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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史特拉瓦底裏作戰

《紳士遊戲》 · 赤城毅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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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黑川滿太郎,便是僅僅一代便興起的中部藥品工業公司爲人熟知的財金界風雲人物。

而他躍升的關鍵,便是之前的世界大戰。黑川看出因激烈的總力戰造成的藥品不足,於是放手一搏,擴大工廠以因應輸出攻勢。

而這賭注也中了大獎,將至今只是一家無關緊要的城鎮工廠,身爲小型企業的中部藥品工業,一舉變爲受注目的藥品公司大廠之一。

並且,黑川與靠大戰景氣成功的衆多軍需暴發戶不同,在戰後依然對經營勒緊繮繩。因此,即使是在那之後的大蕭條時代,也不曾業績不振,反而持續了繁榮景況……這些,是黑川指使下編成的《產業報國偉人,黑川滿太郎其人與業績》這本自吹自擂傳記裏表面上的記敘。

實際上,令中部藥品工業能不受金融恐慌以來的蕭條影響,持續發展的原因,主要是來自黑川不顧倫理與商業道德的經營態度。

黑川這個男人,其實曾經做過不少有如掀開棉被,拔出病人口裏的金牙這般的事來。

因此,在財金界中流傳着繪聲繪影的耳語,說聳立在丸之內的中部藥品工業總公司大廈與黑川在麻布的宅邸,有被他毫不留情地逼迫到自殺的幽靈出沒等等。

不過,當事人完全不介意這些謠言。不僅如此,他還計劃着利用方興末艾的滿洲戰爭,使公司更爲茁壯。

真的,用“追着剝皮滿太郎”來笑話這男人可真是恰如其分。

然而,這一天,黑川滿太郎的心情非常不好。

處在佔地千坪的豪宅最深處的安靜書齋裏,實在沒什麼好心煩的,但他的舉止行爲卻離安憩有一大段距離。

還算健壯的黑川,不知爲何一張臉皺得像是貧人,雙手交握。

還像關在動物園裏的熊,在書齋裏靜不住地走來走去。

總算,連黑川都覺得自己這德性實在難看而停住腳步。

黑川手中拿着的,卻是出乎意料的東西。

樂器——而且還是西洋樂器的精粹,小提琴。

令人意外的,以無血無淚的經營方式著名的黑川滿太郎,唯一的興趣就是演奏小提琴。

而且那股熱衷,可不只是半吊子。

爲此,他還特地從意大利購入了小提琴。

不僅如此,還因爲西方人比日本人更懂得小提琴的真髓,所以拜託了在意大利大使館工作,以業餘小提琴手著名的外交官一週做一次個人教學。

黑川公然叫石崎“不知道什麼叫辛苦的大少爺”。

一開始,黑川以“沉溺在歌舞音樂裏脫離現實,可真像那個少爺啊,太軟弱了。”這種陳腐的說法來嘲笑對方。但不久後聽到石崎佯裝不知地表示“生來教養不好的人,大概沒辦法理解典雅的西洋音樂吧。”這一番話時,不由得臉色大變。

當然,在主人面前不能明目張膽地鬆懈下來。但從他的眼神裏,可以輕易看出他“什麼啊,原來只是這種事”的想法。

如水與油般的這兩人從初次見面就互看不順眼,會變成仇家也是理所當然。

真是不懂得怎麼花錢。

只不過,他佩服起走進這棟炫爛豪華——至少黑川是這麼認爲——的宅邸時,完全不膽怯,維持悠然態度的老人與孫女,開始覺得他們應該不是簡單人物。

“喔?原來你早巳知道我就是中部藥品工業的社長啊!”

一開始只是很微弱地,不久後就變成可以清楚聽見的聲響。

“哼,又來了!”

黑川觀察到四條與露的衣裝,雖然布料與縫工都屬上乘,卻已穿得十分破舊。他對自己犀利的目光感到很滿意,無聲地自言自語。

看見四條意味深長地搖搖頭,黑川彷佛被吸引過來一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不同?”

因爲他想讓中部藥品工業的死對頭——歐亞製藥的社長,同時也是黑川厭惡對象的石崎浩一大喫一驚。

黑川會被激怒也並非沒道理。

這個雖然譭譽參半,但的確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實業家,卻有着像小孩子一樣的反應。不過,這種競爭心,也許正是中部藥品工業能成爲大企業的動力也說不定。

黑川這麼判斷後,今天也努力練習着。

“是想要嘲笑我拉得很差嗎?到底是誰。難不成……是石崎派來的人?”

黑川發覺老人是在討菸草,便掃興地將菸葉卷箱遞上。

對寄宿學生而言,不幸地是這樣不小心應對的結果,是替黑川的憤怒火上加油。

從窗外,宅邸的大門附近,飄來仿照黑川旋律般拉出的其它小提琴音色。

“不不,我與社長先生不同,並不在於技巧的高低。”

然而,對於黑川的心機,四條像是要削弱那股氣勢般,一點也不緊張地繼續說:“雖是這樣,但也不是跟事業、金錢有關的事。是關於社長您的興趣。”

對方演奏的正是與黑川所演奏的同一首莫扎特曲子。

黑川朝那個寄宿學生問道:“喂,那個……在外面拉小提琴的是誰?”

不過,一想到支持這股力量的,是對石崎的敵意與競爭心,任誰都會皺起眉頭吧!

雖是以悠閒語調說出的話,但黑川聽到這些話,一雙細小的眼睛卻動了動。

而且,老人讚美的不是他每天被稱譽的經營手腕,而是幾乎沒人讚揚過的小提琴技巧,心中雀躍自是當然。

隨着演奏,黑川厚重的臉龐浮現出陶醉的表情。

“還用說嗎,當然是指這個。提到黑川社長,不正是以小提琴演奏家聞名嗎?”

“不,沒有、那個是……這幾天都在附近徘徊的流浪樂師。老人帶着孫女,兩人在大門旁賣藝、演奏音樂,等路人施捨的樣子。”

當然,這樣的服裝只是演出的一部分,是四條特地選出的,但黑川當然不知情。

黑川看着四條與露坐在豪華的安樂椅上後,拿起高級雪茄,揚眉問道。黑川打算讓他們見識見識自己腰纏萬貫的模樣,藉此壓倒老人,讓他吐出真話。

這時,黑川聽說了石崎的興趣是演奏小提琴。

再怎麼說,也要在公衆面前披露精湛的演奏,讓石崎面目無光。但要做到這些,他的技巧還不夠。

既然這樣,不只是事業上,就連興趣我也要讓你丟光臉!

這麼做之後,他放聲怒吼:“本來不想和你們計較,居然還得寸進尺!爲什麼要學我演奏啊!”

黑川漲紅了臉,拿起小提琴用力敲向一旁的茶几……雖然心裏很想這麼做,但是他馬上改變心意,以將小嬰兒放進搖籃般的小心動作,將小提琴放下。

一個穿着學生服的寄宿學生響應着大聲的呼喚,飛奔而至。

“是,聽您這麼一說,的確是很稀奇。”

相對於賣藥出身,對手段毫不顧忌的黑川,石崎浩一生來就是擁有歐亞製藥的石崎家繼承者,從歐洲留學歸國後,毫不費力地便就任第三代社長。

針對這一點,石崎則給黑川添了“那個庸俗暴發戶”的綽號。

被帶進黑川書齋的流浪樂師的孫女——四條露立刻這麼判斷。

於是,黑川與石崎的關係隨着中部藥品工業與歐亞製藥的競爭日趨激烈,他們之間的對立也越來越深。

“別捧我啦!我的技巧還不夠好,我自己最清楚了。”雖然黑川也算是謙讓了一下,但鼻翼周遭卻止不住地抽動着。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厚重的樫木門邊,將門推開到底,扯開嗓門大喊。

“嗯?啊,這倒是失禮了。”

遭到怒吼的寄宿學生嚇得飛跳起來。

因爲這樣,即使理智上相當清楚自己的不成熟,卻漸漸沉浸在自己的演奏有如帕格尼尼或薩拉沙泰等高手般精湛的錯覺裏,心情越發高昂。

那美麗的模樣幾乎令人會自然地這樣想,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雖然如此,但這些話只能藏在胸中。露的臉上可說是貼上了祕藏的天真無邪微笑。

知道他指的是小提琴後,黑川反問道。對應他的問題,四條自白色小鬍子下吹出一口煙霧,拿起自己的樂器給他看。

奢華,但品味好差。

被一再質問的寄宿學生,看着主人的臉色裝出笑臉回答。但努力落空了,黑川彷佛喫着苦藥般皺起臉,陷入思考。

儘管他的動機並非對藝術的愛好,而是原始的競爭力,但連樂譜都讀不好的黑川,只花不到五年時間,雖然癟腳,卻也達到了能演奏小提琴的境界,這可真是了不得。

雖然黑川很熱情,但是他的運弓弓法不順,不時能聽出明顯的失誤。

——還真敢講啊,小鬼。

被露的天使笑顏與四條的高雅舉止迷惑的黑川,已經脫去了內心數重障壁中,名爲猜疑的第一層外衣。

在大大的深呼吸後,靜靜地移動右手。

哎,這也許會讓人以爲是這時代的日本人對西洋崇拜的一種變形。但黑川滿太郎會對小提琴如此執着,還有一個更確切的理由。

(看來不像生來就是窮人啊!應該是本來過着富裕的生活,卻因爲大蕭條而沒落吧!)

既然這樣,就不能迂迴敷衍應對了,黑川坐直身軀。既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接近,就得對他是否抱持着什麼計謀感到警戒纔行。

也因爲這樣,對忙碌的黑川而言比什麼都珍貴的假日,打算沉浸在小提琴中度過的星期天下午全泡湯了。

聽到這個問題,寄宿學生的緊張明顯解除了。

總之,黑川果真不浪費一丁點時間地開始學習起小提琴。

大概是有名的工匠聚精會神製作而成,經歷了漫長時光的名器吧!

不只如此,四條還揚起右手,動了動指頭給他看,以飄然的口調說道:“既然被帶進來了,那麼你就是主人,而我則是客人。那禮貌上是不是也該請我抽一根?”

“還有,就算惹人討厭,也要跟我演奏一樣的樂曲,而且聽來比我更拿手。實在讓人很難坦率聽進你的話。”

關於這一點,只要想想兩人的出身就能明白。

就算是黑川,也是身爲感情動物的人類,果然會有自戀的一面。

這可不是誇張,看到來勢洶洶的黑川,寄宿學生真的跳起了約十釐米的高度。

(原來也有連外行人一看也知道,是了不得貨色的樂器啊!)

而且,還是比他出色太多的演奏。

“知道還是不知道啊,快回答!”

氣得血衝腦門的黑川,當場就在心中起誓,一定要學會演奏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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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說話方式裏感覺不到卑屈,而他切割菸捲吸口的利落手法,更令黑川認爲若非時運不濟,這老人不該會是在門旁賣藝的角色。

代替回答,四條將雪茄放在菸灰缸裏,舉起自己的樂器給他看。

彷佛要調侃這樣的黑川般,窗外的小提琴聲更加高揚。

黑川以咳嗽掩飾內心的得意後,做出端起架子的表情回答。

“興趣?”

“那兩人到底是打算怎樣,他們真是石崎故意派來討人厭的嗎?”

“實在是無法忍受了!”頭頂稀薄的毛髮倒豎,黑川大叫。

莫扎特小品的旋律隨之流出。但是,那卻不是流暢美麗的曲調。

儘管他這麼想,但因爲實在太生氣,沒有意義的問題便脫口而出。

但是,如果沉默不答,只會惹得黑川更生氣,因此寄宿學生只有慌亂地回答。

事實上,黑川打從心底厭惡着石崎。

或許是剛在星期天下午愉快地睡個午覺,他還揉着眼角。但看到黑川非比尋常的模樣,寄宿學生立刻繃緊面孔。

黑川小聲地自言自語,好像心中下了什麼決定似的點點頭。他對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縮在一旁的寄宿學生,用惡狠狠的語氣命令:“把那個老人跟孫女還是什麼的,帶到這裏來。他們也許會反抗,但是不管怎樣都要拉過來,懂了吧?”

窗外的莫扎特不是第一次了。從剛剛開始,無論他演奏什麼,在宅邸外的人就會演奏一樣的樂曲。

雖然已經能夠演奏小提琴了,黑川卻還無法滿足。

看啊,黑川舉起珍貴的小提琴,壓抑住方纔的焦躁,將弓悄悄放上琴絃。

扮成流浪樂師,站在一旁的四條君隆,也浮現出高雅的笑容。

“好了,讓我來問問你們,爲什麼要跟我演奏一樣的曲子?”

“流浪樂師?那種人會演奏小提琴嗎?”

在瞇起眼細看的黑川面前,小提琴迎上自窗外射來的午後柔和陽光,散發出蜜色的光輝。

但是,四條卻無視於黑川的小伎倆,完全沒有動作的意思。

儘管如此,黑川仍皺着臉繼續演奏。

雖說他的倫理與道德觀有問題,但黑川滿太郎並非是個會將願望與現實搞混的傻瓜。

這不是簡單的樂器。

“是誰啊,有誰在嗎?”

書齋中只有黑川一人,當然沒有人會回答他的問題。再說,就算是石崎,也不會爲了惹黑川討厭,特地做出這種蠢事。

儘管知道擺明了是客套話,但受到別人的稱讚,聽在耳裏還是很受用。

但是,黑川的自我滿足只持續了幾秒鐘。

當他正想着這些時,黑川與老人呼出的雪茄馥郁芳香飄蕩,稍稍溶解了僵硬的氣氛。

算準了時機,四條切入話題:“其實我是因爲有些事想與您密談而來的,黑川社長。”

爲了讓四條無隙可趁,黑川一邊繼續板着臉,一邊在內心想道。儘管如此,心裏受到巨大沖擊這一點卻無法否認。

彷彿看穿了這一點,四條以嚴正的口吻說道:“您瞭解嗎?我與社長先生的演奏之所以不同,不在於技術的差異,而在於樂器的差異。因爲,我的小提琴……”

是爲了提高黑川的期待所做的演出嗎?四條故弄玄虛地將話頓了頓,以猶如基督教徒唱頌神子耶穌之名般的發音,說出名號來。

“就是那史特拉底瓦里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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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特拉底瓦里?那是什麼?)

聽到四條口中說出聽不慣的單字,黑川大喫一驚。

這麼寫來,也許會讓知道史特拉底瓦里是即使以天文數字買賣也不稀奇的名琴的平成讀者們感到訝異。

您可能會想,對自負於身爲小提琴愛好者的黑川來說,這反應未免太不象樣了,黑川對小提琴的興趣不過是暴發戶的急就罷啦!

但是,這個故事的時代並非平成,而是昭和六年的東京。

很遺憾地,在當時的日本,就算是音樂愛好者,對小提琴的認識也只是用來演奏音樂的實用道具。還沒有將樂器本身也視爲藝術品,如茶碗般,小提琴也有所謂名器的認知水準。

因此,並非要替黑川辯解,但就算不知道史特拉底瓦里,也稱不上沒有知識或教養喔!

雖然如此,但黑川的虛榮心不容許他坦白說出不知道什麼是史特拉底瓦里。他心想,身爲以愛好小提琴聞名的黑川滿太郎,要是向個來歷不明的老人求教,這可是關乎人品的問題啊!

因此,儘管慢了一拍,黑川仍以會讓人覺得是裝出來的反應,提高聲音說道:“什麼,史特拉底瓦里?這莫不是意大利的名琴?”

黑川從字的讀音猜測應該是意大利一帶的東西,儘管厚臉皮,仍以彷彿相當熟知的口吻說道。

萬一錯了怎麼辦?儘管黑川內心淌着冷汗,但幸好四條並沒有追究。

並且,還彷彿十分佩服般撫了撫小鬍子。

“喔,真不愧是對小提琴十分通曉的黑川社長。您也知道史特拉底瓦里哪!”接着四條的讚歎聲,至今一直安靜坐着的露,也跟着拍起手來。

如果是平常,黑川也許會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但纔剛度過危機的安心感,令他沒有多餘的心情察覺這一點。

只不過說些“聽到名琴吏特拉底瓦里的話題,我實在興奮得難以剋制啊……”等話後,傾聽四條展開的熱烈發言。

“小提琴的名器有許多種類,瓜奈裏、聖希拉芬、貝岡吉……不過,要說小提琴的王者,非史特拉底瓦里莫屬!”

總之,只有史特拉底瓦里是目前已無法重現的絕佳樂器這個認知,是十九世紀內已經定調的。

黑川這麼想着皺起臉孔,對方以無賴般的口吻說道:“問得好,我一直都在等您這句話。”

黑川聽到這些話,纔想起叫他們進來宅邸的理由。

“您是要我們報上姓名嗎?這點還請原諒。”

在這之間,黑川也不忘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四條抱着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

當然,四條只是在虛張聲勢。

雖然如此,對暴發戶黑川來說,這些空話卻發揮了預期外的效果。

聽到預期外的回答,黑川不覺想怒吼。但話聲一落,他立刻壓抑住激動,改以安撫的聲音說道:“那個,也就是,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是非常貴重的藝術品這一點,我也知道。換算成日幣大概是多少錢?啊,不不,我很清楚那不是能用金錢衡量的東西啦!”

“因爲這樣,我的演奏聽起來纔會比社長先生稍稍出色一點。”

但是,四條既沒有臉色發青,也沒有慌了手腳。他只是浮現一臉打從心底失望的表情,大聲嘆息着。

四條說道:

本來不是想問他們爲什麼要演奏跟自己同樣的樂曲嗎?若是不先問清楚這一點,事情就無法進展下去。

在口中含混着不得要領的語句,混過場面的黑川,重新打量起四條與露。

這個祕密或說是來自於樂器上所塗板漆的配方,或說是因爲用生長於格里摩那市郊外森林、現已絕種的巴爾桑唐檜爲材料製作等等,各種推論不一而足,但真相爲何,卻不爲所知。

但是,聽到這些話的黑川,雙眼圓睜——接着,爆笑出聲。

而且,許多史特拉底瓦里名琴,都因爲戰爭或意外,或是管理不當導致蟲蛀等原因而損壞,稀有價值於是逐漸增高。要得到史特拉底瓦里家族製作的小提琴,現在可是需要花上一大筆驚人的錢纔行。

一想到這裏,黑川發覺他還沒有問過老人與小女孩的名字。

聽到話題轉往完全無關的方向,令黑川感到困惑。但他仍像個幹練的企業家,試圖用旁敲側擊的方式將談話拉回正題。

“哎,您真聰明。我與內人就是捨棄了家族與身份,在各個城鎮間流浪,度過了貧窮卻美滿的日子。”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四條的演出充分地發揮了效果。

“嗯,該到下一個地方去了,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四條也輕輕點頭致意,跟在露的身後。

再加上……

說到這裏,四條好像要掩飾不好意思般,呵呵地發出聽來很奇妙的笑聲:“她和年輕時的我墜入愛河。雖然她十分美麗,但我可也不差。哎呀,那時候可真是人生的春天。”

“喔,不過,在明治時代,若是這種跨國戀情,應該都會遭到雙方家族的強烈反對。所以你們私奔了?”

“其實,我去世的妻子,也就是這孩子的祖母,是出身於俄羅斯帝國時代的大貴族,曾有多人擔任顯要職務的波布爾斯基伯爵家。”

意料外的發展,讓黑川在下個瞬間幾乎從椅子上飛跳起來。

(不管是他看來很高尚的人品、相貌也好,那奇妙的鎮靜態度也好,這個人就算擁有一兩把名器小提琴也不奇怪。)

除了理所當然的四條,露也看出這一點,鴨子吞下餌的實在感讓她在心裏滿意地笑了起來。當然,這不會顯現在她的表情上。

雖然四條說話的樣子似乎對史特拉底瓦里十分狂熱,但那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對着黑川一臉“你總算了解啦”的表情,四條以若無其事的神情回答:“我們今天沒有特別的預定。如果社長先生您希望的話,請讓我們演奏一曲給您聽聽。”

“哼,那些事不用特別講解我也知道。說到史特拉底瓦里,就是小提琴的王者啊!”黑川對直到剛纔還連史特拉底瓦里的名字都沒聽過的事實,連嗝兒也不出一個,繃着臉吐出這些話來。

——看他的回答來決定,就算是老人,也不會輕易就算了。

“你是爲了說這種事,特地跑來我的宅邸嗎?這麼說來,你可真瞧不起我黑川滿太郎啊!”

“哎呀哎呀,看來是我看錯人了。本來以爲黑川社長一定能瞭解史特拉底瓦里真正的價值。”

沒什麼願不願意的。

“喂,等等……不,請等一會。”黑川慌張地說,兩手揮舞着朝四條他們招手。

“……也就是說,爲什麼史特拉底瓦里製作的琴,會被稱爲史特技底瓦里?那是因爲當時表明製作者的標誌流行用拉丁文註記。安東尼奧·史特拉底瓦里也以拉丁文風格寫作安東尼歐斯·史特拉底瓦里。這點一直流傳到今天,所以才稱爲史特拉底瓦里。”

當四條與露對望一眼後折回來時,黑川已現實地搓着手迎接他們了。

驚人的長舌終於結束,四條以附體邪靈離去的清爽表情結語。

四條伸出一隻手撫摸着露的頭,開始說起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的由來。

四條再度將手中的小提琴呈到被龐大金額動搖的黑川面前。

“啊,你們啊,假設,我說假設喔!”黑川裝出溫柔的語調問道:“如果我不買這把小提琴,你們是打算拿着它到歐亞製藥的石崎社長那邊去吧!”

一想到這點,黑川便怎麼樣也要問出事情的原由來。

四條加上有如說唱般的抑揚頓挫,興味十足地說着,還不忘輕輕撥弄小提琴絃。

爲了表示不快的心情,黑川將一半以上都化成了灰的雪茄用力壓進菸灰缸中,直到變成く形。

像這樣看對方的臉色,還使用詭異的敬語,黑川已是完全陷入四條的圈套,但他自己卻沒有發覺。

“……哎,沒辦法。如果接下來是要談關於讓渡的事——”四條以看來不太想談的苦澀表情響應,但其實心中卻正吐着舌頭。

(什麼啊,我還以爲會糾纏不清,倒是很乾脆就放棄了嘛!)

聽到黑川的呼喚,四條與露兩人轉過頭來。雖然他們臉上浮現“你總算想聽啦”的表情令人不快,但既然跟石崎有關,就不是計較這種問題的時候。

對於這用了許多代名詞,意義不明的問題,四條卻十分了解似的點點頭。

“雖然我覺得小提琴愛好者黑川社長,纔是讓渡這把史特拉底瓦里的最佳人選,但既然無法如願,也只有向接下來的候補者洽談了。”

四條的三寸不爛之舌的狙擊目標是別的事——爲了將這個價值觀灌入大概沒有史特拉底瓦里相關知識的黑川腦中,好讓四條能爲所欲爲。

“等等,既然提到那傢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真是容易看穿的作戲啊!

剛剛沉靜的舉止不知到哪去了,四條突然自椅子上站起,揮舞雙手講述關於史特拉底瓦里的典故。

“咦?啊,嗯!”

“我所擁有的,正是安東尼奧·史特拉底瓦里手製的名器。即使配上這種價錢,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這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如果是社長先生您,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

露聽到四條的話後點點頭,以感覺不到體重的輕盈站起身。她以有如芭蕾舞者般優雅的行禮後,便向出口走去。

“這麼說來,就是那個的事嗎?對,我是說那個。那個,是打算怎樣啊?”

黑川聽見四條所說的話內容越見高深,心想總算說得有些道理了,不禁挺起身來。

“喔喔,失禮了,關於那個的事嗎?”

三萬日圓!

3

以名匠安東尼奧爲祖,史特拉底瓦里家族以心血結晶製成的小提琴,擁有彷佛不屬於這世間的甜美音色。並且,以“就算面對着全編制的管弦樂團,樂音仍能毫不遜色的響徹全場”而著名。

(這麼多錢都可以買六、七臺進口車了。就算是房子,也能蓋上好幾棟!)

“這次到歐亞製藥去吧!那邊的社長名叫石崎,是留學歸國的,聽說對小提琴的造詣也很深。”

對於黑川氣勢洶洶的詢問,四條只是聳聳肩。但是,那裝成彷佛隱藏着什麼的說法,更加吸引了黑川。

四條斷然說道。他悠然的調子依然不變,只是下垂的眼底閃過些許光芒。

因爲從趕上露的四條口中,說出了對黑川而言,有如天敵般存在的那個人的名字。

但是,這虛張聲勢只不過證明他已經認同了史特拉底瓦里的價值。

只不過,要是這小提琴真的值這價錢,一定得入手不可——至少,也得阻止它變成石崎浩一的所有物。

“什麼!這麼說……您,難不成是官家大人,還是與哪裏的城王大人有血緣關係嗎?該不會是華族(注:明治至昭和初年日本憲法所設,介於皇族與士族之間的特權階級,分爲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大人?”

“儘管有那段流浪的時期,內人卻仍然守着這把小提琴。她說絕對不能放棄伯爵家的寶物。”

儘管一個來歷不明的老人說自己擁有高價的小提琴,不是什麼能聽信的事,但既然是來自俄羅斯帝國時代的貴族,就有其可信度。

避過黑川的疑問後,四條面露哀傷表情,故弄玄虛地開口。

“嗯,那個,如果可以,有件事想請問您,那就是您是怎麼得到這把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的啊!”

“哎,既然社長先生不願意聽我們說,也只有如此了。”

一旁的露雖是個孩子,卻也露出跟祖父一樣的神情。

不過,四條完全沒有嘲笑黑川,反而以認真的表情回答:“這問題雖然很難回答,兩萬……不,大概是三萬日圓。”

“給我滾出去。看來是知道了我的興趣,打算借這個來騙錢吧,沒用的!”黑川以只差怒罵的危險口吻激動說道。

(石崎?他們打算到石崎那邊去?)

說到史特拉底瓦里,是十七到十八世紀間,以意大利格里摩那市爲中心的史特拉底瓦里家族所製作的小提琴總稱。

聽到這些話的露,也浮現出憂慮的神情,“那,爺爺……”

四條輕輕搖頭。

當出乎意料的反應讓黑川一臉訝異時,四條終於提出來意:“其實,我想要將這把史特拉底瓦里讓給社長先生您,所以才特地來到這裏。”

“沒錯。”

一邊裝出讚歎史特拉底瓦里的樣子,一邊詢問價錢。

雖然對沒有鑑定力的黑川而言,當然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不是史特拉底瓦里,但不論是精細的作工,或板漆的光澤,看來都像最高級的樂器。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還有……”

對黑川來說,只要聽到憎惡的石崎之名,不經過大腦,神經就會先起反應。

“那麼,這把史特拉底瓦里,曾是俄羅斯貴族,波布爾斯基伯爵家的所有物嗎?”

“這,如果報上姓名的話——哎,我們是曾被稱爲大人一族的後裔。儘管這樣,但目前已是落魄之身,實在不想說出家名來。”

黑川聽到四條的回答後,感覺腦袋都快沸騰了。

“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正是如此。”四條像時代劇電影裏出現的家臣一樣,連聲肯定道,“就像大家所知道的,在革命前,俄羅斯貴族們用大筆金錢收藏史特拉底瓦里與瓜奈裏等名器的人可不在少數。對了,連樂聖貝多芬擁有的那套阿瑪蒂絃樂四重奏樂器,也是俄羅斯的拉茲莫夫斯基公爵所贈送的。”

黑川看到兩人的樣子:心想“還想愚弄我嗎”,正打算怒罵,沒想到四條聳聳肩後說出了哀傷話語。

“故意讓我聽到你演奏小提琴,的確是下了不少功夫,我還想會是什麼目的……原來就是推銷啊!”黑川這麼說着,止住了笑。

“是比日俄戰爭更早許多的時候。因爲很想看看東洋神祕島國而來到日本的內人,正是當時的波布爾斯基伯爵千金。”

四條的口吻彷佛斥責,但下一瞬間,他臉上卻浮現得意的微笑。

“這就由您想象了。”

“喔,既然是這樣,擁有史特拉底瓦里名琴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了。”黑川不覺如此自言自語,但一看到聽見這話的四條露出不快的表情,他立刻慌張地加上:“不不,我不是在懷疑您們。只是,這件事實在太突然啦!”

黑川偷瞄了露的臉蛋一眼,小聲呢喃。

剛見面就覺得真是個有洋人味的小女孩,若是因爲繼承了俄羅斯人血統,就說得通了。

(看來,這件事得慎重而積極地對應不可。)

想過種種主意後,黑川下了這個結論。

也就是說——他已經陷入四條的圈套中了。

“您說,想要賣掉這把珍貴的史特拉底瓦里啊!這……有什麼困難嗎?”

黑川十分親切地問,但眼申卻閃爍狡檜的光芒。視場合而定,黑川打算借四條的不利狀況,大舉殺價購入小提琴。

對於這個問題,四條大大地嘆了口氣後,悲傷地開口說道:“說出來實在是非常丟臉,因爲我們的生活十分困苦。”

四條這麼說着,還將自己的手疊上露的小手。

“內人在大正初年因故去世。儘管這樣,在我們的兒子仍在世時也還過得去……但那不孝的孩子,竟與媳婦一起染上流行病,比我早一步離開人世了。之後,就只剩下我一個男人扶養孫女。”

四條以淡然的口吻述說經歷。儘管是十分悲傷的故事,黑川在意的卻不是這個。

他爲了找出可以鑽入的空隙,或者至少是對自己有利的題材而專心聆聽着。

“當然,我這麼一個沒有特長也沒什麼資格的老人,賺不了什麼錢,只能過着一貧如洗的生活。但孫女健康地長大,總算也讓她讀到普通小學畢業了。不過,如果學業就此中斷,未免太可憐了。”四條話語一斷,臉上便浮現自嘲般的笑容,“或許您會覺得我是因爲太偏愛孫女才這麼想,但這孩子可是個很聰明的女孩。所以,我很希望她能繼續讀女校。”

四條以細長的手指按住眼角內側,“雖然這把史特拉底瓦里是再辛苦也想留在身邊的內人遺物……但爲了這個緣故也無可奈何。就算放棄了,在天國的內人應該也會諒解。”

“爺爺。”露將手帕遞給說不下去的四條。

“哎,謝謝。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四條接過手帕,擦了擦眼睛後,擤擤鼻子。

雖然正是感傷的場面,黑川的心卻毫無動搖。

(哪來的蠢蛋啊,居然這麼老實,把自己的實情都大剌剌說出來了!)

黑川確信這傢伙是個不知世事的糟老頭,一想到史特拉底瓦里也可以肆意殺價,幾乎想跳起舞來。

不過,他又想到把歡喜表現在臉上一點好處也沒有,慌忙繃起臉來。

黑川想象着看到自己炫耀史特拉底瓦里時石崎哭喪的表情,胸口便覺得沸騰不已。

總之,四條花費半年以上的時間,調查黑川與石崎的敵對關係,以及黑川因爲這不單純的動機對小提琴產生興趣等事而籌劃的策略,已經成功奏效了。

“聽好了,廣介。這次要把史特拉底瓦里高價賣給這個叫做黑川滿太郎的俗人,狠狠賺他一筆。”在淺草浴場那一天,四條以彷彿欺詐已經成功的口吻說道。

(那、那麼……要是得到這把小提琴,不就能在石崎那傢伙面前揚眉吐氣了嗎?)

於是,當神保外出到白梅軒的這段時間,四條一夥人便能自由使用他的教授辦公室。

“哎哎,這次的欺詐取決於你能不能取信於黑川哪,這可是很重要的工作喲!”四條摸了摸白色的小鬍子,盯着廣介:“你做得到嗎?”

“咦?這麼說來,這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囉?”

“喔喔,這是……”

(等等,誰能保證這個鑑定書真是神保親手寫的啊?)

“就是這樣。”

——講到重點啦!廣介拉高聲音。

四條微笑地聽着黑川用好像很有道理的口吻問道,“正是。用了惹您不悅的方法引起注意,這點我向您陪罪。不過,我以爲像那樣演奏同一首曲子,耳力高超的社長先生一定會馬上有反應。哎,這點就先姑且不論。”

四條看到黑川的模樣,特地長嘆了一聲,對他說道:“您的疑心病好重哪!連神保老師的鑑定書都不肯相信?”

但四條仍有後路。

四條對着不覺脫口叫喚的黑川聳聳肩:“哎,因爲史特拉底瓦里是高價樂器,企圖仿冒的也不在少數。不過,只要是我的小提琴,就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四條彷佛無法忍受這種小人的猜疑般,斷言道。

不過——管他的,豁出去了!反正要逃也來不及了,廣介暗自不定決心。

“可是,說到史特拉底瓦里,不是要花驚人的大筆金錢才能買到嗎?您有這樣的樂器嗎?”當廣介提起對小提琴些微的知識這麼詢問時,四條厚臉皮地回答:“當然不是要賣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給他。仔細想想,用高價買下真品再賣出,根本不算欺詐。”

就算是黑川,也沉默了下來。是別人就算了,但既然是在歐洲長期留學,見過各式各樣著名小提琴的神保所鑑定的,就不得不信了。

“那把樂器正貼着寫上了Antonius Stradivarius Cremonenfis的拉丁語註記標籤啊!另外,也有附上Anno1721的製作年份說明呢!再說,我還不曾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真令人驚訝。既然是小提琴愛好者,相對的應該也有這方面的眼光纔是。”

“怎麼樣,您能接受了嗎?”對於四條的追問,黑川只有點頭。不過,在這一瞬間,身爲曾跨越危機的企業家“追着剝皮滿太郎”擁有的,幾近膽怯的小心謹慎又浮現黑川腦海。

廣介腦中浮現將自己扮成神保替身送進來的四條臉孔,將胸中的悲鳴壓了不去。

“不不,絕不是這樣!”聽到面露怒色的四條這麼說,黑川慌忙揮手。儘管這樣,四條還是沒有停止追擊:“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們也只有不賣了,拿着小提琴到石崎社長那裏去吧!”

“喔,那很好。這可是很出色的樂器啊!”

“啊、不。”廣介連忙掩飾過自己在無意間說出淺草一帶的下町方言一事,嚴厲地警惕自己不能再犯第二次後,點頭說道:“確定無疑。那位老人擁有的小提琴,的確就是名匠安東尼奧·史特拉底瓦里手製的格里摩那名器。”

既然是像這樣的人物,自認爲小提琴愛好者的黑川,也曾多次聽過神保的演奏會。

黑川聽他這樣說,就趁勢問道:“那、那麼,這真的是意大利有名的小提琴囉?”

關於黑川,光是能使中部藥品工業化爲大公司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不是個笨蛋。要讓他相信廉價的小提琴是史特拉底瓦里,得下多重功夫纔行。

“什麼嘛……”廣介聽到自己是因爲這樣而被選上,不禁沮喪起來,四條卻一臉認真地加上一擊。

“當然!”廣介精神洋溢地回答。

事實上,黑川的舉動已經代表他徹底被四條的詐術所騙,但正一頭熱的黑川,卻連想都沒想到這會是欺詐。

“怎、怎麼這樣!快請別這麼說。”

“既然這樣,那麼我爲了令孫女的緣故,也不是沒有考慮買下名器史特拉底瓦里的意思。不過……”黑川以略帶陰險的口吻丟出話語,“儘管我也稱得上熟悉小提琴,但對鑑定樂器卻是個外行。所以,在決定買賣之前,我想先請專家看過一次,確定是不是真的史特拉底瓦里再說。”

黑川這麼一想,又開始想着該怎樣才能看穿鑑定書的真僞。

也可能有把便宜的小提琴配上僞造的鑑定書,藉此賣出高價的欺詐伎倆啊!

然而在這一瞬間,廣介背上流不的冷汗,卻不會比黑川還少。

在此則由廣介扮演成著名小提琴手、東京音樂學校教授神保和也,藉由他的權威,令史特拉底瓦里是真品這點得到可靠的保證。

聽到四條這麼說,黑川不禁嚥了口口水。

(可不能讓這老頭到別的地方去。就算用威脅、討好、拐騙的方法,也要把小提琴弄到手。)

“黑川的猜疑心很重,一定會尋求專家鑑定。因應這點,就用我爲了演戲租來的房子僞裝成四條自宅,把地址交給黑川。他一定會寄來要求會面的信件,再回復要求在東京音樂學校的教授辦公室見面就可以了。吶,廣介,你就……”

黑川表面上擺出一副善良的表情——不過這種好好先生的樣子不合他的本性,即使說好聽點都算不上演技出色——骨子裏卻滿腹心機地想着。

4

“這是一定要的啦!”

“啊!失禮了。我沒有這個意思,還請原諒。”或許是在權威面前展露出了本性,黑川以不像社長般的卑屈態度連連低頭說道。

再怎麼樣,要潛入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房裏,假扮成他的樣子——而且,四條雖然對他的變裝下了種種詳細指示,卻爲了避免給廣介既定印象,連神保的照片都沒給他看過——還要瞞過兩眼因慾望閃閃發光的黑川滿太郎。作爲在日本出發的第一件工作,負擔未免也太沉重了。

四條對傻傻回答的廣介仔細說明這回的欺詐手法。

四條將紙片攤開在因爲突然聽到神保之名而一臉訝異的黑川眼前,“請您看看,神保老師親筆記載證明了,我的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

既然如此,就得確定入手纔行。

“扮成神保和也,鄭重表示那把小提琴的確是史特拉底瓦里,價值連城,對吧?”

“那麼,不求要看出是史特拉底瓦里,至少也該一眼就能瞧出那把小提琴有多值錢吧?”

接下來,利用學校是個人來人往的地方這一點,讓廣介進入校園,不引人注目地潛入教授辦公室便行了。

雖然乍看之不是個異想天開的策略,但四條爲了成功欺詐而採用的手段,是足以讓廣介嘖嘖出聲的周到。

“也就是說,社長先生您懷疑這把史特拉底瓦里是贗品囉?”

神保就是帝都第一,不,是被評價爲日本第一的著名小提琴家。

不過,黑川不愧是一代就將中部藥品工業培育爲大公司的風雲人物,相當小心注意,擅長談判。

“再怎麼說,神保和也也是個才三十出頭的青年小提琴家,是我無法扮演的年齡。”

“喔喔,當然。”黑川理所當然地回答。

“原來如此。所以纔來找我嗎?”

“……也就是因爲年齡跟樣子很接近,所以才選上我的囉?”

“咦?這麼說來,難道你以爲那把小提琴是假的史特拉底瓦里嗎?”微妙相似的問答後,廣介皺起眉頭。

“這是神保老師宅邸的住址,只要寫信向他確認就行了。”

他一想到這次的欺詐自己要負起最後的重責大任,就非得更加忍耐纔行。

他看穿了黑川的心思,反倒表現出高調的姿態。

(喔,看來這是關鍵。應該能確定那把小提琴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啦!)

雖然對目標是當上一流欺詐師的人來說有些丟臉,但再深責廣介未免也太殘忍了。

“首先要看製作者的標誌。因爲是貼在裏板內側,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不過,要是從錶板的S形孔中往內看,馬上就能發現了。”廣介做出實際上往小提琴內部看了看的動作後,說道。

“因爲如此,我的小提琴一直隱沒在世間,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如果能得到它,想必就能以我國第一位史特拉底瓦里擁有者的身份揚名於世。”

“可以嗎,社長先生。這是那位神保和也,我國小提琴界第一號人物所寫的鑑定書。藉由過去的關係,我已經請他鑑定過這把史特拉底瓦里了。”

首先假扮爲流浪樂師接近黑川,以準備好的小提琴令他想得手。關於這一點,只要用上與黑川在事業及小提琴兩方面部爲敵的歐亞製藥社長石崎浩一之名,並不困難。

然後,在令人討厭的石崎面前,好好耀武揚威一番。

“請不必再瞞了。”四條斜了一眼心思遭到看穿而着慌不成樣子的黑川,走到書桌旁。他撕下一張桌曆,在上面寫了些什麼之後,遞給黑川。

“是這樣沒錯。”

黑川帶着一半想確認小提琴的價錢,一半想借此刁難,讓事情對自己有利的心情說道。

四條知道這件事後,便拜託舊識的著名扒手,從神保那裏偷來教授辦公室的鑰匙,以石鹼取型以便複製。當然,不一會兒,鑰匙就在神保還沒發覺時,從名偷的手裏回到了神保的口袋這點也不用多提。

這麼一來,他便抬頭挺胸——與其這樣說,不如說是這青年與生俱來的魯莽,他的舌頭開始動了起來。

“堅固的制工、纖細的設計、美麗的光澤……不,最重要的是,只要一演奏起來,聽聽音色就明白了!”

黑川滿太郎很稀奇地眺望着羅列狹窄房內的書籍、樂譜以及數把小提琴等物,將視線移回神保和也——事實上,是化妝成神保和也的廣介身上說道。

黑川聽到他的斷言不禁屏息。但下一瞬間,他閃爍着還殘留疑問的目光,繼續追問:“這到底是從哪兒看出來的?就是那個……史特拉底瓦里的特徵啊!”

“不不,雖然我的確很喜歡小提琴——”

首先,四條花上許多時間,調查出神保和也的生活習慣。結果知道了每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之間,神保和也會離開音樂學校的辦公室。

“是這樣嗎?只是因爲遠看纔會有這種錯覺吧!”廣介裝出貌似青壯教授的不悅答道,“儘管不才,但我畢竟也是任職東京音樂學校的教授。說我看來年輕,意思就是我缺乏威嚴嗎?這可不是令人很愉快的評價。”

事實上,不只是小提琴愛好者,只要是喜愛西洋音樂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這裏是位於上野的東京音樂學校一角,神保和也教授的辦公室。

問題在於如何使黑川深信,這把小提琴是足以不惜投入龐大金錢獲得的名器。

四條巧妙地刺激了黑川的自尊心後,說出更具魅力的話來。

(不論如何,要說與神保並無結識的黑川不會認出來……這還是太危險啦!)

在這段時間裏,喜愛咖啡的神保會在糰子坡大道上的白梅軒咖啡廳小憩。

“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

黑川一聽,儘管看來急性子,也只有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

“既然是這麼熱衷小提琴的社長先生您,應該知道神保和也這名字。”

“沒錯,這工作只有你才做得到。”四條清楚地斷言。廣介聽到他這麼說:心情不禁飛揚起來,但那份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怎能回答做不到?

總之,第一階段由四條的三寸不爛之舌與露的大小姐戲碼上場,但仍需要另一層保險。

廣介爲了讓黑川一口氣聽信,藉着四條教給他的專門知識,說得越發比手畫腳起來。

不過,目前正在教授辦公室中面對黑川的廣介,不禁對自己輕率的答應有些後悔。

他在就讀東京音樂學校時,就一直享有神童之名,進入研究科時受文部省之命前往維也納留學。回國後,在就任爲東京音樂學校最年輕教授的同時,也精力充沛地展開演奏活動,令日本西洋樂界沸騰不已。

四條這麼說着,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摺疊的紙片來。

對黑川來說,廣介的話聽起來簡直像祝福的號角齊鳴般悅耳。

蓄了威嚴的小鬍子,打了蝴蝶領結的廣介點點頭。

“雖然很失禮,不過您比我在演奏會上拜見時看來年輕不少。”

“咦?”

正如四條所說,遞到黑川面前的高級西洋紙上,正寫着這些內容,最後還附上神保橫籤的署名。

“那麼,您之所以來此,是爲了對我提出對小提琴的鑑定做詳細詢問吧?”年紀輕輕就獲得了地位與名聲的男人說起話來應該是這樣吧!廣介在心中謹記在話語中表現出禮貌與傲慢,率先開口。

相對於此,黑川則是始終含蓄有禮地應對,“是,正是這樣。其實我正打算買這把小提琴。”

黑川在心中下了決定後,打斷了廣介的解說。

“啊,非常感謝您,我已經理解啦!原來那就是真正的史特拉底瓦里啊!”

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的廣介不快地沉下臉來。不過:心中卻大呼“好耶,上勾啦!”雀躍不已。

黑川對此毫無所覺,腦中邊展開各式各樣的打算邊問道。

“既然是這樣,那麼我非買不可……不過,提到史特拉底瓦里,到底值多少錢呢?坦白說,我想盡量便宜地得手。”

廣介看到黑川一臉無法讓人聯想到是中部藥品公司社長的小氣神情,不禁愕然。不過,他並沒有讓這樣的表情浮現臉上,而是說出了金額。

“這樣啊,嗯,兩萬五幹日圓左右是合適的價錢。”

“這麼貴啊!”

黑川張目結舌。廣介冷眼看着黑川的樣子,繼續說:“我只是說出一般公認的價碼。既然保存狀態這麼良好,就算賣到三萬日圓也沒什麼。”

“是這樣嗎?不,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那一定不會有錯。”黑川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後說道。

接不來他將嘴抿成一條線,陷入思考中。

看來是在絕對要把史特拉底瓦里弄到手的慾望,與接近守財奴的小氣性格間苦惱掙扎的樣子。

然而這份煩惱,再加上對石崎浩一的敵對意識這第三個因素的緣故下,可以看出是由前者獲勝了。

(這部分成功啦!這傢伙已經完全相信了。)

確信成功的到來,廣介在胸中會心一笑。

然而,沒想到就在此時,足以讓史特拉底瓦里作戰完全翻覆的危機,馬上就要逼近了。

——————————

“他做得來嗎?”露圓亮的眼瞳滾滾轉動着,有些不安地說。

“沒什麼好擔心的。廣介畢竟也在上海乾過不少票,再說這次他一定會拿出十二分的功力來好好辦的。”以平穩口吻回答她的,當然就是四條君隆。

看他們的模樣,已經與造訪黑川宅邸時不同。四條換上了高級和服,外罩男用無袖大衣外加手杖,整體裝扮看起來正像小康商家的退休老闆。相對的,露也穿着可愛的水藍色外套與同色的鐘型帽,看起來就像個大小姐。

不過,露卻用與漂亮外貌不符合的粗魯口吻繼續說:“可是廣介有些地方太單純了。在東京車站飯店的時候,連這麼基本的手法都會上當。”

四條與露是爲了在暗中守護廣介,並且確認真正的神保和也是否歸來,而裝成外出散步的老人與孫女模樣,來到這個轉角處。

“這是怎麼了,還不到三點就回來了?”正如四條不禁脫口而出的,往這邊走過來的,口蓄小鬍子的青年紳士——就是以著名小提琴家之姿成爲東京音樂學校教授,真正的神保和也本人。

其中一間房裏,廣介應該正在對黑川滿太郎使詐吧!

“哎,你似乎很關心廣介?”

突然,露扯了扯他的衣袖。

如果待在這裏,一旦神保從糰子坡大道的方向回來了,馬上就可以發現。

四條看着這麼說後嘟起嘴的露,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

“算算時間,也該是已經說服黑川的時候了,那種人的弱點就是權威,若是以教授身份勸他,應該不難上手。”四條瞇起眼睛,看着東京音樂學校喃喃自語。

“爺爺!”

“說得也是。哎,就當作是這樣好了。”四條對使起性子來的孫女這麼說後,看向遠處東京音樂學校的校舍。

四條順着她的細指一看,柔和的下垂眼不禁睜了開來。

露聽到他這麼說,端正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爺爺別亂開玩笑。只不過是個實習的,我爲什麼要擔心他?只是萬一廣介失手了,而讓工作告吹會很困擾而已呀!”

“怎麼啦,你還在擔心廣介嗎?”

“不是的。”四條察覺孫女的聲音發僵,便轉頭朝露的方向看去,而露則是一臉緊張地指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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