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白花
《刺殺結之丞》 · 淺野敦子 · 2.4萬 字
「他在做什麼?」
和次郎問道。他不只是出言詢問,更投以疑惑的眼神。
樫井在做什麼?
林彌鬆開原本抱着的雙臂,聳了聳肩。
「如你所見,他在重新糊上紙拉門。」
和次郎眨了眨眼睛。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沒錯,但是……爲什麼樫井在林彌的房間重糊紙拉門呢?」
「因爲弄破了。」
「弄破了?弄破紙拉門嗎?」
「沒錯。而且是兩個地方。」
和次郎輕呼一聲,面露微笑;眼角稍微下垂,眯起眼睛。這代表他對事情發展威興趣。
昨天晚上,下起了雨。雨水帶走暑氣,喚來了秋意,今天早上才停。明明只是一場雨,但昨天和今天卻是兩樣情,季節明顯改變了。
天空蔚藍,宛如從藍色底部又滲出青色般的天空。風面增添涼意,山巒的棱線分明。
和次郎從後柵門進來。他老是如此。源吾會從正門光明正大地登門造訪,也不等家人應門就擅自進屋,有時候甚至會躺在林彌的房間。不管房間主人在或不在,他好像完全都不在意。和次郎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這倒不是因爲他在乎家裏的俸祿、身分差異,而是因爲他生性客氣、正直。
「又不是客人,我不好意思從正門登堂入室。」
「是喔。源吾之前從玄關進屋,而且腳也沒洗就進來,美禰氣得跑來跟我直接投訴,要我暫時禁止源吾出入。」
「被美禰白眼,源吾也坐立難安吧。」
「天曉得。那傢伙好像壓根不把美禰的心情放在心上。在我家要是被美禰瞪,肯定沒有好下場。源吾口口聲聲女人、女人,卻不曉得女人的可怕。」
「確實沒錯。」
「這又不是這兩天發生的命案。調查兩年前的事,事到如今,不可能有新的線索送上門。」
「我是叫你別急。冷靜行動很重要。」
形狀和真正的一模一樣,連邊緣的細小鋸齒都沒有少。紙拉門豎立在透馬面前,已經貼上了幾片剪紙楓葉。透馬在它們上面又重疊貼上剪紙楓葉,大聲地吁了一口氣。
不知是林彌和透馬的反應令他心情大好、透馬帶來的一公升瓶裝酒奏了效,或者因爲事過境遷,兵藏的口風變得比兩年前鬆了。
「嗯,好喫。總覺得連蒂都能喫。」
我有樫井一半的覺悟嗎?
兩人閒聊這件事,相視而笑。
「你的意思是,一點人的動靜都沒有嗎?」
「你不喜歡嗎?」
「這隻貓哪來的?撿來的嗎?」
透馬宛如一陣鼓動風帆的順風,不斷地推動事情前進。
林彌用下顎指了指房間角落。一隻純白的小貓繕縮在竹籠中。
「我叫你把小玉抓破的紙拉門重新糊好,可沒說半句叫你弄得這麼華麗的話唷。」
「樫井跟小和田大人要來的。」
「真是個不懂欣賞的傢伙。再說,你明明沒去過妓院,少用那種大男人的口吻說話!」
「我是新裏大人的……」
「人間美味。」
林彌對和次郎輕輕點頭。除了殺人兇手之外,笠見兵藏是漁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漁的那一晚,最靠近大哥死亡真相的人,但是……
兵藏嚥下唾液,輕輕舒了一口氣。
「什麼?」
和次郎今天也從後柵門穿越庭院,來到了林彌坐北朝南的和室;手上抱着老舊的包袱,而不是竹劍袋和劍道服。林彌看到那個包袱,纔想到位於久坂町的私塾今天放假。上午在私塾研習經典書籍,下午到道場練劍,幾乎是林彌一成不變的每日行程。但是這幾天,行程被打亂了。
「如果說這種話,可能會被人貶爲膽小鬼,但是我如今還是無法相信,那一晚的事是人爲的。」
「這真的好漂亮。」
「你有什麼好方法嗎?」
「可惜我沒看過餌卡在喉嚨的鯽魚。」
「我原本打開去西藏町之後就要去道場,但沒想到弄到很晚……」
「是啊。」
林彌反問,透馬對他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看起來既像是無所畏懼,又像是天真無邪。那不知是樫井透馬這個男人獨特的笑容、笑容背後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性、天生心無邪念,或者截然不同的感情,林彌這一陣子隱約感覺到了透馬終歸無從窺知的一面。
「真的假的?我總覺得跟你講話,總是被你巧妙地唬弄過去。」
這個念頭一直盤踞在心底。
透馬咂嘴。和次郎在一旁嘀咕:
「那還用說。這種紅通通的紙拉門像什麼話?!這樣簡直是妓院的房間。」
「樫井。」
要嘲笑透馬的思慮周詳是武士不該有的小聰明輕而易舉,如果嘲笑他的話,自己就能置身事外。但是,林彌一直和樫井透馬朝夕相處,察覺到了他想要一個人,不靠任何人地往前進。因此,不管是賣弄小聰明也好,使詐也罷,他都會活用自己的所有能力。他既非埋頭苦練劍術,試圖忘記所有是與非,也不是放棄掙扎,接受一切。
好喫。雖然比不上水果,但是入口微甘,口感爽脆。兵藏得意地面露笑容。
結之丞的葬禮結束之後不久,林彌就跑到了小和田的宅邸和兵藏住的作事方宿舍—也曾在結之丞倒下的寺町(譯註—寺廟衆多聚集的地區)一偶佇足接近十五分鐘。即便不是通盤瞭解也無所謂,起碼想掌握部分真相。哪怕只是細微末節的事都好:心情宛如遭受烙刑般備受折磨。然而,不管前往哪裏、造訪誰,情況絲毫都沒改變。不曉得的事依舊不曉得,隱沒在迷霧的彼端。
「西藏町?和鳥飼町完全不同方向唷。」
「對吧?很了不起吧?呵呵,新裏,怎麼樣?你原本冷清的房間因此增添了一點色彩吧?」
林彌他們造訪時,笠見兵藏正在宿舍後面務農。或許他們看起來像是高級武士的子弟,兵藏放下鋤頭,準備在泥土上立正行禮,林彌他們連忙制止他,對於突然遙訪致歉,傳達來意。
兩人同年。過年就十五了。但無論是劍術、處世、親手拓展自己未來之路的臂力及執著,都有如天壤之別。
「你們兩個人……」
林彌覺得他好勇敢。
和次郎在口中低喃「笠見兵藏」之後,睜大了雙眼。他從座位上起身交相看着林彌和透馬。林彌和他四目相交,但是透馬別開眼去。他將幾片剪紙楓葉託在掌心,低頭沉思。
「如果不是人爲的,你認爲是什麼呢?」
「這種東西不成敬意,但這是我家引以爲傲的茄子。好喫得沒話說,敬請嘗一嘗。」
「不,我沒有想到那麼離譜的事……不過,如果是人的話,應該不至於一聲不響。」
透馬以細繩綁起袖子,用剪刀剪下淡紅色的紙;右手靈巧地動剪,剪紙楓葉接二連三地掉落在膝上。
「完工了。」
「沒有。」
透馬緩緩握拳。他的動作看起來像想握住某種林彌看不見的東西。
「是啊。」
透馬和林彌先後把手伸向五寸左右的茄子。
「昨天沒來道場也沒來私塾,就是因爲去見他嗎?」
「是啊。」
兵藏坐在緣廊上,針對土壤和作物的因果關係發表一陣子自己的主張之後,迅速切入正題。
「你剛纔不是說,不能悶着頭躁進嗎?」
「我聽到有風聲說是狐狸妖怪搞的鬼,笠見大人也這麼認爲嗎?」
「小玉是誰?」
「好喫吧?」
林彌,怎麼樣?你覺得如何?
「不,那倒不是。我聽到聲響……像是人倒下的聲音,但是等我往那裏跑過去,只看到燈籠燒起來,然後……」
「簡直像是在變魔術。」
「呃,笠見是……」
他踢蹬、反抗、對抗、奮勇前進、開拓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林彌重起抱起胳臂,看了透馬的側臉一眼;然後將視線拉回和次郎身上,娓娓道出前天和昨天的事。他不打算對和次郎跟源吾有所隱瞞。
透馬一句話否定了林彌的話。
「只要不放棄,道路就會自行開啓。只要不放棄的話……」
「什麼事?」
「思。我們去見一個人。作事方的一個名叫笠見兵藏的兄臺。」
他起身將紙拉門嵌入原本的地方,又吁了一口氣。那種喘氣方式顯得對成品十分滿意。
「你們去見了小和田大人嗎?」
「新裏的作法很糟糕。這種事不能悶着頭躁進;和劍道一樣。如果使蠻力,往往適得其反。越心急只會越陷入對手的圈套。」
透馬問兵藏。他的話語中故意帶有一絲倨傲的口吻。透馬並沒有透露自己的身分,但兵藏或許是從舉止和打扮察覺到了,態度和語氣都很恭敬有禮。透馬認爲:對這種人稍微用以上對下的口吻較爲有效。無論是準備當作伴手禮的酒,或者調查兵藏及之後要去拜訪的小和田正近的爲人和嗜好,全由透馬一手包辦。林彌只是陪他一起來。
兵藏語氣凝重,結結巴巴地回答。
「小和田大人是指,之前擔任大目付的小和田大人嗎?」
「貓。它在那裏睡覺。」
和次郎對於結之丞的死狀所知程度和林彌不相上下。換句話說,幾乎一無所知,但他似乎好歹記得笠見兵藏這個名字。當然,他也知道一年前卸下大目付職位的小和田正近,是指揮調查命案的人物。
「你前天也沒來。去哪裏了?」
「那,該怎麼做纔好?或者應該說是,樫井打算怎麼做呢?」
「這樣不行啦。」
我想知道大哥的死亡真相。
「什麼事?要道謝的話快點說!」
「我們是這麼打算。」
和次郎坐在緣廊,盯着透馬的手的動作,出聲威嘆。
透馬口齒清晰的說話方式鑽進耳膜。這個聲音把林彌從沉思中拖回現實。
「怎麼樣?這樣太陽一照,想必很美。喏,新裏和山坂你們仔細看一下。」
「什麼臉啊?你的表情好像餌卡在喉嚨的鯽魚唷。」
我望塵莫及。
「好俐落的手藝啊。」
必須儘早獨當一面的人是我,而不是樫井。
林彌雖然不想自卑,但是感到苦惱。
「正在重新調查那起命案嗎?」
笑容從和次郎的嘴角消失。他的表情變得僵硬。
「欸,廢話少說,跟我來就對了。」
「姑且不論私塾的課,你連續兩天沒練劍,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事,師範代擔心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因爲一動也不動,什麼線索也掌握不到。管他有沒有方法,總之行動就對了。有些東西要展開行動之後,纔看得見、聽得見。」
我必須擔起大哥放下的重擔,揹負新裏家的生計:堅守母親和七緒到底。對於如今的林彌而言,那感覺是一條漫漫長路。自己從來沒有爲了從那條迂迴的遠路別開視線,而手握竹劍嗎?我揮舞竹劍其實只爲了逃避現實,而不是爲了鼓舞萎靡不振的意志吧?
林彌無言以對。或許是林彌啞口無言的表情相當滑稽,透馬放聲大笑。
兵藏隨即回應「我知道了」,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因爲時值夏季入秋的交界期,所以田畝上只有一排排的茄子苗。兵藏從茄子苗摘下幾個笳子,用井水洗一洗,連滴水的籮筐遞給林彌他們。
和次郎瞄了林彌一眼,進入和室。
「我唬弄你有什麼好處?我說,新裏。」
從和次郎口中發出像是硬在喉嚨的含糊聲音。
林彌打從心裏認爲:透馬好成熟。
受到陽光照射,楓葉火紅。紙拉門上宛如浮現出秋日風景。那道光微微染紅了和次郎的臉。
和次郎的說話方式中沒有質問的語氣,只帶有一點困惑的口吻。
「我感覺到一股殺氣。與其說是感覺到……倒不如說是忽然從黑暗中衝過來的感覺。真的只是一瞬間。一瞬間就消失了。」
「一瞬間。」
透馬低聲呢喃。
「那鐵定是殺害新裏大人的人的氣息。但既然如此,我實在想不通,爲何只有一瞬間呢?我身爲一介武士,在市區的飯田道場傳授武藝。不管是在黑暗中,或者是在三更半夜,我絕對不可能沒感覺到殺氣。」
「這麼說來,笠見大人。」
透馬倏地趨身向前。兵藏在口中嘀咕了一、兩句,但是聽不見。
「換句話說,刺客沒有發出殺氣就一刀砍向師父嗎?」
「是……哎呀,但是,人做得到那種事嗎?抽出白刃砍人卻不發出殺氣,劍術簡直到了出凡入聖的境界。更何況,對手是那位武藝高強的新裏大人,更是不可能。」
兵藏從籮筐中拿出笳子,像是把它當作護身符似地悄悄握緊。
「去年春天,家父過世了。」
「什麼?」
「笠見似乎是一個長壽的家族,祖父和家父分別活到了八十、七十五。」
「是……」
透馬皺緊眉頭,抓不到話題的脈絡。林彌也一樣。這個茄子和長壽的家族之間總不可能有關。
「祖父在八十歲那一年夏天猝死,家父晚年久病纏身,有些精神恍惚,每天過着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交界的日子。這種人說的話,完全不能當真。」
兵藏吞吞吐吐,玩弄茄子。林彌將視線從茄子移到兵藏乾燥的臉上,試着問道:
「令尊說了什麼呢?」
林彌發現了話題的頭緒。同時,他有預感會出現什麼。兵藏將茄子放回籮筐,十指交握。
「他堅稱,自己在年輕的時候,聽過……和新裏大人的事十分類似的事情。」
林彌不由自主地和透馬交會目光。
不是近習組,而是小姓組或小納戶組吧?
正近以肉多不見骨的肥胖手指翻頁。
「家父說,小姓(譯註:武士的職稱。伺奉在主君左右,負責雜務的武士)組還是小納戶(譯註:武士的職稱,地位在小姓之下,伺奉在主君左右,負責雜務的武士)的組長果然是遭到了暗殺。那位組長是人稱當代第一的劍士……儘管如此,卻被人從背後一刀劈開,而且組長的刀沒有拔出鞘,別說是刀上沾滿黏糊糊的血了,連交鋒過的痕跡都沒有,所以衆人議論紛紛,究竟是誰能夠讓那種高手毫無還手的餘地,將之擊斃。但是到頭來,沒有查出刺客的真實身分。這件事沒有釐清真相,成了懸案。」
林彌挺起腰桿,聲音變了調。林彌沒有多餘的心思對於心亂如麻感到羞恥。新裏家雖然是代代擔任勘定方的名門,但是地位不足以加入執政,門第會自動決定身分。無論再怎麼會使出神入化的劍術,結之丞不過是區區勘定方的官員。
「不過,家兄應該和藩政毫無關係。」
正近全身顫抖。動作像是野獸抖動身體。
「也就是說,之前也有人遇上了和大哥一樣的遭遇嗎?」
林彌正要起身,透馬搶先一步開口說;
正近清楚記得林彌,一坐在書桌前面,立刻面露開朗的笑容,說:你來得好。
「敝姓熊屋。」
「真是個鬼靈精怪的頑童。呵呵,算了,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不過呢,假如有那種家族,那正是祕密中的祕密。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大太陽底下。」
「和大哥關係匪淺的人。」
透馬將文件放回原本的地方,端正坐姿。不久,發出腳步聲,正近本人出現了。他是一個五十開外、個頭矮小的男人,樣貌溫和,看起來不像是長年擔任大目付這個繁重工作。白底的單衣看似涼爽,十分適合他。
透馬輕輕點頭致意,回過頭來,和林彌四目相交。進入小和田家大門之前,透馬提醒林彌不要提起樫井這個姓氏。
「不,我既還沒有成爲武士,也無法像大哥一樣優秀。」
「十八年前,是藩主繼承家業,成爲我們的主君那一年。而五十年前,則是因爲治理模野川的河水和開墾新田,藩內分裂成兩半的時期。遭到殺害的組長是堅持推動開墾的人之一。」
「思。可以這麼說。再說,刺客是從自己手下挑選出本領高超的人培訓。換句話說,若是比照派系的勢力版圖和家臣的劍士實力思考,往往會自然而然地猜到刺客是誰。同樣地,也能夠推測幕後黑手的真面目。不過,是否能夠將犯人繩之以法就是另外的問題了。然而,包括新裏的命案在內,這三起命案別說猜到刺客是誰了,連一個線索都找不到,一點頭緒也沒有。確實和其他命案有所不同。」
林彌也手撐在地。
正近的眼睛半閉,半開的眼中發出銳利的目光。那不是隱居的和善老人,而是身爲大目付監視藩內的男人眼神。
「當時似乎發生了一起近習(譯註:武士的職稱,在主君身邊負責近侍和警衛的工作)組的組長遭人砍殺的命案。據說也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遷入一刀殺害。」
「是的。」
「師父早已知道什麼,或者不小心知道了什麼。那對於某個人而言,是極爲棘手的事,而那個人在藩內是具有相當高地位的人物吧。相當高的意思是指,足以將神祕的刺客當作棋子的掌權人士。」
透馬彷彿看穿了林彌的心聲,自言自語了一句,抬頭仰望天空。初秋的風清爽地吹向三人。
「小和田大人知道五十年前的一件事嗎?」
兵藏的父親的記憶似乎是正確的。
透馬的語氣激昂。
「我希望您告訴我們,兩年前如何展開調查。」
「想必是處理政務的人之一吧?」
「其中也有關於新裏命案的備忘錄。其實,不只五十年前發生過同樣的命案。我調查老舊的筆記本發現,十八年前也有過。」
正近的雙眸熠熠生輝。頓時,表情變得朝氣蓬勃。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新裏結之丞確實是英才,但是你和他有血緣關係,不是外人。千萬不要忘了這一點。再說,你還年輕。無論是要追上他或超過他,都是遙遠未來的事。不用着急。」
「好久不見,你變成了一個好青年。新裏家有你在,想必闔家安泰。」
林彌他們沒想到會順利地被引領至和室。因爲他們是做好了喫閉門羹的心理準備而來。
正近的視線落在記錄上。
「我不曉得因果關係。不過話說回來,不管五十年前或十八年前,政務這種東西始終在運作。爭吵不斷、互相競爭,偶爾釀成大事。因爲政務或繼承人的糾紛而動用暗殺者,這種事應該層出不窮。想派刺客到政敵身邊,殺害對方的人也並不罕見。這種事八成比你們想像的多更多。」
「所以,我使出了渾身解數。但是,幾乎是以徒勞無功告終。沒有出現半點和暗夜的刺客有關的線索。就在這個時候,上級命令我停止調查。」
「我想多知道一些師父臨終的模樣。我想知道他爲何會以那種死法離開我們。」
兩間房間打通的和室似乎是長輩房,書桌旁的文件堆積如山。看似低階武士的侍者端茶進來;看到透馬擅自翻閱文件,皺起眉頭,但是不發一語地離去。小和田的宅邸寬敞,通風良好。風中之所以攙雜樹木葉片的氣味,大概是因爲聳立在圍牆旁的松樹。
正近露齒一笑。然而,旋即恢復成僵硬嚴肅的表情。
「當然,他是第一個報告新裏命案的男人。任職於作事方吧。」
「幾乎無話可說。」
「能夠不發出殺氣殺人,這種人世世代代存在小舞,能不能這麼思考呢?」
透馬如此說道。相較於當時冷靜凝重的口吻,如今的一言語中帶着濃濃的懇求語氣。
正近的眉尖抖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所以藩內發生重大變動和出現黑夜暗殺者的時機一致啊。」
待得太久,是該告辭了。
兵藏說話慢吞吞,拐彎抹角,令人越來越不耐煩。林彌爲了壓抑催促他的心情,在膝上握拳。
林彌再度和透馬交會目光。
「五十年前?」
「不曉得。」
「小和田大人,恕我失禮一問。」
透馬如此低聲說道。
「什麼事?」
透馬低下頭來,呼吸稍微加速。
「是啊。就算殺害新裏,藩政也不可能產生任何改變。更何況,如果想殺害新裏這種劍士,一般的刺客根本派不上用場。」
「這是我私人的記錄。不同於官署的文件,擅自把我在意的各項事情羅列下來。」
透馬陷入沉默,眼神在空中游移。茅蜩嗚叫,林彌受到那個聲音的吸引,目光望向庭院。
正近的話中透露着發自真心的激勵,林彌低頭深深一鞠躬;喘一口氣,抬起頭時,發現正近的目光不是對着自己,而是對着坐在一旁的透馬。
「但是,那種人和現在說的刺客明顯不同。」
「有時候往往弄假成真,從臆測中看見事實。」
「小和田大人,請再告訴我一件事。」
「所以,到底是怎樣的事情?」
「小和田大人,我也請求您。請務必告訴我們,您知道的事。」
「這裏也記載了那件事。奇怪的是,笠見本身是在市區的飯田道場教過劍術的劍士,他也曾笑着說,那是一句玩笑話。不過,因爲內容太過含糊,所以結果沒有成爲任何線索。」
林彌趨身向前。原本感覺敦厚正直的正近,言行中突然帶有可疑的色彩。
「這我不能說。應該也沒有說的必要。」
「你們不曉得嗎?」
「十八年前也有過……」
所以,我纔會來到小舞。
一樣。這豈不是和大哥一模一樣嗎?
「這也難怪。因爲新裏就算被一百名敵人包圍,應該也會殺出一條血路。但是他居然被人從背後砍了一刀。我如今也一樣不敢相信。」
「能夠命令小和田大人的人物有限。」
「真是令人佩服,這位小兄弟年紀輕輕,頭腦卻相當靈光。如果能夠成爲徒目付的話,出人頭地指日可待。」
那裏充滿了橘紅色的午後陽光。之前白燦耀眼,將所有事物曝曬成白色的光線,毒辣程度減少了一半,只是柔和地映入眼簾。
「我在江戶接受新裏師父指導劍術。原本爲了在師父身邊進一步修練而來到小舞,但是……」
「那麼,這位同行的是?」
正近低聲沉吟,就此噤口。一陣沉默。耳邊只響起了茅蜩在庭院鳴叫的聲音。它的叫聲停歇時,正近鬆開了原本抱着的雙臂。
正近面露苦笑。
透馬抬起下顎說。先前的懇求語氣已經徹底消失,反而透着一股挑釁的口吻。
「停止調查?誰下的令?」
「正是。一切都是聽命於我。而且我自認也盡力了。家臣中實力第一的劍士遭人一刀殺害。雖然是暗殺,但是令人難以置信。我也想找出真相,釐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種說法或許有語病,但是要將隱藏在黑暗中的真相拖到大太陽底下,相當有趣。」
新裏家和兩年前不一樣,如今無任一官半職,儘管擔任官職,比起歷史悠久的小和田家,地位也略遜一籌,更何況林彌只不過是尚未進行元服儀式的小夥子。昨天,笠見兵藏差點在剛耕地的泥土上曲膝跪拜,但在正近面前,就換作林彌要低頭叩拜了。
「可是,小和田大人不是身爲大目付,下令調查命案嗎?」
「哎呀,這件事我實在不清楚……畢竟這是家父進城之後不久的事,所以前前後後算起來,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家父後來神智不清,完全不確定這件事的真僞。」
正近露出苦瓜臉。
假如笠見兵藏所言屬實的話……
「那是你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你們調查得真清楚。」
「他說,殺氣忽然從黑暗中衝過來,一瞬間就消失了。」
「笠見大人,請你說得更詳細一點。」
「這麼一想,幾十年間反覆上演同樣的暗殺劇,豈不是就說得通了嗎?」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有代代擔任暗殺者的家族嗎?」
「你們別誤會。我並沒有隱瞞。雖然退休了,但我不會說公務上的事,不過那也不是理由。我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沒想到師父在兩年前遭人砍死,令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我如今仍然不敢相信。」
正近沒有回答。透馬的語氣又變得輕快。
「請您告訴我們。」
正近從座位上起身,走到書櫃前面花了一段時間,然後抽出一本冊子;沒有冊名,只是隨性以紙捻綴成冊。
「爲了合乎邏輯而一再臆測也沒用。」
林彌話到了嘴邊,硬是閉上嘴巴。因爲正近點頭同意了。
正近隨口低吟了一聲。林彌尚不清楚,從正近的話中會浮現什麼。唯獨心跳的力道加重。
「這是怎麼一回事?」
林彌瞠目結舌。透馬在一旁轉動身體。
非常冷淡的說法。透馬挺起上半身,繃緊嘴角。林彌也在膝上用力握拳。
「家父也這麼說。改天有機會,務必懇請推薦。倒是小和田大人,您記得笠見兵藏這個男人嗎?」
造訪小和田正近的宅邸是在隔天下午。林彌一告知自己是新裏結之丞的弟弟,馬上就被引領至內側的房間。
「你的意思是,我的調查有疏漏嗎?」
「如今,藩政的勢力版圖如何呢?」
正近抬起目光,黑眼珠一動也不動地盯着透馬。
「你問我勢力版圖啊?」
「是的。爭吵不斷、互相競爭,偶爾釀成大事。如果這就是政治的話,如今有什麼爭執嗎?」
「熊屋,你的語氣是不准我說沒有嗎?」
「暗殺者在行動,意味着這麼一回事,對吧?我懷疑,正因爲藩內有某種不穩定的氣氛,所以他纔會暗中活動。」
正近動了動嘴脣發出「呵呵」乾笑,眼裏毫無笑意。
「我是告老還鄉之人,和政治毫無瓜葛。再說,這種事也不該說給你們年輕人聽。」
「是嗎?恕我斗膽,我認爲小和田大人的這種想法有誤。」
「你說什麼?」
「小和田大人若是參與藩政,想必有許多事情不能說,而我們若以成年人的身分任官職,應該也不能問。不過,幸好我們彼此都不是這種身分。既然如此,照理說不管說什麼、聽到什麼,都沒有什麼大不了。我們彼此不用顧忌何任事情,站在非常輕鬆的立場。」
透馬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之後,露出滿臉笑容;那種天真無邪、自然開朗的笑容。
「胡說八道!你把我跟你們相提並論嗎?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完全不懂得說話分寸,真是傷腦筋。」
正近貧嘴薄舌,但是表情平靜。透馬倏地趨身向前。
「執政者當中,最有權勢的人是家臣之家樫井吧?」
林彌忍不住凝視透馬的側臉。
你打算偵探自己的父親嗎?
林彌在心中發問,不知不覺間對肩膀使力。
「……或許是吧。家老中的第二把交椅尾村大人因爲有病在身,經常無法隨心所欲地進城,而且他爲人十分溫和。這麼說未免失禮,但他的才幹實在遠遠不及樫井大人。一般人都說:樫井大人是聲名顯赫的政客。家世、實力都無可挑剔……」
透馬的鼻尖微微動了動。林彌也感覺到,他的鼻子嗅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家父嗎?我從來沒有想過。你爲何那麼想?」
透馬的語氣彷彿看穿了林彌的內心想法。
中老(譯註:江戶時代,地位次於家老的職位)的水杉大人啊。
「我不曉得。」
「大哥加入了其中一個派系,因此敵對派系派出刺客……」
七緒曾經如此低喃。七緒的孃家——生田家位於寺廟林立處前方、名爲指物町的鎮上一區。如果渡過鬆川,穿越林立寺廟而去,路程距離新裏家不遠。以女人家的步伐,大概也花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然而,七緒無法經過丈夫慘遭殺害的路。孃家有事時,她會花一倍以上的時間繞遠路。如今依然如此。
雖然稱不上是惡意,但是前大目付小和田正近不太喜歡樫井家老。看來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話中處處夾針帶刺、尖酸苛薄。明明身心都還寶刀未老卻辭去官職,說不定是因爲和家老之長之間的關係不睦。倘若如此,代表正近的身邊也有爭執、勾心鬥角。他是對此感到厭煩而辭官的呢?還是在權力鬥爭中敗下陣來,逼不得已才引退的呢?
「你不這麼認爲嗎?」
「表面上大概是風平浪靜吧。家老和中老八成都在伺機使對手垮臺,但那正是兩隻毛色漂亮的狐狸在互耍心機鬥智,他們不會輕易地被對手踩到尾巴。欸,同一代有兩個實力足以相互較量的才子、掌權者鼎立,不知道神佛是怎麼想的。呵呵,一旦辭官,我就能夠冷眼旁觀這些諸多事情。這相當令人愉快。哎呀,實在太有趣了。」
「居然還送我們這種禮物。」
「派刺客暗殺師父的人,說不定是家父。」
透馬一出大門,馬上輕輕按着脖子,表情扭曲,這個動作像是疲憊的老人。臉頰微微泛紅是因爲酒精的緣故,透馬默默地接受了正近勸請的酒。
「也就是說,如今,藩內分裂成了樫井派和水杉派,彼此反目成仇嗎?」
一隻白色小貓從林彌的領口探出頭來,「喵」地叫了一聲。
像是在替這句話背書似地,正近的喉頭抖動,發出十分愉悅的笑聲。
林彌悄悄地將手放在刀柄上。
「我不曉得。」
那一言一語留在耳內。橫亙在自己和正近他們之間的漫長歲月,令林彌心神馳騁。時光流逝之後,大家會變成如何呢?
「因爲如果我是家父,我就會那麼做。」
「說不定從你在江戶的時候,他就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了。你沒有想過,他是看透你了,才叫你來小舞的嗎?」
政治臭不可聞。
林彌想起了執政者當中,曾有人毀謗大哥是「膽小鬼」。那個人說不定就是暗殺者的幕後指使者。林彌感到的不是怒憤,反倒是一種接近悲哀的情緒。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黑暗、封閉呢?
正近以手指叩了叩自己的太陽穴兩下。
「說不定他沒有必要看透你。」
他感覺到了。
「不,那是因爲……是的。」
「直太郎?」
「你希望他理你嗎?」
「喜愛政治之輩,和鵺(譯註:日本傳說中的生物之一,據說具有猴子的相貌、狸貓的身軀、老虎的四肢,以及蛇的尾巴)或貓又(譯註:日本傳說中的妖怪,由極老的貓變化而成,尾巴叉成兩條)差不多。與其說是人,倒更接近鬼怪。我說,新裏。」
一和透馬在一起,之前認爲理所當然接受的事情就會動搖。
後來又過了接近一刻鐘之後,兩人才從小和田的宅邸告辭。不曉得正近喜歡兩人的哪一點,甚至款待兩人喫晚餐。兩人不好意思,而且有些麻煩,堅決辭退,卻被正近大喝一聲:
咯、咯、咯。
透馬更進一步地趨身向前。不知是正近天生饒舌,或者透馬是個好聽衆,正近甚至面露笑容地接着說:
這裏是大哥遭人殺害的地方。
「嗯?」
武士那麼偉大嗎?變強要做什麼?除了砍人之外,刀有什麼用處?你不覺得喘不過氣嗎?你不想隨性而活嗎?
完全無法相信。眼前的前大目付和執藩政牛耳的家臣之長,居然有過和自己一樣的歲月,令人難以置信。即使道理上能解釋,但是情感上不能接受。
「原來如此。所以樫井大人也不能悠悠哉哉地叱吒風雲了吧?」
政敵、垮臺、權勢、派系、領袖……儘管字面上能夠理解,但是一點真實威也沒有。不過,林彌威覺到一股不祥之氣。儼然是百鬼夜行、魑魅魍魎、牛鬼神蛇。難道政治和那種詞彙一樣,具有幹奇百怪的姿態嗎?
穿越小巷,在大街上拐彎,又經過小巷,透馬停下腳步。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事到如今,還在胡說什麼?!
「我實在不想渡過鬆川。」
「我們也年輕過。曾經不拘泥於身分、不知道耍心機,一心刻苦修習劍道。」
透馬在小巷裏轉彎。
這個念頭無論過了多久,我都不會淡忘。
透馬緩緩回頭,籠罩在薄暮之中的臉上毫無表情、面無血色。
正近噤口。饒是放鬆戒備,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講太多了。然而,既然聽到這裏,林彌也不難想像這句話接下來會出現的名字是誰。
水杉賴母。
「什麼?」
林彌雖然應了一聲,但是心情像是在捕捉雲朵般無法捉摸。
正近交相看着林彌和透馬,問他們:你們是劍友嗎?兩人懶得詳細解釋,回答「是」。正近沉默許久,然後咕嘀了一句:
「樫井。」
「我和直太郎曾經也是如此。」
「誤闖進庭院的野貓,偏偏在我的寢室生下了六隻小貓。我不忍心殺生或棄養,正在苦惱呢。你們來的正好,帶一隻回去。」
我不知道。從兵藏和正近口中,都沒有問出任何一個結之丞非死不可的理由。正近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出是誰下令停止調查。
「你真是太天真了。」
颳起一陣風,樹枝搖曳。一陣潮溼、令人不舒服的風。雲層開始覆蓋剛纔晴朗的天空。
「笨蛋,豈可辜負年長者的一番好意?!」
「大哥果然被捲入了家老和水杉大人之爭吧?所以纔會……」
「說不定是家父。」
「爲何那麼認爲?」
「但是,政務無法永遠憑一個人的意思決定。藩內也有一股勢力對於樫井大人強硬的執政方式看不順眼,那一派最有勢力的人是……」
正近嘟起嘴說:不過,那是頗久之前的事了。
這兩年,林彌幾乎不去的地方。
林彌瞄了透馬的側臉一眼。
夕陽隱沒。然而,餘光仍照映天空。
「是喔。」
「家父大概打算在過年之前,和水杉這名中老算清舊帳。他認爲,等到排除政敵、高枕無憂之後再提出後嗣的申請就行了。」
正近笑了笑。
他是個怎樣的人物呢?雖然是個外形、爲人都絲毫無法掌握的人,但是水杉家是從藩的草創期那一代就傳承下來,而且是主君的血脈分支,系屬名門中的名門。林彌好歹有這種程度的常識。
正近確實話很多。話題五花八門,姑且不論透馬,林彌要跟上他的說話步調着實費了一番力氣。坦白說,儘管正近炫耀自己對於往事和詩經的見解,林彌也只是覺得無聊。不過,唯獨正近遞給自己小貓之後說的話留在心中。
一羣鳥從殘照中掠過。一陣風緩緩地從頭頂上吹過。傍晚微涼,小貓的體溫令人感到舒適。
「啊?樫井,你要去哪?走錯路了。」
這次清楚地聽見了誦經聲。
那是告辭之前,正近硬塞給他的。
「那位老爺爺,話真多啊。」
不,說不定不得不改變的時期已經逼近了。如今,正因爲是這個年紀,自己才能跟和次郎及源吾自然地平等相處,但是這種關係再過不久也會結束。必須各司其所,受到束縛而活。受到家世、地位、身分、血統、出身等許多事物束縛,變得動輒得咎。透馬是高高在上的人,和自己住在兩個世界,中間隔着一道鴻溝。但這不是正近和直太郎之間的差距。即使萬一在某個地方擦肩而過,既不能正視對方、不能交談,也不能呼喊對方的名字。
「樫井家老的乳名。我們一起在一新流的道場學劍。」
「不過啊,幸好這位老爺爺愛講話,才能清楚瞭解到家父的立場。他汲汲營營於派系鬥爭,沒空理我。他之前對我採取放牛喫草的態度,令我覺得有詫異。」
林彌聽見了這種聲音。每次聽見,內心就會情緒起伏。手握刀的時候,原本像是結冰靜止不動的湖面的心,就會不停翻騰。林彌稍微吸進帶有夜晚氣息的風。
是因爲這傢伙的緣故嗎?
「是啊。藩內對於作威作福的家老心懷不滿的人,似乎也意想不到地多。欸,那就是人世常態。而之前不能出頭、忍無可忍的人聚集到中老身邊,或許也是人世之常。」
事到如今,思考身分、受限、束縛又有什麼用?想了也是白想。但是爲何……?
正近的調氣沉重,但是侃侃而談。如同透馬所指出的重點,正近或許認爲對方若是和政務無關的年輕人,稍微放鬆戒備也無所謂。
「咦?」
正近打開緊抿的嘴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林彌老實回答。
那是一條包圍住寺院的白色圍牆、綿延不絕的道路,杳無人影。只有大樹的樹枝從圍牆探出頭來,隨着晚風搖曳。總覺得從遠方微微傳來誦經聲,但說不定只是誤將松籟聽成了誦經聲。
「樫井大人長年執藩政牛耳,說是壟斷也不爲過。他擁有卓越出衆的政治手腕,不過,有人認爲他有點太過強硬也是事實。甚至有謠言說,他和城邑的一、兩名富商官商勾結,牟取暴利……。不過坦白說,我無法判斷哪些是事實,哪些是基於嫉妒的毀謗。確實有財富和權力都集中在家老一人身上的趨勢。」
透馬凝視前方,一動也不動。
林彌又吞下一口氣,胸悶氣苦。
我在想什麼呢?
林彌將正近遞過來的小貓放入懷中,從小和田家離去。
「少胡說!一點也不好笑。我之前認爲,他就算不理我,好歹也會試圖看透我身爲後嗣有多少能耐。但是,他完全沒有那麼做。」
「我們當時的年紀就和現在的你們一樣。直太郎也是個相當厲害的使劍高手,他說手握竹劍是無上的樂趣。我們經常練習。也曾將一切拋諸腦後,以竹劍互擊將近十五分鐘。……幹嘛露出那副表情?!一副完全無法相信的表情。」
樫井家老是否仔細在觀察兒子?但是,林彌無法解釋爲何如此覺得。不過,在聽正近說話的過程中,林彌察覺到樫井家老除了是高不可攀的掌權者之外,還有另外一面。其中,會不會有身爲父親的一面呢?
「樫井,你……」
「不曉得。只是忽然這麼覺得而已。」
劍很好,十分耿直。不是爲了打倒他人,而是爲了支撐自己而存在,爲了不以自己爲恥地生活而存在。我想當個不愧對大哥傳授的劍法的人。
「欺,算了,話都說到這裏了才閉嘴也不夠乾脆。也罷、也罷,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吧。呵呵,你們的腦袋中應該也浮現了那個名字吧?」
「嗯?」
林彌在心中斥責自己,並且暗自驚慌失措。
透馬默默無言地加快腳步。林彌馬上就察覺到了他的目的地,嚥下一口氣。嚥下的一口氣宛如變成鉛塊,堵在胸口。林彌深吸了一口氣,追上透馬的背影,不發一語地並肩而行。或許是睡着了,懷裏的小貓不再動來動去。
「他就是中老水杉大人。中老還年輕,但是相當優秀的人物。換句話說……代表他是相當高竿的政治謀略家。這麼說不太厚道,但是水杉嫡系家庭的人代代資質平庸,託名門之後的福才能名列執政名單,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個裝飾品。不過,如今的中老略有不同,不,是相去甚遠。他既是出類拔萃的從政者、謀略者,也是寵臣。也就是說,歷史悠久的世家終於誕生了一名秀才。」
透馬倒抽了一口氣,林彌也瞪大眼睛。
「胡說!大哥不可能參與執政者的鬥爭。」
「……你相信嗎?」
我相信。大哥是個沒有權力野心、清心寡慾的人。唯獨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無庸置疑的事實。
透馬搖了搖手,從手腕到指尖左右搖晃。明明只是如此簡單的動作,但看起來格外優雅。
「師父大概也想對藩政參一腳。說不定他也是那位老爺爺口中,對執藩政牛耳的家臣之長心懷不滿的人之一。他可能將家父視爲奸臣。」
「可是,怎麼可能……就算萬一是如此,爲何只有大哥遭人暗殺呢?」
「爲了不讓師父成爲刺客。」
林彌目不轉瞬地注視着站在眼前的透馬。彷彿只要眨個眼,他就會在那一瞬間融入黑暗中。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家父八成是個城府極深的男人。他還能洞悉未來的局勢。否則的話,他應該沒有辦法呼風喚雨到這種程度。假如這種男人察覺到藩內第一的劍士跟隨敵方,或者可能跟隨敵方,會怎麼做?假如新裏結之丞以刺客的身分,被敵方派到自己身邊,恐怕就防不甚防了。如果備妥大量長矛、步槍嚴陣以待也就罷了,但如果在路上被人襲擊,不管有幾名護衛隨從,都不是他的對手。假如家父這麼想的話……而且假如我是家父的話……」
「會怎麼做?」
「當然是趕緊處理,棘手的人最好趁他不成氣候時剷除。如果站在家父的地位,八成養得起暗殺者。不,如果不是站在家父左右的地位,恐怕養不起。」
「你的意思是,有一個代代伺奉樫井家的暗殺者家族嗎?」
「說不定。當然,幕後黑手十分有可能是水杉中老,而不是家父。反倒是新裏結之丞如果投靠樫井陣營,中老會命令從小養大的暗殺者,儘早解決掉他。嗯,這個可能性太高了。」
「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如果能夠派出實力足以擊倒大哥的暗殺者,不管是令尊或中老,只要讓暗殺者襲擊對手本人就行了吧?何必這麼大費用章。」
「那可不成。」
透馬直截了當地否定。
「這樣可是殺害敵對派系的領袖唷。下毒手的一方也需要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萬一失敗的話,垮臺的是自己。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只要砍死礙眼的對手就了事。必須小心再小心,靜待時期成熟。如果認定時機到來,就不會留給對手一絲反擊的餘地,一口氣決勝負。政治鬥爭八成就是這種玩意兒。」
林彌無從判斷,政治鬥爭是不是這種東西,但是實在不認爲透馬在說的是關於大哥的事。另一個世界的語言像是漫無目的地飄浮在半空中,儘管大腦接受,內心也拒絕認同。
「總之,我不曉得是家父或中老,但是其中一方派出了刺客。」
「夠了。」
「我們什麼時候替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小玉?」
「快點回去羅。那位老爺爺家的菜淡而無味,坦白說,難喫得要命吧?我想喫醋醃瀧菜,去掉口中的餘味。」
林彌閉上雙眼,地面像地震般震動,震動傳到腳底板。林彌睜開眼睛,意識到在震動的不是地面,而是自己的腳。
「是啊。」
「有一絲希望的意思嗎?」
「你倒好。儘管你是妾生的孩子或庶子,依舊是家老家的兒子,而且是後嗣。除非發生重大事故,否則身分和生活都受到保障。但是,我們可就沒那麼好運了,甚至有可能家破人亡。」
林彌語氣強烈地打斷透馬。
朋友的一言一語如針紮在胸口。他沒有多嘴,而是真摯的忠告。假如結之丞如今有話要說,大概也會用同樣的話勸導林彌。
如果能夠替大哥雪恨,用這條命去換也在所不惜。所以,告訴我仇人是誰!
「好慢啊。你察覺的速度太慢了。以你剛纔的步調,如果我真的襲擊你的話,你終究逃不過。」
「你不能一口斷定沒有半點可能性。林彌,醒一醒。你有沒有看見自己正要一腳踏上多麼危險的路嗎?」
透馬手握白刃,淺淺一笑,冷酷無情的笑容看起來令人不寒而慄。林彌、源吾與和次郎絕對擠不出這種笑容。劍尖紋風不動,透馬的視線也毫不動搖。
林彌倒是想過這個問題。他想過好幾次,絕對饒不了讓大哥遭遇這種下場的人。
「樫井,你喝醉了嗎?」
心頭一驚。寒毛直豎。
「原來如此啊。」
「哪有方法?不過,我認爲如果能從小和田大人口中,問出下令停止調查者的名字,就能往前邁進。」
「真有趣啊。」
人死不能復生。既然如此,豈不是應該爲了活在身旁的人奮鬥嗎?
「哎呀,小玉醒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夠了,閉嘴!你說太多了。」
和次郎從林彌身上別開視線。
林彌被透馬一叫,抬起頭來。發出松樹香氣的風輕撫臉頰。
活着是懷中貓咪的溫暖,而死亡則是那種無以復加的寒冷。
假如弄清楚家老是大哥的仇人,假如我一刀砍向家老,這傢伙打算怎麼做?
「聽起來心口不一。」
透馬以鼻子冷笑了兩聲。
「我只是說我想見識一下,你會對打從心底憎恨的對手使出哪種劍術而已。」
你不是喫得盤底朝天嗎?
「哎呀,我忽然覺得你在煽動我,設計讓我襲擊家老。」
殺氣?
林彌有過幾個不斷祈禱,無法入睡的夜。
「咦?你說什麼?」
和次郎的視線忽然轉向透馬;類似轉守爲攻的運刀方式,十分銳利。
和次郎皺起眉頭。
「我煽動你?」
林彌也想笑,但沒辦法像透馬那麼順暢地牽動嘴角。嘴角反倒是僵硬。
透馬簡短地問他。
林彌緩慢地以手背拭去臉頰上的水滴。
「和次郎……」
「有趣?什麼有趣?」
透馬瞄了和次郎一眼,以指尖拎起剪紙楓葉。
林彌不能一口斷定,透馬和樫井家老之間沒有一絲親子之情。然而,林彌清楚地感覺到,透馬的心顯然偏向師父結之丞,更勝於有血緣關係的父親。這麼一來,林彌猜不透透馬會對師父的仇人——父親怎麼做。畢竟,樫井透馬不像是會受到親情驅使而拔刀的人。林彌雖然和他的交情不深,來往的時間也不久,但是覺得這種行爲不適合他。或者人到了最後關頭,還是會順從血緣關係呢?
「林彌,別再查了。」
「不過暗殺者的家族……令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不。」
但是、但是、但是,我對大哥瞭解多少呢?
那一晚,大哥走在這條路上時,心裏在想什麼呢?
喵。小貓探出頭來,發出惹人憐愛的叫聲。
大哥去世之後,第二年的夏季暑氣漸消。
「什麼?」
「這件事任誰都無法輕易相信。況且還在猜想的範圍內。接下來纔要確認。」
「如果你的殺氣是真的,我會更早察覺到。」
透馬還刀入鞘,只聳起了右肩。
「別查了。」
透馬停下腳步,回頭「喂」了一聲。
和次郎垂下肩膀,坐在緣廊上。
白光一閃。幾乎在此同時,刀身抵在眉心。林彌調整氣息。
「接下來纔要確認?你要怎麼確認?有什麼方法嗎?」
「你說你們要從小和田大人口中間出下令停止調查者的名字,但是你能斷言小和田大人沒有和上級串通嗎?說不定那個幕後黑手已經對你們的行動了若指掌了。」
我不重要,母親大人、七緒和新裏家就拜託你了。
我喜歡大哥,比任何人更敬愛他。這個想法如今依舊存在心中。
透馬動作流暢地收腳。
「樫井,對吧?如果林彌冒然行動,可能會禍及新裏家。那種事情,你老早就看穿了吧?」
「你在煽動我嗎?」
「做那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夏季逐漸過去。
雨滴打在臉頰上。青蛙在河邊嗚叫。細微的聲音像是隨時會消失。那也倏忽消失,再也沒聽見了。
「你不可能只因爲他是令尊,就想保護家老。」
林彌至今從沒想過,也沒有試圖去想。
「假如你來真的,我會更早察覺。」
「我一點也不曉得你怎麼看待得失。我總覺得我們的想法、思考都有微妙的差異。」
和次郎垂下目光,儘管如此,他仍用力地說:
「……抱歉,我多嘴了。」
「怎麼可能。」
「你在搞什麼鬼?!」
雖然聲音小到接近呢喃,但林彌確實聽見了。
「真會說大話。那麼,下次我就來真的,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
透馬再度聳了聳肩。
「就是你。」
「嗯,煽動?那是什麼?」
「我問你不管幕後黑手之誰,一旦知道他的真面目,你會動手砍他嗎?」
「新裏,你很恨吧?刺客自是不在話下,但你不恨一臉滿不在乎地在暗地裏操控的無恥之徒嗎?不許像師父這麼厲害的劍士和刺客交鋒,豈不是令師父含恨九泉嗎?」
光是聽透馬說話,就覺得大哥被人玷一污了。假如被捲入執政者的政治鬥爭之中,在漁夫在藩主面前舉行御前漁的暗夜中喪命,那麼大哥的劍道算什麼呢?那麼強韌、優美、輕柔、迅速的劍法算什麼呢?大哥的人生受到坐掌藩政中樞者的慾望和企圖玩弄於股掌中,輕易地灰飛煙滅,劍在他的人生具有多少意義呢?
「怎麼可能。」
腦海中浮現結之丞環抱雙臂,低頭沉思走路的身影。那太過虛幻,宛如原野中的一縷輕煙般被風一吹,一眨眼消失不見。
透馬扯了扯小貓的耳朵,從林彌身旁經過。
「如果那起命案背後的執政者的企圖在蠢動,這件事就超出了你們能夠想辦法查清楚的範疇。他們的勢力太過強大,不是你們贏得了的對手。」
林彌在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林彌,你該做的不是替結之丞大哥報仇,而是揹負新裏家的生計吧?」
「喂,和次郎。」
「……樫井。」
「我豈會因爲喝那麼一丁點酒就醉。我只是看你神情恍惚,稍微戲弄你一下而已。」
小貓在懷裏動了,有生命的小動物體溫逐漸滲入林彌心中。在此同時,大哥冰冷的屍體在腦海中復甦。他冰冷僵硬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屍骸被放在門板上,從小和田的宅邸送回來。指尖觸碰到他的屍體時,連自己的體溫都被奪走,猶如凍僵的大地般。雖說是深夜,但當時明明是初夏,林彌卻因爲寒意而齒根發顫。
「沒人能保證一點可能都沒有吧。假如幕後黑手是家父的話,你會怎麼做?你想替師父報仇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呆呆地在一旁看着你砍殺家父。」
他會阻止我嗎?助我一臂之力嗎?還是……
林彌不禁收起下顎,總覺得被人狠狠地擊中了一劍。
「剛纔啊。因爲它長得一副像是白糯米糰(譯註—白糯米糰在日文爲白玉糰子)的臉。」
和次郎吁了一口氣,然後輕聲呢喃。
「新裏。」
林彌無法出言調侃。因爲透馬雖然口吻詼諧,但是眼神黯淡。林彌默默地注視透馬。黑暗變得益發濃重,籠罩站在前方數步之遙的少年。
「我開始產生一點興趣了。假如我來真的,你會使出哪種劍術呢?」
「不要進一步深入追究。太危險了。」
「要動手砍人嗎?」
「你的意思是,以真劍和你互砍嗎?」
透馬噘起嘴脣,出吐氣息。剪紙楓葉飛在空中,飄搖墜落在榻楊米上。看起來就像是隨風飛舞的落葉。
「我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在想,山坂真是聰明。生性深思熟慮。」
簡單明瞭的誇獎,令和次郎臉頰染上紅暈。
「你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我生性愚鈍。」
「那是新裏的性格乖僻。乖僻不好,會使人貪婪。無論是對金錢、對食物或對女人,貪婪的人無可救藥。總有一天會自取滅亡。你要謹記在心。」
「你這個大胃王沒資格說我。這樣下去的話,我家的米櫃會被你喫到粒米不剩。」
透馬咂嘴。說話方式忽然變得粗俗。
「咳,真是個愛叨唸的傢伙。我好歹對於自己的伙食費也有點節制。不過,肚子餓得要命,而且七緒師母煮的菜又好喫的不得了,我忍不住就把肚子喫撐了……欸,寄人籬下要看人臉色。好啦、好啦。我這就去樫井家偷一大堆米來,你等着。」
「一大堆?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離開的時候到了,我就會離開。」
「那是什麼時候?」
「不曉得。但是,看來不久了。」
透馬撿起楓葉捏爛。被捏爛的紅紙只不過是紅紙,皺不啦嘰地揉成一團掉在地上。
「等到家父他們無謂的鬥爭結束之後,自然會看見未來的路。如果家父贏的話,樫井家八成就會來接我,而敵對陣營掌握實權的話,我就沒用處了。我會趁被捲入這場紛爭,人頭落地之前,腳底抹油告別小舞。」
「事情會那麼順利嗎?」
「不做做看怎麼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今城邑鬧得滿城風雨。執政者應該各自看準時機,忙着明哲保身。這種時候,沒有任職的年輕人不管怎麼行動,都不會有人在意。再說,時局越紛亂,越有暗殺者暗中活動的餘地。說不定明天就會有某個執政者過襲。」
「還有誰?不就是你父親嗎?」
「可能性很高。欸,不過,我篤定身分不明的暗殺者露出尾巴的機率也相當高。但是,世上沒有那麼簡單的事,所以必須事先做好心理準備,到頭來這件事可能會在不清不楚的情況下落幕。」
「倒底怎麼樣?可能性有還是沒有?真是的,爲什麼要刻意拐彎抹角地說話。」
「欸,總之,未來的事誰也料不準。家臣之長和中老的爭執說不定會在私底下搓湯圓,息事寧人。表面上,天下太平。」
「他找我有什麼事呢?」
林彌表情緊繃,以免被人察覺內心的不安,坐在生田清十郎面前。
「今天只有我去上課。你和源吾都沒來。」
「還得替你討個老婆。」
林彌深深一鞠躬,聽見清十郎稍微壓低的嗓音。
母親、七緒和自己就像是風中的彌次郎兵衛(譯註:一種日本的傳統玩具,呈人型,身體的四肢纖細,雙手攤開,以手中的砝碼保持平衡)一樣,勉強維持平衡地度日,正要跨越這種難熬的日子。
「天下太平。」
「大嫂要入寺爲尼……」
「你不是萬事通嗎?」
「什麼事?」
「聽說她做好了落髮爲尼的心理準備。」
「咦,山坂。」
「爲什麼要問我?」
「你有欣賞的女人了嗎?」
林彌與和次郎互看一眼,不約而同地別開視線。
「原本這件事不該由身爲外人的我插嘴,但我想……如果結之丞在世的話,已經做好了應有的安排。等你行元服儀式之後,我也打算儘可能地盡一份心力,讓你任個一官半職。你名符其實地獨當一面之後,新裏家也會闔家安泰。我總覺得這麼一來,結之丞會最開心。」
「萬事拜託。」
耳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那個人要走了。這次真的要去我無法觸及的地方。我必須默默地目送她離去嗎?我不能抓住她的手臂,使出全力將她拉回來嗎?明明過了兩年,兩年的時光過去了,我依然束手無策嗎?
七緒的親哥哥——生田清十郎是少數新裏家被罷黜官職,俸祿減少,過着閉門在家、悄然度日之後,還跟之前一樣往來的親戚之一。
和次郎低喃道。
「不,這件事不急。但是行元服儀式任官職之後,接着就必須娶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是啊。那傢伙,八成是動了真情。」
「啊,抱歉。事情是這樣的,家兄前來,說他有話想當面和你說。」
清十郎和七緒沒有其他兄弟姐妹,父母已經不在。清十郎成家,育有三歲的兒子和五歲的女兒,聽說妻子絹江是個性情十分溫和的女人,對於嫁出去痛失夫婿的小姑寄予同情,疼愛掛心。
和次郎滿臉通紅。因爲膚色白皙,所以更顯臉色紅潤。
「啥……你在說什麼……?」
「大嫂,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然而,清十郎前來爲的不是七緒,而是林彌本身的前途。
葛華是一種小舞的糕點,在蒸過的米團上澆淋勾芡的餡汁。餡汁因家庭而異,有的是甜湯,有的是蔬菜餡。七緒作的葛華口感佳,甜度恰到好處,堪稱人間美味;也是結之丞愛喫的一道甜品。七緒剛纔應該將剛出爐的葛華供在佛龕,雙手合十默禱。
「我討厭那種事。」
「只是你們太無知罷了。不然的話,你們也跟着上村去妓院看一看。你們又不是三歲小孩,是該體驗一下女人的滋味了。這麼一來,就少了一樣不知道的事了。」
「樫井,是這樣的嗎?」
「七緒遲早會回到生田家。」
林彌毫無異議。清十郎的心意、關懷令人感謝。
透馬趨身向前,問:「也有我的份嗎?」七緒答道:當然有。接着,看了紙拉門一眼,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和次郎,心裏想着某個人啊。
「腦袋曉得和動了真情是兩回事吧。」
清十郎嘆了一口氣,轉動託在掌心的茶杯。
太沉重了。如果新的女人從別的地方嫁進來,如今家中勉強維持的平衡會失衡。
「山坂大人,您來啦?」
果然說出了這句話啊。
「我說,他是哪戶人家的女兒?看起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山坂,從實招來!」
「可是,我還年輕,那種事……還嫌太早。」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願意替你戴上黑漆冠帽。明年一早行元服儀式如何?」
「她說,離開新裏家之後,她打算落髮爲尼,在結之丞入土的菩提寺(譯註—安置歷代祖先的墳墓,舉辦喪禮和法事的寺廟)青燈古佛常相伴。」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我沒去是因爲剛纔說的理由。但是,源吾呢?」
「生田大人嗎?」
「你過年之後也十五歲了。而且是新裏家的一家之主。現在纔行元服儀式,成爲成年男子都嫌太晚了。」
「看到什麼?」
「感激不盡。」
「那是什麼時候呢……大概是在道場遇見你們之後的兩、三天吧。山坂,你是不是跟一個看似商人女兒的人在一起呢?」
「你打算爲了那個女人,守住男人的貞節嗎?」
「什麼?」
內心忐忑不安。
林彌不假思索地從茶杯抬起目光。清十郎抱着胳膊望向一旁。
和次郎語氣莫名僵硬地說。
「嗯。那麼,我也會跟令堂討論之後,再進行這件事。」
「你娶了老婆之後,七緒的任務也會結束吧。」
又來了,事情又朝着我不知道的方向前進。心窩一帶悶痛,令人不快的汗水濡溼背部。
上村家也養了一隻大虎斑貓。妹妹佐和對它疼愛有加,源吾老是大發牢騷:「真是人不如貓,比起親哥哥,她更在意那隻貓。我叫她拿出照顧貓的一半心思對待我就好了,她居然回我一句『你又不會捉老鼠』,氣死我也。她才七歲而已唷。女人真是不分年紀大小,個個伶牙俐嘴。」林彌想起這件事。
和次郎受到透馬逼問,臉頰漲得更紅了。
清十郎丟下這一句話,將茶一飲而盡。林彌咬緊牙根,反覆說了兩次「果然」。
七緒跪坐在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似乎是真心讚歎,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了好一陣子。
結之丞死後,說不定只有清十郎一直擔憂着新裏一家人。林彌向他的一番苦心道謝,清十郎打斷他,提起了元服儀式的事。
清十郎開口提到。他一身古銅色肌膚,和妹妹一點也不像。下垂的眼角和蒜頭鼻,使清十郎帶給人一種大好人的感覺。結之丞生前常說:我從沒見過清十郎大吼大叫,或者言行粗魯;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結之丞八成也很信任他。
和次郎有了心上人。林彌從沒感覺到或想過。和次郎生性沉默寡言,鮮少將情感表露於外。更別說是將對女人的愛慕之情和盤托出了。將這份感情藏在內心深處,獨自靜靜地蘊釀。和次郎八成會談這種戀情。
和次郎的臉色一沉。
「是喔。但你一副就是有心上人的口吻。啊,說到這個,我看到了。」
「這是樫井大人的傑作嗎?」
「兩、三年一轉眼即逝。四、五年也一樣。我不會叫你現在馬上娶妻。但是不久的將來,你也一定得娶妻。我說了好幾遍,你是新裏的一家之主;要儘早有家室,生下後嗣,保持一家安泰。千萬別忘了你有這個責任。」
「你說什麼?」
透馬採出頭來,咧嘴一笑。和次郎收起下顎。
「我討厭抱着玩一玩的心情和女人……呃,做那種事……。我不喜歡。」
七緒從走廊上快步走來;意識到和次郎,輕聲驚呼,嘴角綻放笑意。
和次郎的眼珠遊移。
「是的。小事一樁。如果你希望的話,不管是楓葉或銀杏,我可以將全家的紙拉門都重新糊過。啊,如果你比較喜歡梅花或櫻花的話,當然也沒問題。」
「哇,好美。」
「欸,用不着急。我這就讓美禰端茶過來。也有葛華唷。」
透馬解開綁住袖口的繩索。小玉撲向繩索的一端。
「哎呀,真是受寵若驚。不過,我事情辦完,這就要告辭了。」
「說話回來,源吾去哪兒了?」
哐噹一聲。清十郎放下茶杯。
「這個嘛……似乎是因爲他父親要提早回藩,他母親忙得不可開交,稍微沒盯他那麼嚴。那傢伙好像趁這個好機會,三天兩頭往舟入町跑。今天鐵定也說要去私墊,出了家門之後,直接就跑去貓頭鷹小巷了。」
說不定是爲了七緒的事。差不多該將七緒帶回生田家了。他說不定是爲了提出這個申請而來。
不行。我還沒做好家中失衡的心理準備。
小玉從它的窩爬起來了。昨晚,七緒替它綁上項圈。項圈上的小鈐鐺發出細微聲響。
「不。她什麼也沒說。可是,八成做好了心理準備。不可能永遠賴在沒有結之丞的家中。」
「這是……大嫂的意思嗎?」
「您又從後門來,對吧?您會被美禰罵唷。人家她很期待您來呢。」
「胡說八道!」
林彌推開透馬。七緒很少來到林彌的房間,林彌也不會隨便踏進七緒的房間。那是這兩年來在他和大嫂之間形成的一道隔閡。
「你問我有什麼用,又不是我看到的。」
七緒回到生田家,對他們的生活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何來『賴在』之說?坦白說,正因爲有大嫂在,我家才能勉強維持下去。我、母親大人及大嫂相依爲命,我們從這種關係獲得了莫大的救贖。」
林禰的內心一陣騷動。
「生田大人……」
「名叫明蝶的女人啊。」
「我認爲,你差不多該思考元服儀式的事了。」
「啊,是的。打擾了。」
「不,可是,還早得很,我還沒有那種打算。未免太早了……」
「怎麼可能。源吾好歹也曉得妓女無真情。」
「你替她修理鞋帶,對吧?你蹲下來,她把手放在你肩上,哎呀,看起來真是嫵媚動人。新裏,對吧?」
我不甘心,好窩囊。不能原諒……我不能原諒如此懦弱的自己。
清十郎站起身來。
林彌到玄關目送他。七緒沒有出來。
稍微駝背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時,林彌意識到自己還有其他該問清十郎的事。
漁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漁的那一晚,大哥在那個時刻之前做了什麼呢?大哥身爲勘定方官員,而不是以劍士身分的身影看起來如何呢?清十郎是大哥的同事兼好友,是最適合詢問的人。然而,林彌沒有心情追上剛走出大門的清十郎,總覺得問了也是白問。時間不斷向前走,日子一天一天過。或許即使反抗,試圖阻止事物改變,苦苦嘗試瞭解過去,終究也是白費力氣。
冷颼颼的風從心中吹過。林彌抿緊嘴脣,走在走廊上。七緒正在整理客廳。
「大嫂。」
林彌下意識地叫她。
她是真的做好了落髮爲尼的心理準備嗎?她真心打算從這個家離去嗎?
林彌反覆發出無聲的詢問。大嫂,請你告訴我你真正的心意。
一對水靈大眼轉向林彌。七緒跪坐在地,直視着小叔,一語不發。
寶寶乖 不哭哭 就算哭哭也不能穿紅色的衣衣
耳邊傳來美禰在唱的搖籃曲。美禰有一副好歌喉,口中隨時哼着搖籃曲或插秧歌。
雪白的飯飯 在米倉中
七緒忽然面露微笑。
「真開心。」
「咦?」
「是小玉。因爲我一直想養貓。」
「你喜歡貓嗎?」
「有老鼠出沒。之前魚乾和黃豆的袋子都被咬了。希望小玉是擅長抓老鼠的貓。」
林彌無法從這一朵白花移開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
「沒爲什麼……」
歌聲頓時中斷,轉爲「少奶奶、少奶奶」地呼喊七緒的慘叫。「又有老鼠跑出來了!」
我在想什麼呢?
林彌出招重擊和透馬壓低身體幾乎在同一時間。竹劍以和之前無可比擬的威猛之勢彈開,從指尖到腦袋竄過一陣衝擊。林彌險些「啊」地叫出聲時,透馬的竹劍逼進眼前。林彌勉強接劍,但這已是極限,無法防守住接連而來的攻擊。竹劍下砍。下一秒鐘,肩頭受到強烈撞擊,林彌向後仰天摔倒,連叫「慘了」的時間都沒有,頓時失去意識,眼前一片漆黑。
透過紙拉門照進來的光線,淡淡地照着七緒的胸部以下。化爲影子的白皙臉龐宛如黑暗中綻放的一朵花。
林彌連袋子遞出竹劍。透馬動作傭懶地起身。靠着他睡着的小玉睜開眼睛,抬頭看林彌。林彌總覺得連貓都看穿了自己污濁的內心。
我是個……
透馬又罵了一句「混帳傢伙」,責備林彌。
「我陪你練劍。放馬過來!」
不知是發自秀髮或肌膚,空氣中飄蕩着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而是人的體香。
林彌出聲低喃。
透馬悉數接下林彌的重擊,一點一點地後退,退到了後背抵到朴樹上。
「亂揮竹劍在搞什麼?我又不是稻草人或捆稻草。你胡亂地將焦躁情緒發泄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居然使出那種破綻百出、盡使蠻力,而且呆板無趣的劍術。唉,真不痛快。什麼是劍道?哈,笑死人了。簡直笑破人的肚皮!」
「回去了。葛華一口也沒喫。那傢伙,會不會太客氣了一點呢?主人端出這麼美味的食物,居然不喫就回去,與其說是有節操,不如說是個笨蛋。哎呀,不過,小舞真好,有許多美食。嗯,真棒。光就食物而論,我喜歡這裏。」
透馬啐道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新裏,你怎麼了?慌張個什麼勁兒?」
又一片朴樹的葉子落地。
透馬說的沒錯。任由猛烈的情緒驅使的刀不是劍道,只是兇器。
「什麼?」
最差勁、最無恥、無可救藥的下流胚子。
透馬嘀嘀咕咕地漸行漸遠。
「和次郎呢?」
他拿下毛巾,試着將指尖抵在肩上,傳來疼痛和熱度。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林彌吞吞吐吐。原以爲透馬會沒完沒了地說更多挖苦或抱怨的話,但是他默默地握住竹劍。
他要讓我獨處嗎?
假如我如今在此擁她入懷,她會怎麼做呢?假如我緊摟住她,叫她哪裏也不準去,她會如何回應呢?假如我緊緊抱住她,用力摟抱她,順勢擁有她,她會成爲我的女人嗎?就算我竭盡全力,恐怕也無法如願……
對自己的羞恥與嫌惡使身體發熱、發燙、燥熱、滾燙。
「……我聽不懂。」
透馬皺起鼻子,罵了第三次「混帳傢伙」。不知爲何,林彌感到滑稽,因爲湧上心頭的笑意而笑得肩膀顫抖,頓時疼痛不已,笑聲轉爲呻吟。透馬高聲咂嘴。
「你總是給人添麻煩,是個麻煩的傢伙。」
這種卑鄙、下流的念頭是什麼呢?如今,我以怎樣的眼神看着大嫂呢?大嫂肯定完全看清了我眼中浮現的卑鄙、下流神情。
林彌感覺到臉頰充血。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樫井,告訴我!」
該怎麼約束這個愚蠢、卑微的自己纔好呢?該怎麼忍耐體內的疼痛纔好呢?
透馬挺起腰桿,背對林彌。
「現在嗎?」
沙。
透馬擦拭嘴角,接下竹劍。
他將井水汲上,擰乾毛巾,馬上粗魯地放在林彌的肩上。大概是因爲肌肉發熱,濡溼的冰涼毛巾很舒適。
「劈柴。然後要抬水煮洗澡水,誰叫我是食客。起碼得做點工作,否則我過意不去。這一陣子,我總覺得美禰的眼神嚴厲。說到這個,那個女人明明對山坂款款情意,但卻只會瞪我,雖說一目瞭然,但未免做得太明顯了。女人心海底針,我真不知女人是好應付,還是難應付。麻煩程度和新裏不相上下。」
寶寶乖 別哭哭 就算哭哭 我們家也沒有衣衣可穿 沒有飯飯可喫
歷經夏季,壽命已盡的樹葉開始枯萎,變黑變醜。那一片葉子落地,發出乾燥的聲響。
「我手下留情了。不礙事,冰鎮一晚就會好。」
如今在此。
「樫井。」
透馬揮舞竹劍一下,架起竹劍,對準林彌的眉心,打着赤腳。林彌也打着赤腳走下庭院,架起竹劍,與透馬對峙。透馬的竹劍微微下垂,同時後退半步。林彌踏步前進,發出吶喊。透馬以竹劍接受林彌使出全力的一擊,彈了回來。林彌借力使力,直接轉換成下一擊的力道,又一劍砍了過去。
「沒錯。」
林彌衝進房間。透馬躺着將葛華送入口中。
汗水迸發。如果內心的負面情緒能夠隨着那些汗水排出體外該多好。
「幹嘛啦。沒有你的份唷。全部都被我喫光了。」
「混帳傢伙!給我清醒一點!」
獨自一人之後,林彌才意識到。
宛如疾風的一記突擊,太過迅速猛烈。林彌按着肩膀喘氣,從上臂到指尖,整條手臂完全麻痹。
「你滔滔不絕地說那麼快……我一點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七緒站起身來。
「下次再做這種事的話,我就會瞄準你的喉嚨。你給我記清楚了!」
「你老是猴急,爲何那麼急?」
「你要去哪裏?」
從林彌的身旁經過。
「當我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