌嗎？」

瀧默默點頭，翻找起小妃穿的小花圓案和服領口與袖子。不久，他從小妃懷裏掏出一個不大的束口袋。

會排一天兩班、被隨意使喚的，只有地位低微的基層人員。

老夫婦的喉頭被割開，倒在地上渾身是血。赤手記得那起案件。

「強盜不會隨隨便便把寶石塞到這個年紀的孩子懷裏，她可能會不小心弄丟。」

「兩位巡査大爺，請允許我寄放這些鑽石。」

赤手錶示，絕不能帶着這種高價的東西到處走。這也沒辦法，原田點點頭，詢問赤手打算給小妃喫什麼。赤手報出熟悉的店名。

兩名巡査的臉龐一亮。

「哦，她能享用美昧的晚餐。那間店是正確選擇。」

「看來能順便找到照顧她的人。」

赤手頷首，趕在小妃沒餓得大哭前，牽着她的手步出派出所。磚瓦街上的碳弧燈早已亮起，益發像異國街道。

2

「赤手，在我們店裏喫飯沒問題，但託百木屋照顧小孩，你腦袋在想什麼？」

廚房裏，百木屋的老闆拿着菜刀問道。赤手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從銀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往三丁目走，轉進小路再拐過兩次彎，就是百木屋。一樓有一間大和室，二樓有兩間和室，窗戶上鑲着彩色玻璃，散發出摩登的氣氛。

「百賢老闆，百木屋的餐點實在美味，所以我今天也來享用。」

「我非常清楚店裏的牛肉鍋有多棒。」老闆語氣堅定。「不過，我做的可不是賣湯鍋料理，順便照顧孩童的生意。」

百賢表情一沉，赤手懇求道：

「留在這家店，小妃能喫到營養的三餐，令妹水葉也會溫柔待她，我纔會拜託你。」

換句話說，比起連睡覺地方都沒有的派出所，及無法準備三餐的自家，赤手認爲小妃在百木屋會過得較舒適。突然被迫接收迷路孩童，百賢先要小妃在廚房角落的榻榻米邊緣坐下，怒氣衝衝地面向赤手。

「只是暫住一晚，隨便拜託哪個認識的女人不就得了。」

百賢說到一半，赤手湊近他耳邊，告知小妃攜帶多達五顆的大鑽石。

「鑽石……是真貨嗎？」

百賢不小心拉開嗓門。「噓、噓——！」赤手連忙捂住他的嘴。

「寶石目前交給原田巡查保管，那似乎真的是鑽石。百賢老闆，我不能把小妃託付給隨隨便便的人。」

爲了得到寶石，難保不會有人心懷不軌，明天公所開門前，請讓她留在這裏。赤手懇求道，百賢拿着切肉刀，重重嘆氣。

赤手斷然駁回，自稱父母的五名人士乾脆地放棄。八成是懷着「要是能順利拿到鑽石就太走運」的輕率心態，聚集於此。

「對，打一開始小妃就大約是六歲，否則未免太奇怪！」

「哎呀，有一位小客人。」

暫時退入店內的赤手嘆口氣。百賢帶小妃到裏間後，獨自返回。他嚴肅地盯着赤手。

「小妃……？」

「哎呀。」

竟然有五人，赤手不由得驚呼。總不可能全是小妃的父母，赤手有些壞心眼地問道：

「噯，我可是她的母親。」

赤手先跑一趟派出所，請値班巡査轉告原田等人，他要去看看小妃的狀況後，便前往百木屋，卻不禁愣住。

「喂，我也得幫忙嗎？」

「百賢老闆，你想想我能把小妃送到哪裏？」

百賢和水葉望向小妃，也掩不住驚詫。

不對，直到方纔都一樣。百賢的話聲有些嘶啞。

「我都說沒辦法了！」

「她……要借住一晚。」

「把回頭一看就突然長大的孩子留在店裏，客人會逃走。」

「可是，百賢老闆不會搶孩童的鑽石，所以我放心託你照顧小妃。」

（宛如瞬間與年長三歲的孩子掉包。）

百賢滿臉疑惑。赤手睜大雙眼，眨也不眨，嘴裏嘟噥着：

「她真正的父母果然沒出現。」

爲了尋找姐姐泉藻，水葉離開老家。她與泉藻相差一歲，外表驚人地神似。不過，水葉有淚痣，常客認爲她比姐姐多一分夢幻的氣質。

「是啊……就算突然長大，依然看得出是本人，真是不可思議。」

「總之，要是讓別人撞見她瞬間長大的場面可不妙。」

「兩位實在幫了大忙。百賢老闆，請給我牛肉鍋。」

「好。」

就是如此奇異的景象。

他知道自己的話聲在顫抖。

可是……赤手忍不住嘆氣。想尋找小妃的父母，便得確認對方與標緻的小妃長得像不像、是否買得起鑽石、以前有沒有買過寶石等等，一旦展開調查，就算客人不散播出去，消息仍會傳開。

和室頓時陷入沉默，客人又埋頭喫起牛肉鍋。百賢撇下嘴角低語：

開店前的百木屋廚房裏，小妃精神奕奕地坐在椅子上，百賢呆立一旁。

大概只能與百賢合力，在她成人前找個地方藏起來。聽到赤手的想法，百賢垂下眉尾。

賣掉這些鑽石，就能買下百木屋租的店面，並加以改建。這是一筆足夠改變百賢人生的財富。

「昨天你託付的女孩，明明是剛上小學的年紀。」

「可是，這孩子……是小妃，沒錯吧。」

「父母哪可能搞錯孩子的年紀。假如還想抱怨，我就請派出所的原田巡査過來。」

不管怎麼看，跟在水葉身後的孩子，都是該上小學尋常科的年紀，外表約莫六歲。但不久前，她確實十分幼小。

「這是事實，兩位巡查也認爲選擇百賢老闆不會錯。老闆真是了不起。」

他答不上來。

赤手向水葉深深低頭道謝。

百賢非常在乎妹妹的安全。他原本就愛擔心，之前另一個妹妹泉藻突然失蹤，更加深他的憂慮。

「啊，一定是我之前擅自認定她年紀很小。」

「或許……吧。大概在淺草時，她就差不多是該上小學的年紀。」

百賢板着臉，望向赤手。

此時，後門傳來「我回來了」的開朗嗓音。百賢立刻拋下鑽石的事與菜刀，急忙衝過去。確認妹妹放學平安歸來，他露出安心的表情。

「水葉，歡迎回來。沒事吧？有沒有遇到危險？」

赤手一笑，輕鬆應道：

「百木屋老闆，聽說有個孩子寄放在這裏。」

聽着百賢意外的發言，赤手傷透腦筋，於是雙手合十，低頭道：

即使百賢是磚瓦街的頭號大好人，不代表百木屋不會出問題。聽到鑽石一詞，雙眼就亮得和鑽石一樣的大有人在，好比享用牛肉鍋的客人。

但是……

「小妃是個轉眼就會長大的孩子，不是普通人。無論等到明天或下個月，她的親生父母恐怕都不會現身。」

「這個……」

百賢滿心困惑，赤手匆匆爬進和室，劈頭就點酒。

3

「呃，我會盡快找到她的父母，拜託再幫忙照顧小妃一段時間。」

（但是，這怎麼可能？）

「真想瞧瞧美麗的鑽石。」

「喂，這是什麼情況？怎會這樣？」

「喂喂喂，我也想要鑽石啊。」

「是啊，感覺會愈鬧愈大。」

「不，那是我的孩子。」

大好人牛鍋店老闆，抱着頭陷入煩惱。此時，外頭傳來呼喚聲。

赤手豁出去地問，百賢頓時答不出話，臉脹得通紅。

不像長得相似的另一個人。即使長大，小妃依然是小妃，這一點無庸置疑。

所有人都回答六或七歲，大概是昨晚在店裏看過小妃的身影。赤手搖搖頭。「那孩子十歲，你們都不是她的父母。」

「赤手，這件事遲早會傳開，畢竟與昂貴鑽石及可愛的女孩有關。」

赤手沒有其他可指望的地方，只能不斷懇求。雖然成長迅速，但小妃終究是個孩子。

不是赤手看錯，便是他腦子出問題。要是告訴別人，可能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誰都喜歡昂貴的鑽石。」

赤手語氣誠摯，百賢難以抗拒，不禁垂下肩膀。

兩人互望一眼。然而，外頭並非只有一個人。

「但這孩子無疑是小妃……對，不會錯。」

「你要我把這樣的孩子寄放在別處嗎？」

百賢大大點頭。

「一切如常，哥哥。」

「奉勸各位不要太好奇。倘若鑽石遺失，看過的人會率先遭到懷疑。那些巡查似乎挺閒，可能滿想找人塞進牢裏。」

「抱歉，現在還沒開店。」

和室旋即傳來充滿慾望的喧鬧聲。赤手轉過身，吐吐舌頭。

說着，他不禁繃起臉。

「這個女孩剛剛有這麼大嗎？」

隔天。

「怎會這樣！」

伴隨「叩叩叩」的敲門聲，麻煩找上來。兩人一陣靜默，接着百賢沉聲開口：

畢竟和室與廚房相鄰，近到能聽見客人點餐。換句話說，赤手與百賢的交談內容，客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然而，現在的小妃，不管怎麼看都是十歲左右……」

水葉剛要走進店裏，忽然停下腳步。她瞥見廚房角落的小妃。

剛要從廚房踏進和室的赤手倏然停步，發出「咦」一聲。

百賢不甘願地吐出一句，赤手明顯放下心。水葉應一聲「這樣啊」，溫柔招呼小妃一起進去喫晚飯。見水葉伸出手，小妃跳下榻榻米邊緣。

「百賢老闆，你要坐視不管嗎？

面對百賢的質問，赤手無從回答。百賢見狀，表示不能繼續留小妃在百木屋。

百賢不知如何應對，愣在原地。無奈之下，赤手拜託他趕緊把小妃藏進店裏，然後走到店外與「自稱父母」的人見面。

她容貌姣好，擁有鑽石，轉眼就長大。

難不成是他看錯，還是在做白日夢？雖然孩童的成長速度很快……

「怎會這樣？在淺草發現小妃時，外表明明是三歲左右。」

「是想獲得鑽石嗎？」

「話都是你在說。」

接着，他以前所未見的迅速，將酒灌進喉嚨中。

碰到這種情況，你打算怎麼辦？百賢問道，赤手拼命思索。

兩人爭論之際，事情有了進展。這個帶着鑽石的奇妙女孩，很快爲百木屋引起騷動。

赤手今天也爲莫名其妙的事感嘆。或許是昨天目睹過一次奇異現象，看到一天內長大七歲的女孩，他比百賢冷靜。

（果然，昨天她似乎長大三歲，並非我的錯覺。）

「各位，你們在找走失的孩子？方便告訴我孩子的年紀嗎？身爲父母應該知道吧。」

「不好意思，聽說我的小孩在這裏。」

不曉得從哪裏聽到風聲，自稱小妃雙親的人湧到百木屋。

赤手厭煩地小聲抱怨：

「唉，又是自稱父母的人。」

百賢打開店門，準備親自應付。不料，一名壯年男子越過百賢，直接衝進店內。

「喂，別亂來！」

赤手嚴厲斥喝。不知從哪裏聽聞小妃的名字，男子連連呼喊。小妃馬上走出來，男子握住她的小手溫柔道：

「哦哦，你在這裏。小妃，我是爸爸。」

標緻的孩子睜大雙眸。

「……爸、爸？」

「喂，你是哪位仁兄？」

百賢撇下嘴角，絲毫不相信第六名「家長」。他往前一步，嚴肅地按住男子的肩膀。

「竟敢擅闖，快回答。」

希望我找警察過來嗎？百賢難得厲聲喝斥，男子連忙回頭。年過五十的男子，親切地向百賢與赤手報上姓名：‘

「我叫丸加根，在深川放貸。」

丸加根在銀座有認識的人，時常過來。

「總之，跟我關係密切的女人住在磚瓦街後頭。」

前陣子，那女人找到年輕的對象，離開丸加根供她住的房子。

「我與那女人緣盡於此，只覺得無可奈何。不過我擔心的，是我和那女人的孩子。」

聽說女人帶走孩子。

「那女人與新歡結爲夫妻，遠走高飛。假如與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會打擾，可是……」

沒和丸加根好好詳談，突然跟那女人逃跑的男人不値得信任。丸加根想知道孩子是否被拋棄或捱打，一直在尋找孩子的下落。

小妃反覆確認丸加根是否會離開自己。面對小妃專注的目光，丸加根溫柔抱住她的肩頭。

「哦，我倒沒聽過這個說法。」

請不要試圖動之以情，把事態導向對自身有利的狀況。聽到赤手的告誡，丸加根一臉遺憾，朝門口走去。

「到時要找的就不是父母，而是工作吧。」

「噫呀啊啊啊！」

長大的小妃，與其說是孩子，更接近成年的姑娘。丸加根不可能看不出差異，赤手以爲他會逃走。

「喂，你怎麼忽然滿頭是血？」

女孩浮現笑容，連看到鑽石也沒這麼開心。接着，她清楚告訴赤手與百賢：

剛放下心，眼前突然一片通紅，赤手慘叫出聲。察覺那是自己的血，不是開玩笑，他真的頭暈目眩，靠着牆滑坐在地。

假如丸加根要以小妃父親的身分接收鑽石，警方必定會要求他拿出父女關係的證明。

當然，赤手沒說是小妃動的手腳。畢竟小妃並未持有危險利刃，僅僅待在他附

但丸加根非常堅持。既然小妃認定他是父親，他們就是一家人。

小妃又突然長大。

除了她，周遭能觸及赤手的沒有其他人。赤手握緊染血的手巾。

直到昨天仍是幼童的小妃，似乎不記得父親的面孔。聽到丸加根這麼說，又被緊緊握住手，她自然會想相信吧。

「丸加根先生，我的話沒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原田與瀧眯起眼。當然，他們都不相信赤手的話。要是隻有赤手這麼說，原田早就揍他一頓。

但是，直到昨天小妃都是三歲的模樣。

「唔，所以你沒揍丸加根？意思是，你們讓他帶走小妃？」

在孩子面前，赤手忍不住握緊拳頭，按捺想痛毆淺笑的丸加根的衝動。

「愈有錢的人，愈斤斤計較金錢。」

他的額頭髮際出現長約一寸的割傷，鮮血汨汨流出。當頭部受傷，再小的傷口都會造成驚人的出血量。半張臉染紅的赤手直不起身，百賢啞聲驚呼，拿着手巾跑過來。

（剛剛離我最近的……是小妃吧。）

「你喜歡我嗎？會不會陪在我身邊？真的？永遠？」

出乎意料——

「昨天與你們分開後，其實發生許多狀況。」

小妃離開百木屋不久，他們告知來關切的兩位巡查事情經過。原田高高挑起眉，嚴肅盯着赤手。看樣子，今天是頑固且有點奇妙，難以應付的原田。

但是，待在廚房的百賢繃着臉附和，兩名巡査的態度逐漸改變。雖然半信半疑，仍認真傾聽赤手的敘述。

赤手喃喃自語，但百賢和兩名巡査無法回答。

「我的孩子有些可憐。」

「究竟誰纔是這孩子的親生父母？碰巧結緣的我們有必要釐清。」

「例如兩人的合照，或小妃寫的信也行，這樣就能鑑定筆跡。」

他的態度坦蕩，赤手和百賢互望一眼。

「什麼？」

原田與瀧頗感興趣，百賢緊抿着嘴。

「請把小妃的鑽石還給我。」

然後……若他真是小妃的父親，應該會帶着證人或證據再度造訪。

一旦說出瞬間長大的離奇現象，容易被誤解爲捨不得交出鑽石。煩惱之餘，赤手問道：

「咦，三歲的孩子變成六歲，之後又變成十歲？」

「你是我爸爸嗎？真的是我爸爸嗎？」

「我是放貸的。這麼說似乎不太適當，不過我的家境富裕。」

4

兩位巡査交換眼神，咧嘴一笑。

攸關小妃的未來及高價鑽石，大夥皆慎重以待，或者該說是非慎重不可。總之，赤手轉移談話方向，將小妃拉近身邊。丸加根的神情愈來愈不高興。

無論如何，既然得以重逢，希望能立刻領回小妃。五十歲的男子剛要握住妃姬的小手，赤手從旁制止，丸加根無法甩開。

「突然這麼要求，我拿不出來。」

「丸加根沒逃跑，反倒癡癡望着小妃。」

高大健壯的丸加根，與如花般嬌美的小妃一點都不像，但問題不在外表。目前小妃看起來約十歲，若丸加根真有孩子，應該也是十歲左右。

她不可能有那麼多親生父母。換句話說，那些人假裝來認親，大半是爲了得到傳聞中的鑽石。

面對會迅速長大的奇異孩子，赤手他們不知怎麼做纔是最好的。

實在感激，丸加根笑答。

「有人告訴我，這家店收容一個走失的孩子。」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當時在百木屋的廚房，站在一旁的小妃，嚇得這羣男人愣在原地。她原本十歲的外貌，變成十三歲左右的模樣。

首先，來到百木屋後，小妃突然長大。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完全摸不着頭緒。」

「我和百賢十分煩惱，於是想找兩位商量。我們告訴丸加根，請他今天先回去。」

「這就是你的第一句話嘛！」

走失的孩子身上帶着高價寶石，一大早就有數名自稱「父母」的人上門。丸加根一臉，應道：

小妃的成長速度異於常人。搞不好，今晚她就會變爲成熟女子。

「能夠順利重逢，真是萬幸。」

實際上，看着這樣的美貌，赤手與百賢益發擔憂。過幾年就能出嫁的女孩，即將被自稱父親的人領走，更何況，不管怎麼想，兩人都不可能有血緣關係。

「畢竟鑽石是寄放在警察那邊，你懂我的意思吧？」

（但是……）

「鑽石保管在派出所。丸加根先生，我們今天無法給你鑽石，麻煩先回家好嗎？」

赤手在和室一屁股坐下，嘆氣道：

「我和百賢老闆以爲總算度過眼前的難關。」

「我提過，一大早就有許多自稱小妃的父母來百木屋。」

按照這種情況，再過一天小妃可能會長得更大，很快就不是孩子。

「我們和丸加根討論鑽石的事時……」

「你能證明自己不屬於這一類嗎？」

「你怎麼曉得小妃在百木屋？」

放貸人解釋，他並未與小妃的母親一起生活，沒拍過全家福，也沒有信件往來。

瀧笑着回應，原田撇下嘴角。

百賢努力嘗試說服丸加根回深川。

赤手語帶懇求。倘若丸加根拿出證明，就能安心交出小妃。不，無論如何，他都想託付給別人照顧，拜託亮出有效證據吧。

但是——

小妃肯定是遭與男人私奔的母親拋棄。或許拋下年幼的孩子，那女人有些猶豫，便準備一袋丸加根送的寶石。

「這樣啊。小妃，爸爸真開心。」

「我只是來找孩子，鑽石應該是我以前送給那女人的。」

「該說不難理解他的反應嗎？小妃想必變得相當俏麗。」

「這個人就是我爸爸。我要跟爸爸一起走，不對，是要回家。」

「目睹這個場面，丸加根自然陷入沉默。」

不料——

換一條手巾擦去額前的鮮血，視野終於恢復明亮。他眼角餘光瞥見小妃俏麗的臉蛋。

「意思是，你也聽聞鑽石的事？」

「哦？」

丸加根斬釘截鐵地表示，絕非覬覦鑽石才試圖認領孩子。然而，赤手十分冷淡。

「當然，我保證會一直陪在小妃身邊。小妃對我非常重要。」

小妃注視着嘴上不服輸的丸加根。過一會兒，她小心翼翼，態度卻認真得驚人，拼命問個不停：

近。

「那孩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小妃……妃姬，你覺得留在這裏比較好嗎？」

「可是……鑽石不在我們這裏。」

不待赤手等人回答，丸加根牽起小妃的手，朝赤手攤開掌心。

既然孩子認定丸加根，他們就不能趕人。聽到小妃的話，丸加根變得理直氣壯，赤手與百賢不由得互望一眼。

丸加根想必心知肚明，擺出一張苦瓜臉。他望向站在赤手背後的小妃，搖搖頭。

（這麼看來，他們毫無疑問不是父女。）

兩名巡査的神情有些僵硬。

總之你受傷是事實，趕緊壓住傷口。赤手聽從百賢的吩咐，靠着牆以手巾按住額際。

百賢尋求赤手的附和，赤手重重點頭。

「然後呢？那個叫丸加根的放貸人，還是要領養小妃嗎？」

「畢竟長大的小妃美若天仙，跟我們家的水葉有得比，宛如豔紅牡丹倏然盛開。」

赤手不禁鬆口氣，望着天花板。

「丸加根先生，你提到沒有相關證明吧？那麼，請回深川家中取來。」

「坦白講，就是不能輕易把年輕漂亮的女孩和鑽石交給別人吧。」

（小妃……到底是什麼人？）

她是美麗的孩子。剎那之間，宛如遭掉包般愈來愈大的孩子。

（不對，她已不是孩子。）

小妃長高許多，長度不足的和服下襬露出腿，站在廚房裏。那模樣太不尋常，有種能揪住人心的美麗。

忽然間，妃姬轉向赤手，捕捉到赤手的視線。赤手坐在地上，一股寒意從臀部爬上背脊。

（要是我起身走到小妃身邊，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想法一浮現，寒意再度竄過全身，他不禁發毛。那是種毫無根據，卻相當駭人的感受。

妃姬是不是不希望赤手他們，阻止她和丸加根離開？赤手投向突然長大的小妃的視線，或許讓她感到難受。

與其繼續承受那樣的視線，不如隨突然出現的保護者離開。就算妃姬這麼想也不奇怪。

（要是我又想阻止小妃……這次被割開的或許就是脖子。）

一旦喉嚨噴出鮮紅血液，他便無法再站起吧。手巾散發的血腥味撲鼻，赤手難

以從妃姬身上挪開視線。

妃姬面向赤手和百賢，緩緩開口：

「不好意思，我明白你們的擔憂。」

妃姬的說話方式，已與接近成年的外表相襯。

「不過，我要跟父親一起回去。一直處在不知自身來歷的情況下，我非常不安。」

妃姬重新向丸加根確認，是否會陪在她身邊。放貸人凝望妃姬……彷彿再也移不開目光，全心全意答覆：

「沒、沒錯，當然。我會保護你，永遠留在你身邊。」

「真的嗎？答應我，不可以違背約定。」

「好……別擔心。」

「不過，丸加根沒把小妃當妾室，是正式娶進家門。」

瀧、赤手及端牛肉鍋上桌的百賢，不約而同發出驚呼。在客人紛紛投來的視線中，原田咧嘴露出有些詭譎的笑意。

「啊……是這樣嗎？謝謝。」

「她受人收養，嫁爲人婦，展開新人生。然而，一羣知曉她難以啓齒過去的男人，帶着她根本沒主動索討的鑽石來到深川。」

妃姬微微繃緊身軀。在昏暗朦朧、景物模糊不清的逢魔時刻，赤手倏然拉近距離，湊到妃姬耳邊。

「妃姬的鑽石？那不是我們的東西。」

「我的意思是，別劃破丸加根先生的喉嚨，或挖出他的心臟。」

「她的來歷根本是個謎。」

「小妃，你可別喫人。」

既然如此，出來談談，讓心安定下來比較好。赤手自顧自說完，近旁小路出現一道人影。

妃姬顫聲反問。赤手望進她的眼眸，在堀川河畔以旁人聽不見的音量低語：

想必她非常在意。赤手苦笑着，看向裝着鑽石的小袋子。

5

比起連個親戚都沒有，在商家當女工，這樣的生活似乎更美滿。

「對應き、め的漢字，我認爲是鬼、女。」

「那毫無疑問就是小妃。哎呀，果然沒當女兒養，而是娶來當妻子。」

丸加根肯定對剛娶進門的妻子着迷不已。既然如此，赤手他們當然不會干預妃姬的生活。他們純粹是想確認妃姬過得幸福與否。

「不管怎樣，妃姬順利找到伴侶，獲得安身之處。過程固然奇妙，但結局堪稱圓滿。」

然而——

「我想瞧瞧小妃變得多漂亮。」

瀧笑着表示要同行。

「年、輕、妻、子？」

「咦……？」

「爲、爲何你特地來說這種嚇人的話……」

瀧撇撇嘴，沒再吐出壞話。

高價鑽石送上門，丸加根卻一臉厭惡。夥計約莫已回家，店裏只剩老闆。沒瞧見妃姬的身影，不曉得是不是在裏頭。

此時，赤手出聲請求加入。無論如何，赤手想和妃姬談談。

「喂喂，你真愛看熱鬧。」

丈夫年紀不小，卻極爲有錢，而且目睹發生在妃姬身上的不可思議現象，也沒心生畏懼，値得尊敬。

聽到瀧的嘀咕，原田搖搖小袋子，猶豫地表示不知怎麼處理。此時，赤手突然伸出手，詢問原田：

見到赤手，原田擺出親切的表情，主動提起妃姬。

儘管孩子氣蕩然無存，那張臉蛋仍不會讓人認錯。妃姬面對赤手，不悅地開口：

小袋子裝着小妃的鑽石吧？瀧問道。原田望着赤手，例嘴一笑。

小妃睜大眼，一臉泫然欲泣。她隨即浮現嬌美的笑容，勾住丸加根的胳臂。

「派出所的勤務在黃昏結束。雖然有些晚，不過之後我們去深川吧。」

爲了守住現在的生活，丸加根不願與那袋鑽石扯上關係。

無論如何，既然兩人結爲夫妻，保管在派出所的鑽石等於是他們的財產，不歸還也不好。

赤手的語氣有些拘謹。妃姬一身洋服，八成是丸加根爲她訂製，顯然價格不斐。打扮得猶如西方貴婦的妃姬，和傳聞一樣美麗耀眼。

「你覺得……小妃是什麼人？」

原田笑着警告，赤手瞪向悠哉坐在在牛肉鍋前的巡查。赤手只想道聲恭喜，於是百賢要赤手代他祝賀。

深川流傳着出於嫉妒的閒話，諷刺年紀不輕的丸加根居然娶到花容月貌的妻子，金錢的力量實在偉大。瀧喫着牛肉鍋，頻頻點頭。

原田點點頭，贊同瀧的話。接着，原田繼續講述打聽到的丸加根近況。

可是，丸加根的妻子妃姬不是小孩。換句話說，這些鑽石並非他的妻子妃姬的東西。在帳房裏，丸加根如此堅稱。

「赤手先生，你似乎十分了解我的想法。」

自從妃姬離開百木屋，原田似乎對那個奇妙的孩子失去興趣，只顧着在派出所認真執勤。

「對，沒錯。畢竟是這種貴重物品，可不能就這麼忘了不處理。」

「這些石頭，應該屬於名叫小妃的女孩吧？」

兩人攜手離開百木屋。不知是否無法接受，百賢忍不住想阻止。

「赤手，其實我向深川那邊的巡査打探過丸加根的背景。那男人是徹底的貪財鬼，唔……是生意興隆到令人討厭的高利貸業者。」

「接下來，我打算設法去見小妃，那些鑽石能不能暫時交給我？」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銀座的街道中。」

這段期間，神祕的小妃與放貸人丸加根已遠離百木屋。

於是，待夕陽西下，三人混在下班的羣衆中，前往丸加根在深川開設的當鋪兼錢莊。

「喂，不能調戲別人的漂亮妻子。」

妃姬啞口無言，表情十分駭人。但赤手沒打住，繼續道：

「……哦，赤手見得到她嗎？」

「今晚我會前往深川，將鑽石還給他們。」

唯一能確定的是，當下他們只能目送兩人的背影。

走在浮現燈光的小川旁，三人不住嘆氣。

丸加根注視着小妃，強調絕不會食言。那語氣簡直像是……對，像在寫下以性命擔保的契約，相當嚴肅，根本不像出自貪圖鑽石的奸商口中。

扔下這一句，丸加根把原田三人趕到昏暗的店外。這樣的舉動，難以想像出自傳聞中的貪婪男人。比起鑽石，丸加根更在意街坊流言。

「小妃，你在附近對不對？今天選擇不要見我很輕鬆，但你會一直心存掛慮吧？」

當然，可能只以假名標記，但也可能有對應的漢字。

「我們都在這裏，小妃可能不方便露面。」

「噯，我也想知道妃姬是不是被強娶爲妻。我只希望能確認這一點。」原田露出苦笑。

兩位巡査先不論，至少赤手是爲此來到深川。

今天牛肉鍋當前，原田突然改變想法。

瀧忍不住調侃。赤手錶示，此刻妃姬八成在窺伺他們的行動。

「她肯定會受到丈夫珍視。」

點了牛肉鍋後，原田一屁股坐到赤手身旁，說他一直記掛着收養妃姬的丸加根。瀧無奈地反駁：

怔愣的百賢對上友人的視線，悄悄轉向妃姬，停下腳步。

令人詫異的是，當天丸加根毫不在意鑽石，只帶着妃姬逃也似地返回深川。

原田困擾地嘀咕，丸加根仍不肯收下。

原田爽快地將袋子遞給赤手。

「原田兄，你是認真的嗎？不是擱置那個懷中小袋整整十天？」

「真意外。」

十天後，赤手在百木屋喫午飯，久違地碰到熟識的兩名巡査。

原田一笑。

原田和瀧沉默不語，輕輕嘆口氣。

「可是……」

「十幾年前戶籍制度才成形，想必有不少漏洞可鑽。」

不料——

「不曉得是什麼事？」

即使怒上心頭，也千萬不要做出荒唐的舉動。這就是赤手的忠告。

這就是小妃離開百木屋的經過。讓她離去是正確的嗎？往後她會過得幸福嗎？他們不得而知。

知道此事的人相當多，包括在百木屋收留妃姬期間光顧的客人，及聞風而至的那些自稱家長的人。

「據說，放貸人丸加根最近迎娶一名年輕妻子。」

丸加根竟有辦法爲身分不明的女孩取得戶籍，瀧發出莫名的感嘆。

「那是令衆人豔羨的美麗妻子。」

「你叫妃姬（おきめ），意即本名爲『きめ』（Kime）【注：原文中，妃姬的名字純以平假名「おきめ」表示，「お」是接於女子名字前的詞頭，如同中文接在名字前的「阿」。】。這個名字對應的是什麼漢字？」

「唉，丸加根似乎神經緊繃。按照這種情況，無法確認他能不能帶給小妃幸福，畢竟我們見不到本人。」

「嗯，不願談論往事，就是過得幸福的證據，太好了。」

「她肯定在附近。」

「哦，他用這招。」

「由於妻子生長在偏僻的鄉下，丸加根可憐她孃家遠在他方，便商請認識的人當她養父，讓她以那戶人家的女兒身分出嫁。」

妃姬直率地表達意見，赤手微微一笑。

赤手滿是鮮血的手抓住百賢，制止他的動作。赤手盯着百賢，低問：

原田望着牛肉鍋，決定集合時刻。反正最近月亮漸圓，今天看來不會下雨。「既然有三個男人，回程稍稍耽擱也不必擔心。」

「既然成爲夫妻，總會鬧個一、兩次不愉快。」

不如我們迴避一下，原田和瀧商量着轉身離開。正値黃昏逐漸進入夜晚的時刻，見兩人消融在朦朧街景中，赤手緩緩邁出腳步。

「我的妻子長得很漂亮，最近常有人來問東問西。明明不要管我們就好了。」

「那些石頭，還給當初的小女孩比較好吧。」

如今才發現他們一直在擔心自己，妃姬怯生生道謝。赤手錶示，其實他還有一個目的。

「哦，好久不見。」

那麼，爲何還要特地前來深川？若是能夠，希望你別再管我。

鬼女，也可念做きじょう（kijou），真面目是業果與怨念化成的鬼，恐怖的非人生物。

「鬼……你想說我是鬼嗎？」

一片幽暗中，妃姬的話聲顫抖。大概是這樣的身分，她的成長速度纔會如此驚人。

但是……赤手補上一句：

「無論擁有怎樣的名字，也不會有人再到處刺探你的事情，你大可安穩度日。」

在那種狀況下，丸加根仍決定與妃姬結婚。這並非任何人都辦得到，他肯定是真心迷戀妃姬。

「是……是啊，沒錯，他對我相當着迷。所以，我纔會選擇這個曾自稱家父的人當丈夫。」

「他似乎頗有膽識。」

丸加根應該能帶給妃姬幸福，讓妃姬期望的平靜生活持續下去。

「就算遇到不順心的事，你也不要輕易發飆。」

赤手一直感到不安。爲了告訴她這句話，他纔會來到深川。

在赤手說出不合心意的話時，妃姬曾割傷他的額頭。

「那是你的傑作吧？」

既然是鬼女，以爪子撕裂人類根本輕而易舉。

「但是，千萬不能再犯。若不謹記在心，現在的生活會煙消雲散。」

做出常人辦不到的事，她會被屏除在人類的日常之外。

「我、我……」

赤手將小袋子裏的鑽石，塞到說不出話的妃姬手中。

「你留着吧。」

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難免會爲錢所苦。目前丸加根相當富有，但擁有屬於自己的財產，妃姬才能過得更安穩。

大概是原田的語氣意外輕快，妃姬明顯放鬆力道。瀧沉着關切道：

「說我是鬼女，你們又是誰？」

「啊……」

恐怕就是這樣，妃姬纔會視這份強烈的情感爲依靠，決定和年紀大到能當她父親的丸加根在一起。唯有彼此的情感，是兩人之間如蜘蛛絲般的希望。

「保重。」

（這些鑽石是從哪裏來的？）

「進入新時代，大夥好不容易不再關注藏身黑暗中的事物，不是嗎？」

留下最後一句話，赤手背過身，準備向兩名同伴說「回銀座吧」，卻不知他們在何處。

他發不出聲。面對知道自己過往的人，或造成自己威脅的人，妃姬從不會放過，也不會置之不理。

趴在地上的赤手完全無法想像，妃姬大概也不清楚吧。

「小妃，赤手不是提醒過你，不能再幹這種事？」

（這對夫婦往後能平平淡淡相守到老嗎？）

在距離不到三尺處，妃姬僵在原地。原田不知何時出現，抓住她的胳臂，瀧則閒適地站在一旁。

東張西望時，赤手的眼角餘光掃到妃姬浮現鬼相，豎起尖爪。他的全身受到衝擊，雙腿失去力氣，癱倒在路上。

信任碳弧燈的光亮，注意力受泡芙的甜味吸引，幾乎沒多少人會望向江戶時代持續至今的黑暗。這是個談論往昔會被嫌棄陳腐的時代。

（我的喉嚨會被撕裂！）

「赤手，你還活着嗎？啊，你安然無恙。」

益發深濃的黑暗攫住那道話聲。深川一帶尙未設置碳弧燈，街道籠罩在與江戶時代並無二致的黑暗中。

看穿女人是鬼女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能抓住鬼女的胳臂，制止她使出致命一擊的會是什麼人？

「希望你不要踰矩，連累潛伏黑暗中的事物遭到驅逐。」瀧柔聲叮囑。「我們不會再過來，你不必這麼警戒。」

「你們是誰？」

連閉上雙眸都做不到，赤手只能出神地注視眼前發生的事。

但是，妃姬的男人，發自內心迷戀着自己的女人。丸加根不在乎妃姬的來歷，他以行動證明這一點。他深知一切，仍與妃姬共結連理。

一股不安掠過心頭，可是那並不在赤手關心的範圍內。

瀧小聲笑着，悠哉地說，還好你帶同伴來。接着，他稍稍轉向妃姬。

「唔，回去吧。」

（丸加根應該有覺悟，要爲這份情感賭上性命。）

他在向妃姬宣告，往後隨便她怎麼做，他們不會再袒護，更不會阻止她。

（丸加根和小妃的生活，接下來會有什麼發展？）

回答始終沒有響起。

這件事……赤手無從得知。

在原田的催促下，赤手掙扎着站起。腰好痛，由於發不出聲，赤手默默走離妃姬身邊。半晌後，一道話聲在倏然變暗的暮色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