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祝融之後

過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季節宛如飛逝般更迭。天空的藍更加豔麗，雲層薄透。風聲變得輕盈，伯勞鳥的啼叫聲穿透風，青蛙已不再嗚叫，蟬聲也停了。

小舞的冬天來得早。

再過一個月的話，人呼出的氣息便會凝成白霧。再過些時候，片片雪花就會翩翩落下。

林彌好久沒在道場以竹劍和源吾對打。明明纔打了一小時多，源吾卻馬上出聲示弱。

「慢着、慢着。投降、投降。」

源吾一面扭動身體，逃開林彌的竹劍，一面伸出手掌。

「搞什麼……纔剛開始耶！已經不行了嗎？真沒用。」

「不行、不行。我已經不是你的對手了。」

源吾反覆兩次深呼吸。

「林彌，你的功力進步好多。令人大喫一驚。」

「該不會是你的功力退步了吧？我看是你花天酒地玩過頭了，對吧？」

「我纔沒有花天酒地呢。你少挑我毛病。不是我退步了，而是你進步了。別說我了，連和次郎……不，說不定連佐佐木師範也不是你的對手。」

源吾的口吻中沒有一絲開玩笑的語氣，他是說真的。

「總之，我沒辦法當你的對手。從明天起，如果師範不行的話，就去拜託石野先生或牧原先生！」

源吾一面說出道場高徒的名字，一面擦拭冒出大痘的額頭。

「林彌，我期待你在下次的排名會躍升到哪一名。」

說完，源吾咧嘴一笑，但是旋即恢復嚴肅的表情。真誠地稱讚：

「看得出來你持續進行了相當艱辛的鍛鏈，真是了不起。」

倘若如此，都是拜樫井之賜。

林彌又想。

「好像是馬宿町一帶。」

諷刺的是，今晚那塊防火地和那條渠道保護城鎮民衆免於災禍。

有人從背後叫他。

「剛纔我派與助去看了，他大概再過不久就會回來。」

源吾在門口施行一禮，走進了秋意正濃的陽光中。他走出去時，看起來像是對和林彌並肩而立的和次郎笑了。林彌總覺得他的眼角和嘴脣動了一下。

「你醒着嗎？」

「纔不是，你不要誤會！因爲我父親回來了，所以忙東忙西的。我請示過師範，確實獲得了早退的允許。我總覺得之所以這麼忙，似乎也和我的元服儀式有關。」

「不等與助嗎？」

是雨。

「其實事情發生在半小時左右前，與助說他在大街上看到了步槍組。」

林彌，再會啦。

側耳傾聽，彷彿聽見了鑼鼓大作、響板喧天的聲音。

「源吾的家一帶。而且城邑的情形有點奇怪，步槍組和長槍組似乎到處跑來跑去。」

林彌想要繼續前進，受到拒馬阻撓。

一定是與助貿然誤判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出門之前，林彌窺探了透馬的房間一眼，原本以爲他會聽見吊鐘的鐘聲起牀，但他發出輕輕的鼻息聲，睡得很熟。

或許是去到火災現場附近，趕緊衝了回來，與助上氣不接下氣，頭髮倒豎；面如白紙，隱隱發出煙味。

秋天晴朗的陽光太過美麗，令人爲之目眩。

「哪裏發生火災？」

「是的。」

「噢，是喔……」

「我有很多雜事要辦。」

還不行嗎？還差得遠嗎？

「不行過來！」

「笨蛋。別那麼大聲嚷嚷！」

「……嗯，幹嘛。已經早上了嗎？我總覺得剛喫完宵夜而已……」

這一個月，透馬幾乎每天擔任練習對手。他不會主動邀約，但如果林彌要求，他也不會拒絕。

「是的。而且，所有人身穿護胸，三步並作兩步。與助說，後來他又遇見了一隊長槍組。」

「喂，悠悠哉哉地隔岸觀火不要緊嗎？」

拒馬內焚燒篝火，幾名男子一字排開站立。人人身穿護胸，綁起袖口，手持長槍。其中一人目光銳利地望向林彌他們，像在趕蟲子地揮了揮手。

風平息了。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夜晚的空氣濃重。似乎是被雲層覆蓋，先前的迷朦月光和星光都從天空消失。

漆黑的天空染上了胭脂紅。在竹待町和系切町等商人城鎮，人們身穿睡衣指着異常的天空吵嘈不休。

爲了防止商人城鎮起火延燒，馬宿町有一塊防火地，除此之外，設置了引柚香下川水的渠道。渠道加寬，連接包圍城堡的護城河。除非相當大的強風吹起火星，否則不必擔心延燒。林彌想起都勢說過：接近二十年前，竹待町的商家起火，適逢一陣風吹，一瞬間變成了吞噬大半座城鎮的大火。然而，儘管竹待町引發熊熊火勢，馬宿町也若無其事，黑壓壓地鴉雀無聲。

「不要緊啦。不用擔心會延燒到這裏來。」

如同和次郎事後所說，林彌和源吾本身看起來也變成發光體，和光融爲一體。

「林彌。」

透馬是如假包換的家老之子，卻被美禰隨口比喻成貓。儘管七緒斥責她「不可無禮。說話小心」，她也完全不爲所動。對於美禰而言，人的價值不在於身分和出身，而在於人品和對日常生活有何種程度的作用。透馬似乎終於得到了及格分數。

「啊~」

那是俸碌五百石以上的高級武士的宅邸林立的區域，源吾的家也在其中。

林彌如此認爲。

「……我聽說馬宿町起火了……沒想到……」

「師兄，懇請賜教。」

有時候以爲他回去樫井家，忽然消失，但是過不到兩天又現身，躺在充當寢室的一坪半和室中。在新裏家的時候，他天天都會做劈柴、汲水、燒洗澡水的工作。前幾天，他除了將客廳的紙拉門重新糊上漂亮的門紙，還在廚房安裝堅固的廚櫃、重新制作碗櫥。樣樣都是行家的精湛傑作。七緒頻頻過意不去，但是美禰拍手叫好。這一陣子，透馬受到的待遇雖然比不上和次郎，但也受到了美禰差強人意的對待。

和次郎大叫一聲。透馬抓住他步履蹣跚的身體，支撐住他。

從走廊上發出七緒的聲音。燭臺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映照在紙拉門上。剪紙楓葉從影子的肩膀散落到胸部。

「喂，你該不會這麼早就要去貓頭鷹小巷了吧？」

「火災嗎？」

林彌沒有聽與助說完，跑向馬宿町。越跑，吊鐘的聲音越大，鑽進耳膜。宛如腦袋中有針在扎。

赫然回神，源吾已經開始準備回家了。

「我原本以爲他是厚顏無恥的野貓，沒想到是隻會捉老鼠的貓。真是太好了。」

林彌開始看見避難的人們。

上村的宅邸起火。雖然距離尚遠，但是絕沒看錯。那是源吾的家。受到源吾邀請，幾度經過的大門竄起火焰。

林彌停止呼吸。然而，與助說出了更令人驚愕的話。

生田清十郎的臉龐和聲音掠過腦海，另一張微白的側臉重疊其上。林彌硬將嘆氣吞下肚，哽在胸口好不沉重。

和次郎跌跌撞撞地靠了過來。他似乎也是全速衝過來的，氣喘如牛。

透馬坐起身子。

林彌打開紙拉門，雨窗闔上的走廊一片漆黑。燭臺的黯淡光線朦朧地使七緒的上半身浮現在黑暗中，她的打扮和白天一樣。

還比不上他。但是，半年後、一年後……

赤田平太的聲音令林彌回過神來。門口不見人影，唯有塵埃在光中飛舞。

「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大概是在這樣的日子中，林彌獲得了足以令源吾讚歎的實力。

源吾，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有人在叫：快逃、快逃！

看見與助跑過來的身影。

一個月前，被透馬戳刺的痕跡仍殘留着，化成了淡紅色的印記。自己如今跟得上他變幻莫測的動作嗎？

從遙遠的遠方傳來。

「步槍組？這個時間嗎？」

「我、我不知道這是否屬實，但是有人說，是上村大人自己對宅邸縱火的。」

「是上村的宅邸。源吾家起火了。」

「源吾這傢伙，好像融入了光中。」

「林彌。」

如今，如果認真和樫井一較高下的話，自己能夠獲得一勝嗎？

「唔—好冷。要是因爲看火災而感冒的話，那不可是鬧着玩的。」

武裝輕便的步槍組和長槍組在街道上跑。

依舊無風，開始下起了雨。並非火焰喚來雨水，但是雨勢逐漸增強。

「馬宿町……」

林彌穿越防火地，渡過架在渠道上的橋。明明烈焰沖天，但是高級武士的宅邸林立的區域卻悄然無聲。

「林彌大人，事情……嚴重了。」

七緒的聲音好像比平常略爲沙啞。林彌打開雨窗，仰望天空。月色迷朦。吊鐘的鐘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樫井，起來！」

臉頰冰冷。

「什麼……？！」

「而且，上村大人的宅邸附近的道路禁止通行，戒備森嚴。」

「咦？你已經練習結束了嗎？」

「笨蛋。快清醒！發生火災了。」

冷眼旁觀的對話穿插在吊鐘的鐘聲之間，傳入耳中。

耳邊傳來吊鐘的鐘聲。

他一嘀咕完，馬上開始整理服裝儀容。林彌等不及地衝到外面。

「你果然要去。」

「嗯。」

林彌喊道。他一面吶喊，一面告訴自己：是哪裏弄錯了吧。與助是個耿直、有膽量的男人，但是性子急了點。

「原來如此，吵死人了。」

「這……很近吧。」

「上村大人的宅邸……燒起來了。」

「路上小心。」

林彌心急如焚。鐘聲比任何時候聽起來更不吉和。

「你要出門嗎？」

七緒的手指抵在林彌身上，臉色蒼白地面向林彌。原來她也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不知不覺間，眼前浮現的不是大哥的劍，而是變成了透馬的劍。

「我去看看。說不定發生了什麼意外。」

我會追上他。我一定會迎頭趕上。

林彌一回到房間，馬上開始更衣。七緒繞到他面前，動作自然地協助他。

林彌並沒有睡着。

「接下來不準通行。快點回去！」

「這個拒馬要做什麼？爲什麼用這種東西堵住道路？」

「提防犯人趁火災逃走。」

「犯人？犯人是指誰？」

林彌抓住以粗繩捆綁的竹子。竹子溼滑。

「源吾和上村家的人怎麼了？他們在哪裏？」

男人的眼角明顯抽搐。

「你們和上村家的人有關係嗎？」

「我們是朋友。」

林彌扯開嗓子說。

「我們是上村源吾的朋友。放我們過去！」

「辦不到。再說，我怎麼可能讓你們靠近正在燃燒的宅邸。」

雨滴濡溼男人的臉。林彌的臉八成也一樣溼透了，但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透馬倏地驅身向前。男人動了一下。

「我想請問一件事。」

「什麼事？」

「上村家的人全在那裏面嗎？」

透馬手指籠罩在火焰之中的宅邸。和次郎的喉嚨深處發出沉悶的聲音。男人沒有回答。

「我猜對了吧？也就是說，你們殺掉了他們全家大小。」

「我們沒有殺他們。上村一家人是自殺的。」

和次郎搖晃拒馬吼道。

「源吾被捲進了什麼事之中？爲何他非切腹不可？因爲家老的緣故嗎？是這樣嗎？」

看見天花板。

聽見美禰的跫音和小玉的叫聲。

「思，我說過。」

大門一面燃燒，一面崩塌。

爲何、爲何、爲何？！

從前大目付口中聽到的執政者之間的鬥爭，與籠罩源吾家的火焰扯上不關係。

和次郎背後低喃。說話口吻格外緩慢。林彌回過頭來，看了雙臂環胸站立的和次郎一眼。

林彌起身。

「我要去樫井家一趟。說不定會知道一點蛛絲馬跡。」

林彌心中也有情緒潰堤了。

他的手臂被人用力拉扯，林彌和透馬一左一右地抓住和次郎的手臂。

「胡說？林彌，你饒得了他們嗎？你甘心嗎？源吾被殺了唷！你甘心嗎？」

七緒端着托盤站着。

如果告訴源吾的話，他大概會怒斥：「你竟然做了這種不吉利的夢！」

透馬點了點頭。

低吟聲延着地面傳來。

「和次郎，你錯了，你不該憎惡或怨恨樫井。你也應該明白吧？我們、我們……不行視彼此爲敵人，互相殘殺。否則的話……否則的話，我們會看不見真正的敵人。」

源吾已經沒救了。

「住口！少胡說！」

林彌聽見聲音。一再反覆地詢問：爲何、爲何？！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自言自語時，已經即將穿越馬宿町了。不知是因爲確定沒有延燒的危險，或者是因爲下雨的緣故，路上沒有行人，寂靜無聲。

源吾和鬥爭無關，他和政治毫無瓜葛，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誰下的令？」

「讓我們過去！快點！」

「我拿加入藥劑的洗澡水來了，你起身不要緊吧？」

「是樫井或水杉下令要你們做這種事的？」

「和次郎。」

其中一名夥伴抓住男人的肩膀。

如果那幕燃燒的景象是政變的開端，樫井的宅邸會變得怎樣也無法預料。儘管尚未提出公文申請，但透馬身上確實流着樫井家的血。隨便行動很危險。

「我知道……那種事，我知道，可是……」

「大嫂。我昨晚……」

「混蛋！」

和次郎彎腰怒吼。

林彌一覺醒來。

混蛋、混蛋、混蛋！

大哥被放在門板上的身影，在腦海中復甦。當時是死者的冰冷，如今是晚上的火焰和逐漸崩場的宅邸告訴自己這一點。

「繼續待在這裏也沒用，我們走！」

意思是源吾切腹了嗎？自殺？源吾會自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

而是現實。

和次郎低下頭。三人都渾身溼透。明明身體應該凍僵了，但卻感覺不到寒意。透馬停下腳步，像從水裏起身的狗一樣抖動身體。

「喂，上塚。別多嘴！」

林彌吁了一口氣。

再也回不來了。

自殺？

林彌試圖站起來，但是微微晃了一下，手腳像是被人綁上了重物。腦袋隱隱作痛。

和次郎任由兩人拉扯移動，腦中一片空白，身體使不上力，只是搖搖晃晃地走路。一羣男人從拒馬對面默默地目送他們。

「什麼？」

和次郎嘟嚷了一句。

然後，他接着說：

「如果殺掉了所有人，就不會有任何人逃走。自然就不需要拒馬了。與其揮舞笨拙的槍法，不如幫忙滅火如何？」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不是夢境。

一到走廊上，看見柔和的光芒。原本在樹木間嬉戲的麻雀一起振翅飛起，就連那些振翅聲都化爲疼痛，尖銳地鑽入耳膜。

看清楚！

崩塌聲響起，那是宅邸燒垮的聲音。彷彿在等待這一刻似地，雨勢變得更加猛烈，不像是這個季節會下的傾盆大雨；雷聲轟隆作響，篝火熄滅。

噢，原來是一場夢。

林彌心頭湧現的不是不甘心或悲傷，而是憤怒的情緒。他對於把源吾逼上絕境的人感到無以復加的憤怒，但是……

「樫井，你之前說過對吧？」

男人轉動長槍，筆直刺出槍頭。透馬比槍頭直擊和次郎的額頭快了一秒，拔刀出鞘。槍頭幾乎無聲無息地掉落地面。

「源吾……」

火焰在夜空肆虐，宛如扭動身驅的火紅大蛇。然而，它少了先前的跋扈氣勢，甚至顯得有些虛幻。

「源吾~！」

林彌，敵人在自己的身體內外。所以別移開視線。只是一味地定睛看！

「林彌。」

「不是，不是你說的那樣。」

「住手！不許胡來！」

「源吾、源吾、源吾……爲什麼……」

「要小心！」

大哥的聲音突然在耳內復甦。那是他曾幾何時對自己說過的話呢？

原來一切都是夢。

他已經回不來了。

充滿了亮晃晃的光線。

「源吾~！源吾~！」

林彌搞不清楚那些怒吼是出自和次郎或自己之口。

「情況明朗之前，別亂來！」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鑽進被窩，怎麼回到家的。他只記得自己看見了火焰。

「我說了，我不知道。山坂，你再怎麼對我發脾氣，答案也不會冒出來。」

儘管是夢，林彌仍感覺身體沉重。爲何如此倦怠？

「我哪裏說錯了？」

「什麼叫做太平？樫井，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

「假如是家老逼死源吾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閉上的眼皮內側一片紅色。那並非日光，也不是血或花；而是火焰的顏色。那是宅邸燃燒的顏色。

結之丞說：看清楚！

凝眸看清楚！要以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敵人身在何處。

「你這傢伙……要反抗嗎？」

「我饒不了家老和那傢伙，我會砍死他們！」

只有傾盆而降的大雨聲異常清晰。

和次郎蹲伏在地。雨水拍打他的背。

「搞什麼，你和他住在一起一陣子，就對他產生感情了嗎？」

夜間的氣氛頓時爲之凝結，槍尖因篝火而閃爍。林彌張口深吸一口氣，耳朵內側感覺到心臟跳動。

「什麼意思？」

爲何會做那種夢呢？居然夢見源吾死了。

「樫井那傢伙不是敵人。」

「我不知道。」

林彌無法妥善表達。思緒空轉，嘴巴跟不上腦袋瓜。

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伸手可及，但是暗夜濃重，而且下着大雨，林彌無法確實捕捉到和次郎的身影。然而，林彌清楚地感受到和次郎的手指按住刀柄的動作。

「樫井啊。明明是自己家，一下子說要去一趟，一下子說明天要回來。那傢伙，完全變成了新裏的家人了。」

透馬一個轉身，消失在下雨的黑暗中。

「我饒不了他們。」

拒馬搖晃，好像隨時會倒。

「去和回來說反了吧？」

男人發出含糊的低吟後退。

「你不用擔心，我小心謹慎的程度不會輸給有小孩的狐狸，明天就會回來。我會盡量掌握事情的真相，你們等着！」

「天下太平。」

「發燒了，你淋成落湯雞回來。我派與助拿傘去接你，但是你說不要撐傘。」

「我這麼說了嗎？」

「你說讓你一個人靜一靜，渾身溼答答地進了房間，結果半夜就發燒了。你不記得了嗎？」

「我不記得了。」

七緒垂下目光，忽然面向一旁。

「你看起來非常痛苦。我總覺得第一次看見你那麼痛苦。」

七緒的眼睛底下出現淡淡的黑眼圈。肌膚也乾燥無光澤。她八成一晚沒有闔眼在照顧我。透露符合年紀的老態和憔悴的側臉好美，林彌心想。比起化了妝微笑的七緒、手摸髮髻的七緒、貌美如白花的七緒，如今的七緒最美。

「大嫂，源吾死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林彌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禁止自己想要靠近七緒的衝動。

「美禰她……一直以淚洗面。」

七緒說。依舊面向一旁。

「她一面哭，一面說—太過份、太過份了。她也很喜歡源吾。這真的是……」

七緒的聲音在顫抖。

「太過份了。」

麻雀回到樹木上，吵嘈地相互啼叫，在枝極上跳躍。七緒的語氣變得鎮定，聲音不再顫抖。

「聽說中老水杉大人被下令放逐到巖裏的山戶，服永蟄居（譯註：江戶時代，對武士：水臣的刑罰之一。終身禁止擔任官職、外出，閉門思過）之刑。」

「我不清楚詳情，但是據說昨晚，有不少家臣遭到逮捕。而且也有人謠傳，水杉大人已經切腹了。」

這麼一來，代表樫井家老先下手爲強，送政敵上西天了。

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林彌想起和次郎發自丹田的這句話。

「安藏，你平安無事嗎？」

小玉在林彌的膝上叫。和次郎一站起身，馬上將手搭在紙拉門上。佈滿剪紙楓葉的紙拉門向左右滑動。

三間都是擁有小舞的名產——紙、蠟燭、醬油、綢緞、荏子油、鐵等專賣權的富商。

「所以中老比起令尊，略遜一疇啊。」

和次郎深深吁了一口氣。林彌故意冷哼一聲：內心情緒激動，激動不已，心跳不止。

安藏的語氣顯得輕描淡寫，好像少了所有感情。

用語簡直像是邀請一同遊山玩水般輕浮。然而從這裏開始文風一變，文字飛白。

除了暗殺者之外，沒有人看見大哥的最後一面，所以到處都無人可問，大哥是怎生死法。但是如今，有人看見源吾臨終的模樣。

林彌與和次郎互看一眼，視線馬上回到透馬身上。

「是這樣的嗎？」

「山坂也在啊。正好。」

「上村大人被治了什麼罪？」

「不曉得。沒聽過這個姓氏。」

和次郎心急如焚。聲音、表情、動作中都透露出焦躁。

「不過，中老還真有本事隻手遼天，居然到現在才東窗事發。」

「資金停止流動了。」

透馬緩緩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眼睛弓身，壓低音量悄悄地說：

「我不知道詳情。」

雖然一語中的，但很殘酷。

「我不太清楚。一羣手持長槍和步槍的武士突然上門，穿着鞋闖入屋內……想要帶走老爺。於是老爺拔刀反抗，源吾大人也出手幫忙……勉強把他們趕出門外。老爺命令我關門。我關門上閂，老爺聚集衆人，說『與其淪爲階下囚，不如身爲武士爽快地切腹』。於是，趕緊進行源吾大人的元服儀式，源吾大人就此慷慨赴義……不，他先寫了這封信，然後，大家也馬上……馬上……隨他而去。」

「廢話少說，快回答！快點！」

佐和可悲。着實可悲啊、可悲。

「安藏，你看到源吾臨終的模樣了嗎？」

「我還有任務在身，要將夫人的遺體送到她孃家。不用擔心我。」

「他命令我活着將這個交給新裏大人和山坂大人。」

林彌只能勉強如此出口回應。雖然連他自己都認爲這種說法很幼稚，但是除此之外，他無話可說。

安藏還想後退，林彌抓住他的肩。

「爲了什麼？水杉大人爲什麼需要那麼大筆的金錢？」

林彌聽見踏土的腳步聲。

和次郎語氣急切地問透馬。

「沒錯。總之就是需要錢。木杉首先選擇了借。他似乎跟城邑的富商借了不少錢。

「勘定方組頭是水杉這一派的人。當然，他大概也已經被逮捕了。除了他之外，應該還有不少人入獄，家父打算趁這個機會清除水杉派。他八成會徹底肅清敵派餘孽。正因爲他確定能夠殲滅敵人，所以纔會出手。」

和次郎蹙眉回應。

「不是搶，就是借吧。」

「這麼一來，大概是紀野屋、伏見屋或美濃屋這幾家吧。」

「哪些店？」

後來過了一小時左右，和次郎衝了過來。或許是一晚沒睡，或者他也發燒了，和次郎的眼睛泛紅，嘴脣蒼白乾裂。

林彌打開了寫給自己與和次郎的那封信。他等到和次郎來了纔打開。信上寫着一行行氣勢十足又有個性的墨字。

「安藏！」

和次郎收起下顎，低聲沉吟。

透馬默默地舉起手。

林彌，你饒得了他們嗎？

「你也要小心！」

「你說這是源吾寫給我們的信？」

是樫井嗎？

「中老是爲了籌錢而私吞藩庫嗎？」

剛纔，我完成了元服儀式。這種話聽起來像是老王賣瓜，但我覺得自己儼然是個儀表堂堂的年輕武士。不能讓你們看見這身打扮，真是可惜。無法從林彌身上贏得一勝也很遺憾，但是沒辦法。永別了，你們要好好活着。林彌，努力練劍。不過，要適可而止。和次郎要快點改掉老氣橫秋的毛病。告訴樫井不要喫過頭。另外，麻煩將同一個信封中的另一封信交給「明屋」的明蝶。兄弟們，拜託啦。

「安藏，稍等一下！」

爲何拉着年幼的妹妹都一塊兒尋死呢？好歹應該有辦法讓佐和獨自活下去。

「嗯，正確答案，還好你沒有幼稚到回答是人望。爲了擠進藩政的中樞，掌握實權，首先需要的是錢。那麼，山坂，該怎麼做才能把錢迅速弄到手？」

「好。」

林彌原本以爲是透馬回來了，轉過頭去一看，眼前出現了一個略顯老態、個頭矮小的男人。林彌跳到庭院中。

「別岔題！」

「嗯。爲了成爲執政者之首、執藩政牛耳，還需要更多的錢，而且必須還錢給富商們。水只出不進的池塘註定乾涸。這時，水杉盯上藩的錢，動手侵吞。欸，簡單來說，事情經過大致上就是這樣。如何？」

此時，林彌想到自己一點也不討厭透馬的那種說話方式。自己是否反而覺得突然一頭澆下的水，冰涼舒適呢？

安藏依舊低垂着頭，微微搖了搖頭。

「他小心謹慎的程度，比不上家父。他或許是對自己太有自信了。認爲自己和別人不同，是最出色的人。這種人往往會栽跟斗。」

「就算知道真相，上村也人死不能復生。」

「源吾……」

信封上寫着林彌與和次郎的名字。習慣右邊往上挑的筆跡，確實是出自源吾之手。

「嗯。這是他寫給我和你的……」

「我沒有看見，據說少爺是在內側的和室切腹的。老爺……當介錯人（譯註：過去日本武士或軍官選擇切腹時，身旁必定有個「介錯人」，當切腹者往橫切破小腹後，「介錯人」便得立刻用刀子砍下他的首級，以免切腹多受痛苦），然後對宅邸放了把火。夫人和小姐……在隔壁的房間自盡了。」

他是上村家的雜役。聽說在源吾出生之前，就在上村家幫傭。圓眼和圓臉，流露出他忠厚老實的爲人。安藏眨了眨眼，當場雙膝跪地。八成是昨晚的劇變使他一夕之間面容改變，他的臉頰驟然消瘦，眼睛佈滿血絲，面無血色的臉上多了幾處擦傷。

「你是私墊的先生嗎？」

儘管透馬詢問意見，林彌也無從回答。對於林彌他們而言，這件事未免太過缺乏真實感。

林彌看了透馬一眼，把嘆氣嚥下肚。

安藏低下頭。眼淚滴在手背上。

「遲出是誰？」

「知道詳情了嗎？」

和次郎緊抿乾裂的嘴脣。

「嗯？新裏，你在說什麼呢？」

安藏向前傾倒，隨勢趴在地面，弓起背部號啕大哭。七緒抱住他矮小的身軀，在他耳畔呢喃了什麼，安藏搖了搖頭。停在樹枝上的一羣麻雀，俯看着放聲痛哭的男人背影。

「那些商人私底下借錢給水杉。他們八成篤定，水杉手攬藩政實權之後，能夠盡情地討回好處。實際上，他們真的能夠討回好處嗎？家父偷偷存的錢，多到足以堆到天上。而且，是遊走在法律邊緣。雖然我不太想學家父，但他真是有一套。」

「是的，我本來也做好了共赴黃泉的心理準備。我沒有其他容身之處。不過，源吾大人叫我不能死……他說他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能活下去的人死。」

「不曉得。欸，會借錢給一國的執政者，想必是規模相當大的店吧。」

「還不知道詳情。畢竟，家父從昨晚就一直在城堡值勤，宅邸比平常更安靜。不過，我大致上掌握了事情原委。」

「那當然。不管任何時代，手握金錢的人肯定說話最大聲。再說，算盤比刀更強有而力。」

「樫井。」

三年前的夏天，發生一場大火，大半座商家林立的一色町慘遭烈火吞噬，舟入町的一塊區域也燒得精光。屋漏偏逢連夜雨，同一年秋天，發生了海難意外，三艘商船被捲入暴風雨之中，悉數沉入海底。饒是富可敵國的富敵遇上接連發生的災難，也暫時被逼上了財政窘境。

對情緒激昂的人澆一大桶冷水。有時候水冰寒刺骨，讓人因爲冰冷而醒來，但有時候會讓傷痛更加疼痛。

「那個笨蛋。居然寫信給妓女，還叫我們送去給她。」

和次郎也膝行前進。

「富商沒有餘力調度資金給水杉。別說是調度資金給水杉了，甚至想從他手中多少抽回之前借出的銀兩。比起遙遠的專利權，先顧眼前的利益。這時，水杉連本帶利要還的欠債想必是相當大的一筆數字。商人們逼他還錢。有借有還，再借不難。考慮到之前及今後的金錢往來，這件事不能等閒視之。無論是水杉個人，或者藩本身，若不借助富豪的力量，便無法前進。」

「水杉家似乎出忽意料之外地窮困。儘管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但是接連好幾代的一家之主都資質愚鈍，而且生性浪費，所以沒有累積財富。另一方面，無論如何都必須保持名門的排場。因此，錢財不斷減少。據說現任水杉當上中老時，米倉幾乎空空如也。然而，水杉野心勃勃。他打算遲早要取代家父，任意操控藩政。新裏，爲了達成這個目的，需要的是什麼？」

「咦？這……，如果從你這段話的前後關係來看……應該是錢吧？」

七緒站起身來。然而，安藏像是要拒絕地後退。

「別接二連三地發問，我可是一個人在回答唷。」

林彌屈指一算。

一打開有份量的書信，其中有另一封信。受文人屬名爲「遲出」。

這傢伙老是這樣。

「我想問你。」

「樫井，那超出了私吞的範圍。不是竄改帳簿能夠掩人耳目的金額。」

「不，沒什麼。所以，中老在什麼事上栽了跟斗？」

透馬的這句話，令和次郎停止動作。

「真像源吾的作風。」

他老是用這種說話方式。

「這種情形從什麼時候開始？」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他私吞不只一時，而是長達好幾年……」

「私吞？」

林彌不禁驅身向前。負責藩庫出納的當然是勘定方，林彌總覺得穩約看見了和大哥的死有關的線索。

安藏從懷中掏出書信，雙手奉上。

「沒錯，不知是兩千兩或三千兩，是一個天文數字。」

「大嫂，請馬上派與助到山坂家，叫和次郎過來。另外，請找個地方讓安藏休息。」

「據說中老私吞了藩庫的金錢。那似乎是這件事的開端。」

那是最後一行。信的最後沒有敬語就結束，傳達出源吾心中的苦悶。

「上村大人可是江戶詰唷，爲什麼會被捲入地盤之爭？」

「上村的父親曾是水杉的心腹之一。家父似乎懷疑他爲了水杉，以大納戶頭的身分，對江戶藩邸的用款做假帳，籌措顛覆政權的經費。」

「怎麼可能！真的發生了這種事嗎？」

「不曉得。」

透馬的語氣變得沉重。目光垂在楊楊米上，眼睛底下形成陰影。

「不曉得。上村的父親似乎是因爲那場偵訊而被叫回來，但是……他說不定一點也沒涉案。如果有涉案的話，八成老早就在江戶切腹了。正因爲他相信自己沒有涉案，能夠光明正大地申辯，所以纔會回藩。豈知回藩之後，非但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甚至淪落到以犯人的身分遭人囚禁的下場。這時，他才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百口莫辯的處境。於是，上村的父親不知是大爲惱怒，或者認清事已至此，只能以死明志，選擇了拖全家人下水的那種死法……」

他明明用不着這麼做。透馬口中冒出一句類似嘆息的呢喃。

「如果他不反抗，乖乖束手就擒就好了。那麼一來，說不定起碼會獲得抗辯的機會。最糟的情況下，應該他父親一人切腹就沒事了，但是他卻偏偏……」

「這一切都是家老的陰謀嗎？」

和次郎語氣平調地打斷透馬。

「是又如何？」

「卑鄙！」

和次郎像是吐出一污物似地，拋出了那一句。

「爲了堅守自己的權勢而設下陷阱，把同爲家臣的人逼上絕路，這未免太卑鄙了。」

平常從和次郎身上絕對看不到的激情溢於言表。他握緊的拳頭在顫抖。

「我打死也不敢說，家父爲人清廉。我也根壓不想替家父做的事情辯護。不過山坂，如果走錯一步的話，遭殃的就是家父。只不過碰巧水杉這一邊心急露出破綻，所以家父先下手爲強，但是相對地，也十分有可能情勢逆轉，被下令蝥居、所扎（譯註：江戶時代的刑罰之一。被逐出居住的村鎮，禁止進入）或切腹的是家父，他是被迫爲之。他與水杉之間的抗爭進展到了這種白熱化的階段。更何況，水杉私吞藩的錢財，中飽私囊本來就不對。他和商人官商勾結，佔盡好處，大玩五鬼搬財法，對政治的野心是其次，首要原因是爲了一己之私慾也是事實。如果放任水杉這樣惡搞下去，藩庫的資金再過不久就會被他搬空見底。欸，不過，欸，你說卑鄙，兩者確實一樣卑鄙。」

透馬盯着和次郎顫抖的拳頭，毫不停滯地一口氣說完。平穩的說話方式像是在朗讀書籍。

「樫井，你是從哪裏得知如此詳盡的內容？」

透馬明明說他不知道詳情，但是連事情的細節都明若觀火。儘管他是家老家的兒子，究竟是如何在一晚知悉如此詳盡的事實？

透馬眼神一沉，嘴角扭曲；看起來既像是在苦笑，也像是在壓抑煩躁。

「這麼說來，小和田大人和家老串通羅？」

源吾，你很遺憾嗎？

家臣之長寬大爲懷的處罸方式背後，有着到處再也不會有敵人的自信，以及不會樹立新敵人的綿密計劃。林彌心想，他心中是否參雜着一絲對上村一家人的憐憫和內疚呢？雖然明知想了也是白費力氣，但還是不禁思考着。

三人不敢在日正當中前往。傍晚時分，屋檐下的方形紙燈開始點燃時，他們涉足了貓頭鷹小巷。那裏是狹窄小巷的兩側，小妓院櫛比鱗次的地方，「明屋」位於小巷內側的一隅。或許是因爲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客人稀落；妓女們一身襯衣，從窗欞一面抿嘴笑或彈舌，一面說些輕佻的話語，勾引他們上門光顧。甚至有人從窗欞間倏地伸出白裏透青的手臂，拉扯他們的衣袖。

你臨終時在想什麼？你心裏想着什麼，寫下了這封信？你是鐵錚錚的男子漢，想必在最後一刻也直視前方。

那是大哥新裏結之丞的刀。

佐和可悲。着實可悲啊、可悲。

「所以……大哥的命案因爲那種原因，沉冤莫白嗎？」

「收起來！」

蠟燭的火焰搖曳。和次郎活動身體。腳步聲由遠而近。一個打赤腳的沉重腳步聲。紙拉門打開，一名身穿紼紅絲綢長襯衣、腰繫雙花色腰帶的女人現身。她的長相溫柔，圓圓的臉蛋和下垂的眼角顯得嬌媚。大概還很年輕，肌膚透亮，秀髮光可監人。

林彌站起身來，握住大哥的刀。重量從手掌傳來。

未來有一天，如果能夠成爲和大哥並駕齊驅的劍士，我就要佩戴那把刀。

咦什麼咦！你這個白癡。誠懇地道歉，快一點！

「獲勝的家臣之長嗎？落敗的中老嗎？還是聚集在兩人身邊的所有人呢？」

她笑了嗎？

「你連那種東西都準備好帶來了嗎？」

磨得殷藍的刀身，發出和冬風一樣的氣味。

顫抖從指尖傳過來。

這副充滿光線的景象悠閒嗎？殘酷嗎？

林彌暗自下定決心。

透馬雙臂環胸，挑釁似地揚了揚下顎問林彌。透馬沒有別開目光。

源吾。

「沒錯。」

透馬的表情大幅扭曲：扭曲的嘴脣沉重地動了動。

透馬和林彌四目相交，搖了搖頭。

「他真是個笨蛋。居然寫信給妓女……。妓女就是妓女，沒有半點真心。呵呵，他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我老早就把死掉的人給忘了。事到如今，收到這種東西也沒用。」

「家老下令停止調查？爲何？」

林彌想要出聲詢問，但是閉上嘴巴。因爲和次郎低下頭，從他身上別開了視線。

「令人意外的人是指？」

冬季從環抱小舞的羣山吹下來的風明明沒有氣味，但卻會銳利地刺激人的嗅覺。

「確實交到她手上，真是太好了。」

遲出握緊源吾的信，嘴脣又動了動。

「太好了。」

和次郎鬆了一口氣。

信衛門是名符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攬所有權力。

他指的是源吾的信，過了將近一個月才把信交給她。那是等家臣平靜下來所需要的時日。

他並沒有淡忘這個心願，對於大哥的憧憬也沒有變淡。不過他認爲，未免太不值錢了。

別燒焦沾鍋！無論是芋頭或人的腦袋，燒焦沾鍋的東西就不能喫了吧。

林彌忍不住向前傾倒。和次郎也挺起腰桿。

林彌從懷裏取出源吾的信，遞給女人。

你的人生宛如鴻毛、螻蟻、受病蟲害的葉子。

「我回到宅邸，發現家父不在，但是有一個令人意外的人在。我從那傢伙口中，得知了一切。」

三人到了「明屋」，一說自己不是客人，立刻被人以十分狐疑的眼神對待。不過，並沒有被人無情地攆走，或許是透馬遞給老鴇一些金子奏了效。

大哥的生命和源吾的人生未免太不值錢了。簡直輕如鴻毛，輕易地被風吹走，消失無蹤。

「前大目付這個老狐狸。」

「上村源吾吩咐我們交給你的。」

喂~，林彌。你在做什麼？快點跳下來！

「據說下令停止調查的人，不是水杉，而是家父。」

林彌意識到自己憤怒的程度，足以感覺到自己的熱血。怒氣化爲熱氣，熱氣引發怒氣。

「他居然叫我相信。笑死人了。我該怎麼相信父親的哪一點纔好呢？坦白說，我……不曉得。」

林彌嚥下一口唾液。喉嚨乾渴欲裂。

「小和田大人嗎？」

「你是遲出吧？」

「交給我的信……？」

透馬的呢喃輕得像蚊子叫，好像快被麻雀們的啼叫聲掩蓋。他以淡淡的語氣接着說：「老狐狸說，家父以他的方式思考着藩的將來和我的事。」

林彌腰桿一沉，攤坐在地，姿勢簡直像是腰部沒力的老太婆。如果都勢看到，八成會斥責他坐沒坐相。林彌明知如此，但是全身使不上力。一陣寒意從屁股底下爬升纏上身體，使手腳都痠軟無力。

和次郎始終低着頭，透馬滿臉笑意而行。林彌險些被刺鼻的香粉氣味嗆着。

「如果我說是的話，你要幫我嗎？」

源吾。

「他回答不是？」

一抹笑容重疊於刀上。

視線漫無目的地飄忽遊移，停在倚靠於壁麄的刀上。

「那位老爺爺果然是奸詐狡猾、老奸巨猾。他似乎從擔任大目付時，就對水杉起疑。因爲水杉沒有露出尾巴，所以他故意辭去職務，讓水杉失去心防，進行暗中調查。」

透馬陷入沉默。唯獨麻雀的啼叫聲變得更熱鬧了。

她發出微弱的聲音。塗着香粉的手指觸碰到源吾的字。她並不想看內容；面向一旁，嘴脣微微顫抖。

「弒父、砍殺水杉，順便連小和田老爺爺也砍了……說不定意想不到地有趣。不過，揮刀砍殺一堆人，會因此改變什麼嗎？」

「那麼、那麼，大哥的事如何？派出刺客的是家老嗎？因此，小和田大人才會停止調查嗎？」

林彌，女人果然是和男人不一樣的生物。

聞到了寒風的氣味。

透馬噘起嘴巴，模仿小和田正近的說話方式。

三人被引領至一間燃着紙燈的暗房。房內沒有窗戶，光線微暗。透馬告訴兩人，付不起錢的客人會被關進這裏，直到親人準備錢來才被放出去。

他向自己發誓，要成爲不辱沒那把刀的劍士。

一個月過去，因爲這場騷動的餘波而沉寂的花街柳巷終於恢復往昔熱鬧情景時，林彌與和次郎、透馬一起造訪「明屋」。

「就結果來說是這樣沒錯。他應該屢次造訪宅邸，研擬擊潰水杉的策略。老狐狸多嘴地說他並非加入家父的陣營，而是無法饒恕水杉的罪大惡極。老狐狸說的話豈能相信？真是的，居然把我當傻子耍。那傢伙從第一次見面時，就隱約察覺到我是樫井的兒子了。他一看到我，就若無其事地說：『我在此久候多時，想告訴少主事情梗概。』一副薑是老的辣、我比你們這些年輕小夥子道高一丈的表情。混蛋！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光火。」

儘管發生政變，現任的中老失勢，但是小舞藩沒有陷入嚴重的混亂，正在恢復平穩的生活。水杉賴母和跟隨他的幾名重臣罪證確鑿，處以永蝥居、逐出領地外等重罰，但其他被視爲水杉派的家臣只受到輕得令人驚訝的懲罰了事。沒有一人被判死刑，甚至沒幾個人大幅減少俸祿。

濃厚而純淨的氣味。

女人不發一語，直勾勾地盯着受到紙燈照映的林彌他們。從她身上發出濃重的廉價酒氣味。

你一定很遺憾吧？

「是啊。託老狐狸精的福，樫井家的蠟燭比草鞋的數量還多。你們別在意。」

透馬的目光移向屋外，眼前是籠罩在毒辣耀眼陽光下的庭院。麻雀在向陽處嬉戲，好幾只在啄蟋蟀，一隻銜着拽下來的後肢飛起。

源吾。

和次郎，我露出了哪種眼神？

「我們纔不會在意，只是感到驚訝。你還真是準備周到。」

「少主或許還不曉得，家老講人情、重親情。請你相信這一點。」

透馬學得唯妙唯肖，一模一樣。

「如同我剛纔所說，勘定方組頭是水杉這一派的人，師父不知道這件事。他想必向上司報告了水杉的非法嫌疑。當然，他因此遭人封口……只不過……」

「你要砍誰？」

贏家樫井信衛門的寬容促使派系瓦解，強化了藩內的團結。藩主原本就深深信賴精明能幹的信衛門。右江頭爲人敦厚，但是生性怠惰，厭倦政事，事際上樂觀其成，從麻煩的執政抽身，就連出席執政會議也只是形式上的敷衍了事。

那不是大哥的笑容，而是源吾的笑容。源吾沐浴在淡淡光線中，放聲大笑。林彌總覺得自己甚至聽見了他開朗的笑聲。

透馬爽快地回答。

「因爲他認爲時機尚未成熟，還不是時候逼水杉走上絕路。再讓他泅泳一陣子，掌握確切的非法鐵證再給予致命的一擊方爲上策。」

「咦？」

等了好一陣子。等到累了，房內光線變暗，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楚時，透馬從紙燈之間找出了燭臺，取出蠟燭，從走廊的懸掛紙燈接火到燭臺上。房內稍微變亮了。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怕死嗎？你也許想開了，認爲這一切都是命。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你應該不想憑白喪命。你應該不想被捲入這種紛爭，輕率地了結一生。你明明應該還有數不清的想做的事、沒做的事。

「新裏，會改變什麼嗎？」

林彌幾乎下意識地拔刀出鞘。和次郎渾身一震。

「把刀收起來！」

「林彌。」

「你別露出那種眼神握刀！」

「我也問了一樣的問題。我問他—冢父是不是幕後黑手？他回答不是。」

有人叫他。那是和次郎，而不是源吾的聲音。和次郎抓住他的手腕。

「對。刺客是水杉這一派的人。小和田說，可能是師父在帳簿中發現了水杉的違法事證。我是不曉得，但是師父除了劍術之外，也擅於算帳。但是，揭露罪證非但沒有獲得功績，反而替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沸騰的情緒平靜下來，凝固沉降在體內深處。

身體忽然產生一股熱氣。原本纏在身上的寒意四散。熱氣奔竄至指尖，心臟劇烈地跳動。

「回去吧。」

她揚了揚下顎。

「我也跟他說了好多遍。不可以在這種地方流連忘返。但是，他卻一點也沒聽進去，八成自以爲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吧。他居然說，等他功成名就之後，要替我贖身……哈哈哈，笑死人了。死掉的話，還談什麼豐功偉業？！」

「遲出小姐。」

「回去！」

遲出低聲叫道。塗了香粉的喉頭顫抖着。

「回去！別再來了！」

透馬站了起來，吹熄蠟燭，走出房間。林彌與和次郎也隨即跟着離開。闔上紙拉門之前，聽見了女人的嗚咽聲。

屋外已經完全天黑，小巷中充滿了男女歡娛的喘息聲。

「太好了。」

和次郎鬆了一口氣。

「確實交到她手上，真是太好了。」

林彌也應和道：是啊，太好了。

遲出爲了源吾而落淚。那不是假哭。

太好了，那傢伙不是單想思；兩人心意想通，有女人真心替他哭泣。

源吾，太好了。

「不玩一玩嗎？」

背後冒出一句話。林彌與和次郎一起回頭，看了後頭距離兩步的透馬一眼。

「特地來一趟，你們要直接回去嗎？」

林彌吊起眉梢。

「是啊，你自己一個人玩！不過，夜路小心！說不定水杉派的餘黨盯上了樫井家族的人。」

「哦。那就難怪。那，約會對象是哪家店的傾城美女？」

風忽然撫過臉頰。林彌和透馬不約而同地邁步前進。先開口的人是透馬。

「怎樣？」

「天也早就黑了，夜幕低垂的時間，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肯定是這樣沒錯。

「是。」

我大概會在朴樹下握住竹劍，想起那種沉重又猛烈的手感，茫然佇立許久。

雖然有人因爲政變而光耀門楣；有人走錯一步，失去政治光環，這兩種人各自大有人在，但也有許多人走自己的路，數十年如一日。

江戶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有什麼呢？有誰呢？

「你爲什麼老是這樣不看對象，連他也調侃？！這是個壞毛病，快點改掉！」

只要彼此活着，一定能再見面。只要彼此活着就夠了。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弄到好晚。」

林彌不曉得該如何形容那一瞬間。

喉嚨響起咕嘟一聲。

「家兄雖然是個十分傑出的人，但是稍微欠缺幽默感。個性一板一眼的人，不管去到哪裏都必須一板一眼，一點也無法變通。去世的家母經常感嘆，家兄那種個性終究出人頭地無望。」

再過不久就要下雪。

「事情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林彌停下腳步。

唯有燈籠的光線照着三人的腳邊。

「天也早就黑了。你們最好快點回去。」

儘管如此也好。

說不定是後天，也說不定是明天。那一天在不久的將來，逼近眼前。

小心駛得萬年船，最好小心爲妙。

全身戰慄。背部發疼。感覺到了什麼。總覺得自己短暫失去了意識。

美禰想必會哭。這一陣子落淚次數明顯減少的都勢，八成也會淚溼雙眸。

離舟入町越遠，夜越黑。

「天底下哪有那種道理。只是順便，你們最好也在這裏體驗一下女人的滋味。」

「生田大人不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傢伙。再說，他平常不會以那種盛氣凌人的態度說話。」

透馬抱起胳膊。好像低垂着頭。

拔刀出鞘，劃破黑暗的下一秒鐘，透馬倒在路上。

和次郎的側臉沒入黑暗中。

原來和次郎一直想要傳達這句話。他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想託付給可能爬上藩政中樞頂點的樫井。

黑暗轉瞬間吞沒了和次郎的背影，全部塗上黑色。

「我想成爲裱框師父，而不是執政者。」

「生田大人……」

林彌簡短地說明事情原委。清十郎輕輕地咳了幾聲，低聲沉吟。

和次郎面露不悅。

「有比你厲害的人嗎？」

林彌一向清十郎點頭行禮，馬上拖着透馬走出柵門。

「廢話！我們只是來轉交信件，辦完事當然要趕快回去。」

「去江戶？我嗎？」

生田清十郎一臉沉思地走着。林彌猶豫該不該出聲叫他時，清十郎也察覺到林彌。

「那種事豈能順便體驗？！」

「沒有吧。」

「這樣啊。欸……辛苦你們了。不過，呃，事情辦完的話，不可以在這種地方久待。」

林彌不曉得，透馬會怎麼迎接離開新裏家的那一刻。

林彌低頭行禮，透馬從他身後發出格外討人喜歡的聲音問清十郎：

「你要我變得和家父一樣嗎？」

然而，他是樫井家的人。

「順便、順便。這種事沒有那麼嚴重。像我，在江戶的時候就早早開苞了。」

「說不定有。」

透馬輕輕地噗哧一笑，低聲反覆同一句話。

繼續筆直前進的話，應該會出現樫井家的宅邸。然而，透馬以極爲自然的動作，和林彌他們一起在路上轉彎。他似乎不打算回去。

只要彼此活着，總能在某處相逢。就算彼此之間因爲身分落差，形成一道難以接近的隔閡，樫井也會輕易地跨越那種樊籬。他會忽然從後門跑進來，跟七緒吵着要喫甘露煮小魚。七緒會笑着回應；美禰會拜託他修好關不緊的紙拉門。而我，則會纏着他陪我練劍。

「不想去江戶嗎？」

和次郎抬頭看一片漆黑的天空，然後目光直接落在燈籠上。

「對了，你在做什麼？」

「我不會有事。而且相較之下，外人好像都把我當作新裏家的人了。」

「你、你……」

沒錯，樫井會輕易地跨越樊籬。

「我對那種事情敬謝不敏。如果你想玩的話，自己一個人玩！」

「我要你變得跟他不一樣。你要盡全力阻止這種愚蠢的鬥爭再度發生。」

「我好想成爲裱框師父。」

「你什麼時候會以後嗣的身分公開亮相？」

水杉中老在被趕下臺之前，命令了手下的人一定要伺機殺害樫井。這個謠言也傳進了林彌耳中，而且帶有太過強烈的真實感，令人無法將它當作一般謠言，一笑置之。重點是，如果那名暗殺者是水杉賴母手上的棋子，如今仍舊身分不明地潛藏在黑暗中。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你要學玩女人還太早了。」

「他好意思說那種話，自己還不是來買女人。叫我們別久待，快點回去算什麼？！他有資格說教嗎？真是的，盡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傢伙。」

「樫井，你快點進入執政圈！」

「沒錯。你不曾想過要在江戶修練劍術嗎？」

在小巷的柵門附近有一名眼熟的人物。和七緒十分神似的細長臉，但相七緒一點也不像的黝黑肌膚。

「新裏，你啊。」

林彌並不完全是在開玩笑。

耳邊傳來他的自言自語。

生田清十郎是七緒的親哥哥、結之丞的朋友，爲人篤實令人喜愛，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他在多方支持妹妹婆家的年輕一家之主，費心地主動提議要替自己戴上黑漆冠帽。只不過……

「樫井，江戶有像你這樣的高手嗎？」

「喂，樫井。你這個笨蛋，說話適可而止！」

小舞有家、母親、對大哥的回憶。最重要的是有七緒。林彌一次也沒有過離開這塊土地的念頭。

「不曉得，什麼都還沒有正式決定。大概是因爲老狐狸精在抱怨，說她兒子還活着。我倒是希望永遠拖下去。」

清十郎的目光轉向透馬的笑臉；眼看着臉頰染上紅暈。

頭頂上的天空既無月亮，也沒有星星，覆蓋着厚重的雲層。那說不定是讓小舞降下第一場雪的雲。

他將手搭在腰刀上。

和次郎忽然說道。說話方式像是吐出憋住的氣。

「你要儘早全權掌管藩政！」

他遲早會被叫回樫井家，正式成爲後嗣。

走出「明屋」時，老婦人給了三人燈籠。

和次郎什麼也沒多說，岔進通往普請方組宅邸的岔路。他跟平常一樣，既沒有舉手道別，也沒有留下一句「再見」。

清十郎望向他，啞口無言。

「嗯？」

而我會如何呢？

清十郎也是其中一人。

在江戶修練劍術……

「樫井。」

「唔……我、我跟人有約……」

說完這句話，和次郎沉默許久。三人穿越吳服町，一進入岩石的鎮內，商家立刻消失，來到了重臣的宅邸林立的區域。

林彌他們離開舟入町，渡過大根橋。

不管誰是掌權者，生活也全然不會改變。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也和今天一樣，只是日復一日地持續下去。清十郎不可能厭倦那種生活。但是雖不厭倦，說不定心裏也有些空虛。勘定方組頭被判所払，逐出領地。儘管如此，自己的生活還是一成不變，清十郎對此感到些許空虛。

原來生田大人也有玩世不恭的一面啊。

寒風刺骨。

透馬搖了搖手。

說不定清十郎也想以他的方式，尋找人生的樂趣。

透馬依然在新裏家當食客。他和美禰、與助也越來越親近，從劈柴到維修傢俱等雜事，他都做得無懈可擊。七緒、都勢和林彌本身，對於透馬的存在感到理所當然已久。

如同七緒的評價，清十郎確實令人覺得他有點太一本正經了。在舟入町的貓頭鷹小巷不期而遇，只能說是意外。

「是。」

從揮舞的刀傳來的手戚似曾相識。

是砍人肉的手感。

比起夏天在河灘砍片桐這個男人時，更強烈許多的手感。感覺確實砍中了，但是手感微弱。不像當時整條手臂麻痹。黑暗中人影晃動，血腥味漫延開來。發出人翻滾的聲音。

「樫井。」

透馬按住肩膀，蹲在燃燒起來的燈籠旁邊。

「樫井，振作！你遭人暗算了嗎？」

「好痛。痛死人了。不過……剛纔是怎麼回事？突然被人從背後襲擊……我完全沒有察覺到。」

透馬睜大雙眼。

「……沒有感覺到腳步聲或殺氣……新裏，我被那名刺客襲擊了嗎？」

林彌一抓起燃燒的燈籠把柄，立刻照亮身後的黑暗。

一名男子將身體扭成「<」字呻吟。

林彌靠近。血腥味變濃。男子被一大灘血濡溼。或許是呼吸困難，他主動扒下了頭巾。

「……」

林彌發不出聲。四周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男人的舌頭在口中蠕動。參雜鮮血的唾液突然沿着下顎流下。

「……生田大人。」

生田清十郎氣喘吁吁，在林彌眼前瀕臨死亡。

聲音忽然恢復了。腦海中發出山風呼嘯的聲音。

我砍了生田大人嗎？

是我嗎？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颳起一陣風。透馬一個轉身，拔足狂奔。

我殺了他。

「沒錯。大人在被送到巖裏之前，留下一道命令，要我在一個月後的新月夜裏，襲擊樫井家的人，將你們一家斬草除根。」

「我。」

「怎麼可能。」

林彌追着透馬，猶如遁入黑暗中似地奔跑。

清十郎的聲音清澈。他按着腹部，稍微坐起身子，聲音清澈地問林彌。

「你爲何知道我在背後？」

燈籠燃盡。煙飄蕩在黑暗中。山風仍在腦中呼嘯不止。

「你爲何知道？」

林彌跪在清十郎身旁。

「七緒什麼也不知道。她相信自己的哥哥只是個一輩子翻不了身的官員，她是真心愛慕結之丞。如果知道真相，她八成會活不下去。」

透馬站在林彌身旁。

「是你嗎？你就是刺客嗎？」

「你、你爲何非暗殺大哥不可？」

「是水杉下的令吧？」

「沒錯。」

「就是有可能。如今，幾名百中選一的刺客應該正在襲擊樫井家。」

「那麼，殺害大哥的人也是……」

「什麼……？！」

身旁有個死去的男人。

也是大嫂唯一的親人。

「爲何？爲何明知如此，還暗殺大哥……？」

「沒錯。爲了確認樫井的庶子的長相和本事。」

「沒錯。」

清十郎忽然驟烈咳嗽，就此垂下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內，他四肢痙攣，旋即變得一動也不動。

「生田大人！」

「不管對方是誰，只要上級命令，我就殺了他。那就是我的職務。」

透馬的身體明顯僵硬。

他是大哥的仇人。

「我不清楚詳情，只是受命葬送新裏結之丞的性命。依命行事。僅止於此。」

「也就是說，你在替殺害我做事前準備。而今晚付諸執行。」

血腥味瀰漫。

生田清十郎。

說到這裏，清十郎發出淺淺的笑聲。

「曾幾何時，潛藏在庭院中的是你嗎？」

「因爲……感覺到氣息……」

林彌搖了搖頭，拋開山風的聲音，蹬地而奔。

「氣息？胡說。我怎麼可能發出氣息。」

「是嘛，你感覺到了嗎？沒想到有人能在黑暗中抓住我。呵呵，話說回來，結之丞曾說：我有時候會覺得舍弟的劍很嚇人。如今，我總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大嫂、大嫂知道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