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妖怪報導

1

「這篇報導寫着，近來妖怪再度回到社會上。原以爲隨江戶時代一同消失的妖怪，又在明治時代出現。」

銀座的牛肉鍋店「百木屋」和室中，原田巡査拿着報紙連連點頭。他在鄰近的銀座派出所工作。

儘管位於氣派磚瓦建築林立、與西洋街道如出一轍的大道上，銀座磚瓦街的派出所卻是徹底的日式風格，外觀宛如一棟破房子。

而且是在銀座四丁目十字路口轉角，朝野報社、每日報社、中央報社都在附近，那幢小屋益發引人注目。

無論如何，畢竟是守護銀座磚瓦街治安的據點，儘管薪水微薄，原田巡查仍日日勤奮工作。

「我難得仔細看報紙，發現刊登着各種驚人的報導。」

原田今天沒値班，與瀧結伴來喫睽違許久的牛肉鍋。在百木屋二樓，原田念出時下最流行的妖怪報導：

「在此刊載本報記者掌握的消息，向各位讀者報告煙花女子失蹤、三味線長出羽毛的事件。雖是適合作爲笑談的荒謬無稽之事，但近來大受好評。」

三味線的故事完結，下一篇是捕獲人魚的報導，提及人魚受到保護，馬上會送來東京。

「還有受詛咒的妖刀之類。一個年輕人遭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古刀附身，旋即化爲惡鬼殺害妻子和老母親，連孩子都不放過。」

從江戶時代進入明治時代，已過二十年。這是人人嘴上掛着「文明開化」一詞，談論往昔容易被說是陳腐的時代。報紙不是從前那種刻在木板上的瓦版小報，且刊登的全是正經高尙的消息。

但仔細想想，當初生活在江戶時代的人，進入明治時代後依然健在的不少。約莫有人察覺這一點，最近的報導開始有妖異之物登場。畢竟直到不久前，「江戶」仍存在於同一塊土地上。

「大概是這個緣故，妖魔鬼怪的報導突然增加。」

原田呼出一口氣，沒再講下去。此時，同僚瀧將裝滿酒的溫酒壺遞到他面前，逮着機會似地插話：

「原田兄，不要一直談論妖怪的話題。我曉得你會害羞，但請透露些許嫂子的事。」

你還沒和任何人提過吧？瀧的嘴角含笑。

「不，我纔沒害羞……嗯。」

善飮的原田今天早早就喝得滿臉通紅，舉杯接受朋友斟酒。

不久前，原田在上司的作媒下娶妻，明年第一個小孩就會出生，所以今天在熟悉的店家與朋友一起慶祝。

三味線師傅、住在附近的美豔寡婦阿高說，今天是特別的聚會，於是在窗戶鑲有彩色玻璃的二樓和室落座。在磚瓦街巷弄裏開小煙鋪的赤手，與百木屋老闆的妹妹水葉也前來參加。

晴朗的日子，從芝區的愛巖山眺望這一帶，可看見與江戶時代別無二致、最多不過兩層樓高的屋頂綿延不絕。其中夾雜西洋風格的建築，誰都瞧得出現今是和洋折衷的明治時代，然而……

「年輕女孩、老先生和壯年男子的身分都在今天早上査明。因爲他們徹夜未歸，家人上派出所求助。」

根據瀧的說法，遇害的是三名男性和兩名女性。男性分別是老年人、壯年人與年輕人，女性則是老婦與年輕女孩。看着完全不統一的組合，待在河畔的巡査滿心疑惑。

原田解釋道。於是百賢提及，赤手與阿高姐在百木屋喫過午飯，便留在店裏。

「咦，那邊離磚瓦街不遠，您沒聽到風聲嗎？」

之後搬運屍體、通知各派出所與警察、向魚市的人打聽情報，工作一整晚都沒睡，得到的結果卻數度讓他們感到納悶。

「你是哪位？初次上門竟然闖入常客的圈子中想白喫白喝，實在厚臉皮。」

「昨天離開得太匆忙，今天想再來道一次謝」

「原田兄，若兇殺案發生在本所，負責銀座的巡査基本上不會被派過去。」

「赤手怎麼娶不到妻子？」

「喂，瀧兄，怎能這麼說。」

「歹徒可能會重返現場，我們打算向在場所有人進行問話，卻有人逃跑。」

百賢走上二樓叮囑，原田再度深深彎身致歉，便步下一樓。瀧小聲嘀咕着「今天怎會是這個原田」跟在後頭。

「爲何說那是妖怪乾的好事，大家就會開心？」

瀧步步近逼，於是高良田解釋，純粹是記者消息較靈通，接着敘述起那件駭人慘案。天未亮的大清早，前往採購鮮魚的商人，在江戶橋附近驚見五具屍體。

在這種情況下，天亮赫然在地上發現屍體的騒動層出不窮。

但是，剛査明一件事，又出現第。個問題。瀧說着皺起眉。

「不趁水葉上學期間問個清楚，就不曉得怎麼向她說明。」

「所以，我想知道警官的想法。若巡査認爲是妖怪痛下殺手，會加深讀者的信心，進而願意閱讀我們的報導，於是我找上這家店……咦，您要離席嗎？」

「那麼，您怎麼看剛發生在江戶橋附近的命案？若出於人類之手，未免太詭異。」

隔天的多報新聞上，五人喪命的案件佔據大版面。午後，原田和瀧拿着報紙，再度造訪百木屋。

換句話說，是不論政治、金錢、美人或殺人兇手等話題，無所不寫之輩。一身時髦西服的男人自稱高良田，厚着臉皮在原田等人的座位邊緣坐下，自我介紹在多報報社工作。

百賢大方表示，改天會再請靖子夫人。

當妖怪在報導中登場，民衆會覺得果然如自己料想，於是買下報紙。因此，妖怪報導日益增加。

「想喫就自己點。」

高良田以醃漬小菜下酒，愉快答道：

瀧出聲道。原田狼呑虎咽，掃光剩下的飯。叮囑衆人不能泄密後，兩人便向朋友敘述昨天高良田提及的兇殺案。

「不過，記者大哥，妖怪登場的報導真的忽然變多。」

「我們特地去探看狀況，早有心理準備。不過，接下來似乎會變得很棘手。」

「即使是現在，若月亮沒出來，在夜裏走動仍只能依賴燈籠，與江戶時代沒兩樣。」

「你說什麼？」

原田一問，高良田露出討人厭的笑容。

趕到河畔後，原田和瀧發現簡直彙集各種麻煩狀況。首先，從水裏撈出屍體得費一番工夫。五具屍體一起漂浮在河中，可以想見會引來圍觀羣衆。

二樓衆人馬上轉向那男人，流露銳利的目光。

今天不是爲了祝賀大爺而開的宴席嗎？高田做作地表示擔憂。原田無視他的話，向衆人低頭道歉。

「瀧兄，這是什麼奇怪的講法？」

每個人面前的炭爐上，都擺着百木屋自豪的牛肉鍋，伴隨咕嘟咕嘟聲響，冒出看起來十分可口的蒸氣。一旁的托盤上，放着百賢老闆特製的辣味醃漬物及溫酒壷。

「江戶橋附近發生什麼事？」

「牛肉鍋澆飯好好喫。噯，請各位稍等。要談昨晚發生的命案，先讓我們塡飽肚子。」

「我最喜歡小嬰兒。啊，假如是女孩，希望像你的夫人靖子。」

寡婦阿高毫不委婉，赤手擺出一張臭臉。瀧不禁笑出聲，向赤手勸酒。此時，百賢老闆端着盛滿肉的盤子現身。

流行病稍微平息，帝都卻接連發生駭人案件，民衆惴惴不安。

「一、一次死掉五個人嗎？」

瀧盯着男人。

「噯，不曉得是哪位原田兄的孩子。」

赤手幫忙百賢收拾餐具，在廚房不安地問道。對，原田深深嘆氣。

「平日經常受原田兄照顧，今天由我和在座的各位請客，儘管喫吧。」

「三人的住處分別在京橋、神田和本所。」

「真美味！啊，終於復活，昨晚實在累人。」

所以，高良田找上傳聞有巡查出入的百木屋。高良田的視線黏在鍋上，嘴裏稱讚：「哎呀，這家店的牛肉鍋看起來真的很美味。」

即使主政者更迭，妖怪也不可能全數消失。

「有一人慘遭割脖。同時浮在水面的四人中，一人的脖子斷了。結論是，應該全是遭到殺害。」

「哦，今天喫到飽嗎？真幸運，我也來飽餐一頓。」

阿高姐拿束口小袋打一下赤手的頭，赤手立刻閉嘴。一行人在廚房對面的和室圍成一圈坐下。

聽說靖子長得很美，阿高姐語調輕快。原田身旁的瀧拿起小酒杯，再次泛起淺笑。

「反正傍晚我會再開門，現下不要緊。」

「所以，民衆會希望是妖怪的作爲。」

「地點在江戶橋，沿河岸稍微往海的那一帶，就在北邊的河畔。」

「這個啊……其實是與妖怪有關的報導頗受讀者歡迎。」

「他們在談昨天的兇殺案。大概是早早從記者口中聽到消息，莫名在意。」

「今天來打擾，是想向巡査大人探聽一些事，就是近來接二連三發生的妖怪害人案。」

「我們昨天沒回家，只喝幾杯茶。」

「喂喂，難道你以爲巡査會把妖魔鬼怪當成罪犯？」

「沒、沒這回事。大爺，請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難得你們爲我設宴，實在抱歉。看來我得去一趟。」

2

橫豎會被殺，要是在各自的家附近就幫大忙了。

屍體像是整齊排列在一起，卡在靠近河岸的樁子邊，顯然並非失足落河。高良田到場時，那一帶已掀起軒然大波。

百賢連忙走向廚房，將鍋裏的肉和蔬菜舀到剩下的白飯上，再淋湯汁？搭配辣味醃漬物一起端出來。兩人像要將臉埋進碗裏，立刻專心大喫。

原田重重吐出一口氣。瀧迅速喫得一乾二淨，注視空蕩蕩的大碗偏着頭。百賢露出苦笑，動手盛第二碗。原田覺得自己賴在店裏白喫白喝，一副過意不去的表情，卻忍不住遞出大碗，請百賢盛第二碗。

「儘管進入文明開化的明治時代，妖異之物仍橫行無忌。於帝都，且是舉世聞名的繁華之地銀座磚瓦街不遠處，發生駭人命案。本案發生在江戶橋附近的河畔。」

阿高姐十分疑惑。高良田爲美人斟滿酒，開口解釋。如果兇手是妖怪，可用朝妖怪眉毛吐口水等流傳至今的方法避禍。換句話說，比起頂着人類面孔的罪犯，妖怪反倒不可怕。

由於早期搭建成石橋，往來江戶橋的行人很多。橋邊的松樹旁設有路燈，往日本橋走一小段路會遇上熱鬧的魚市，難以想像這裏會發生兇殺案。

「巡查大人……啊，是原田巡查吧？磚瓦街設有路燈，但這樣明亮的街道並非隨處可見。」

那種思考方式無法當巡査，原田苦笑道。高良田從牛肉鍋前抬起頭，一臉嚴肅。

「咦？昨天在店裏兩位也沒好好喫飯啊。」

飮盡杯中酒，高良田如此斷言。這樣一來，妖怪會開始像江戶時代一樣，對人類造成危害。

得知他是記者，又是來打探情報，瀧的語氣益發不悅。

「時間已過中午，巡査大爺喫過飯沒？」百賢關心道。

高良田答得溫順，其實根本不把月薪比自己低的基層警官放在眼裏。他毫不在意瀧的不悅，自顧自向百賢點牛肉鍋與酒。阿高姐見狀，噗哧一笑。

「哦，你是報社記者？」

「那我和他們聊聊再走。」

高良田的話聲在和室中響起，原田和瀧應該聽在耳裏，卻沒回頭。

「順帶一提，我對最近的報導有點不滿。將無法解釋的事全推給妖怪，根本胡扯一通。」

「兩位大爺，之後能否告訴我這是不是妖怪所爲？」

拜此之賜，調査殺人或搶劫案時，一開始就認定是妖怪所爲的民衆增加，導致巡査難以辦事。

「三人的住處相距甚遠。」

「想挖苦人就省省吧，快說！」

回應這句話的不是原田，而是恰恰爬到百木屋二樓，年約三十的客人。

江戶更名爲東京後，由於碳弧燈與煤油燈的光亮太刺眼，妖怪似乎被趕到別處，難不成最近突然重返東京？

爲什麼會在同一個地方遇害？這一點沒入知道，家人甚至連他們何以被殺都毫無頭緒。攏露出厭煩的表情。

「那些非人生物肯定漸漸習慣路燈與煤油燈的光芒。」

「兩位巡査有何看法？……啊，鍋送來了。」

「況且，或許引發事件的，意外地真是妖怪。」

瀧不禁嘆氣。當然，光靠轄區的値班巡查，人手根本不足，加上不能讓各派出所唱空城計，自然會使喚沒班的原田和瀧。

「原田巡査，你馬上就要當父親，靖子夫人會擔心，請別太勉強自己。」

高良田開開心心喫起肉，原田不禁傻眼。

「百賢老闆，要是把阿高姐的話當真，之後會……好痛！」

「你們記者是在向警方挑釁嗎？」

原田疑惑地歪着頭。不知爲何，赤手突然發出感嘆，十分羨慕他能娶到妻子。明明年輕俊俏，赤手卻沒對象。

百賢聞言，往店門掛上「休息中」的牌子，似乎想加入大夥。等客人都回去後，他便踏進和室。

「別這麼狠啊，巡査大人。以報社記者的薪水要請這麼多人，未免太爲難我。」

「要是今天的帳單由你全額支付，待着也無妨。」

「那真的是兇殺案嗎？」

兩人肯定也不用熬夜。

「瀧兄，你們明明是主動支援，牢騒真多。」

「阿高姐，接近中午，其他巡査來支援，我們換班先回來。那些同僚告訴我們，謠言傳得很快。」

有人說，五人同時遇害太詭異，肯定是妖怪下的手。

有人說，將身在遠處的人帶到日本橋附近的，是會飛的天狗。

有人說，其中一人遭割喉，是鐮鼬揮動鐮刀造成。

「哇，想像力真豐富……」

阿高姐發出感嘆。不到半天就四處流傳的謠言，暴與妖怪有關。依照這種情況，恐怕誤認烏鴉爲天狗的目擊情報、發現河童的傳聞之類，會持續好一陣子，巡査想必會傷透腦筋。

「確實麻煩。」

「百賢老闆，剩下老婦與年輕人的身分不明。比起妖怪，我更希望大夥幫忙查出兩人的身分。」

原田默默點頭，百賢爲衆人上茶。

此時，明明掛着「休息中」的牌子，大門卻突然敞開。百賢不高興地離座，快步去査看。只見昨天來過的記者高良田，拿着伴手禮，親切望向衆人。

「各位好。我在築地一帶買到美味的格子鬆餅，想和大家分享。」

提着香味四溢的鬆餅，高良田擅自走進一樓的客廳。百賢瞬間板起臉，隨即放鬆。鬆餅散發非常甜美，且令人陶醉的香氣。

「聽說兩位巡査不眠不休地工作，喫點甜的吧。」

「就算以食物引誘，妖怪也不會出現。我們整晚都在調査死者的身分，但沒遇到河童，也沒遇到天狗。」

「哎呀，原田大爺，真是遺憾。」

高良田霎時浮現奇妙的神情，但沒收回西點，熱情招呼衆人享用。

「啊，我忍不住了。」

最喜歡甜點的阿高姐率先打開盒子，拿起鬆餅來喫。見她一臉滿足，大夥紛紛伸出手。

瀧忍俊不禁。送茶過來的水葉，詢問兩位巡査是否要點雞肉鍋。水葉也想在二樓用餐，哥哥百賢便端出味噌湯與燉煮小菜，最後變成大夥一塊享用蓋飯店會出現的料理。

其他巡査曾提及此事，原田點點頭。赤手揚脣一笑。

「哦，高良田先生好認真追査這次的案件，充滿熱忱。或許他並不認爲妖怪是犯人。」

「您又這麼講。瀧大爺，既然不相信妖怪，警方是如何調査，又在調査什麼？」

關於角頭川上重十郎，瀧笑了笑，毫無顧忌地告訴衆人警方掌握的情報。

「這部分可當報導的題材。然後呢？誰與重十郎發生過沖突？」

「我們明白警方會調査這些事。像地方角頭川上重十郎這樣的人，態度強硬的巡査應該能問出更多情報。」

「要是隻有川上重十郎遇害該多好。這麼一來，與貧困士族起爭執，不慎慘死刀下的說法就站得住腳。」

此即每次兇殺案發生的固定處理流程。既是調査的基礎，也是巡査唯一會的工作方式。

百賢剛收到消息，朋友竟比警方早一步找出遇害的年輕人與老婦身分。

「那個人開過餐館，去年病倒後交給兒子。」

「我和水葉調査的是金平通子。」

「喂，別亂來。日本橋川的五具浮屍都是遭到殺害。你們隨便進行調査，被兇手盯上，遭到砍殺怎麼辦？」

看着單身的三人開心的模樣，原田問赤手他們剛剛在聊什麼，水葉接過話：

由於性格如此，親戚認爲等通子畢業，最好趕緊招個可靠的女婿，也早早有人找她相親。

阿高姐穿鮮豔的條紋銘仙綢【注：以平纖法制成的絲製品，將直線與橫線顏色刻意錯開，使色彩界線朦朧柔和，是明治時期到第二次大戰爲止的常用布料。】和服，顯得格外迷人。仔細一瞧，明明身在牛肉鍋店，她和赤手卻在大啖清爽的雞肉鍋。

赤手垂下眉尾，擺擺手，輕笑道：

瀧猛然抬頭，與流露緊張神色的原田互望一眼。「接下來，我們會仔細調査這一點。」責任心重的原田如此表示。

瀧的臉上浮現駭人的笑意。

「士族殺人犯嗎……」

「咦……」

原田喃喃自語。水葉彷彿受到影響，低聲說着：光要把五個人帶到河邊就不容易。

「重十郎惹來滿身的糾紛與怨恨。無論何時、遭到誰襲擊，當事人都不會驚訝吧。」

3

換句話說，他遭到怨恨也不奇怪。這是赤手掌握到的情報。

那麼，三人究竟在做什麼？

聽到赤手的話，阿高姐點點頭。留在店裏的三人，注視着窗外記者逐漸遠去的背影。

「挨他揍的多得數不清，不乏被打斷骨頭或逃跑的。」

時代從江戶轉變爲明治，長年未曾拔出、恐怕早成鈍鐵的刀，再度登上舞臺。道場逐漸流行，本領高超的好手揚名天下。

不同於晚年的沉穩，他以前其實相當討人厭，對工作要求嚴格，店裏的夥計似乎過得很苦。

沒人願意將尙未決定的婚事告訴官差。

他們與巡查不同，豈止警棍，身邊一根普通的棍子都沒有。難以想像他們如何與兇嫌對峙，況且水葉還是學生。

「等査明剩下兩名死者的身分，或許能看到多一些案件全貌。」

「只能用這種老掉牙的做法嗎？寫這種內容的報導，帝都民衆不會喝采，報紙也賣不出去。」

「請兩位想想辦法。」

高良田鼓起腮幫子，不放棄地掏出筆記用紙，繼續問：

「啊，她在學校也一樣。」

「這是大衆支持的證據。」

「哦，原來這就是格子鬆餅。」

真兇尙未落網，殺害五人的惡徒，此刻仍在帝都昂首闊步。

唯獨重十郎被砍斷脖子。

儘管在銀座工作，一介巡査沒什麼機會喫到奢侈的點心。高良田理所當然地坐在衆人之間，談起以前因報社工作結識甜點師傅，得知對方正負責製作某家族宴會用的西點，便請他多做一些。

大概是想借送來的甜點撈夠本，高良田東問西問。享用完鬆餅，不必再特別給記者好臉色，瀧冷淡回答：

位於京橋的手袋店交由叔叔和嬸嬸打理，通子與兩個堂姐妹同住。阿高姐問遍店內夥計，大夥異口同聲稱讚她是乖巧的女孩。

阿高姐造訪通子的親戚，水葉則去打聽她在學校的狀況。通子年僅十六。

「釐清背景的是哪三名死者？是金平通子、大町惣兵衛、川上重十郎嗎？」

無論旁人怎麼說，由於刊登將五屍命案與妖怪連結的報導，今早的《多報新聞》大爲熱銷。

「不過，事態真的不妙。」

「跟平常一樣，調査死者的身分，及有沒有遭人怨恨。」

「傷腦筋。看這個情況，不知警方何時才能逮到兇手。』

「唉，這樣的三個人怎會死在同一處？實在匪夷所思。」

高良田臉上掠過一抹遺憾之色。恰逢其他巡査上門，找原田和瀧出去，談話就此告終。記者跟着起身，彷彿要展現工作的幹勁，連忙追上警官。

不過，當住在附近的年輕女孩殞命，除非有特殊原因，街坊鄰居通常不會說難聽話。大町惣兵衛是個閒居老人，表面安分度日，即使有人知曉任何內情，也不會隨意透露。

「每天都喫一樣難免會膩。」

「你犯傻嗎？警方又不是爲了讓報紙熱賣才進行調査。」

向警方多嘴，往往會引起麻煩。

「他是個樂於挑戰新事物的年輕師傅。所以，我提到江戶橋的命案可能是妖怪乾的，就被他取笑。」

爲了將査到的消息，告訴不方便放下工作的百賢，三人每天都在店裏聚會。原田聞言，不由得瞪大眼。

「原田兄，這一點我們很清楚。像我這種膽小鬼，哪敢到處打探犯人的消息。」

見百賢垂下眉尾，原田說聲「抱歉」，輕輕一笑。接着，他挑起一邊眉毛，追問百木屋的客人何以會關心這次的命案。

「除了牛肉鍋，原來百賢老闆拿手菜色這麼多，下次我要多嘗試幾種。」

他是個浪蕩子，經常不回家。看不到他的身影，父母也不會慌張，導致警方至今查不出他的名字。

「去幫忙的我們怎麼可能參與所有調査，畢竟是最基層的巡査。想知道你就自行打聽吧。」

兩位巡査等着老闆的回答，一樓卻傳來客人的點餐要求，他們不滿百賢拋下工作，只顧討論命案。百賢喊着「待會兒再跟你們說，麻煩稍等」，連忙繼續道：「老婦名爲松本實夜，獨自住在京橘附近。」

此時，響起一陣上樓的腳步聲，愛操心的百賢端着水果出現。平時餐點沒附水果，約莫是水葉在場的福利。

於是，原田和瀧爬上二樓。

水葉透過同學的介紹，很快找到與通子就讀同一所女子學校的學生，但對方好不容易纔想起通子。

「兇手是在日本橋川襲擊他們嗎？還是分別殺害五人，再搬運過來？」

「兩年前流行病肆虐，通子失去雙親。」

「另一個年輕人，是深川工匠中村的兒子，名叫太助。』

「他三不五時就和別人起衝突。」

「什麼嘛，我沒聽說談親的事。她的叔叔和嬸嬸，好歹把這種小事告訴我們吧。」

「我們在調査去世的人。」

「理由和瀧兄一樣。社會上把兇殺案歸咎於妖物作祟，甚至將新聞報導當成消遣，豈不是非常令人不快？」

「我們在調査江戶橋的命案。」

「那麼，你們曉得大町先生，也就是過世的閒居老人，興趣是養萬年青，且個性溫厚嗎？」

她是三味線師傅。由於家裏沒請女傭，誰都沒發現她消失不見。平時她頂多到寺院參拜禮佛，難以想像這樣的人會遭到殺害。

百賢繼續道。水葉和赤手望向原田，原田撓撓頭。

總而言之，即使査明五個死者的姓名，案情依舊不明朗。

「幹得好！那麼，他們是誰？」

「哎呀，兩位大爺，我就在想你們差不多該露面。」

換句話說，他身處向賭場及攤販收保護費、與娼妓有關的生意等，爭權奪利的漩渦中。假如死者只有重十郎，早就過濾出不少嫌犯。

即使清査重十郎的背景，仍難以鎖定嫌犯。

阿高姐點點頭。然而，來不及和任何人舉行婚禮，通子就香消玉殯。原田再度沉聲道：

兩天後的傍晚。

「畢竟是要招贅的姑娘，跟她結婚便能成爲手袋店的老闆，是不錯的親事。」

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原田和瀧，總算再度出現在百木屋。百賢老闆朝二樓抬起下巴，表示今天赤手和阿高姐也在百木屋喫晚餐。

明治時代進入穩定期後，刀再次變成無用之物。然而，幕末孕育出的許多劍士都還健在。

原田低聲嘆息。

高良田判斷無法寫成報導，不滿地繃起臉。

「換一家店不就好了。」

「這五人爲何會同時成爲浮屍？」

「即使當事人過世，他們的家人仍住在附近，還得繼續來往。」

「也對。」

阿高姐拿着酒杯，微微一笑。她的嫣紅脣瓣帶着水光，散發一種讓人背脊發冷的嬌豔。

「嗯，我明白你們的動機。感謝協助，不過差不多也該收手，目前情況頗危險。」

「她似乎溫順到沒有存在感。」

瀧的語氣悠哉，原田不禁嘆氣。警方確實沒掌握到太多死者的情報。

「我要忙店裏的事，不能隨易走動，只得請朋友幫忙探聽有沒有認識死者的人。」

「他們想私下談話，佔據二樓的小房間。」

「是嗎？甜點真美味，不過高良田先生的話還是不足爲信。」

赤手嘟噥着。

「……角頭嗎？」

通子是京橋一家手袋店的千金，大町惣兵衛是住在神田的閒居老人，川上重十郎則是本所一帶的地方角頭。

阿高姐蹙着眉。這次案件神祕難解，衆人紛紛把罪行推到妖怪身上，實在不可思議。」

4

「爲、爲什麼？怎會發生這種事？」

原田沿着日本橋川奔往大海的方向。夕陽西沉，對岸浮現燈籠的火光。另一頭如巨塊般的黑影，是第一國立銀行及前方的連棟倉庫。

月亮高掛天際，幸好沒躲在雲後，不妨礙在夜路行進。原田拼命狂奔，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靖子……你平安無恙嗎？」

原田和瀧今天歸隊。不料，剛剛一個收錢幫人跑腿的孩童，將一張寫着寥寥數語的字條送到銀座磚瓦街的派出所。

對方指名交給原田，打開一瞧，上頭只有難以置信的一句：

「原田：若不願懷孕的妻子受到傷害，速至鎧橋往永代橋方向的北河畔。」

「原田兄，怎麼回事？這是恐嚇信嗎？」

瀧湊近細看字條，不禁挑眉。

「若我不照做，對方是不是打算襲擊靖子？不對，搞不好靖子已被帶到字條上指定的地點。」

「原田兄，冷靜一點。我馬上派人到你家査看，總之你先坐下。」

瀧連忙振筆疾書，託他送信到銀座的牛肉鍋店「百木屋」。這段期間，原田仍靜不下心，在屋內來回踱步。

「爲何會這樣，靖子有危險……怎麼辦？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應該整天守在靖子身邊。」

不過，原田的妻子有孕在身，萬一強盜闖入家中，原田也不可能獨力護她周全。

「得、得想想辦法，我必須趕緊採取因應措施。」

瀧另寫一封信簡單交代情況，向認識的巡査請求支援，然後麻煩派出所內的第三位巡査處理後續。

「原田兄，再安排完一件事，我就跟你一起去。」

然而——

「抱歉，先走一步，我非去不可。」

原田心焦難耐，直接衝出暮色蒼茫的街道。

剛走過去，房裏就傳出瀧的話聲。明明沒受到邀請，高良田仍擅自打開拉門……接着，他睜大雙眼。

「按照這種情況，誰曉得金屋能不能經營下去。要是亂寫，搞不好會被曲解成新聞報導致使店家倒閉。」

「哦，比起家族遇上的麻煩，她們更在意那些和服嗎？」

「殺害五個人，兇手或許有共犯。將屍體丟在河中，應該是以船隻運送，不過——」

對方面對巡查也敢動刀，顯然極爲兇暴，警方必須謹慎以待。總之，前幾天晚上發生的事讓他們學乖了。

看起來是有趣的報導題材，瀧又補上一句「或許這件事真是妖怪所爲」，高良田卻搖搖頭。

「噫啊啊啊！」

「刀法相似，會不會是同一個犯人？」

「他聲稱錢包是惣兵衛送的，但那位老人不可能連鉅款一併給他。警方推測是他折斷惣兵衛的頸骨，痛下殺手。」

雲朵不巧遮住月亮，他的腳邊倏然暗下。即將重建的鎧橋一帶，尙未設置街燈，黑暗引發不安。

由於身懷不相襯的鉅款，旁人通報警方逮住他。

瀧不禁挑眉。他並未負責那起案件，不曉得細節。除帳購買商品，等月底或中元歲末再付款，這樣的做法十分常見。但是，做這種生意，若失去記錄將什麼商品賣給誰的除欠帳簿，該支付給店家的錢就會隨帳本一同抹銷。

「別擔心，砍傷我的傢伙長什麼模樣，我看得清清楚楚，馬上就能逮捕他。」

「哦，是報社記者，進來吧。不過，我受傷的原因挺丟臉，別寫成報導。」

「所以，原田兄會認真起來？」

原田的頸部纏着厚厚的繃帶，高良田失聲驚叫。他的頭似乎也受傷，同樣纏着布條。

換句話說，只能簡短寫一篇報告性質的泛泛報導。

「惡鬼笹熊落網，此人也是妖怪之一？」

「呃，我已喫過午飯。」

高良田臉色驟變，匆匆拿出記事本，想詳細詢問兇手的情報。然而，原田和瀧以會妨礙逮捕爲由，堅持不肯透露。

原田被砍的地點，離五具浮屍的位置很近。聽到這裏，赤手和阿高姐七嘴八舌地討論：

是瀧的話聲。天色這麼暗，虧他能從遠處看見我，原田按着頸子欽佩地想。現下不該想這種事，不過……原田的意識愈來愈模糊。啊，靖子是否平安？

雲朵再度遮住月亮，原田嘆口氣。黑暗中傳來人力車過橋的車輪聲，原田不禁轉過頭。

原田抬起頭，發現是高良田，撇撇嘴角。

他不清楚自己在嚷嚷什麼。啊，剛剛砍傷他的危險人物，肯定在附近。爲何他非挨刀不可？

（嗯，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我欠你一份情。）

「哦，這不是記者先生嗎？怎麼悶悶不樂的？」

「我馬上帶你去找醫生。原田兄，保持清醒。」

因此，老闆娘將過世的通子的和服拿去典當。那些和服原本是由通子的堂姐妹接收，她們感到相當惋惜。

「原田巡査，那些繃帶是怎麼回事？」

瀧罵着「可惡」、「混帳」，聽起來泫然欲泣。是雲朵遮住月亮嗎？黑暗益發深沉。

「沒事，那封信是騙人的，靖子安然待在家裏。不過，我已將她安置到別處。問我是哪裏？這可不能告訴你。」

「賒欠帳簿消失？」

下一刻——

「那麼，至少點瓶酒，百木屋不是免費的歇腳處。」

過鎧橋後，原田跳下人力車，不斷往前跑。他無法預測接下來會在什麼地方、發生什麼事，只能邊確認周遭情況。

「靖子……會在河畔嗎？」

「原田大爺，至少說一點吧。那麼……夫人不要緊嗎？」

明明惡徒落網，大夥都鬆口氣，唯有高良田浮現不悅的神色。

幸運的是，他很快在磚瓦街上攔到人力車。

假如有人要傷害溫柔的靖子，原因肯定出在原田的工作。更何況，靖子懷着他的孩子。無論身爲父親或丈夫，他都必須守護兩人。

（對不起，瀧兄……麻煩你照顧靖子……）

送茶水上來的百賢插嘴。他在衆人的杯中注入熱茶，一看到高良田便眯起眼。

原田發出彷彿不屬於自己的慘叫聲。

背後傳來瀧慌亂的話聲，但原田沒要車伕停下。

聽到是京橋發生的案件，瀧點點頭，似乎馬上知道是哪件事。高良田依舊擺出一張苦臉，注視着瀧說，這次遭竊的是前陣子過世的金平通子的家——手袋店「金屋」。

「可惡，至少該帶一個燈籠出來。」

「對了，最近我聽到與使熊的兇殺案有關的消息。」

案件解決，犯人自盡，社會恢復安全。至於那五人爲何遭到殺害、爲何只有重十郎被砍殺，全被當成無解的謎團，大衆逐漸失去興趣。

「……快逃，那傢伙還在。」

坐在一旁的瀧回答。據他解釋，有人揚言要加害原田的妻子，約他到鎧橋附近，最後他在昏暗的河畔遭到砍傷。

「金平先生早上一起來，就發現錢箱被打開，理應放在裏頭的錢不翼而飛。不僅如此，連賒帳的紀錄……叫什麼來着，對，賒欠帳簿都消失不見。」

一片黑暗中，要是和對方扭打，不曉得能不能保護好靖子。原田望向前方……忽然間，他感受到一股極近的氣息，頓時渾身僵硬。

不只一份報紙將笹熊與妖怪扯上關係，並排擺放在店頭，乍看之下全是妖怪報

「原田兄，不要亂來！」

拉門突然打開，高良田捱了一拳，痛得蹲下。一抬起頭，只見百賢狠狠瞪着他，於是他慌忙奔下階梯。

換句話說，不管怎麼看，原田都像是受了重傷。可是，他沒躺着休養，甚至食慾旺盛。只見他動用包着繃帶的手，狼呑虎咽地喫着牛肉鍋。

中午，在軌道馬車與人潮混雜的磚瓦街拱廊上，後方突然有人喚住高良田，他肩膀不禁一抖。回過頭，只見氣質出衆的瀧穿着長大衣，警棍掛在腰際。

原田想對瀧的背影這麼說，卻無法形成話語。血會弄髒瀧的制服，原田頗過意不去。啊啊，血會滴下來。

單獨一人不容易搬運所有屍體，八成有誰提供協助。阿高姐如此推斷。

「原田兄，聽得到嗎？原田兄！」

不過，笹熊不是妖怪，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正確來說，這個形容意味着他如惡鬼般可怕。細讀報導就會得知，笹熊落網時已是一具屍體。

最重要的是，鐮鼬砍人前，不會特意送來恐嚇信。大概是原田等人認真調査死者的來歷，歹徒唯恐矛頭指向自己，纔會搶先出手。

此時，近旁響起刀刃彈開的金屬聲響。瀧和自己不同，以警棍擋住兇手的刀嗎？沒想到夥伴這麼強，意識逐漸模糊的原田勾起嘴角。

「今天百賢老闆似乎心情不佳。」

事情涉及和通子一起成爲浮屍的神田閒居老人——大町惣兵衛。大町本家固定會派一名女傭替老人打理雜務，不料。那女傭的兒子竟動用惣兵衛的寶貝錢包。

「記者大哥，你領的薪水很多吧？踏進牛肉鍋店，別什麼都不點，只顧着講話。」

世人從報導中得知，這個窮困士族的惡行，似乎源自於他本性是覬覦錢財的強盜，種種謠言四起。或許是犯人已死，謠言也很快消散。

然而……

「原田兄，砍傷脖子這一點，不覺得似曾相識嗎？對，前陣子的五屍命案中，川上重十郎就是頸部被砍。」

「究竟是什麼情況？」

「巡査大人，怎麼會在這裏……啊，在巡邏嗎？」

睽違數日，高良田再度造訪百木屋。一樓不見巡査與他們的朋友，高良田有些疑惑，於是爬上二樓。確認裏邊的和室也空無一人，他走向另一間和室。

5

「欸，原田大爺……看到偷襲的傢伙？可是，瀧大爺說您是在黑暗中遇襲。」

「大概是察覺警方步步逼近，惡鬼笹熊不得不認命，在自家服毒自盡，沒供出詳情便身亡。」

「鐮鼬？哦，跟傳聞一樣。不管發生什麼事，記者都能推到妖怪身上。」

原田不希望瀧遭到砍殺，畢竟瀧與他交情甚篤。

導。

一切都很不真實。一陣腳步聲遠離，不知是不是偷襲者。接着，瀧的話聲響起：

「原田兄，你怎麼全身是血！」

（真是敏銳……）

原田遭到偷襲，會不會與其他事件有關？瀧推測道。

「我、還沒……」

爲了抓住殺傷同僚的歹徒，衆多警官在帝都奔走，想必不久就能查出幾個與嫌犯速寫相似，又擅長使刀的男子。

況且，他還沒向瀧介紹妻子。由於妻子很快就懷孕，他有些難爲情。

「原來如此，感覺挺棘手。」

「高良田，被砍一次就會懂。你不得不認真起來。」

「是寫信的人帶靖子過來，還是瀧兄追上來？」

瀧發揮意想不到的怪力，一口氣背起原田，以驚人的速度奔向鎧橋。瀧在河畔狂奔，告訴原田已請百賢去他家。不必擔心，靖子肯定待在家裏。

你似乎很忙，我先告辭。瀧笑着說完，不打算繼續閒聊，準備投入巡邏。但走幾步後，他突然駐足，望向高良田。

「咦，換巡査大人被砍？等等，原田巡査，這是妖怪乾的，應該是鐮鼬吧？」

但是——

「原田被砍傷。」

「金屋亂成一團。由於現金也被拿走，他們根本無法支付眼前的帳款。」

高良田表示還有工作，不能大白天喝酒，喪氣地走出和室。他關上拉門時，原田出聲安慰瀧：

「砍我的不是什麼魑魅魍魎。那傢伙確實長着兩條腿，和人類的面孔。」

迎來新的一週，報紙頭版再度出現妖怪一詞。名叫笹熊的男人涉嫌殺害五個人，被警方視爲殺人魔，遭到逮捕。

咳咳，原田發不出聲。

「究竟是爲什麼……是誰送來那張便條？」

高良田聽得入神，遲遲無法挪動腳步走下二樓。此時——

連話都說不清，原田站不起來。重重摔倒時，一陣奔馳的腳步聲接近。

「我被砍中……嗎？」

「高良田先生是因公外出？哦，去採訪那起失竊案？」

「咦，那五個人不是笹熊殺的嗎？」

「笹熊先殺害四個人，棄屍河中。」

那女傭的兒子碰巧發現浮屍，暗忖不如趁機殺掉惣兵衛。只要把惣兵衛和四具浮屍丟在一塊，就能掩飾過去。

「約莫是神田離江戶橋很近，引起他的歹念。」

實際上，要不是有人通報，惣兵衛便會被當成笹熊的刀下亡魂結案。

「這是偶然嗎？還真是太湊巧。瀧大爺，寫出這種報導，上司恐怕會挖苦我。」

「哈哈，要抱怨就去找落網的歹徒吧。」

瀧朗聲大笑，在華麗的磚瓦街上漸行漸遠。

「我差不多想與這次的兇殺案劃清界線了。」

高良田搖搖頭，苦着臉返回報社。

然而，明明說要劃清界線，高良田又馬上和五屍命案產生關聯。

「巡査大人——瀧大爺在嗎？聽說他前來這裏。」

兩天後，高良田衝進百木屋，毫不客氣地直闖二樓。

「我聽到一種與五屍命案有關的怪事……」

高良田探進和室，向在喫午飯的四個人說到一半，忽然噤聲。直到幾天前，原田仍全身纏滿繃帶，明顯受重傷，今天卻把繃帶拆得精光，坐在小房間裏享用牛肉鍋。

原田的脖子明明遭到砍傷，但不管怎麼細看，都找不到任何痕跡。阿高姐、赤手和瀧似乎不以爲意，自然地聊天。

「呃……原田大爺，傷不要緊嗎？」

他嚥下原本想說的話，關切道。但原田只應一聲「早就痊癒」，隨即表示警方不會插手管金屋。

「金、金屋怎麼啦？」

「你不是爲此而來嗎？」

馬車行經銀座四丁目的朝野報社前，與幾輛載着乘客的人力車擦身而過。

「喂，你跑去哪裏？不要讓客人等這麼久！」

不對，惣兵衛的命案是搭便車，笹熊只殺害四個人。屍體漂浮在同一處，大概是笹熊認爲警方會致力尋找四人的關聯，反而查不出兇手是誰。

高良田一愣，搖搖頭。接着，他問瀧知不知道剛剛發生的紛爭。

「我暗暗發誓，絕不會放過兇手。可是笹熊那混蛋，居然死得那麼快。」

「搞不好他以拿錢殺人爲業。」

向巡査道謝後，高良田旋即返回報社。處理雜務期間，夕陽漸漸西沉，磚瓦街的路燈亮起。

要是恐嚇信送來的那一天，待在派出所的是我，原田就不會輕易遭到殺害。這種說法……彷彿暗指頂着原田面孔、發出原田聲音的，並非真正的原田。

「這是去年發生的嗎？事到如今，那女孩的父親才向中村家抱怨？」

「我、我放在那邊的，是別人託我轉交的東西。我也這樣告訴派出所的人。」

高良田在車上等一陣子，始終不見車伕回來。不知爲何，附近毫無人煙。怎麼回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孤伶伶待在堤防上……但他很快就無法忍受，跳下車。

他忍不住咒罵。

高良田解釋，由於不知內容物是什麼，不方便帶回去。萬一是必須馬上喫掉的食物，可能會腐敗。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哦，今天原田大爺和瀧大爺不在嗎？」

當時，原田的頸部噴出大量鮮血。瀧揹着朋友拼命衝去找醫生，然而……

「通曉人情世故的記者先生，有何感想？」

高良田向値班巡査道謝，將包袱放在桌子上。接着，他與巡査閒聊，提到原田受傷後身體狀況不太好，不曉得有無大礙。

實在難以置信，明明沒人待在足以砍中他的距離範圍內。對，這樣不就像被真正的鎌鼬砍傷？

「我欠驟逝的原田一份情。以往我借用原田的名字，過得相當自在快活，真的嘗試不少好玩的事。」

（難道……那真的存在？）

（騙人的吧。）

「…………」

那種死法引起瀧的疑心。原田剛提及目睹歹徒的面孔，警方準備展開調査，笹熊就馬上自盡。

走着走着，他發現身在五屍命案的現場附近。約莫是這個緣故，天黑後沒人敢靠近，連一道腳步聲都沒聽見。

巡査露出擔憂的神情。畢竟遇襲後，原田曾全身纏滿繃帶。高良田點頭附和：

「嗯，應該沒錯。」

省下車費也是種幸運，高良田咕噥着，在路上小跑步起來。

莫非如同他隨手亂寫的報導，非人生物跨越時光洪流，存留至今，在碳弧燈下襬出若無其事的神情，混在人羣中度日？

「不要緊，這裏離深川不遠。」

瀧無視高良田的話，繼續道：

「那你擱着吧，原田待會兒就回來。」

6

面對恨不得某人去死的委託者，那傢伙會向他內心的黑暗耳語，慫恿他說，只要付一些錢，就會有笹熊這樣的人清除障礙。那傢伙是爲錢犯罪嗎？還是以左右他人生死爲樂的惡徒？

「不，率先發難的是中村。好像是有人挑撥，說是平井委託笹熊殺掉太助。」

高良田沉聲反駁，原田輕輕一笑。今晚他和瀧在堤防上等待，並不是要尋找證據，更不是希望高良田反省。就算道歉，高良田想必改天又會反悔。

「該說理所當然嗎……中村遭到逮捕。」

「瀧大爺，聽說您今天不必輪班，現在是要去深川嗎？」

「不曉得他們逃不逃得掉。我先聲明，漏夜逃亡不在警方管轄的範圍內。」

日前遭竊的金屋，果然很快就經營不下去，失去賒欠帳簿導致他們損失慘重。謠傳他們欠一大筆債，兩名女兒可能淪落到必須賣身。

「……這項推測沒有證據。」

高良田呑呑口水，稍稍握緊雙手。

原田咧嘴一笑。

「遇害的中村太助的父親，和一個姓平井的人起衝突。」

高良田僵在原地，旋即想起這柔和的嗓音屬於誰。

此時，明明沒有旁人存在的氣息，黑暗中卻突然傳來回答。

原以爲五屍命案已隨笹熊的死亡落幕，豈料竟不斷殃及周遭衆人。

原田有些壞心地說，這下他們就失去好不容易因侄女早逝到手的店和錢財。不過，金屋大概無法忍受再失去兩個女兒吧。

不清楚這一層內情的，就是隻聽到片段、交情不深的人。換句話說，肯定是在百木屋聽到原田他們交談的高良田。

平井是中村家附近的店老闆，女兒在去年過世。她懷上太助的孩子，但年輕的太助不肯負起責任。最後，她在打胎的過程中殯命。

「您、您指的是誰？」

世人都認爲笹熊是畏罪自殺，高良田連珠炮似地辯駁。或許是如此，或許不是如此，瀧柔聲應道：

「五名死者沒有任何關係，或許純粹是笹熊在同一時期接到的委託。」

高良田的租屋小巧精緻，位在過日本橋稍微往東那一帶。今天他打算走遠一點，到深川喝酒。那邊的小餐館有他熟識的女子。

「這個嘛……真是了不起的推理。」

將女兒的死歸咎於太助的父親，自然忍不住反駁，於是演變成激烈爭執，中村打得平井骨折住院。

然而——

「金屋全家連夜潛逃，債務全賴着沒還。」

「有人託我轉交給他們。」

「哦，原田兄要我不必擔心，果然還是不免影響健康嗎？」

「自然只有你。」

傍晚，高良田走出報社，頓時感受到一陣寒意，連忙將大衣釦子一路扣到胸口。他穿越人羣，前往十字路口轉角的派出所。

「你晚一步踏進百木屋，大概沒聽見。不過，原田兄還沒向周遭的人提及太多妻子的事。當然，得知她懷孕的只有少數朋友。」

那麼，一次有五個人遭到殺害也不難理解。瀧推測道：

瀧湊到他身邊。

「那傢伙的名字尙未浮上臺面。一旦笹熊落網，當然會供出共犯。」

「笹熊會不會與熟知傳聞的人聯手？」

黑暗彷彿凝聚成形，浮現瀧的身影。瀧微微一笑，指向日本橋。奇怪的是，明明沒有月光，卻能清楚瞧見他的模樣。

他曉得原田的答案，卻聽不見。回過神，四周颳起一陣風，高良田的頸子感到一股灼熱。他跌入河中，響起巨大水聲。

「希望有人能證明原田中毒身亡時，你在遠方嗎？」

喏，記得約原田兄出去的恐嚇信嗎？黑暗中，瀧筆直注視高良田。

不管怎麼想，素未謀面的人都不可能以此威脅，意即——

「咦，原田大爺不是好得很，繃帶沒幾天就拆下？」

「太勉強自己會危害身體，原田大爺真該好好休息。他的孩子不是明年出生？」

背後響起一道話聲。高良田望向昏暗的河邊，赫然發現原田站在那裏。

他詢問値班的巡査，得知原田在巡邏，瀧今天不必輪班。傷腦筋，他咕噥着出示攜帶的包袱。

好長一段時間過去，高良田獨自留在河邊道路上，車伕消失無蹤。

「不過，光是那瓶酒證據不足，關鍵在於原田兄的太太。」

「而且——」

「送來字條的人曉得原田兄已結婚，且妻子懷有身孕。可惜，那個人完全沒想到，寫下這種字句，身分就會遭到鎖定。」

「真是謹慎啊，高良田。」

最近瀧聽到不少消息，不由得產生這種想法。他俊秀的臉龐猛然湊近高良田，問道：

笹熊雖能用刀，卻是不懂謀生的武家後代，難以想像會仗義行動。

「對、對啊，原田大爺看到笹熊，他沒死掉。」

連外行人都看得出，再急救也沒用。原田的血浸溼瀧的制服。

瀧自顧自恍然大悟。不過，其中仍有不少可疑之處。

「沒多久，原田兄就不再動彈。」

「找不到正當工作，淪爲殺手的男人，怎會如此精明？甚至同時接到複數的委託？」

難不成其中一些化成人形，不時與本尊交換，享受當代生活？

「混帳，原本想早些到深川。」

阿高姐插嘴問道，高良田搖頭。

大概職業是記者的緣故，高良田吐出新潮的名詞。「但這與我無關」，高良田先是推辭，又笑着表示沒胃口。今天他沒喫牛肉鍋，便離開百木屋。

「那麼……你是誰？既然不是原田，你又是誰？」

由於得通過永代橋，高良田喊住在報社附近悠哉休息的車伕。他指示穿越京橋往北走，抵達八丁堀再左轉，一路來到河邊。之後沿着河直行，永代橋馬上就會出現在眼前。

偏離設有街燈的大馬路，加上月亮躲到雲後，車伕停下想點亮燈籠。的確，沿河建造的昏暗道路上，突然不見半個人影，若連一盞燈都沒有，不免讓人心裏發毛。

「這樣啊，我是初次耳聞。」

原田走近一步。高良田想逃，卻發現瀧堵住身後的去路。

「前陣子，原田兄是在更靠近橋那邊遇襲吧。真是個危險的地方。」

高良田答應後，車伕繞到後方，約莫是要取出燈籠。不料……

於是，那傢伙忍不住在笹熊的茶杯裏倒入無色無味的毒，與剛剛高良田交給派出所的酒裏下的藥一樣。

這種工作一旦曝光，會危及自身性命。對笹熊來說，比起砍人，承接委託與交付酬勞之類的事更棘手。

「……這樣啊。噯，金屋的事我是初次耳聞。」

「笹熊不善處世，纔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換句話說，有個能補足他的缺陷，爲他仲介殺人工作的傢伙存在。」

「可是，笹熊爲何要殺掉平井女兒的仇人？」

不知不覺間，瀧挨近高良田。那張俊秀的臉龐吐出驚悚話語：

「得知我將有孩子的朋友，都清楚我沒向太多人提過妻子。」

（怎麼可能！）

令人寒毛直豎的冰冷裹住全身。高良田使不上力，束手無策。

「你可別被樁子卡住，害我們多費工夫。」

瀧的警告響起。這裏離隅田川最下游的永代橋很近，搞不好他會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漂流入海。不，更重要的是……

（好、好難受！）

不知是鮮血噴出脖子，還是身上的大衣太沉，他浮不起來，逐漸被拖至水底。即使如此，他仍試圖上浮，聽到瀧與原田的幾句交談。

「原田兄，麻煩照料另一位原田兄留下的家人。預產期將近，夫人暫時無法工作。」

「我明白。哦，那個壞蛋還在掙扎。」

此時，又出現一道帶笑的話聲。明明殺人毫無猶豫，卻不想被殺嗎？嗓音異於兩人，聽起來像是剛剛的車伕。這麼一提，跟百賢也很相似。

（無論是誰，都是這樣啊……一定是的。）

腦袋逐漸麻木，高良田不由得想張開嘴，卻不小心呑進一大口水。好痛苦。他頓時往下沉。好痛苦。

（那傢伙……是鐮鼬。）

他明白自己再也不會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