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欺詐師哲學

1

“真是不可原諒，竟敢端出這種咖啡給熟客！”

大步向前走的神保和也滿臉怒氣地自言自語。

他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個以還沒三十歲的年紀就獲得地位與名聲，加上不久前剛娶了名門千金的男人。不過，要是想到三十分鐘前他在前往白梅軒時發生的事，實在也無可厚非。

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白梅軒的老闆竟大意地用了發黴的咖啡豆來泡咖啡。

當然，在神保喝了一口吐出來後，察覺異樣的老闆便連忙慌張地道過歉了。

不過，對忙碌的神保來說，在白梅軒喝咖啡度過的休息時間，有如沙漠綠洲般珍貴。這寶貴的休息時間居然被弄得亂七八糟，實在無法原諒。

因此，神保將冷掉的咖啡倒在不停低頭道歉的白梅軒老闆頭上，走出了店門。

神保會做出這種行爲，雖可說是藝術家常有的怪癖，但反面來說，也許能看出這個從不知挫折爲何物的男人任性的一面吧！

先不論要從哪種角度來看，現在的神保和也，正散發出難以接近的怒氣，不停往前走。

如果是漫畫，大概會在他的頭頂畫上冒煙的樣子吧！

“他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再怎麼說，我也是去過音樂與咖啡之都維也納啊！”神保邊走邊不服氣地喃喃說道，來往路人覺得大白天就遇到怪人，紛紛嚇得避開。

不過，氣得渾然忘我的神保完全不介意。他只想着要趕回東京音樂學校裏自己的辦公室，因此猛然向前衝。

神保的氣勢可說是目不斜視，也可讓人聯想到橫衝直撞。再加上頻頻自口中吐出的詛咒抱怨，還真令人難以接近。

然而，在樣子非比尋常的神保身後，卻有一名少女小跑步地跟隨着。不過，向前急進的神保卻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

“竟敢給留過洋的神保和也喝發黴咖啡，這是什麼意思！太可惡，實在是太可惡了！”說出生氣的事本來可以鎮靜情緒，不過看來是得到反效果。

神保反覆地口吐憤怒之言，是已經忍不住了嗎？他突然停下腳步，揮起右拳喊道：“可惡的白梅軒，我再也不會去啦！”

“呀！”

打算以怒吼消解怒氣的神保，聽到緊隨的微小尖叫聲，呆了一下。

他慌忙轉向背後的聲音來源，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正以雙手蓋住嘴邊，站在那裏。

“啊，真不好意思。叔叔不是在生你的氣。”神保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怪狀會驚嚇到周圍的人，在一瞬間露出了難爲情的臉色後，和氣地對女孩說。

“咦？啊，是。”廣介越發不能理解四條的意圖，以不明就裏的表情點點頭。

但是，因爲外套袖子被拉住了，他又停下腳步。

一想到一切都照着四條君隆的計策進行，廣介不禁咋舌。

於是，當廣介將東京音樂學校的正門拋在腦後時，總算有了想要誇耀的心情。

正想着不知有什麼事而回過頭的神保眼中，躍入了少女握着雙手，表露懇求的模樣。

“喔，要做什麼？”

“呀，好厲害喲！我能遇到叔叔真是太好了。”

“啊，是嗎？你看得出來啊！”神保完全不知謙虛地挺起胸膛：“叔叔我可是留過洋的，學過西洋禮節，對女性很溫柔呢！”

想不出來有特別下了什麼陷阱。

“嗯，是地理科的回家作業。題目是‘本鎮的距離’。得測量自家附近，比如蔬果店到酒館之間有多少米纔行。”

（這……從上次受邀到與哈布斯堡王室是姻親的前貴族家以來，這可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高雅、可愛的女孩子。）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實際上已落入露所設下的陷阱。但是雖然容易生氣，實際上是個好好先生的神保，卻完全沒有懷疑過她說的話。

“咦？要做這種事啊！”

“別擔心。我會一動也不動的。”

神保作夢也想不到，不到三十分鐘後，他就會對這番話後悔不已。

總算追上來的四條，以有如仙人般的神情笑着對廣介說。這時，廣介忍不住追問：“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

正像個服侍藝術女神繆斯的音樂家，神保會因美麗事物而盲目的性格被激起了，他出神地想。

“這、這可真是失禮啦！啊，總之我沒有惡意……叔叔我要走啦！”就算是美少女，現實也不過如此。

有點不快的廣介邊沿着毛線往前走，邊低聲詢問四條。

廣介帶着好好完成第一份工作的得意，以不像他的口氣，說着通情達理似的話語數落四條。

“嗯，我就讀於本鄉女學院的小學部。”

“怎麼這樣！”

“不過是露的口袋裏剛好有用剩的毛線，便演了一場戲。”四條以惡作劇的表情眨眨眼。

“廣介……廣介哪！”

“喔，真是個有趣的回家作業。”

“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一副蠢樣，拿着毛線站在那裏。”四條聽到他這麼說，露出小孩子惡作劇般的表情偷笑。

“啊，這可不是——難道說是來這裏守望的？這心意我是很高興啦，不過四條先生跟黑川打過照面，要是被發現就糟了。”

“……咦？”聽到這令人無言的答案，廣介想也沒想就想回頭看。但四條用視線制止他，他好不容易煞住，仍看向前方。

那令人愛憐的微笑讓神保精神一振，一臉洋洋自得。

神保微微點頭，想到有這種作業也並非不可思議。

神保這麼看着少女——露——時，心情總算平復了。

問題在於，他正在做的事。

反正這段時間本來該在白梅軒喝咖啡度過的。

——一定是地理老師爲了讓習慣於日製標尺法的我國人民實際感受米制的距離感，而特地出的作業。

“謝謝您，叔叔！”露端正地行了禮後，迅速向右轉，跑開了。

四條打斷廣介的話後，揮揮手杖走開來。廣介只有無可奈何地配合四條的步伐，跟在他身旁。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用這條毛線哪！”

並且，他還以非常認真的表情，看着露的眼睛問道：“那麼，本鄉女學院的學生，有什麼要我幫忙呢？”

“那位紳士哪，也就是……”他以聽來有些愉悅的語氣告訴廣介：“真正的神保和也。”

不過，看着少女的神保，臉上裝出來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並且還張大了口，露出不像東京音樂學校教授會有的癡傻神情。

廣介送走了黑川滿太郎，立刻鎖上教授辦公室的門，偷偷摸摸地走出校舍。

不，並不是指那個人的服裝有何怪異。

“那麼，當我去測量的時候，叔叔要待在這裏。就這樣約好了喲！”

這洋派紳士手中握着延伸到前方轉角後的毛線一端，表情看來像是焦躁，又像是無事可做的樣子。

“叔叔，你的眼神好奇怪喲！”當少女用殺風景的臺詞指責他沒規矩時，神保大爲慌張。

神保聽到以良家子女就學聞名的女校名字，大大地點頭。正如高雅的外表，這孩子果然是在被稱爲千金小姐的家庭中長大的。

“對不起，其實應該要跟同學兩人一組做測量的，可是跟我同組的同學感冒發燒了……不過，交作業的期限是明天，今天非得做完不可。”神保臉上露出身爲東京音樂學校教授，可不能像下階測量技師舉動的想法，但一聽到露的懇求，表情也漸漸鬆懈下來。

一開始對四條的小提琴心存懷疑，打算質疑真假的黑川，也被廣介的三寸不爛之舌所騙。走出教授辦公室時，黑川已完全深信那把琴就是史特拉底瓦里。

但是，自一旁樹蔭處傳來的聲音喚住雀躍的廣介。

“哎，廣介哪！”

廣介會竊笑也是理所當然。

“哎，不是告訴你不可以發出怪聲嗎？”對着沉下臉色責備他的四條，廣介也無法再抗辯了，“可是，萬一他來到現場，就沒辦法混過去啦！只要隨便叫個音樂學校的人來，就可以知道那一個纔是本尊啊！”

“呵，怎麼了。身爲欺詐師，都必須有這樣的機智。”

“拜託您。從剛纔我就一直拜託路過的人，可是每個人都拒絕我，還笑我。叔叔跟其它人都不一樣，既高尚，看起來又好親切喲！”

在微笑地想着的神保面前，少女從口袋裏拿出一團毛線，與一束看來像是帶子的東西。

神保心想着，還直直盯着少女的臉瞧。

但是，他馬上記起不能讓在毛線另一端的神保和也起疑，便壓抑住興奮的心情悠閒向前走。

“喔，就交給我啦！小姐的託付當然得接受。”神保發揮臨陣磨槍的騎士精神，握住露遞過來的毛線一端。

“喔，有事拜託嗎？是什麼事啊？叔叔如果做得到一定幫你。”神保腦中浮現出留學時，維也納的浮誇男子對女性搭訕的模樣，模仿着說。雖然不可能是那種說話方式奏效，露卻寬心地開了口。

想到自己已經在神保的視線外，廣介加快步伐，隨即又更快地跑了起來。

那靈巧的眼色令人驚畏，根本看不出來他是個老人。

不過，那份悠閒也只持續到轉過彎，來到往糰子坡方向的街道上。

不論是從那摻了少許青色的黑瞳，或是與雪白肌膚相映的玫瑰色嘴脣來看，都像個洋娃娃般。看起來會如此白皙，也許真的混了西洋血統。

看着廣介天真地回答，四條稍微聳肩，“哎，也好。我直接指給你看罷。我已經在這邊看到黑川回去了，所以那方面不用擔心了。”

的確，西洋名畫裏的美人還是遠觀就好。

終於，一個紳士以奇妙的姿態出現他的視線中。

“嗯，突然提出這種要求真不好意思，可是，是因爲有作業要寫。”

廣介這麼一聽，目不轉晴地看着身旁拉起的毛線。

而且，他還會深信自己是抓住了沒落名門的弱點，狠狠殺價買下的。

只是看不出一點異樣的紅色毛線。

就像後世大量出現的某種癖好者一樣，神保在心中自言自語。淒涼地心想着，轉過身去。

那段被搞砸的時間，就留給這可愛的少女吧！

“作業？”

（神是公平的。爲了抵銷我剛纔在白梅軒遇到的不幸，所以讓我遇見了這麼漂亮的孩子。）

（太好啦！完全唬過黑川大叔了。）

因爲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廣介在瞬間心跳不已。但是在發現聲音來自四條後，便奔了過去。

湧起好奇心的廣介，在經過時偷偷觀察紳士的臉。然而，察覺那視線的紳士，彷佛要他們快點走開似的，故意咳了幾聲。

再看到露狐疑地皺起眉的表情，神保連連搖頭，結結巴巴地解釋着。

“大概有三十米。我用這個測量到那邊轉角的喬麥麪店的距離時，請您拿着這一端喲！”

這樣下去，黑川必定會如他們所說，砸下大筆金錢，買下其實是便宜貨的小提琴。

抵達線頭另一端的廣介不禁啞然。

“喔喔，那間名校啊！”

“雖然要麻煩您，但還是想請叔叔幫忙。一下子就好了。”

於是，當走到同時可以看見往糰子坡的街道與東京音樂學校一帶時，四條小聲說道：“聽好了，可別發出怪聲。”

不過，這份陶醉沒有持續太久。

（是用了什麼方法讓神保和也停住腳步的呢？）

（四條先生果然厲害。這就是名人的欺詐手法嗎？）

“是？”

在人員出入頻繁的學校裏，儘管身爲外人的廣介從教授辦公室裏走出來，也不會遭到責怪，但總覺得後面好像有人在看。

小鬍子配上西裝，而且與時下流行的摩登青年不同，穿着正統的西裝與帽子，是無可挑剔的打扮。

（這傢伙在幹嘛啊？）

她還好幾次回過頭，確認神保是不是還站在原地。神保向露揮揮手錶示沒問題後，喃喃說道：“嗯，做好事的感覺真不錯。如果幫忙的對象是罕見的美少女就更棒啦！”

四條彷彿有什麼難言之隱，讓廣介傾首問道：“怎麼了，黑川已經相信我就是神保，現在回去啦！”

舞臺轉換到東京音樂學校。

紅色毛線牢牢打了個結，栓在貼了消化酵素劑宣傳海報的電線杆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難道，是在我跟黑川談到一半的時候……”

“嗯？怎麼啦？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那些事我等會兒再聽你說。好了，快跟過來。”

宛如在金魚缸裏滴落一滴墨汁，廣介感到疑問浮現腦中，於是加快腳步。

但是，廣介的臉色卻整個發青了。

就算事出有因，要是弄哭了小學生，傳出去可就難聽啦！

加入大案子，而且成功完成交付工作的榮耀在廣介胸口躍動，幾乎讓他想吹口哨。

“嗯！我有事想請叔叔幫忙，所以纔想對您說。”露這麼說着，還露出害羞的微笑。

“哎，說不定他會闖進去。也就是說，神保和也今天打破習慣，提早回來了。”

但是，廣介仍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有更加陷入混亂。四條看到他這副德性，以“真是個不中用的傢伙”的神情聳聳肩，加以說明。

“是要露藉口說學校的地理作業要做測量練習，而向神保拜託，請他握着毛線的另一端，然後在神保看不見的地方，把另一端的線綁在電線杆上。”

“咦，這樣的話？”

“當然，神保教授就會在發現被騙之前，一直握着毛線站在原地。不過——”

說到這，四條舉起手杖，指向糰子坡的方向。

“對神保惡作劇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還是趁教授先生還沒發脾氣之前，快點逃走比較好。”

這時，露從橫盯的小巷子中露出臉來，邊說着“快呀快呀”邊招手。

“啊，這可糟糕啦，我先走一步。”

廣介想象着或許神保立刻就會追上來，便朝露那邊奔去。

仔細想想，神保根本不知道廣介扮成自己，當然也沒必要慌慌張張地逃走。不過這一瞬間，廣介還想不到這些事。

四條看着廣介奔跑的背影，覺得很有趣地呢喃着：“年輕人可真性急哪！”

四條這麼說後，揮動手杖，跟在廣介他們後面，悠然地追着走。

2

距東京音樂學校那一幕已經過了數天，某個晴朗的下午。

四條君隆、露與立見廣介三人齊聚在黑川滿太郎的宅邸。

黑川總算下定決心買下史特拉底瓦里。除了交涉對象的四條與露，還請了僞裝成神保教授的廣介來當見證人。

爲此，黑川是照着四條給的地址，打了電報給四條與神保，也就是廣介。不過，這兩個住址都是四條以假名租借的祕密據點。

當然，完全不知情的黑川，正心情愉快地請四條等人進入接待室，並介紹了在那裏等待着的中年男子，說是他的顧問律師。

“既然是高價品的買賣，再怎麼說，在法律手續上還是該清楚一點。”

爲了怕四條不高興，黑川察顏觀色地說。不過，讓律師同席，已經等同於他有不相信的意思。

爲此，四條卻沒有追究，反而一副怎樣都好的態度微笑着。

當然，不可能把這種話講出口，但這樣放肆的感想卻在廣介胸中湧出。

——這個菜鳥！到了重要關頭，可不能被你給搞砸了。

“沒錯。”

看到黑川的膚淺模樣，廣介不禁皺起眉來。但內心對於事情又如四條所想的一般進展，感到更加欽佩了。

廣介一想到露冷冷投向自己的視線裏包含了這些意思，就縮起肩膀。

不然，不但神保面上無光，“那個黑川滿太郎是暴發戶，不懂好東西價值”的謠言也會因此傳出去。爲了保住自己身爲小提琴愛好者的名聲，無論如何都得避免事態如此發展。

黑川裝出的冷靜，正像中部藥品工業這間一流公司的社長應有的樣子，就他而言是值得讚賞的表現。但是他眼中立刻閃過物慾的光芒。

“您剛剛的意思，是說您不拘泥於金錢，是吧！”

黑川與阿爾貝爾迪越是這麼期待，一旦發現史特拉底瓦里是贗品時的失望與憤怒，無疑就會越大。

雖然沒有根據，但黑川以爲同樣屬於資產階級的神保，也就是廣介，應該是無條件支持自己的一方。

此時，四條也在心中高笑着。

按照先前的準備，廣介故意發話頂撞黑川。

但黑川卻不是如此。

“爺爺！”聽到四條提出這樣的條件，露擔心似的出聲。四條對着孫女溫柔地回以一笑俊，說：“沒關係的，露。雖然這把小提琴很重要，但如果要像利慾薰心的商人那般，就算只多賣一文也好的做法，我可是會沒有臉去見列祖列宗哪！”

既然對手笨得說出只要最低金額就好，那就不能給他任何改變心意的時間。

“既然阿爾貝爾迪先生都這麼說了，吶，請看。”

黑川帶着狡猾的目光，看向四條抱在腋下的小提琴盒回答。

廣介內心這麼想着，緊繃的臉已憋不住，幾乎要崩潰了。

“聖希拉芬、瓜奈裏……我也見過不少名琴呢！關於小提琴，我可是個挺講究的人。”

（阿爾貝爾迪是誰啊？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意大利或西班牙人……）

再怎麼說，這可是在用六千日圓就能買到銀座一坪土地的時代裏的兩萬日圓啊！

對幾乎陷入窮途末路一無所覺，四條一點也沒有動搖。

（啊、啊、啊……在做什麼啊！）

黑川的顧問律師也跟着陪笑。四條、露與廣介，則與黑川不同，爲了完全不同的理由發笑。

“不不，老師，請別激動。這價錢，怎麼說，那個……”

阿爾貝爾迪這麼說着，用力眨眨眼，興味十足地將視線投向四條抱在懷中的小提琴箱。

“喔，他來了啊！無所謂，讓他進來吧！”

不過，這些話廣介完全沒聽進耳中。當他知道馬力歐·阿爾貝爾迪是意大利人，很可能戳破這場騙局之後，受到了莫大的衝擊。

（兩……兩萬日圓！）

黑川無法把想大幅殺價，第一步就得先提出荒謬低價的話說出口，因而閉上嘴。

在肚子裏笑話黑川的小聰明這點完全不顯露在臉上，四條慢慢提出：“那麼，就如同電報上所說，您要買下我的史特拉底瓦里嗎？”

阿爾貝爾迪快活地笑着，說着笨拙的日語。接着，他捲舌發出L音，切換成帶口音的英語。

（可惡，本來還想說是東京音樂學校的教授，竟給我亂來……這不是害我損失重大嗎！）

而廣介裝出反而被火上加油的樣子，緊接着說道：“總之，依照我的鑑定，最少也值兩萬五千日圓……不，就算出三萬日圓也不爲過。”

“可是，這樣也太……”爲了不污衊家名而逞強——看來彷佛想使裝出這種模樣的四條改變心意，露緊接着說。

“午安，黑川先生！”外國人以快活的聲調說道，與黑川擁抱。

“哎，您也是小提琴愛好者嗎？那麼，您一定了解這把史特拉底瓦里的價值。”與阿爾貝爾迪明顯的意大利腔有如對照般，四條以正統的英語說道。

“您在說什麼啊？黑川先生。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史特拉底瓦里呢！居然出這麼低的價錢，未免太缺乏見識了！”

“正是、正是，正因爲阿爾貝爾迪先生是這樣的專家，一知道這一次我得到了史特拉底瓦里，就表示一定要來看看，所以今天才請他過來的。”黑川好像要爲找來不相關人士而辯解。

那超然的態度，令黑川不禁感到佩服——同時，心裏則想到對手是這種脫離現實的老頭，而爲自己可以盡情殺價而竊笑。

黑川以現在不論誰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事實的氣勢，揚起聲音說道：“那麼就如我聽到的，現場在買賣契約書上寫定金額吧！”

“各位，這位是在意大利大使館工作的馬力歐·阿爾貝爾迪先生。雖然正職是外交官，不過他來自意大利，對小提琴的造詣也非常深厚。”

“正是如此。”四條摸了摸雪白的小鬍子，爽快地回答，“剛剛神保老師說這把史特拉底瓦里少說也值兩萬五千日圓。那麼，只要這個價錢就可以了。”

他的英語即使對在聚集世界各地人種的上海待過的廣介來說，也很難聽懂，四條與露又聽得懂嗎？廣介瞥視他們，卻驚訝地發現兩人若無其事地聽着，在適當的地方加以應對。

黑川自是打算說出讓人不知道他有何打算，令人着急的話語來。但一旁聽着的廣介，卻抱住了肚子，拼命忍住不笑出聲來。

不過，現在可不是滿足於欺詐成功，肆無忌憚地發笑的時候。得演好自己的角色才成。

（紳士不會口出金錢之事？可真是裝模作樣的臺詞，不過這麼說來……）

在他的眼前，四條簡單地簽了名，蓋了章。

黑川聽到這些話，有了真的得到史特拉底瓦里的真實感，臉上笑了開來。

廣介聽到黑川與中年男子的對話，腦中浮現疑問，而在位子上待不住地挪動起來。

“做得好！真不愧是日本第一的欺詐師啊！”廣介看着律師將準備好的買賣契約書遞給四條，在心中低語。

他浮現飄然的微笑，配上令人如沐春風的氛圍看着阿爾貝爾迪，看來只能說是打從心底歡迎這個外國人。

與臉頰不禁抽搐起來的廣介相反，四條一臉微笑地層示出小提琴盒。

黑川咳了幾聲，打斷四條與廣介的對話後，擺起架子來。

“哎哎，社長先生，還有老師，都請別這樣。”四條以緩和但暗藏堅毅的口調責備道：“千萬不要爲了這種事起爭執。第一，紳士是不會口出金錢之事的。”

到了這一階段，律師在不在場都沒影響了。在讓渡契約書上本就打算使用假名，只要一想到目前爲止都順利，後面變成怎樣無所謂，就忍不住覺得對手徒勞的努力十分可笑。

（要是他們知道被騙了……像黑川這種人，絕對不可能讓我們安然無事地回去。）

“而且，您打算對史特拉底瓦里放手，也沒有意思在小細節上進行交涉，對嗎？”

事情進展至此，身爲一分子，當廣介聽到黑川提出的驚人數字，也不禁啞然。

不然，就拉着四條與露，如脫兔般逃出去？他這麼一想，馬上搖搖頭。

難道是知道已經被逼到絕路，所以自暴自棄了嗎？

得藉由扮出神保和也的樣子，適當地賣弄學識，把這個場面瞞過去不可。廣介絞盡腦汁想着。但是，面對小提琴知識豐富的阿爾貝爾迪，廣介不覺得他臨時抱佛腳的知識能派上用場。

不過，工作可還沒結束。

既然欺詐都成功了，現在不是該趕快撤退嗎？

但下一瞬間，他的表情卻變成有如突然喝下熱茶時一樣的奇妙神情。

然而，與廣介的反應相反，黑川卻像得了快樂症一樣，滿臉喜色地向他們介紹這個外國人。

以像個血氣正盛的青年教授一般——當然，這只是演技——廣介吐出指責的話語。

“喔喔，您的英文真好。要是也會法文，一定比我還適合當外交官吧！”阿爾貝爾迪這麼說道，露出討好的笑容，請求四條展示小提琴，“來，來，請讓我也一飽眼福吧！聽說是曾屬於俄國貴族的吏特拉底瓦里嗎？能看到這樣的逸品，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啦！”

然而，打算儘可能快點結束買賣的黑川，並沒有注意到廣介的表情變化，也無意責備四條所用的好認假名。

“而且，這把名琴還是我的喔！”黑川俗氣地加了句不用說也知道的說明，還挺起胸膛。

坐在一旁的露，爲了不讓這場戲毀於一旦，悄悄伸出手，狠狠掐了廣介的屁股一把。

當黑川仰望天花板時，彷彿要調解兩人般，四條以平穩的口吻插入。

黑川聽到這些話，露出困擾的表情。

“喔喔！原則上是沒錯，不過，買賣東西價錢還是很重要，所以得慎重進行纔是。”

事實上，到目前爲止的對話，都是爲了讓黑川以爲佔了便宜而設計的。就好像是讀出四條所寫的腳本。

當各式各樣的笑顏充滿接待間時，敲門聲響起，一個看似祕書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朝所有人行禮後，轉向黑川：“社長，阿爾貝爾迪先生來見您了，是否要請他進來？”

不過，阿爾貝爾迪接下來的發言，讓廣介打從心底覺得要是自己從沒學過英文就好了。

（經驗老道的企業家，居然會爲了這種便宜的小提琴眼紅，這傢伙……真可笑。太可笑啦！）

對於四條的指摘，廣介表現出對自己不像留洋歸來的不成樣子感到羞愧。

廣介看到洗煉毛筆字記下的姓名是“山田太郎”，這種隨處可見、確定無疑的假名後，差點爆笑出聲，但他更努力地忍了不來。

黑川的宅邸裏，理應有許多僕人與正值血氣方剛年齡的寄宿學生纔是。拳腳功夫不過一般程度的廣介，還得帶着四條與露兩個人，是逃不掉的吧！

藉由四條的智慧，將便宜的小提琴化身爲高價品，讓廣介看得張口結舌。

“啊，不行啊！您這麼說我很困擾的！”意外地冒出了妨礙者，令黑川抱住頭。既然從本國第一權威的小提琴家神保口中說出三萬日圓的金額，那麼除了支付這筆金額之外，就別無他法了。

雖是拉丁系的問候，但看到兩個大叔抱在一起，還真讓人熱得難受。

雖然他爲了達到讓石崎浩一大喫一驚的目的，下了不論如何都要把史特拉底瓦里弄到手的決心。但是若在一開始就這麼說，恐怕就無法如願了。

廣介想到這裏，不禁感覺胃裏好像裝滿鉛塊般沉重。

黑川總算接過契約書，用難看的字跡署名後，將莫名巨大的象牙印章蓋下。於是，他將一張兩萬五千日圓的三菱銀行支票交給四條，也許是終於安不心來，他以無力的口吻說：“這麼一來——您的史特拉底瓦里，就是屬於我的東西啦！”

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人物，讓他有種不祥預感。

黑川看着一旁的律師，急急忙忙命令道。

“嗯，我最喜歡小提琴了。初次見面。真的很高興見到各位。”

四條是理所當然，看來連露都受過相當的外文教育。

當然，如果放棄這大好機會，黑川就不叫黑川了。

廣介這麼一想，便將眼神瞥向四條，但是已經太遲了。

“喔喔，是這樣嗎？您要以兩萬五千日圓讓渡出來啊！”

萬事休矣。

廣介與維持着平靜表情，臉色卻不禁有點發青的露交換視線。

不過，黑川完全沒注意到這場戲，仍繼續進行交涉。

接待室的門大開，一個留着一頭黑色鬈髮，很明顯是南歐系外國人的壯年男子衝了進。

仔細一看，露也用力咬住嘴脣，露出等待着不可避免的破局到來的表情。

（來自意大利，見過許多正牌名琴的男人？那，他也會鑑定小提琴吧？萬一我們的小提琴被這傢伙看破……）

“不不，這是當然的。您不需要介意。”

四條以認真的神情，抽絲剝繭地說：“傳自俄羅斯帝國的大貴族，波布爾斯基的名琴，就歸於我國屈指可數的小提琴愛好者黑川滿太郎氏所有了。”

“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呢，打算用兩萬日圓買下你的史特拉底瓦里。”

接着，又求救般地看向四條——不禁大喫一驚。

看到四條連爭取時間都不做，就將小提琴盒放在桌上，廣介只想抱頭。

但是，他也沒辦法踩剎車。

阿爾貝爾迪以有如俯拜的姿勢，慎重地打開盒蓋，窺視着琴盒內。

那一瞬間，就算旁觀者也能看出他倒抽了一口氣。

同時，這快活得近乎輕浮的意大利人表情凝重起來。廣介和露的臉色轉青。

與兩人相反，阿爾貝爾迪取出小提琴，將琴高舉在午後陽光下，集中精神檢查着。

琴身優雅的曲線，濃郁蜜色的光澤，乍看之下的確像是名匠匯聚心血之作。

但是，如果是來自小提琴原產地，眼光老道的阿爾貝爾迪，恐怕當場就能揭穿這小提琴並非真貨的謊言吧！

（到時就說一切都是我的圖謀，別連累四條先生他們吧！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老人和小女孩進監獄啊！）

廣介雖然勇敢，卻未免太早做了這樣的心理準備，爲了冷靜下來，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等待審判的時刻到來。

然而——

雖然廣介一臉與他一點都不配的老實表情，卻完全沒聽到質問、指責欺騙的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爲氣過頭，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嗎？）

只要一想到最糟的情況，廣介便無法睜開眼。但當沉默超過了十秒鐘，廣介終於忍不住瞇着眼，偷偷瞧向阿爾貝爾迪。

很意外地，廣介的視線捕捉到的，卻是意大利外交官恍惚的神情。

那張鼻子高聳醒目的臉上，一點也看不見生氣或失望等負面的感情表現，只有彷彿纔剛見到神蹟的感動神情。

“媽媽咪呀！”

無視於正爲了不知發生何事而訝異的廣介，阿爾貝爾迪高叫一聲。

他高舉小提琴，連珠炮似的不停吐出太棒了、太美了這類的形容詞。

“梅拉維里歐索、貝羅·波諾！”

“是，嗯！‘如果正確探討，欺詐是擁有不列成分的一種化合物。也就是指……’”

儘管戶外正吹着寒風，然而黑川滿太郎宅邸的大廳，因爲毫不吝惜地將柴薪丟進壁爐燃起火來，而顯得十分溫暖。

的確，正如四條所說，“而且，假設有這回當作餌使用的史特拉底瓦里其它部分存在，大概也會被跟我有同樣想法的同行拿來活用，不是嗎？”

“沒錯，答得好。那個阿爾貝爾迪雖然熟悉小提琴，但並非內行人。一開始就被錶板板漆的光輝，還有貼在裏面的史特拉底瓦里標籤給迷惑，完全相信它就是真品。”

甚至可說，因爲今晚聚集在此的男男女女多得讓黑川廣闊的宅邸都顯得狹窄了，因而暖到讓人流汗。

“哎哎，你們到底是合得來還是合不來？真搞不懂。不過……”

“……咦？”露聽到這不可思議的回答而歪着頭，於是廣介便擔任發問的角色。

“不過，也並非百分之百的贗品。”

廣介看着黑川的背影搖搖頭。

總是站在四條那邊的露，這回也難得地替廣介說話：“對呀，告訴我們嘛！爺爺真是的，騙過那個意大利大叔的手法，連對我也沒說。”

“喔、喔喔，真是失禮啦！”或許是聽到母語以外的問話，他總算恢復冷靜了，阿爾貝爾迪也以英語回答。然而語尾的顫音，卻翔實道出他剛剛經歷了多麼激昂的情緒。

因爲小提琴是否是史特拉底瓦里的謎題一直沒有解開。

四條沉默地看着他們，似乎覺得很有趣，便小聲開始說：“首先，先說結論。賣給黑川的小提琴，當然不是真品。那把史特拉底瓦里是從某處弄來的便宜貨。”

“哎，廣介的觀察力真是好。”對廣介展現出不像菜鳥的敏銳，四條微笑着說明真相：“本來，人工製作的東西就不可能永遠保存，小提琴也一樣，經過漫長的時間，就算本體沒事，有時也可能哪邊碰傷、裂開。”

3

四條說着不知從何得知的專業知識。他的博聞強記，遠遠超過這時代日本人對西洋知識的平均水平。

四條從廣介的表情讀出他的心聲，嘉許地瞇起眼睛，繼續說：“所以，妤好記住。我們的下手對象，只針對那些慾念深重、想找樂子、想誇耀自己的優越感而蠢蠢欲動的人們。就像那個黑川一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這把小提琴不只是用來讓人看看的便宜貨嗎？）

疑心病變深的廣介在心底自言自語。

“不論是經過多麼縝密計劃的欺詐設局，在實行時必定會發生預料外的事。這時，能夠將欺詐師拯救出危機的，就只有由隨性支持的機運囉！再說——”四條笑了起來，“阿爾貝爾迪一事，只靠隨性而爲就渡過了。”

“是啊！萬一，阿爾貝爾迪不只是錶板，連橫板和裏板都注意到，您打算怎麼辦？要是他大叫着說‘這不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四條聽到廣介用發抖的聲音提出的問題，便皺起眉來。

被當作神保和也受邀前來的廣介，努力裝出東京音樂學校教授應有的威嚴，向旁邊的四條說道：“還真是來了好多人。不只是貴族和大企業家，連大臣都來了好幾位。”

“那位石崎浩一先生沒在這裏嗎？您沒有邀請他？”

“那麼，其它的人呢？”

廣介苦笑着，無聲地自言自語。伹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禁笑容一僵。

謝啦！廣介對露投出感激的眼神，但露卻挑起一邊的眉毛來。

對於四條脫線的發言，廣介連回話的力氣都沒了。看到他的模樣，四條換回悠閒的語調說道：“哎，不用這麼焦躁，這種事總是要跨過去。總之欺詐成功了。現在，是浮現‘會心一笑’的時候了。”

“怎麼了，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廣介追隨着四條的視線，看到黑川滿太郎走了過來。

即使是跟大廳裏談笑的貴婦與千金小姐們相比，這欺詐師少女凜然的美也毫不失色。

——我只是自己想知道才問的，跟你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喲！露以她慣有的風格表達這一點。

“喔喔，您是說我的眼光沒有錯囉？”黑川聽到擁有鑑賞力的意大利人鐵口直斷，邊發出奇異的笑聲，邊無恥地說。

“欺詐師擁有豐富的創意天才，以及龐大的建構力。他通曉策略、能夠捏造、隱蔽真意。”令人驚訝地，露接着說下去。

爲了吸引兩人注意，四條清清喉嚨，繼續說：“既然是孫女想見習，我就說給你們聽吧！”

這可愛的少女表明的意思卻一點都不可愛。廣介心想，接着追問。

“啊，是這樣沒錯啦！”

“怎麼突然這麼說？當然，既然您說是爲了欺詐師修業的一環，我當然仔細讀過了。”

黑川頭髮稀疏的腦袋晃呀晃的，呵呵大笑起來。大概是因爲能勝過對手石崎，他看來非常高興。

自從與黑川的讓渡契約成立以來，廣介好幾次都請四條說出真相，但四條總是露出曖昧的微笑，什麼也沒有回答。

四條話說到這，白色的眉毛愉快地動了動，“哎，正好。令人發笑的紳士過來了。”

黑川雖然沒說什麼，卻皺起眉頭，以蹩腳的英語問道：“怎麼了，阿爾貝爾迪先生？您看來很興奮。”

“我懂了！”聽到四條的說明，露的眼睛閃爍光芒，“那把小提琴……只有在最顯目的錶板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對嗎？”

“……細心、利益、忍耐力、機運、野心、隨性、獨創性、無忌，還有會心一笑。”

以四條剛剛說的話爲線索，廣介的腦袋邊快速回轉邊問：“小提琴的一部分，至少某些地方，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嗎？”

雖然她受到四條的欺詐師英才教育，不過一個小女孩能說出這番話，依然顯示出驚人的素養。

難道是在只有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又設了一重騙局？廣介心想。但是看到露也跟廣介一樣，明顯受到動搖。

“可是，那是贗品吧？不過，如果採信意大利大使館阿爾貝爾迪先生的鑑定，難道它真是史特拉底瓦里……啊，我搞不清楚到底哪一邊纔是對的了。”廣介皺起眉頭說道。

“嗯，這我知道。把高價商品賤賣出去根本做不成生意。”露以純潔無垢、令人愛憐的微笑，說出散文風的句子。

“光就理論上來說是如此。”四條伸出食指搖了搖回答。那是會令人聯想到鋼琴家的修長手指，“實際上，也有將分散開來的本體與錶板成功結合，復原回吏特拉底瓦里的案例。但是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沒有這麼順利。”

（哎呀哎呀，簡直像落幕一樣。）

“怎麼，那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

但廣介卻無法就這麼接受，又問出想到的問題：“等、等等，如果能弄到那種東西，豈不是就能收集真正的吏特拉底瓦里的各部位，拼湊出真品來了嗎？”

“怎麼會。我當然送了邀請函給他。不過，得知我獲得天下名器史特拉底瓦里後，他應該不敢過來吧！啊啊，真是太令人愉快啦！”

廣介聽到這些話，同意地大大點着頭。若不是這樣，就算是輟學，能夠進入一高的他，也不會選擇欺詐師爲業了。

然而下一瞬間，四條所說的話，卻讓露盈盈的大眼睜得更大了。

“請務必說明！”

不只是廣介，阿爾貝爾迪不一瞬間所說的話，連露也驚愕不已。

四條的語氣相當認真，廣介意外地直直盯着師父的臉瞧。對此，四條也繼續一臉認真地說：“既然是寫出優秀偵探小說的愛倫坡所著，《視欺詐爲一種精密科學的探討》本就是篇好論文。不過，裏面有一點我可是怎麼都無法同意。”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

“對於利益這一點，我可是不服氣。就是‘欺詐師是爲私利私慾而動的，他會視單純爲欺詐本身而做的欺詐爲恥。’這一點。不是嗎？”

“哎，這是身爲欺詐師的大原則。”四條用師父該有的教誨告誡，“不能欺騙‘不流着汗水、真正辛勤工作就無法得手的’東西——而且也騙不了。”

“是什麼啊？”

“不不，這東西真是太棒了。這的的確確是安東尼奧·史特拉底瓦里手製的小提琴。”阿爾貝爾迪這麼說後，轉向黑川，流露出羨慕的神色，“黑川先生，真是買到好東西啦！能得到這麼出色的吏特拉底瓦里，可說是非常幸運。”

“到時再想應急的方法囉！”

而四條卻不知同伴們心中的混亂，滿足地說道：“太好了，黑川社長。如果您覺得我們談了一筆好交易，便再沒什麼能讓我更高興的哪！”

廣介開始背誦起愛倫坡論文的其中一段。因爲段落不長，又在好古堂裏被露使喚的空暇時間讀過好幾次，因此大部分都記住了。

“已經過了這麼久，請告訴我吧！黑川滿太郎在一旁拿着賣弄的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嗎？還是贗品？”廣介將視線投向在大廳中央，正小心翼翼抱着小提琴盒與阿爾貝爾迪交談的黑川，問道。

“您真是我的恩人，今晚請盡情享受。喔，又有新客人來了，先失禮了。請慢慢談啊！”

“你想說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應該有這把史特拉底瓦里的本體對嗎？”四條撫了撫白色的小鬍子笑道：“哎，廣介，你不是想當欺詐師嗎？那麼，比起想着把真品的各部位組裝起來，用真品上場，不是更應該想想要怎麼運用手邊現有的小提琴，作成這場佈局嗎？”

黑川說聲失陪後，便快步走開了。

四條坦然說出就廣介他們看來有點虛僞的臺詞，滿臉善良似的笑着。

“嗯，說嘛！”

“哎，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人生的很多問題都是這樣分不出黑白的。”四條吟出含混般的禪語，看來這回他又打算敷衍了事。不過只有這次，廣介可不會讓他就這樣混過去。

如果是平常，廣介一定會對這種暴發戶癖性曝露無遺的言行產生反感，但現在他卻沒有這種餘力。

“太厲害了，爺爺。能夠做到這樣子的，找遍日本也只有爺爺一個人喲！”佩服不已的露讚美着祖父。

“那、那個……”

“正是，很好，有用心記哪！”四條忽然板起臉孔，嚴肅地說。

對露來說，現在的大逆轉或許完全超出預期。那困惑的神情並非演出來的，不過……

明明彼此沒看對方，廣介與露聽到四條的話，卻不禁同時喊出聲來。接着馬上露出一臉“糟了！”的表情也一模一樣。

“可是，這裏有真正的錶板啊！”

四條懇切的聲音，既是在問自己，也像在問廣介。

“這可是貴重的小提琴發表宴會。黑川一定是用了所有管道，將這些紳士淑女都請來了。”

四條看着兩人，聳了聳肩膀。

“哎，真不愧是第一高校輟學的秀才。那麼，你倒是說說裏面提到的欺詐要素。”

對於應當見過真正史特拉底瓦里的阿爾貝爾迪，認定四條的小提琴是真品這場混亂，廣介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不但一點都沒起疑心，還過來致謝。”

被這麼一說，廣介再也說不出話來。

“怎麼辦？”

看到孫女的反應，四條總算展顏。

“做得好。如果具有機運和隨性，阿爾貝爾迪一事就不足爲懼了。”四條這麼說道，自己也引用了愛倫坡的論文。

“隨性是這樣的。‘欺詐師是隨性的。絕不會變得神經質，應該說本來就沒有神經這種東西，所以也不會變得狼狽不堪。’”

“在世界大戰之前，不論是多麼有名的工匠製作的小提琴，只要稍有損傷，都會被當成毫無價值的東西。塔利斯歐與韓馬等著名的樂器商，就是藉此買下遭蟲害或有傷痕的名器加以修補，因而獲得了可觀的利益。”

“……也就是說，您完全沒考慮到會失敗嗎？”

“結果，錶板、裏板、橫板其中之一是真正的阿瑪迪，其它部分則是原型仿製品，或是隻有裏板替換過的瓜奈裏等，就出現在世上了。”

“對我，不，對有高手氣質的欺詐師來說，百人中有百人，不只是爲了金錢，而是爲了達成完美騙局而入這行的。就算被當成異想天開也一樣。”

“因爲您將小提琴讓渡給我，讓我也臉上有光，啊，石崎那傢伙不甘心的臉浮現在眼前啦！”

廣介、四條與露就站在房間一角。

廣介聽到四條一派無所謂的回答，不覺腦袋一昏。而看到廣介的模樣，四條對他的不爭氣哼了一聲，突然開口：“廣介，你讀過愛倫坡的論文《視欺詐爲一種精密科學的探討》了嗎？”

“這就是一流的欺詐。不管是騙人的還是被騙的一方都很幸福。”四條說着喫人不吐骨頭的臺詞，表情突然轉爲認真，“像這樣的手法，也只能使用在有限的對象身上。”

“喔喔，神保老師，還有山田先生和令孫女啊，歡迎大駕光臨。”黑川嘿嘿笑着，打了聲招呼。他大概已經察覺四條用的“山田太郎”這名字是假名，但小提琴既然已經得手，這些事也就無所謂了。

這可真是驚人的、有如狂態般的激動模樣。

“是呀，就像爺爺說的一樣呢！”露活潑地幫腔。

兩位男士身着高級的小禮服，醞釀出的洗煉風采正值得一看。但站在穿着適合年紀、做工精良的晚禮服風洋裝的露面前，不過是陪襯的綠葉。

黑川的心情極佳，要是有樂隊伴奏，說不定就要跳起舞來了。那乾脆讓他更興奮些，爬上樹去吧！廣介接話。

彷佛覺得最後的話根本不像自己會說出口的，四條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接着，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掩飾，話鋒一變又加上一句。

“欺詐，是紳士的遊戲。”

這句臺詞，讓廣介打從心底振作起來。同時，他也確信死去的辰三，的確替他選擇了最棒的師父。

如果在擁有這種欺詐師哲學的人門下修業，那就算一生都待在黑社會，也能夠抬頭挺胸吧！

這樣的感慨在廣介胸中湧現，讓他高興得想大喊出聲。

但踱到他身邊的露拉了拉廣介小禮服的衣袖，讓他總算回過神來。

“在教授欺詐師的基本知識中打擾，真不好意思……”

面對難得的好心情被潑了冷水，而有些不高興地看過來的廣介，露用因爲太過鄭重其事，而聽得出是諷刺的語調說：“既然已經確認鴨子心情大悅，那我們是不是也該離開了？如果是那位社長，一開始可能會先由自己演奏，不過接下來大概會想請新銳小提琴家神保和也也演奏一曲喲！”

廣介聽着露說到一半已換回平時口氣的話，立刻呆住了。

的確，正如露所說，如果是黑川，八成會這麼做吧！

那樣一來，廣介的僞裝就要被當場揭穿了。依廣介的實力，就算演奏名曲，聽來也只會是無法入耳的怪音。

“對啊，既然黑川這麼高興，就已經夠了吧！”四條看着突然變得慌慌張張的廣介，覺得很有趣似的念着隨性、隨性之後，總算出手幫忙。

“那就趁廣介還沒出醜之前，我們悄悄離開吧！”

“那麼，廣介也可以把奇怪的鬍子拿下來了。”露嘲笑廣介爲了扮演神保和也而特地黏上的鬍子，咯咯笑着。

明明是令人有點生恨的模樣，她的笑容卻是能夠抵銷這些的天真無邪。

真是的，擁有天使面孔，心裏面卻是個小惡魔。廣介這麼想着，追着朝出口走去的四條與露身後前進。

然而，混在人羣中的廣介突然停下腳步。

他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可是，他沒有看錯。

“怎麼了，廣介。你的臉色不太對勁。”露擔心起臉色變得蒼白如鬼的廣介，以擔憂的聲音問道，但他卻沒有回答。

廣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剛走進黑川家大廳的客人身上。

那個客人——像座肉堆成的小山的巨漢，不是別人，就是辰三在上海被殺那晚，被稱爲犬丸大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