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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來自上海的男子

《紳士遊戲》 · 赤城毅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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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六年,正是關東軍的士兵們爆破了奉天(現今的瀋陽)北方柳條湖附近的鐵軌,以此爲由與中國爆發武力衝突,決心興起滿洲事變的一年。

自四年前的金融恐慌以來,面臨長期不景氣的國民們,在這場戰爭中找到了發泄積鬱的出口,紛紛給予熱烈支持。

路邊站滿了穿着仿軍服的流動販子,販賣戰車和魚雷艇之類的兵器玩具。販賣留聲機與唱片的店家也不服輸似的播放起軍歌。街上行人們則像是聽不膩般,爲了聆聽而特地跑進店裏來。

當然,也有冷眼看着這股風潮,記下“但願莫要重蹈德意志帝國覆轍”的永井荷風等文人。他們希望國家不要落入軍國主義的末路,像因第一次世界大戰而有亡國之虞的德國那般下場,但那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的國民高呼萬歲,歡送日本軍,期待着軍需帶來的景氣,處於騷動的氣氛中。

在這樣的時代裏,若是提到帝都的玄關,無需多言,便是指用紅磚瓦建造,威嚴的東京車站了。

一個青年從車站二號線於下午五點十五分準時抵達,由下關發車的臥鋪快車一等車廂下了車。

他約莫二十四、五歲,若混在人羣中,會剛好高出一個頭。

在晚秋近冬的季節,穿着高級的雙排扣大衣,頭戴毛氈制折邊帽的青年,擁有宛如年輕實業家或外交官的風采。

不過,到底是怎麼了?

與身上的都會衣裝極不相稱地,青年像個進城觀光的鄉巴佬,佇立在車站大廳,不安地看着四周。

如果看一眼輕輕推高的帽沿下,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骨碌碌地轉動着,是張彷佛充滿好奇心,予人好感的少年臉龐。而他高挺的鼻樑與緊抿的脣,則給人好強的印象。

總之,雖然將他說成年輕紳士並沒有什麼不妥,但當他開始喃喃自語時,總令人覺得有些不快。

“嗯!帝國飯店和丸之內飯店。規模小一點的有山形飯店和菊富士飯店嗎?”青年用類似落語“壽限無(注:落語的橋段之以。落語爲日本傳統表演藝術,以滑稽的笑話加上動作吸引觀衆的話藝)”的口調,唱頌着東京的西式飯店名稱。在昭和初期,這類地方並不多。

很快就將飯店名稱讀完的青年,以爲難的表情陷入一陣思緒之後,看見大廳另一頭聳立的建築物,突然微笑起來。

“啊,就選最近的地方吧,長途旅行也挺累的。”青年自言自語後,單手提起行李走了出去。

在票口交出車票後,他朝停車場二樓走去。看來是打算在映入眼簾的建築物——佔據東京車站南區二樓與三樓的東京車站飯店投宿。

這個決定與青年一身豪奢的服飾非常相配。

說到東京車站飯店,可是自大正四年開業以來,就受到衆多名流喜愛,能與帝國飯店一爭帝都第一稱號的高級飯店。

在這類高級飯店中,總少不了種種逸聞,像詩人木下槓太郎在七十一號房寫成處女詩集、明智小五郎與怪人二十面相在此初次對決等等,但這些都與本故事無關。

如果解開來大約留到背部的栗色長髮,編起的髮型正適合她盛裝的天鵝絨洋裝。

“是……請問您有預約嗎?”

這類人們虛飾與慾望彙集的漩渦正是欺詐師的樂園。若想再上一層樓,不遠離這片“虛榮之市”,的確是着手欺詐的第一步。

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郎、內閣書記官長川崎卓吉、東京帝國大學教授河合榮治郎、海軍軍令部長谷口尚真……

青年心想着,與服務生一起走進電梯,被引導至二樓的高級房間。

不知爲什麼,他一臉嚴肅地步向櫃檯,朝着口說歡迎光臨,彎腰鞠躬的中年接待員發話。

(長大後一定會是個驚人的美女吧!唉,沒想到世上還真有這麼漂亮的孩子。)

以窮酸的口吻自語,青年一屁股坐在鋪了昂貴織品的椅子上,環顧室內豪華的擺設。

從話聲中隱約聽得出拒絕貴客的悔恨,也就是說這並非婉拒不適合客人的方便臺詞,而是實際上真的已經預約額滿。

(是隱退的實業家?或是退休高官?儘管不太想引人注意……算了,應該不至於妨礙到我。)

即使這樣,也不必特地冒險住進高級飯店,只要選擇遠離鬧街的木板旅社投宿就可以了。但是按照廣介的說法,欺詐師是不能隨便屈就的。

已說客滿卻能立刻變出空房間雖然聽來不可思議,但高級飯店就有這種能耐。

儘管這樣,能進入一高就讀已是程度相當的精英分子,如果從事正當職業應該是前程看好,但這也是廣介的個性所致。

他用假造的名片徹底欺騙了東京車站飯店。

“我想投宿。”

青年叫住正放下行李箱準備退出室內的服務生,將手伸入口袋,面露難色。

要是陸軍大人物的手下,可不能隨便招待。青年對着瞪大雙眼的接待員乘勝追擊:“請翻過來看看背面。”

對方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廣介卻不自覺地嘆息。

他出生成長於東京麻布,在經營貿易業的雙親身邊健康地長大。中學畢業時,課業以及運動成績都很優秀,還進入高中的第一心願。他就讀名校第二高等學校,要在畢業後進入帝國大學,最後成爲博士或高官也並非夢想,通稱一高(附帶一提,這裏當然是指舊制)就讀。到此爲止,一切都很順利,但不幸卻在此時降臨。

儘管因爲長期在國外生活,而在給服務生小費的問題點上,留下了可以推測來歷的線索,說不上滿分。不過,立見廣介也不是個會介意這種小事的人。

接待員照做之後,發現背面是以熟練的毛筆字添寫的記事。

當客房門關上的同時,至今一直從容不迫的青年肩膀一鬆,大大嘆了口氣。

隔壁桌與廣介並列的座位上,正坐着剛剛那位高雅的老人。

“我們瞭解了。請您放心,接受政府關係的私下命用,對敝飯店來說並非難事。”同時誇耀了自己的經驗與飯店的規格後,主管命令中年男子:“立即帶這位客人到那個房間。對,就是特別室。”

“說得也是,這裏是日本啊!根本不用擔心小費的問題。”青年自言自語,捨不得似的小心翼翼將帽子與外套脫下,收進衣櫃。剛剛瀟灑的舉止像是演出來的一樣。

“不、不……請……請稍待一會!”話音未落,正想他會消失在櫃檯後面時,一個看來像是主管,儀表堂堂的男子上前拉住他。

使用高級紙質,比一般大小來得大一點的名片上,在陸軍次官的職稱後,印着陸軍中將杉山元的名字。

雖是頓十分豪奢的晚餐,但只要一想到是向陸軍請款,節省或自制之類的詞彙便從廣介的腦海中飛走了。

彷彿受高雅的丰采吸引,青年不覺頜首致意,老人也以溫和的表情輕輕點點頭。

因此,在上海待不下去,赤貧地回到東京,正是廣介現在的境遇。

對於在上海的英國與法國租界熟悉了西洋文物的廣介來說,這算不上多稀奇的光景。再說,如果因此就大驚小怪,是當不成欺詐師的。

青年引用一九零六年,身穿在舊衣店購買的上尉制服,裝扮成將校,騙取德國克佩尼小鎮財產的欺詐師爲例證,自言自語着。

“這可是我僅有的謀生工具啊!得好好收着纔行。”

穿上一流服裝、住進一流旅館、享用一流餐飲,才能——釣上一流的鴨子(注:欺詐師對欺騙目標的代稱)。

青年的本名是立見廣介,是個新手欺詐師。

與其說是無法忍受貧困生活,不如說是因爲天生好冒險而踏出正道外,使他選擇了以欺詐師爲生。

在這飯店中,應該屬於最高級的寬廣套房。

“啊,提出任性的要求,真不好意思。不過,在我住宿期間,請儘量別引人注目,經理前來問候之類的事也不必了。”

每一位都是達官顯要。能夠結識這些人,可見青年擁有極佳的人脈,這與他的年紀似乎不太相稱。

“這間飯店是屬於精養軒的吧!那麼餐廳應該值得期待。”

當然,也不忘搭配高級紅酒。

爲了重要的客戶或是與菊花御紋(注:日本皇室的紋章,在此比喻皇親國戚)有關的貴人們臨時需要,總要隨時空出一兩間高級的房間來。

厚重的裝潢、雪白的桌巾、閃閃發光的銀製餐具,彷佛只有這裏是從西洋風景畫中剪下,移植到日本來一樣。

在踏入旁門左道之前,廣介確實曾是好人家的少爺。

“總之是要保密吧!當然,一切依您吩咐。”兩人回以心領神會的微笑後,在登記簿記下必要事項的青年,由服務生帶領走向電梯。

雙手拿起名片窺視的中年男子,意外地發出不像老手的驚呼聲。

“無論如何請想點辦法,我是爲這位差使辦事的。”青年這麼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

或許是因爲他那一雙讓人聯想到印度象的下垂眼,柔和地醞釀出平靜灑脫的感覺。

他像個青年紳士般,以精悍威嚴的神情點了服務生推薦的套餐。

通過長長的走廊,穿過撞球間的廣介,接受服務生行禮,進入餐廳。

不知是否因爲進入瞭如此豪華的場所,當青年推開門扉時,臉上方纔悠閒的表情已消失無蹤。

那是這間飯店的名菜,使用連續一個月反覆熬了再濾、濾過再熬的醬汁製作的燉牛肉爲主餐餐點。

他用手指相當靈巧地將名片攤成扇形,舉在眼前,看起來就像要玩撲克牌遊戲。但那疊名片的每一張上頭印刷的名字與頭銜卻非同小可。

“明天一早,某方面要員將抵達東京車站,得準備迎接纔行。”青年的話中隱約透露出自己是爲軍方祕密任務而行動,看見跟不上狀況的中年男人呆住了的模樣,他聳聳肩。

當然,如果長得就像欺詐師,是無法勝任這份工作的。不過,廣介看起來不像從事這行是有原因的。

這位少女便是如此美麗。

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髮,修剪整齊的白色小鬍子。身上的西裝看來也是舶來高級品。

從接待員的態度變得更加恭敬來看,人品檢查似乎合格了,但稍後的回覆卻不是好消息。

即使青年將杉山陸軍中將或幣原外務大臣閣下的名號掛在嘴邊,對方也不認識這樣的毛頭小子。

不過,這次他不是單獨一人。

因爲忙着欺詐時太過緊張,而忘了他從白天喫過火車便當後就沒再喫任何東西,到現在才感到非常飢餓。

(這可真是……)

“怎麼了?如果不相信,打個電話查問陸軍也沒關係。”他這麼一說,接待員立刻一陣狼狽,慌了起來。

啜了葡萄酒含在口中,廣介的表情立即鬆懈下來。他悠然地環顧四周——卻“啊”一聲,突然喫驚地瞪大眼睛。

總之,只要瞭解東京車站是一流中的一流即可。事實上,青年所踏入的大廳,也充滿了評價中的優雅氛圍。

“請往這邊。”

但青年沒有退縮,反而接上犀利的言詞。

“只憑一張名片就當成重要人物對待?這樣可就不能嘲笑被‘克佩尼上尉’耍了的人啊!”

“真是對不起,今天已經客滿了。”中年男子十分歉疚似的低下頭。

“是,我知道了!”

廣介說出受委託經營東京車站飯店的西洋餐廳老店名後,高高興興地打理好儀表,步出房門。

沒錯,正如您發現的,青年替陸軍相關任務行動全是謊話,他在登記簿上寫下的鈴木一郎這不起眼的姓名,當然也是假名。

青年帶着算計成功的表情玩弄了名片一會兒,但從空腹發出的鳴聲,令他沉下臉來。

對於這個問題,青年不知爲何答得十分模糊。但服務生當然不會對客人追根究底,他只是無關痛癢地說了句:“那真令人羨慕。”便回到走廊外。

“祈望各位關係人給予持此名片者最大之便利”,一段看來是慣於軍方文書者記下的文字。

聽着這段對話的青年,理所當然似的點點頭。

如果這些名片全是真品的話。

由於他穿着高級服裝,理應見慣達官顯貴的飯店職員們全部因此被騙,雖然是很沒面子的事,但那也無可奈何。

不知是否櫃檯已經吩咐過,不需多說什麼,他就被引導至座位上。

“請好好休息。”

將全身打理得如此一絲不苟,通常會給人一種拘束的印象,但這個老人完全不會。

廣介在雙親遭遇事故去世後家道中落,因無力繼續學業而不得已從一高輟學了。

一個年約十二、三歲,似乎是他孫女的少女,以端正的姿態坐在老人對面。

端整的容顏,彷佛要將人吸入般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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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口中突然說出奇妙的話語:

高級飯店、銀行或是煙花柳巷……

但是,以熟人朋友多的東京爲工作舞臺畢竟不太方便。因爲擁有兩、三種外語能力,廣介便前往國際都市上海。但在那裏,也遇上了大麻煩。

“咦?啊,是啊!正是這樣。我剛從上海回來。”

中年接待員抬起頭來,翻了翻登記簿。一邊這麼做,一邊打量起他來,看得出是在觀察青年的服裝與人品。

他緊繃的表情同時緩和下來,臉上浮現微笑。真是個靜不下來,表情變化萬分的男人呀!

“不需如此費心。這裏是日本呀!”年輕服務生微笑着,以一流飯店服務員應有的周到口吻回答,“客人剛從海外回國嗎?還會提到小費,就像外國的客人。”

“糟糕,我很想給小費……但是身上沒有零錢。”

身穿和服的電梯小姐向他鞠躬行禮。等待電梯到來時,青年察覺有人正看着他。

若要替接待員與電梯小姐、服務生們辯解,就是廣介擁有令人難以相信他會選擇不正當職業的優雅與氣度吧!

簡直就像法國洋娃娃,這樣的形容未免太過陳腐,但廣介認爲除此之外沒有適合的話語可以描述了。

他若無其事地回頭確認,本來坐在安樂椅上看報紙的老人,不知何時抬起頭,興味十足地望向這邊。

“啊,等等。”

“雖然對這間飯店與帝國陸軍很過意不去……不過算了,兩邊都不至於因爲住宿費而倒閉吧!”忍不住想吹口哨的青年這麼說着,將手伸進西裝口袋中,取出數枚名片來。

事實上,這些名人青年從來沒見過,這些名片也只是做生意設圈套時爲了做餌,在上海僞造的。

雖然這似乎是將自己的高級嗜好正當化,但對欺詐師而言,也許正是如此。

所以,爲了避免自己無法適應這樣的場合,必須經常讓腦袋與身體習慣。即使口袋空空,即使已窮到火燒眉毛,但是如果選擇了便宜的旅社,那麼行爲舉止都會流露出對錢財的渴望,而錯失下手良機。廣介是這麼想的。

“不,沒有。”

因此,廣介今天也遵守這個大原則,選擇了高級的東京車站飯店,用假名片與唯一的好衣服當武器,換得一夜住宿。

當他在心中低語,正深深點頭的時候。

廣介注意到,有人正一直觀察着盯住少女直看的自己。

接着,鄰桌傳來咳嗽聲。

想必是那位應該是少女祖父的老人,在責備廣介的失禮吧!

“啊,您好,我太失禮啦!因爲令孫女實在太可愛,就不禁……”廣介慌慌張張地將視線自少女身上移開,轉向老人的方向,語無倫次地解釋着。

幸好老人並沒有進一步責問。

他反倒露出悠然的笑容,舉起一隻手揮了揮,“哎呀,沒什麼哪!只不過堂堂紳士竟在公衆面前張大嘴發呆,似乎不太好吧!”

這指責讓廣介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我真的露出這種醜態嗎?)一想到這裏,他連耳朵都紅透了。

老人覺得很有趣似的看着廣介,再度開口。

“真是湊巧,剛剛在大廳也曾與您打過照面……哎,露,跟這位先生打聲招呼。”在老人的催促下,少女自座位上站起。

她立刻挺直背脊,斂起裙襬,行了個禮。

就像第一次被允許參加舞會的貴族千金。稍後的瞬間自她優美雙脣吐出的話語,也非常適合這樣的姿態。

“晚安,大哥哥。問候您貴安。”不像昭和時代的舊式語法,讓廣介瞬間啞口無言。

看到少女因爲自己沒回禮而噘起嘴,這可糟糕啦!廣介邊想着邊站起身,動作誇張地回禮。

這樣一來,少女終於微笑了。廣介拍拍胸口——突然想到,跟着小學生年紀的女孩起舞未免太難看,於是又繃緊表情。

不知是不是因爲他百變的表情太可笑,老人又微笑地看向這邊。廣介感到更沒面子,只有無可奈何地坐下。

一瞬間,腦中靈光一閃。

這個老人的孫女,之所以會長得不像日本少女是因爲……

“沒錯。也許您聽到露這名字,再看見她的外貌就會明白。”老人似乎從廣介的表情中讀出了他的想法,於是開口說道。

他一開始還想着,是光線的問題嗎,或是用了淡色油墨,於是集中精神仔細看過去,還是沒有發現像印刷字的東西。

少女輕輕點點頭,拿起放在空座位上,菊判(注:此爲日本持有的印刷規格,大小爲68.6cm×93.9cm。)大小的漂亮精裝本,微笑地看着。

(難道……我的眼睛有問題?)

(雖然很失禮,不過這孩子的腦袋……不,等等啊!)

當餐後水果與咖啡總算送上桌時,老人與少女已經用完餐,正拿着餐巾擦拭嘴角。

“說得也是……”看着牽起露的手,朝出口走去的老人背影,廣介喃喃說道。

(剛纔那跟翻譯小說一樣的問候,搞不好也是從俄羅斯語直譯過來的。)

她微帶栗色的長髮與雪白的肌膚,應該都是從俄羅斯籍的祖母身上繼承而來。

(到底怎麼回事?是這孩子不正常,還是我?)

但這時的廣介,卻不是被那令人憐愛的姿態而感動。

他絕對不是在生氣,也不是爲了讓廣介感到不快,但卻微妙地難以接近,就像包在棉絮裏的鐵板,讓人感受到強硬的拒絕。

“哎,怎麼了?您的臉色像是看見了幽靈一樣差,莫非,孫女有什麼無禮之處?”聽到老人擔心的詢問,廣介回過神來。

她靈巧地使用刀叉,以周遭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談笑着,可說已經是位體面的淑女了。

(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實在很難說自己很正常。)

廣介接着背到七和八的部分,當啞然看着的露聳聳小小的肩膀時,老人回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儘管知道會讓好不容易裝出的外表露餡,廣介還是無法控制地高聲問道。

這麼一想,被激起更多好奇的廣介向老人發問:“雖然失禮,不過請問您的身份是?怎麼看都不像是平凡人物。”

露拿起書本,把打開的書頁塞到廣介面前,“看,還印了很棒的彩色插畫呀!很漂亮喲,對嗎?”

當然,他是打算將賬單連同住宿費一起推到陸軍頭上。

看着書頁的廣介啞口無言。

“請叫我露就可以了。請問有什麼事?”看到她的表情與沉穩的回答,廣介意外地心跳加速起來。

廣介彷彿想要甩開這不好的想法似的甩甩頭。

“我可以拿起來看嗎?”廣介拼命的懇求讓露不禁皺眉。但在老人示意下,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書交給了他。

是腦袋還是眼睛出了毛病嗎?

每一頁都印刷着適合小孩閱讀的大字體。

“不,沒什麼。因爲令孫女讀書時看起來非常開心,就跟她說起話來啦!”爲了緩和氣氛而這麼說的廣介,對露投以討好的笑容。但是她仍充滿戒心地緊抱着重要的《格利佛遊記》。

廣介裝作沒在注意地悄悄看着那邊的動靜,能看得出老人將孫女教養得十分出色。

一邊想着這些,廣介也將燉牛肉喫完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通常一下子就坐膩了,還會哭鬧使性子,甚至大吵大鬧到把飯店氣氛破壞殆盡也不奇怪。但這個名叫露的少女,卻幾乎沒有那種孩子氣的行爲。

他天生就很好奇,加上像從照片走出來的美少女那不可思議的行爲,廣介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了。

廣介的視線投注在桌上攤開的書頁上——裏面什麼也沒印。

看到這麼說後,微微致意便起身離開的老人與孫女,廣介慌忙叫住他們:“請……等一等!”

那本書,的確都是白紙。

有點大聲的呼喊讓他們頓住腳步。兩人轉過頭來,這次臉上能明顯看出覺得他很可疑的神情,“又怎麼啦?是有什麼就算叫住我,也非得詢問不可的事嗎?”

“呃,這位……小姐?”被呼喚的少女訝異地抬起頭。也許是因爲閱讀被打斷了,看來有些不悅的少女挑起一邊眉毛,一發現是比自己年長的人後便態度一變,向他微笑。

(真是優雅的對話。所謂能洗滌人心的對話,應該就是指這種吧!)

然而,看到那女孩子氣的模樣,廣介只有更加混亂。

很快就回來的服務生將蓋在佈下的賬單交給他。廣介伸手接過,一如富有紳士風度般,用象徵性掃過的眼神看着紙片。

有如接過炸彈般,廣介吞了吞口水,翻開書頁。

吞下一口咖啡,穩住心情後,他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對少女說話。

少女的神情十分生動。

“是嗎……令祖父真是選了個好禮物。”

老人看着兩人的對話,哎呀哎呀地搖搖頭後,向廣介道別。

仔細一看,封面印着《格利佛遊記》的書名。

“啊,嗯,真是謝謝你。”口是心非的廣介慢吞吞地交還《格利佛遊記》。收下書的露,露出重要寶物失而復得的安心表情。

(三一得三、三二得六……啊,沒問題,沒有出錯。)

佩服之餘,廣介將牛奶與砂糖添入咖啡中。

他們似乎也點了燉牛肉套餐,雖然菜色都一樣,但先到的老人那桌用得比較快。像是廣介品嚐開胃菜時鄰桌喝湯、廣介喝湯時鄰桌上主菜這樣的步調。

在沉默中,老人與少女和廣介面前都端上了餐點。

(我的眼睛有問題嗎?竟有這種事。)

“年輕人,看來你是太疲累了。我看這次的事情辦完後,到溫泉區靜養一番如何?那麼,失陪了。”

這麼做一點好處也沒有。再說,那兩個人也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

(那,剛剛那一片空白的書頁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個問題,露雖然對這個老問些奇怪事情的大人感到疑惑,但立刻清楚地回答:“嗯,很有趣喲!格利佛乘船到好多想象不到、不可思議的國家去,經歷了各種冒險,而且……”

廣介想起在上海的中式飯店中,目擊到在大廳跑來跑去,尖聲怪叫的日本小孩,與雙親一起被轟出門的回憶,不禁這麼心想。

對自己的視覺與精神產生懷疑的廣介,先試着用力地眨眨眼,接着不顧露驚異的視線,開始小聲地背起九九乘法。

聽到她這麼說,廣介慌張地找話回答:“啊,不,抱歉。因爲太漂亮,我都看呆啦!我也覺得這是本很棒的書啊!”

瞬間,廣介差點失聲驚叫。

雖然客氣,卻清楚表明沒有進一步深談的意思後,老人加上一句不可思議的話:“對了,總覺得您我最近還會相見。嗯,這個想法應該不會有錯。”

廣介翻來覆去地想着,做出明天先去眼科一趟的平凡結論後,將涼掉的咖啡喝乾,舉起手來,對過來招呼的服務生表明要結帳。

還是被那老人和少女的惡作劇給戲弄了?

不是空白的書。

爲了鎮定下來,廣介邊喝着咖啡邊喫水果,反反覆覆地思考着。

剛剛還覺得她像個法國洋娃娃,一看到濃眉和大眼睛洋溢生氣的模樣,就覺得形容她像玩偶實在太過失禮。

但是,怎麼樣也搞不懂。

“我已去世的妻子是俄羅斯人,這孩子也繼承了她四分之一的血統。”

“正巧,我一直想知道好不容易到達小人國的格利佛後來怎麼了。請您別掛心,儘管去辦事。”疼愛地看着以得體口吻回答的少女後,老人大步橫越餐廳。

如此一來,想到自己若是主動搭訕會很失禮,廣介便不再追問不去了。

他自認實在是不怎麼樣的回答,不過露仍然微笑了:“對呀!這本書是爺爺送我的生日禮物。是我的寶物喲!”

那是什麼意思?廣介正想這麼問時,老人已經轉向桌面。

他們看來隨時會離開。當廣介感到有些遺憾時,沒想到老人忽然站起身,對着少女說:“我得去辦一點事,在這裏乖乖地等着,好嗎?”

還加上了許多彩色的扉頁與雙色的插圖。

“嗯,真的是呢!”聽到自己和爺爺的品味得到稱讚,露看起來很開心地將《格利佛遊記》抱在胸前。

也許是受故事深深吸引,少女不時睜大眼睛,咬住嬌小的脣,露出發自真心的微笑。

(真的忍不住啦!怎能一直這樣裝作不知道啊!)

(這樣的話,即使帶到飯店來,也不會有任何不妥。)

“是,爺爺。我會讀着書,安靜等您的。”

儘管只有攤開的這一頁與其它不同,使用了刷色用的高級紙,但還是既無文字也無插圖的白紙。

因爲事情太不合常理,開始懷疑起露的精神狀態的廣介,看着她聰敏的神情又搖了搖頭。

露對呆然站立,認真懷疑起自己精神問題的廣介急急說道:“可以了嗎?大哥哥。”

上面連一個文字也沒有。

舉止仍然十分合宜的少女,以像在讀教科書的姿勢,翻閱着《格利佛遊記》。

交互看着似乎想說什麼的孫女以及面色凝重的廣介,老人兩眼圓睜。

(不會吧!)

聽到老人諷刺的話,廣介滿臉不好意思。但是,一想到若讓這個機會溜走,腦海裏的謎就再也解不開,廣介不禁甩了甩頭。

斥責對個小孩心慌意亂的自己,廣介在心中拿出氣魄來。但,實際上出口的話,卻是吞吞吐吐的。

“我當然不會偷書啊!只不過這本圖畫書實在太漂亮了,我還想再看一眼而已。”

看着兩人之間緊繃的樣子,老人雖感到疑惑,但還是牽着露的手,自椅子上起身,“既然享用過美味的晚餐,也該回家哪!”

但是,當他再度張開眼睛,燈光照射不的書頁仍是不變的一片空白。

“不不,我不過是個老朽。對了,方纔在櫃檯無意間聽到,您像是正在爲國服務。工作在要緊關頭時,與素不相識的老人扯上關係似乎不太妥當。”

(啊,真不中用。立見廣介!振作起來!)

廣介開始懷疑自己的視覺,不禁用手背揉揉雙眼。

明明看來只是在用眼睛掃視白紙,她的表情卻將不時擔憂不安,心跳不已的情緒確實地呈現出來。

當他的視線若無其事地從咖啡的褐色遊移到少女雪白的臉龐時——出乎意料地,廣介手中的咖啡杯差點掉了不來。

(難道是我有問題?是因爲自逃離上海後累過頭的關係嗎?)

然而,這強調氣度大方的演技卻沒有持續多久。

並非少女在祖父不在時,做出了什麼奇怪的舉動。

完全無視於廣介,少女更加專注在《格利佛遊記》上。

“那,露小妹妹。那本、看起來像《格利佛遊記》的書……有趣嗎?”

看見陷入混亂的廣介搖頭的模樣,露不服氣地噘起嘴:“是不是不合您的心意。不過,人家覺得是非常漂亮的畫喲!”

聽到這句話,露以有些不安,彷佛想詢問的表情仰望祖父。接到她疑問視線的老人,也一臉不知如何是好,但立刻頜首答應:“露,就給他看看。像這樣的紳士,總不可能做出偷走小孩圖畫書之類的事來。”

雖然感到快被老人沉穩中隱含威嚴的聲音壓制住,廣介仍鼓起勇氣說出口:“不,不是對您,是對令孫女露小妹妹有個請求……呃,不好意思,那本書,能再借我看一次嗎?”

聽到這疑問,老人洗煉的臉上浮現無懈可擊的微笑。

“是嗎?那麼,請看。”對廣介安撫的語調依舊不甚釋懷的露,總算將《格利佛遊記》遞了過來。

在賬單的合計欄裏,寫着即使是在高級飯店用西餐也貴得離譜的金額。

(喂,就算是色情咖啡廳也沒黑成這樣。)

這不禁讓他聯想到盤踞在夜晚街道上謀取暴利的可疑餐飲店。廣介以有些兇惡的眼神瞪視服務生,對方卻全然不爲所動。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不合您意嗎?”

“還說什麼事!”廣介以指頭敲着賬單。

“套餐一人份不應該是這種價錢吧,該不會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

看到服務生若無其事的模樣,怒從中來的廣介進一步追問。但是,服務生反而回以意外的表情。

“不是的,這是三人份的賬單呀!”

“……啊?”

對於這意料外的回答,廣介不禁傻傻地應聲。呆了半晌後,無法壓抑不祥預感的廣介接着問道:“三人份,是指哪些人啊?”

聽到廣介這麼說,服務生的臉上瞬間露出“真是個怪人”的表情。但,不愧是待客專家,他仍以如佛像般和氣的神情回話。

“當然是客人您以及與您一道的那兩位呀!”

“和我一道?可是……”視線在空中游移,廣介如鸚鵡覆誦着。

“是的,就是坐您鄰桌的老紳士與他那位可愛的孫女呀!那位先生剛纔到櫃檯來,表示正與孫女談話的青年是舊識。而客人您似乎也與那位小小姐相談甚歡,我們纔想說原來如此。”

廣介聽着服務生以客氣不暗含輕蔑的語調說明經過,腦海中突然有個念頭閃過。

(看來是露小妹妹用《格利佛遊記》引開我注意力的時候吧!這麼說,那兩個人……難道是同行?)

他漠然地思考着。對逐漸體認到現實而血色漸失的廣介,服務生下了無情的宣告。

“他還表示,因爲青年說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請客,要我們把賬單一起給他。我們就按照老紳士的吩咐,來向您請款了呀!”

(被整了!)

不願承認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廣介不禁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3

“這麼說是?”

穿着一身從遠處也能看出是高級質料的灰色外套與同色軟帽,若說他是英國等地的舞臺劇演員也不會讓人起疑。

“年輕人,教你一個欺詐師之流非得遵守不可的道理。”老人看見激昂的神情從廣介臉上消去,繼續厚着臉皮說道。但因預想外的發展而呆住的廣介連反諷的餘力都沒有,只用呆然的表情點點頭。

只不過,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只不過,廣介儘管不情願也瞭解到,這兩人就是用這本書吸引他的注意力,趁機把帳單全推到他頭上。

廣介對着似乎馬上就要離開的老人背影,慌忙問道:“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就好。萬一《格利佛遊記》的手法不成功,您打算怎麼辦?”

“哎,既然是同行,總有一天會在某處再見的,而且……”輕輕摘下帽子,老人用有如王公貴族般的優雅舉止朝他行禮,“在餐廳也曾說過,我總覺得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

“哎。露哪,給這個年輕人看看。”

不久,來到剪票口大廳的廣介,張大了眼環顧四周,尋找那兩個人——突然很想嘆氣。

“這本是普通的,另一本是特別的。”

老人使用帶古風的言語,如評論家般述說着,臉上浮現出莫名的微笑。像是配合他一樣,露也笑了起來。

他連等電梯的時間都沒有,從樓梯直驅而下。

不可思議地,即使做出孩子般的舉動,老人優雅的氣質卻依舊不變。

再度愉快地看着廣介的苦瓜臉後,老人開口道別。

在西式飯店中還沒什麼感覺,但在這混雜的人羣裏,就能看出老人擁有不似日本人的高挑身材。

雖然接受了如天使般……至少看起來有如天使般的笑顏。但現在的廣介,卻沒辦法露出笑臉回應了。

自己跟他們一樣有案在身,不可能驚動警察。再說,廣介也還沒有墮落到要對老人和還小的孩子動手報復的程度。

以此作爲最後的話語,老人快步朝出口走去。

廣介雖以狐疑的話語抱怨着,但一發現那些紙片是什麼後,就立刻露出被重擊的表情。

不過,老人便是如此將這陳腐、騙人的手法,在意外處延續了生命。

就算想回嘴,畢竟自己纔剛遭到老人的戲弄啊!

在瞭解內情後,廣介卻不可思議地不覺得惱怒。甚至可以說,因爲這樣學會了新手法,只代付餐費實在划算。

就算是那個喫人的老人,欺詐之後也沒有膽子繼續待在飯店中吧!一定是打算到一樓剪票口所在的車站大廳,然後逃到外面去。

八成跟廣介手中的名片一樣,都是僞造品——也或許,依照老人展現出的實力來看,會是運用某些手段獲得的真品。

“哎,不需要擔心這個。”老人並沒有回頭,肩膀似乎暗笑着般上下顫動後回答:“先不論是在何時、何地設下圈套,我手中能讓你上當的手段,可還有其它十四種哪!”

正在行騙中的欺詐師立見廣介,被人易如反掌地當成鴨子玩弄,卻什麼都沒做,末免太丟臉了。

不過,那兩人本來就很顯眼。

廣介在賬單上草草簽名,忘了對服務生的致意回禮,便自餐廳飛奔而出。

“那麼,再會了。年輕人,要不驕傲地磨練技巧啊!”

但是,一旦抓到了那兩人又能如何?廣介自己也不知道。

她雪白整齊的牙齒映在廣介眼中,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老人對着一頭霧水的廣介笑了:“還不懂嗎?哎呀,不成熟真是難以救藥。”

“那本空白的書也是欺詐道具嗎?”

老人與孫女不但沒逃、也沒躲地站在大廳正中央,還認出了廣介,正朝他揮手。

老人話聲一斷,嚴謹的臉變成壞孩子惡作劇時的神情,做了個鬼臉。

而站在老人身側的孫女露,披着色澤鮮亮的緋紅連肩袖斗篷,將兩手藏在柔軟白色袖筒中的模樣,簡直就像從西洋名畫中走出的美少女。這一老一小引來路上行人不斷的注目。

大藏大臣井上準之肋、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英輔海軍上將,還有民政黨總裁及總理大臣若櫬禮次郎,全都是大人物的名片。

如果待會冷靜下來整理過後,或許會這麼說吧!廣介現在不過是無法自覺地,憑着難以形容的念頭衝動行事。

讓臉色大變地追過來的廣介覺得很不好意思。

老人彷彿要壓制因爲這句話而生氣的廣介,繼續說道:“也就是說,欺詐師在使詐騙人的時候,要常常停下來想想,自己是不是也被騙了。”

儘管這樣,打算從前輩身上學到多少算多少的廣介仍再度發問。

老人突然將話跳到毫無關聯的話題上:“那是世界大戰時,在戰鬥機飛行員之間流傳的話哪!在潛到敵機後方,打算射擊前的一瞬間,可別忘了回頭確定有沒有其它敵機。”

那些都是名片。

那時,廣介在餐廳最後看到的《格利佛遊記》從空白書換成了真本,就是露藏着兩本書,分開使用的吧!

依序攤開的書本,其中一冊的確印上了印刷字和插畫。但另外一冊,就是讓廣介在餐廳裏上當的,什麼也沒有的空白本。

不過,(不對,現在不是呆看的時候。非得說點什麼纔行!)被老人與孫女如畫般的姿態迷住,不知不覺呆站原地的廣介,想起自己狂奔至此的理由,便回過神朝兩人身邊衝去。

許久過後,美國哲學家吉姆·莫藍,讓這個著名手法廣爲人知。而在日本,則有江戶川亂步的小說《欺詐師與空氣男》,把空白書本的玩笑廣泛地介紹出去。

“這麼說來,你也是同行吧!而且看來還非常有名。不過,爲什麼像你這樣的人要對我……”

當然,對現在的廣介來說,是完全不會想到在這麼遙遠的未來所發生的事。

“是美國流行一種叫實境玩笑的把戲。用這類的東西,裝出在讀空白書本的模樣,讓周遭人們大喫一驚。在惡作劇裏也算是老把戲了,沒有新意。”老人的說明讓廣介沉着臉點點頭。

廣介這麼一聽,當場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請等一下,至少請告訴我您的名字啊!”

“你想問我爲什麼對你使詐嗎?”話還沒說完,老人就知道廣介要問什麼,“因爲看到你得意忘形的樣子。可不能因爲這麼簡單成功,就鬆懈心防。所以作爲前輩,想給你一個忠告……這都是假的。”

老人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看着因意外發展而臉色青紅不定的廣介,開口說道:“年輕人,你的技巧挺不錯的,不過手法太舊了。像這種只要我手裏有一樣的欺詐道具就能看懂,爲了白喫白喝而使出的詐術真是太平凡了。能在東京車站飯店這樣高級的場所成功,只能說是僥倖。”

老人留下不可思議的話語後,轉身背向廣介,看來是打算搭車而去。

但是,當滿臉可怕神情的廣介正要開口,老人已將一疊紙片推到他眼前。

“這叫厚度樣本或裱裝樣本,是書本在付印之前,爲了確定完成品的模樣,使用與正本相同的紙質與紙量,做出外表相同的測試本。從意外入手開始,就是想這樣使壞時的貴重道具。不過,這種手法並不是我發明的。”

“請努力修行呀,大哥哥!”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拿、拿出這些東西來是代表……在櫃檯就已經看破了我使用的手法嗎?)

“很久沒有像這樣想惡作劇了。”廣介聽到不知何時轉爲流氓語氣的老人這麼說,只有仰天長嘆。

露依照老人的吩咐,從斗篷內側拿出兩本《格利佛遊記》。

他的孫女——露也模仿老人,轉身離去——當廣介正這麼想,她在伸手推開大廳門扉前的瞬間轉向這邊,嫣然一笑。

當然,也不能否認是自己打算將賬單全部推到陸軍頭上的緣故。

廣介如此做出判斷後,走出飯店前廳,穿過車站的三等候車室(注:當時的日本火車有分成頭等、次等、二等車廂三種價格,候車室也各自分開。三等也就是最廉價的座席),朝大廳而去。

“這跟我們這行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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