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泰晤士河的怪物

當晚，尼奇·提格和波爾·海尼根兩人駕着一條小船，在泰晤士河捕撈明早要送進旅館廚房的

魚。

“啊——好臭。簡直臭死人了，受不了。”

“少囉嗦了。我們明天能有飯喫，還不都靠這條河？”

波爾半自嘲地說道。明天在港口做苦力的工錢不夠養活一家子，他只好像現在這樣，趁夜來這

裏拖網捕魚。

“我們男人在這裏忍着臭賺錢養家，我老婆居然嫌我身上都是河臭味，叫我別靠近她咧。聽她

這句話，害我快一個月沒幹那檔事了。”

“哈哈，怪不得你家的女人對裁縫店的吉本斯拋媚眼。”

“你說什麼？真的嗎？”

“呃，沒啦，我是說……這條河以前沒這麼臭，是把？”

波爾想起自己玩牌輸給裁縫吉本斯，還欠他十二先令，連忙把話題轉回這條髒河上。

“我爺爺年輕時還在夏天跑來這條河游泳哩。可是現在你看看，全倫敦的髒水都流進來，就成

了這幅德行。”

“喂，你剛說我老婆怎樣？”

“都成了妖怪湯了，大家都這麼說。髒成這個樣子，就算真有怪物也不奇怪。”

“我想起來了！瑪麗安那傢伙是說過裁縫店老闆待人很和氣，我聽了就感覺有鬼。原來如此一

定是這樣的！”

這個年代的泰晤士河的確污染嚴重，倫敦市民甚至挪揄戲稱渾濁成茶褐色的水中一定有妖怪。

一八五五年，因法拉第效應而聞名於世的麥克·法拉第就曾留下一段於泰晤士河有關的逸事。

丟進河裏，沒想到紙牌沉不到一公分就不見了。他後來還寫信到皇家科學院去通報此事。

和鄉間相比，都市的蔬果產量不足，市民們的每日餐桌自然少不了捕獲來自泰晤士河的豐富漁

“嚇啊！”

污黑的泰晤士河清楚反映出工業革命的另一種風貌。

更令他們喫驚的是那怪物的肚子上居然又一個大圓窗，裏面關着一個好像是被吞進去的少年，

博覽會已是全球發明家心之所向，父親的蒸汽城又是個中翹楚，如今他的自信之作已進入完工

“潛水艇回收完畢——”

“沒、沒有，我不敢看。”

“哎呀，你要是噴氣也不會早點講啊！”

那個泰晤士河裏的髒東西集結而成的大妖怪，頓時在波爾腦中浮現。

某次，他坐船經過倫敦大橋附近，覺得河水實在太臭、太污濁，於是便好玩的拿出幾張白紙牌

嘩啦！

的最後階段，雷想到自己在此重要關頭也盡了一份力，便對先前的種種不再計較了。

不衛生的環境引發霍亂，傷寒，赤痢等各種傳染病，人們則認爲原因出在泰晤士河。

哪。

“可是實際做出來的艾德華博士，不是嗎？而且也還沒完成吧？萬一趕不上博覽會怎麼辦？這

像我們這種人只好一輩子過這種苦日子，賺錢賺到累垮爲止。

特別是工作室對年幼的雷太危險，大人根本不准他進去，所以他們丟了一套小孩用的組合式工

如此向作業員報告。

小狗跟老鼠不同，不可能乖乖待在這種輪子裏做這種既愚蠢又無聊的不行運動。

打從小時候，父親和祖父就很少在家。總是行色匆匆地來回美國與曼徹斯特，就算在家，也成

況且，洛依德從一開始就對雷說了謊。

一樣呼呀呼地噴出白氣。

豐饒的。

雷板起臉孔說道。

雷駁斥道。

“換氣完畢。我們繼續作業，雷。”

洛可可風格的華麗房間中，有一個比老鼠籠裏的輪子大一些的裝置。那輪子不停的轉動，可憐

可關係到歐哈拉財團的信用呢！會害我爺爺丟臉的！”

“你爺爺真是個笨蛋。”

具箱給他，算是陪伴了雷的童年。那是祖父設計的規格零件組，可以組合成不同的自動機械，雷

上。

“我爸會把它完成的啦！”

天關在工作室裏搞發明。

“……喂，你看見沒？”

可是洛依德博士卻讓輪子自動旋轉，強迫被關在裏面的小狗跑馬拉松。

仔細一瞧，小船尾巴的水底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爺爺做的？”

雷故意裝作沒聽見，徑自打開一個開關。

“我爺爺可是一手創立起整個財團唷。現在他生病了沒法長途旅行，可是他年輕時可是跑遍全

“你說啥？你這狗孃養的狗雜種！”之類的粗話。

在河上討生活的市井小民藉此書法日常鬱憤，而爲市民衣食父母的泰晤士河，倒也坦然接受了

怪了，尼奇從剛剛開始就在嘀咕個什麼勁兒啊……哎唷，糟了。

在倫敦長大的人向來自豪，認爲歐洲沒有一條河比得上泰晤士河這樣集千川之大成、又能如此

又濁。

那就沒話說了……但倒也不是因爲這個理由，只是絲卡蕾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加上雷自己也

“是啦……”

級算了。就是那個叫什麼玩意兒的，無產階級革命？嘿嘿，有一套，我也蠻有料的嘛。

東區的貧民窟更慘，每天都有人喝到毒水死掉，小姑娘不到十五歲就得賣身才能養活弟妹們。

絲卡蕾特瞥了室內散步機一眼。

雷轉動把手，打開輪子的開閉口。裝置後側噴出一道蒸汽，哥倫布就從輪子裏衝出，跌在地板

“因爲那是你爺爺做的呀。”

還笑咪咪的朝他們揮手。

“你說什麼！”

雷實在搞不懂，他爲什麼要用父親的死來嚇自己和母親呢。

所以，能就這樣幫父親的忙，雷是蠻自豪的。被抓來這裏的經過雖然不對勁，但與父親共事的

“你胡說什麼，這座城一開始還不是我爺爺設計的！”

“畜生，裁縫店那王八蛋，殺千刀的，我一定要宰了你……連瑪麗安也一塊兒殺……”

雷正在檢視故障處，身後的絲卡蕾特沒來由地說了這麼一句。

因此，往來交會的船隻，船伕們總要對吼幾句下流至極的卑猥國罵，時常連王室的成員也一塊

修理工作不一會兒就結束了。

“算了，不說那個了。倒是這東西，能不能修呀？”

在兩個愣住的漁夫注視下，迷你潛水作業艇再次沉入臭河水中。

艾迪立刻向作業員指示道。雷爬上梯子想回城裏，卻見絲卡蕾特已經在上層的通道口等待着他。

而且，他也給在曼徹斯特等待着的母親寫了封信，祖父恐怕是因爲某種誤會纔會那樣鬧事的吧。

“就是這個嗎……？反正先把它弄停吧，不然裏面的小狗會死的。它叫哥倫布是吧？”

兒罵進去。像是——

“喂，老二沒長毛的！”云云，或是——

雷懶得再多說什麼，自顧摸索起機器。

“這邊吧……我看。”

喜悅已足以消除心中的疑惑。

同時，大河也是獨特的生活空間。河上自有一套規矩，人們受了天大的侮辱也不當一回事。

潛水艇的燈照在陰暗的泰晤士河污水仲，一面緩緩前進。

雖然這都是向工會的吉本斯先生現學現賣的啦。

陣漣漪和不尋常的水聲。

這還用問？絲卡蕾特臉上像是這麼寫着。

更棒的是，他現在做的事與轟動全球的倫敦萬國博覽會有關，這一點鼓舞了雷的自尊心。

只不過，在急劇的工業化發展下，環境不及因應，使得大量傾入的都市廢水將這條河變得又黑

“喂、喂。”

就在這種遊戲中發展出獨特的技術和創意。

一個大浪湧起，可怕的怪物終於現身了——像個紅銅色的圓球。它的頭上有四根管子！像象鼻

這是什麼年頭還辦什麼萬國博覽會，簡直開玩笑。我看只有集合小老百姓的力量，打破特權階

想看看祖父的發明物，於是在好奇心驅使下，他就不情不願地跟着她前往臥室。

波爾連忙叫尼奇。從船緣往下看，幽暗的水中有個黑影越來越大，而且看似漸漸浮了上來。

聽說是什麼美國財團搞出來的展覽館，裏面都是新奇有趣的機關。這幫有錢人還真有閒情逸致

“好的，爸爸。”

“哥倫布的室內散步機壞掉了。”

鐵鏈將潛水艇吊起來，拉到城裏的船塢。上層閘門打開，雷和艾迪爬了出來。

載着兩個漁夫，小船從博覽會場剛建好的城堡旁劃過。

室內散步機——這名字雖然好聽，但站在狗兒的立場看來，簡直就像拷問用的刑具。

世界賺錢耶！厲害吧？”

操縱着機械手臂，雷心裏有一點高興。這是他頭一回像這樣和父親一起做事情。

這些情緒。

“進水槽已經修好了。開始進水。”

“我幹嘛幫你修？”

話說回來，倫敦市民的生活與泰晤士河密不可分。

抵達蒸汽城的基座之後，又伸長了機械臂，繼續修理水槽的進水口。

產，例如，鰭魚、泥鰍、鯉魚、鐮板、鰈魚、河蝦。

絲卡蕾特氣勢凌人地說着。

的吉娃娃從裏面傳來連聲哀嚎。調整輪子轉速的橡圈鬆脫了，所以一旦加速就停不下來。

絲卡蕾特邊揮蒸汽邊抱怨。

“你沒聽見呀？我說哥倫布的室內散步機壞啦，叫你去修理。”

“嗯？”

尼奇嘴裏不停咒罵着，表情就像瘋子似的，看得波爾不禁脊背一陣寒。此時，河面突然起了一

“他做的東西都怪里怪氣，而且一下子就壞了嘛。”

“不行哦。”

“真是，怎麼這樣。你們一家子都沒用。”

“這個齒輪上面的橡圈斷了。要換新的纔行啦。”

雷一臉不悅地說道。

“那就換新的呀。”

“沒零件啊。蒸汽城裏用的東西都是美國規格，但這是英國制的。”

“你在說什麼呀！這裏可是倫敦耶？”

絲卡蕾特一轉身，往窗邊走去。

“那種零件應該到處都找得到吧？”

“嗯，或用類似的東西改一下……”

“我們去找吧？”

“咦？”

看着驚訝的雷，絲卡蕾特惡作劇似的笑着。

“走嘛！”

這是一個明月高掛的夜晚。

在冰冷的夜之女王照耀下，雄偉的蒸汽城柱彷彿散發出藍光。

雷悄悄從柱子後面探出頭。確定夜班警衛走過後，才小跑步地溜到下一根柱子後面躲起來。跟

在他身後，絲卡蕾特卻走得一派悠然。

焦急的雷用力拉她一把。

“呀——幹嘛啦！”

“會被發現的啦。他們規定我不準到外面來。”

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絲卡蕾特滿不在乎地指着牆面。

當晚，在蒸汽城地底，一條有水珠低落的陰暗石造通路盡頭，發生了一個小小的爆炸。被炸飛

“你、你幹嘛啦！”

聽到這句話，絲卡蕾特悶哼了一聲，輕蔑似的笑道：

“什麼！？”

“一個騎馬時的媽媽，還有晚上陪我聊天的媽媽。有意見嗎？”

“向觀衆致意呀。”

“……不、不過真的好厲害啊。”

“哪一個還不都……”

——哼——什麼嘛，明明很懂嘛。

“你看你看。”

不同的母親，還有絲卡蕾特，一起默默地啜飲着湯。

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新發明，雷的眼鏡也亮了起來。

這位大小姐的驚人之語，令見怪不怪的雷也不禁拉高了聲調。

走到水晶宮的中央，絲卡蕾特忽然注意到地面上的影子，於是停下腳步。由於玻璃的奇妙反射，

“那當然……”

兩人往主會場走去。一旦離開歐哈拉財團的場地，兩人就是違法入侵者了。雷走得冷汗直冒，

“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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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會用藏在一頭蓬頭亂髮裏的硝酸鹽，製作土製炸藥，使自己脫離囚禁之中呢？這號人物當

“什麼嘛，不過是鏡子的倒影嘛。”

玻璃打造的宮殿中有一股沁涼的氣息，溫柔地環繞在無數展示品旁。

一雙凝視着自己的少女眼眸。

令她感到一股寂寞似的焦慮。這是絲卡蕾特從未體會過的奇妙感覺。

“誰叫你自己要亂丟。”

雷的腦海裏浮現一個畫面，絲卡蕾特一家人圍着餐桌而坐。留鬍子衣冠楚楚的父親、五個長相

絲卡蕾特突然轉過身來怒吼。剎那間，雷爲她臉上的表情一驚。他覺得自己好像窺見她的寂寞。

一回神，雷發現絲卡蕾特的臉貼得好近，而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像在等他回答。

看來她的家庭蠻複雜的。

絲卡蕾特心底掠過一絲奇妙的感覺。她一方面爲雷對科學發明的知識感到佩服，一面又爲他男

定睛一看，原來是角度互異的玻璃牆面互相反射，照出許多個絲卡蕾特和雷的身影。

“喂，雷。你覺得哪一個我好看？”

——對一個淑女這樣，真失禮。

他們四目交會。

“好像集合了全世界的破銅爛鐵哦。”

“有一個幫我煮飯的媽媽。一個買衣服時陪我逛街的媽媽，還有……教我讀書的媽媽對吧？”

“你看，大家都在看我們呢。”

“是哦，有這回事？”

“你還真愛黏媽媽呀。”

“這是蒸汽動力的自動織布機？哇塞，只要換打孔卡就能織出不同的花色耶！”

“真想讓我媽也看看這些。”

被她這麼一問，雷不由得打量起站在自己面前的絲卡蕾特。

雷忽然回過神來。他把信交給了父親，應該寄到曼徹斯特了纔對。她不可能知道信上寫什麼。

“啊……”

“喔——是哦……”

這只是她率直的感想，倒沒有貶薄的意味。但在雷聽來，或許有點輕視吧。

“噓！安靜點啦！被人聽到就慘了！”

她的臉越靠越近，像是看出了神。

“哇——好棒哦！”

在地面投射出好幾個她的影子。

“誰說的？”

“像我就有五個媽媽啊。”

但絲卡蕾特仍是從頭到尾堂而皇之。

“你看清楚點。每個都不一樣呀，有的歪歪的。”

月光從天井的玻璃射下。夜雲的流動在地板上映出奇幻的圖案。

“好漂亮！”

“我纔沒有。”

宛如一名舞臺劇女伶上臺鞠躬，絲卡蕾特儀態萬千的低下頭去。

然就是在曼徹斯特與雷匆忙離別的洛依德博士。

“蒸汽城……我不會讓你完成的。艾迪！”

“觀衆？”

他緊張地罵道。

大小姐不高興的掉過頭去，一個人走進宮殿的深處。

沒管雷的反駁，絲卡蕾特冷冷的說道：

正專心看着船舶用蒸汽機械的雷嚇得回頭，隨即慌慌張張的跑去。

絲卡蕾特背對着雷，屈着手指數道。

“有嗎？”

“啊，你怎麼會知道？”

粉紅色的高腰睡袍飄來一絲宜人的幽香。

孩子氣的天真感到好笑。不過同時，見到他把自己丟在一旁不管，只顧着看那些新奇玩意兒，又

“哇哦—是蒸汽汽車。這是最新型的耶。”

無意間，她看見玻璃牆上有更漂亮的影像。

絲卡蕾特利落的轉身邁開步子，若無其事的繼續說道：

各式發明品立刻虜獲了雷的心。

一陣小鹿亂撞，雷難爲情的轉過臉去，環顧起身旁的珍貴展示品，故意岔開話題。

的地牢門後，有個消瘦、赤裸着上半身的老人走了出來，還不住地揮着煙咳嗽。

“廢話，我是被綁架才抓來這裏的啊。”

絲卡蕾特突然抓住雷的手臂，一把將他往下扯。就像在對無數的鏡中倒影行鞠躬禮似的。

“唷，講得這麼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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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沒有特別想念哪一個呀。”

“那纔不叫媽媽呢。”

“一般的小孩會像你這麼想媽媽嗎？”

“雷！喂，雷！！快來！”

她情不自禁地原地轉了一圈。那些影子也隨着她起舞。

“是你自己在信上寫說好想快點回曼徹斯特去見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