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八尋潭主
《刺殺結之丞》 · 淺野敦子 · 3.1萬 字
潭面混濁況淤,看起來與其說是水,反倒比較接近一灘油。深水或許連光線都會吸進去,明明淺灘受到日照,反射光線,吸飽了光的粒子,但卻黯淡死寂。連悠遊的魚影也看不見。甚至連從山坡上傳來的唧唧蟬聲都被吸入,繼而消失。
十八層地獄。
八尋潭深不見底。每次看進潭內,林彌都會聯想到九泉之下。
「好深啊。」
透馬從巨巖探出身子,眺望潭水,踩着小心翼翼的腳步後退。
「有夠深的。」
「當然很深啊。如果淺的話,跳進去的那一瞬間,這裏就骨折了。」
源吾拍了拍自己的脖子。他全身上下已經脫得只剩下一條內褲。
「跳進去……真的要從這裏跳進去嗎?」
「我們是爲了跳水而來。你不也是打算那麼做,纔跟我們來的嗎?」
「不,欸,是那樣沒錯,但是,我沒想到這麼深……而且比我想像中更高。少說也有兩丈(譯註.,約三公尺)吧?」
「胡說。不到一丈啦。只是岩石尖端突出來,水又深,所以纔會覺得高,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怎麼會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的目測錯誤,絕對有兩丈多。」
源吾故意重重地喘了一大口氣。
「樫井,這裏是我們從小玩到大的地方,就像自家後院一樣,不可能會弄錯吧!你這傢伙真是的,爲了一點小事就鬼叫。嗯?還是說……」
「還是說什麼?」
「你怕了嗎?」
源吾咧嘴一笑。他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在嘲笑透馬、表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也像是在激透馬。或許是因爲源吾的人格,儘管露出那種笑容,也散發着令人舒服的氣氛,不會討人厭。
「潭水深度讓你害怕了吧?嘿嘿,真沒用。」
馬上調侃別人,是源吾少數的壞習慣之一。他本人沒有惡意,也很少令對方不愉快,但揶揄就是揶揄。
老實得有趣。林彌不禁放鬆嘴角線條。
「她去世了嗎?」
對了,那支髮簪……
透馬叫道。同一時間,聽見水聲。
林彌的腦海中浮現野中充血的眼睛,受到自己的自尊與自負束縛的男人眼神。林彌一點也不認爲樫井透馬和野中是同一種人,但是劍道天分有時會使男人鑽牛角尖,甚至使心胸變得狹窄。個性變得完全無法容許別人揶揄。
「喂~,林彌。」
和次郎委婉地插嘴道。
和次郎還是委婉地勸戒透馬的語氣。但是受勸的一方好像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
「生爲家老的兒子並非我願。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生爲裱框師傅的兒子。」
「嗯……,原來如此。好像有點意思。」
「你也要跳嗎?」
「對,他是不配當武士的傢伙、無可救藥的登徒子。害我也落得備受其擾的下場。」
這麼說來,那支髮簪……大嫂怎麼處理了呢?
「而且,你跳得很好呀。又很會游泳。」
「沒錯,不可能成爲消防隊員或裱框師傅。」
「而且很涼快。」
「我哪有踢你。我只是輕輕推一下而已。」
源吾打着赤膊,雙臂環胸。胸膛和上臂都長了厚實的肌肉,那副身軀大概不是光靠道場的練習練就的。從他身上散發出成熟男人的氣息。
「你不害怕嗎?」
「哇,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來,令堂想必長得相當漂亮。」
收進某個地方了嗎?給誰了嗎?丟掉了嗎?如今,七緒頭上的髮飾是一把原木色的小木梳。
透馬聳肩縮背,林彌用雙手往他的背推了一把。
「沒錯。」
喘不過氣。
林彌撥水,想要浮上水面。這時,一個黑影在視野角落移動,潭水緩緩搖曳。
原來女人會在頭髮中插上如此美麗的物品。
「真會誇大其詞。跳一次之後,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吧?」
從岩石俯瞰時,水面黯淡淤塞,但是從潭底往上看,卻是明亮清爽的湛藍。這是鴨跖草的花瓣顏色。宛如一整片湛藍色的玻璃天花板在頭頂上。
或許是意識到林彌看得入迷的視線,七緒羞怯地笑着告訴他:
「唉,夠了,別再說了。」
「因爲我們是爲了跳水而來呀。那,我也要跳了。」
「你在做什麼?快點跳下來!」
「天底下沒有人是如願出生在某戶人家的。」
林彌接着這麼一說,透馬誇張地皺起眉頭。
「對吧?令人嚮往吧?不過,如果爬不上屋頂的話,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用。」
「嗚啊!」
「你這傢伙!」
「原來如此。好。」
林彌從源吾身上別開視線,仰望高空。自己好像在想不合時宜的下流事情,感到難爲情。
「因爲那看起來確實很帥氣、高人一等。」
「我這就跳下去。不過,樫井要先跳。對吧?」
水流聲、風聲、蟬嗚聲、在河灘嬉戲的孩童歡呼聲、鳥叫聲、竹林的樹葉摩擦聲。林彌感到驚訝,這世上竟然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音,而河水流動的聲音掩蓋一切,更是令他嘖嘖稱奇。
「我習慣了。再說,挺美的唷。」
「我當然會想抱怨。我母親曾是裱框師傅的女兒。她是進出小舞藩六萬石俸祿的大名(譯註:江戶時代各領地的掌權者,地位相當於中因古代的諸侯)別墅的工匠女兒。而且是獨生女。如果諸事順遂的話,裱框師傅的女兒之子應該也會成爲裱框師傅。但是在因緣際會之下,她卻成了家父來到江戶之後第一個納的妾。」
那種程度的使劍高手毫不害臊地說他內心不安。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發自真心地拜託我牽他的手。
林彌不小心張開嘴巴。體內剩下的空氣跑走。好痛苦。林彌拼命地用雙手撥水。湛藍色的天花板迅速靠近。頭露出水面的那一剎那,地面上的各種聲音紛至沓來。
「那,你把我當成女人不就好了。我是第一次跳水。一個人跳,心裏會不安嘛。」
林彌撥開按住頭的手,讓頭露出水面,深吸一口氣。
透馬依舊是個老實的傢伙。
透馬似乎毫無封閉自我、想要隱藏內心想法的念頭。即使曝露自己的脆弱或膽小,他也不以爲恥。爲何不覺得丟臉呢?無論是劍術或其他能力都擁有超凡入聖天分的人,不必封閉自我、隱藏弱點、僞裝自己。難道是因爲這樣嗎?
透馬一臉認真。他似乎是真的在說服林彌。
透馬發出慘叫,落入潭中。林彌也調整呼吸,頭下腳上地跳入水中。
隨着這一句話,頭被壓入水中。水從鼻孔灌進去。思緒頓時停擺。
大哥去世的很久之前,七緒頭上插着一支圓頭的小玉簪。玉簪一照到光線,就會發出淡藍色的光澤;配上大嫂一頭豐盈的黑髮,美豔動人。
「說到河童,我剛纔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哎呀,是我眼花了嗎?」
「樫井。突襲很卑鄙唷!」
不對勁,林彌打從心底感到不對勁。
源吾一面踩水,一面呼喊。
源吾已經和女人發生過了關係。
源吾從岩石上探出頭來,嘻嘻傻笑。他似乎打算再跳一次。潭水冰涼,無法長時間浸泡,所以林彌他們會爬上岩石,待身體充分回溫之後再跳入水中;一再反覆,直到厭倦爲止。
「這是玻璃髮簪。也叫瑠璃玉。」
「沒有。」
有過男女關係之後,說不定絕對多少會改變男人的身體。
因爲透馬太過爽快地同意,反倒是愛調侃人的源吾無法多說一句。他只是嘴脣蠕動了下,陷入沉默。
和次郎迅速脫掉衣服,也跳了下去。和次郎比同一輩的任何人更擅長跳水,能夠讓身體筆直伸展,自然地沒入水中。水聲不如源吾跳水時響亮。
「你腦袋有問題嗎?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你幾歲?兩個男人牽手成何體統?噁心。」
掠過心中、旋即忘卻的思緒復甦。
「我也跳。但是,你要牽着我的手。」
「嗚啊!新裏,混蛋,住手!我叫你住手!嗚哇~!」
受到日曬發燙的身體被水包覆。或許是姿勢不正,胸部和腹部重重擊水面。然而,就連那種衝擊也令人愉悅。林彌儘可能地往下潛,改變身體的方面。一口氣從嘴裏跑出來,化成氣泡往上漂。
「那傢伙,真的跳下去了。」
「再說,我從小就怕高。我完全拿高沒輒。我連爬梯子都不喜歡。從前,我很想當消防隊的掌旗手,但是就算能夠忍受火星,我也沒辦法爬上屋頂,所以死心了。」
「樫井,是不配當武士。甘拜下風要做什麼?況且,他好歹是家老,我認爲『之徒』這種說法未免失禮。」
「什麼?!」
咦?
「咦?對什麼對?我不要一個人跳。」
「大概是家父喜歡的那一種美女。欸,既然正妻是那個老狐狸精,八成任何女人看在家父眼中都是美女。」
「我沒有抱怨半句。源吾跟和次郎也沒抱怨。只有樫井一個人不停地發牢騷。」
「那還用說。」
源吾把手當團扇似地擂一揭,打斷透馬繼續說下去。
「手啊。牽手。第一次還是會怕。拜託你。」
透馬一點頭,拔出腰刀,解開褲裙。
「既然這樣,你不妨試試看。你會游泳吧?有些景色要把牙一咬跳進去纔看得見。」
「就算爬得上屋頂,家老的兒子也不可能成爲消防隊掌旗手吧。」
「嗯,很美。從潭底往上看水面,會感到不可思議。從陸地上和河中看四周景色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你沒有從水中抬頭看過天空吧?」
「我沒辦法從這裏跳入潭中。好可怕、好可怕。」
「嗯……是啊。」
「消防隊員啊……我有一陣子也曾經想當消防隊員。」
那種速度、那種份量、那種輕柔。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影子是?
透馬爽快地同意。
「如果再聽樫井抱怨,我們會在岩石上曬成肉乾。熱死人了。我先跳啦!」
「聽你在放屁!虧你好意思講那種大道理。真是的,居然把人踢下水。」
「美?」
「嗯,那正是所謂的紅顏薄命。從工匠的女兒搖身一變成爲武士的妾。想必是因爲憂勞成疾。真是的,染指進出家門的工匠女兒,最後還令她喪命,簡直是甘拜武士下風之徒。」
「別在河裏跟河童比賽,小心被奪走三魂七魄。」
「廢話。我出生第一次洗澡用的是大河的水,泳技比起一般河童厲害多了。」
奇怪至極。
「不管是踢還是推,你都是卑鄙小人。我差一點就沒命了。」
昨天和透馬面對面時的威覺,仍深深地留在林彌心中。
源吾挺身上前。
源吾起身伸了一個大懶腰,直接腳蹬岩石。
透馬伸出右手。
林彌忽然想起了髮簪。
透馬毫不隱瞞對親生父親的憤懣。
岩石的側面到處都是風化和水流鑿穿所形成的天然洞穴,以適當的間隔排列,正好代替階梯落腳。
林彌一面攀爬岩石,一面告訴衆人剛纔眼角餘光瞄到一個影子掠過的事。
「那該不會是潭主吧?」
源吾瞪大眼睛。
「是八尋潭主。你們聽說過吧?」
是聽說過。
八尋潭裏住着主人。
相傳是被天狗攔住水流的河川主人,或是投潭自盡的姑娘化身。真面目恐怕是一條大魚,但是還沒有人釣到或曾用漁網捕獲,只有人曾聲稱看到。
「好~!我再跳進去,親眼一探究竟吧。」
源吾挺起赤裸的胸膛。
「住手!據說潭主出現是凶兆。說不定親眼目睹會引來災禍。」
和次郎伸出手,「啪」一聲地打了源吾的腳一下。
「和次郎,別像個老頭子一樣,說那種迷信的話。不過是一條大魚罷了。我豈會因爲怕魚而不敢潛水。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據說我是魚鷹投胎轉世,你知道吧?」
「不過,喂!」
源吾不顧和次郎的勸阻,縱身躍入潭中,發出比剛纔更響亮的水聲,水花四濺。
「哇~」
透馬看了餘波盪漾的水面一眼,搖了搖頭。
「原來大家說那傢伙是魚鷹投胎轉世。他那麼會潛水嗎?他該不會能用嘴巴捕魚吧?」
「那是因爲他皮膚黑。」
林彌隨地躺下,將變涼的腹部貼在岩石上。滴在岩石表面的水滴變成黑色的水漬,轉瞬消失。背部感覺到日照舒適的溫度。
「爲什麼我得特地替你帶路?如果想去的話,你自己一個人去!」
「在潭底……有黑影在動。我看見一對紅色的眼睛……體型非常巨大的傢伙。」
「還不曉得。我母親似乎想盡早行元服儀式,繼承一家之主的地位,進城任職,娶妻生子。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有一條小徑從大岩石通往河岸。前往大岩石的孩子們把土踩實,不知不覺間形成的小徑。岸邊覆蓋野生的蘆葦,隨處七橫八豎地躺着漂流木的殘骸。蘆葦的高度略高於林彌,完全遮蔽視野。每次起風,就會發出沙沙作響的聲音。抬頭一看,能夠看見被花穗切割的歪斜天空。
「因爲在小舞,皮膚黑的人都會被說成是魚鷹投胎轉世,而皮膚白的人則是白鷺絲。」
源吾從鼻子吁氣。
「喂,源吾沒有浮上水面唷!」
啪喳。
源吾生性貪玩,十分有可能在潭底追着魚到處遊。除了膚色黝黑之外,他的確是個像魚鷹一樣擅長潛水的人。
「是啊。主人就是主人,最好別打擾它。用不着沒事找事做,特地招來凶兆吧?」
「如果我仔細看清楚它的真面目就好了。」
耳邊傳來水聲。潭的正中央隆起,波濤起伏。巨大的尾鰭在水面下一晃。僅止於此。如此之後,潭水又像原本一樣,恢復成悄然無聲的一池墨綠潭水。
或許是因爲夕陽微微西傾,天空略帶紅色。耳邊傳來吹過一片蘆葦的風聲。感覺到烘烤腳底的地面溫熱。從小到大看見、聽見、威覺到的事物毫無改變。明明如此心想,但是在不知不覺間,一切都物換星移,正在改變模樣。一年後,大夥兒大概不會再高聲歡呼地從巨巖跳下水,也不會隨性嬉笑玩樂了。
「樫井,你少亂編理由。怎麼可能有那種事。萬一真是如此,家母豈會開開心心地開始進行全家大掃除。一會兒重糊紙拉門,一會兒縫製新的漂亮寢具,她忙得可起勁了。」
和次郎回過頭來,表情一沉。
和次郎的語氣十分認真,林彌不禁回過頭來。源吾顫肩大笑。
「嗯……欸,話是這麼說沒錯。」
「是喔,這樣啊。原來你會說那種無情的話。那,我再也不陪你練劍了。無所謂嗎?」
林彌如此回答。身在看慣了的風景之中,只覺得剛纔的寒意和恐懼都是幻影。
「……有、有!」
大家會剃掉額髮,揹負家計,善盡職責地活下去。各有各的身分、家世、家規。各種想跨越也跨越不了的阻礙擋在眼前。
「說到髮髻……」
「噢,原來如此。對喔,這裏有許多以魚鷹捕魚的漁夫。」
我想要獨當一面。
急着儘早獨當一面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林彌自己。如今,這個想法也沒有動搖。然而,現在不容動搖的念頭旁邊,多了一份如影相伴的感情。
源吾的口吻平淡,既不雀躍,也不陰沉。不過,話中帶有比平常更成熟一些的味道。
「不知道。」
「那,是什麼時候呢?」
「是這樣的嗎?」
和次郎聲音嘶啞地低喃道。
「心情一平靜下來,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我不曉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倨傲的人,但你確實是不懂客氣怎麼寫的人。因爲你滿不在乎地喫比我還多。」
「不過話說回來,也太久了。就算他氣再長,應該也不可能繼續憋氣。我潛下去看看。」
「他大概會潛到沒氣了爲止。這裏是從小玩到大的地方。不用擔心啦。」
我是個多麼善妒、卑賤的人啊。
源吾站起身來,一把抓起脫下來丟在一邊的衣服。
他擔心被人質問「你嘆什麼氣?」,趕忙緊抿嘴脣,但是和次郎與源吾一句話也沒說。只有透馬壓低音量問:
「和次郎,你相信那種迷信嗎?」
「兩碗就夠了。」
再說,別隨便叫我大嫂的名字。林彌原本想接着說這句話,硬生生吞下了肚子。他討厭自己心中卑微的嫉妒心。
「喂喂喂,爲什麼那種挖苦人的話說得這麼順。你們的性格太差了。動不動就損我,不然就刁難我。真是的,我只不過是在意髮髻而已。」
兩種情感在林彌心中交戰。明明沒有地方受傷,但是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源吾把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型。
「源吾,怎麼了?」
「因爲變成了這副德性。我得去重新盤過纔行。真羨慕你們。還沒剃掉額髮。」
我想要獨當一面。我想保護那個人。不過,我想獲得自由。我想斬斷所有糾纏過來的事情,依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可是啊,身爲武士之子,受到魚的驚嚇就黯然撤退,也未免說不過去。對吧,樫井,你認爲如何?」
他的視線不是對着林彌,而是對着源吾。源吾看到他的視線,收起下顎。
「真好。我好想去看一看。新裏,你帶我去。」
大哥意外身亡的那一晚,漁夫在藩主面前表演以魚鷹捕魚。林彌明明對於以魚鷹捕魚心無芥蒂,但是以魚鷹捕魚的期間,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前往柚香下川。
「你問我認爲如何,這個嘛……」
「家父說不定會提早回藩。家母開心地說,他似乎在過年前就會回來。所以,我可能也會提早舉行元服儀式。」
「爲何提早?」
「母親似乎都是這樣。不斷地想下一步要怎麼做。明明我這個當事人完全置身事外。」
「那種事別說得那麼露骨!有違武士的本分。」
「什麼爲什麼?」
透馬將手抵在頭上,按着前額。
「怎麼可能,我現在可是在新裏家打擾的人,哪有可能站在那種看人臉色的立場看輕別人。我不是那麼倨傲的人,對吧,新裏?」
「樫井,你昨晚在我家喫了幾碗飯?說什麼陪我練習,讓人感恩戴德之前,請你仔細想清楚!今天早上,你也毫不客氣地喫了四碗飯!」
「你白癡啊,這跟血脈有什麼關係?不管是將軍或天子,做的事都一樣啦!不同牀共枕,怎麼生小孩?總不可能土捏一捏,一個小孩就迸出來了吧?」
「就是這樣。你也不要以爲事不關己。因爲你遲早也會走上同一條路。」
「它不只是一般的魚。說不定是八尋潭主人。最好別想去抓它比較好。」
「那是因爲令堂和七緒師母一直勸我多喫一點,我纔會忍不住一碗接一碗。從今晚起,我只喫三碗。」
「夏季期間會在柚香下川以魚鷹捕魚。現在這個時期,鎮民也允許出船。河上相當熱鬧,值得一看。」
源吾把手伸向蘆葦的花穗,使蠻力扯斷它。
儘管受到林彌提醒,源吾仍藏不住心中的不滿。
林彌抬頭仰望天空,輕輕地深吸一口氣。
和次郎的父親——山坂半四郎的右臉頰有個傷疤。十幾年前,修繕架在柚香下川上的大橋過程中,被奔流的洪水沖走,雖然奇蹟似地撿回了一條命,但是撞上岩石,臉頰被削掉了一塊肉,那個傷疤便是當時留下的傷痕。三名普請方的同事和兩名前往幫忙的平民被洪水吞沒,五人的遺體都在隔天被人發現,只有半四郎一個人被沖走而得救。這件事未免太過悲慘,半四郎的幸運不足以祝賀,而且他臉上的傷痕慘不忍睹。
源吾叩了叩自己的鬢髮,小水滴從濡溼的頭髮飛濺。
林彌與和次郎同時出聲驚歎。
儘管夕陽西傾,卻仍十分耀眼,熱氣從腳底下冒上來。羽蝨忙不迭地滿天飛舞,老鷹在歪斜的天空盤旋。這是一如往常的夏日風光。
「一個人的話會不得其門而入。師父在拜託你,身爲弟子的,要乖乖順從!」
「……我想應該是。」
「不可以小看……河水。要對它心存敬畏。這是家父的口頭禪。」
別人會笑他癡情,或者嫌他感情用事呢?
透馬輕聲咂嘴。
「有什麼……?」
彷彿在等和次郎起身似地,源吾的臉破水而出;繞到岩石的側面,默默地爬了上來。他直接仰頭癱倒。不尋常的模樣令林彌把手搭上他溼答答的背部,搖一搖他。源吾的身體冷得令人不寒而慄。
「它只是一般的大魚。」
「那是什麼?是魚吧?」
和次郎的話深植內心。林彌加強語氣,代表他同意了和次郎的說法。
「因爲我是普請方的兒子,我想嚴肅看待河川相關的傳說。不管是造橋或建水霸,要是河水肆虐就甭提了。我親眼目睹過家父他們辛苦工作的模樣。」
「是嗎?」
如此責怪自己令人痛苦。林彌不想討厭自己。
源吾往回走,甚至像是想要回到八尋潭。和次郎像是要制止他地搖了搖手。
「沒有。」
「是喔,應該是做出了什麼非常不光彩的事,纔會被解除職務。這麼一來,欸,事情就說得通了。」
「去看以魚鷹捕魚,跟師徒身分無關吧。」
「誰在跟你講髮髻的事了。」
林彌不經意地嘆了氣。
「你看過嗎?」
透馬也低聲說。林彌嚥下唾液,凝視水面。太陽像是算準了時間似地被雲遮蔽。四周轉暗,風勢增強。背脊發冷。
「上村的父親爲什麼要提早回藩?想必有某種緣故吧?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被解除江戶詰的職務。」
「就是說啊。一想到它可能只是一般的魚,就有點惱火。」
「八尋潭主嗎?」
「不用你雞婆。我已經有一個妹妹。一個就夠了。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該說你人不可貌相,或者人色看臉就知,真是個下流的傢伙,實在不覺得你身上流着家老的血脈。」
「噢,原來如此。原來是小別勝新歡,夫婦要在新縫的寢具中享受魚水之歡啊。這麼一來,令堂想必一心期待令尊歸來。上村,搞不好明、後年,你就有弟弟或妹妹了。」
「樫井,我說你啊,是不是下意識地瞧不起我們?」
「你不知道嗎?」
「髮髻塌了,得重盤纔行。」
源吾上氣不接下氣,面無血色,嘴脣發白。
「我們回去吧。」
「是喔,說的也是。和次郎說的確實沒錯。源吾,千萬別想去抓八尋潭主人唷!」
「她也太操之過急了。」
「你們看見了嗎?」
「咦?源吾,你之前不是露骨地說女人怎樣、男人怎樣的嗎?而且還說個不停。」
「林彌,你站在誰哪一邊?比起這傢伙,我文雅多了,幾乎可以登上教科書。」
「是嗎?我倒覺得你們是龜笑鱉沒尾。」
「呃……」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和次郎在背後低聲搭話。
「樫井覺得源吾的父親回藩這件事不單純嗎?」
「不,沒有那麼嚴重。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但是連我自己也不太曉得,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透馬停止說話,同時停下腳步,接着迅速伸展四肢,繃緊全身。
怎麼了?林彌想問,但也閉上了嘴巴。
感覺到一股扎人皮膚的氣息。
這一帶正好是一片蘆葦的盡頭,四周開始出現灌木的地方。因爲河流大幅蛇行,所以一穿越一片蘆葦,河面便忽然出現在眼前。水流湍急,不同於八尋潭,河聲淙淙。林彌出生的很久之前,這裏因爲有馬場,因此名叫馬場原,這個地名如今也保留了下來。中間間隔一塊平原,前方是另一片蘆葦,那裏已經沒有人能通行的道路。小路穿梭在灌木之間,通往河堤。從那裏經過田地旁邊,與進入城邑的大街匯合。
「誰?!」
透馬質問道。
「天氣這麼熱,蹲在蘆葦間也挺辛苦的。不妨出來如何?」
蘆葦婆娑搖曳。
一、二、三……六個男人三三兩兩地跑出來。
透馬輕聲一笑。
「熱得要命還戴頭巾,雖說是工作,但也真辛苦你們了。」
一羣男人以黑布遮住臉,額頭一帶和領口都因汗水而溼透了。每個人手上各自握着木劍。
「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那,我們可以閃到一邊涼快去羅?」
林彌聽見和次郎微弱的叫聲,回頭一看,和次郎腳底打滑,快被一個男人拿木劍往下砍中。
劍光一閃,一道類似薰成黑灰色白銀的光芒襲擊而來,它的動作雖然不慢,但也不快。
男人將白刃架在腰際,維持這個姿勢緩慢地轉圈運步。刀尖一直對準林彌,不肯偏移。
源吾低聲呢喃。
大哥結之丞的架式就是如此,和透馬對峙時,林彌也感覺到了那種美。
透馬的這句話彷彿是個訊號,五個男人一起衝過來。林彌能夠清楚地看見他們的動作。動作雖然相當迅速,但是沒有快到令人手足無措。比起自己和野中在道場使勁互砍,他們的速度差得遠了。
哇,大家都挺有兩下子的嘛。
一點一滴都成了自己成長的能量。
和次郎跟源吾正要衝出來,透馬擋在兩人身前伸出手臂。
被和次郎抬腿踹中跨下的男人站起身來,連忙揮手。事情演變令他心慌了。
明明被一羣彪形大漢包圍,大家卻沒有慌亂陣腳,反倒是氣定神閒地見招拆招。
腳邊發出低聲呻吟。林彌睜開眼睛垂下目光,險些叫了出來。
「啊……嗯。」
原來練習沒有白費。
「樫井,讓開!不快點阻止他的話……」
右手忽然變得沉重。林彌意識到手中仍握着白刃。刀身沾血。林彌以懷紙仔細擦掉血跡。手指僵硬,不聽使喚,擦不乾淨。
「看劍!」
「少羅嗦!」
唔!
片桐蹲着,像個畏怯的幼童般蜷縮身子呻吟。上臂染成一片鮮紅,流出來的血滲進沙地。
光線從四周消失。
「樫井,這些傢伙是什麼人?」
「片桐,喂,片桐!」
五個男人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其中一人大喊「好小子」,把手搭上腰刀。透馬鑽進那個男人與林彌之間,對蹲坐的片桐揚了揚下顎。
紅色花瓣在河灘的沙上凋謝。意識到那是鮮血的剎那,林彌感到輕微的目眩。
和次郎抓住林彌的手臂,盯着他的臉直瞧。
唯獨手握着劍的感覺鮮明。
血腥味撲鼻而來。那無疑是血腥味。頓時,意識清醒了。一切逐漸恢復原貌。
林彌讚歎。甚至以朋友爲傲。
口中越來越乾渴。總覺得蟬在耳內嗚叫。
任由激動的情緒擺佈揮舞的劍一點也不美,而且不可怕。
野中先生,謝謝你。
不清楚透馬的去向和真實身分,唯獨劍的漂亮軌跡烙印在視網膜上忘不了的日子:受到焦急、焦躁與期待擺佈的期間;一味承受野中粗暴兇猛的劍的時光,絕對沒有白費,也沒有虛度歲月。
源吾重新握好木劍,主動面向一羣男人;瞄準正中央的男人,筆直朝他往下砍。對方以幾乎呈水平狀態的木劍接招。其他男人一下子在一旁散開。
轉瞬間,刀身反射夏日陽光閃爍。
「簡直是動如脫兔。唯獨落跑速度之快無人能及。」
和次郎語氣激動,源吾咬牙切齒。
源吾撿起木劍。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好像很有趣。樫井,我助你一臂之力,你要感謝我。」
林彌調整呼吸,放鬆身體。
「喏,別再拖拖拉拉!時間拖越久,這個男人的性命越危險。你們打算愣在那裏,看着夥伴的血流乾嗎?」
名叫片桐的男人怒吼。充血的眯眯眼氣得吊起眼梢。
林彌收腳逃過一擊,立刻腰桿一沉。對方或許沒想到林彌會避開,身體門戶洞開,腹部一帶出現破綻。林彌瞄準那裏,往上一拳。
片桐原本架在腰際的刀,改爲架在頭頂。高舉的刀身像是長而難看的角,一點也不美。
五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也有人蒙面布鬆脫,露出面貌,但好像沒有多餘的心思介意。透馬刻意高聲咂嘴給幾個男人聽,扒下了片桐的蒙面布,以它緊緊綁住肩頭止血。
林彌一面架着刀,一面聽着透馬與和次郎的對話。透馬的語氣從容不迫,和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新裏,你也快點收起來!」
「大概是吧。」
「什麼?新裏,虧你講得出那種冷血的話。我真不敢相信。」
喂,林彌。有生以來第一次要以真劍與人交鋒,你還真是遊刃有餘啊。
感情消失。
透馬聳了聳肩,淺淺一笑,然後面向林彌,臉上已無笑容,表情僵硬。
感覺擊中了對方。手掌有些痠麻。接着……
「當然不要緊。」
「咦?」
林彌對自己說。
美麗的事物令人畏懼。唯獨美麗的事物,令人不得不畏懼。
隨着氣勢驚人的吆喝聲,站在第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架起木劍,一個箭步撲了過來。動作凌厲,不是虛張聲勢。
連林彌都覺得自己的說法十分稚拙,像個嘴邊無毛辦事不牢的幼童。然而,腦海中一片白霧迷濛,腦袋昏沉,無法順暢思考。
太陽的溫熱、風聲、青草散發的熱氣、河流聲、從灌木之間飛上天際的鳥叫聲、流汗的味道……一切逐漸恢復原貌。
林彌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何時將手搭上刀柄,拔刀出鞘的。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架起白刃與片桐對峙。
透馬側身避開,同時以手刀重砍對方的脖子。男人摔了個倒栽蔥,趴在地上低聲呻吟。
「他們衝着你來的嗎?」
「喂,片桐,住手!」
「可是……」
西傾的夕陽直射眼睛。
「怎麼能隨他去!」
河川、樹木、人影消失。
連恐懼、感嘆、困惑;甚或愉快、悲哀、焦躁,自己心中的所有感情也悉數消失。
亮出真劍,來真的嗎?
「哪有什麼冷血不冷血的,這是你的個人恩怨吧?」
林彌抓起腳邊的石頭,發出吶喊。霎時,男人的氣勢減弱了。林彌朝他的臉部,投擲嬰兒拳頭大小的石頭。男子脖子一縮,順利避開。但是下一秒間,發出呻吟向後仰倒。原來是和次郎抬腿踹中了他的跨下。
「不會有事,你們在一旁看着!」
「你不快點帶他去看醫生,會耽擱醫治時間唷。」
手掌微微發熱。心臟緩緩跳動。那是手持竹劍或木劍時,不曾感覺到的感覺。
「嗚啊!」
林彌在心中道謝。
「把刀收起來!我們可沒有受命拿刀砍人唷!」
「老虎不發威,你們把我當病貓!」
「怎麼不會有事?!他們要互砍耶!」
「隨他去!」
「林彌。」
「他們要上羅。」
片桐一撂下狠話,立刻斜砍了過來。林彌聽見真劍的破空之聲。
林彌瞄了透馬的側臉一眼。饒是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臉上也沒了笑容,但好像也不怎麼緊張。林彌試着一問:
「你不要緊吧?」
「我哪知道。是對方擅自跑來找碴。我可是一點錯也沒有唷。」
我不太清楚。但是,看見白刃光芒之後的混亂心情完全平靜下來了。既不會驚慌失措,也不會手忙腳亂。四周看得一清二楚。
五個男人像是彈了一下,展開行動。有人背起片桐,有人抱着木劍跑了起來。一轉眼間,衆人消失在灌木後面。
「天曉得。但看來起碼不是朋友。」
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擋在林彌面前。他是自己剛纔一拳痛毆的男人。他一拋下木劍,馬上將手搭上刀柄。
「刀啊。你要拔刀出鞘到什麼時候?唉,仔細擦乾淨唷。如果沾着血的話,以後就會生鏽不能用了。」
「我豈能被這種小鬼瞧不起!」
「和次郎!」
「嗯,我想,大概不要緊。沒有哪裏會痛……」
「沒有受傷吧?」
不管怎麼架刀,真刀應該很美。像寒冬的枯樹般,有一股凜洌之美。既沒有裝飾,也沒有炫耀,毫無多餘的事物,就只是純粹的美。
「林彌。」
遊刃有餘?是嗎?
男人發出沉悶的呻吟,曲膝倒地。
咦?他打算做什麼?
「我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新裏會想辦法化解僵局。你們最好不要亂出手。」
身體自然動作。與其說是自己的意思,倒更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操縱移動。
思,大家都挺有兩把刷子的。
透馬彎腰撿起了什麼。刺眼的光芒四散。
「不必擔心能夠做到這樣的傢伙。」
那是刀身的碎片。從刀芒算起五、六寸處折斷。
「新裏。」
透馬在林彌眼前放開拎着碎片的手指。碎裂的刀身插在血跡斑斑的沙地上。
「你記得自己怎麼動作的嗎?」
「哎呀……嗯,隱約記得。」
我怎麼動作?怎麼回擊?怎麼進攻?
片桐的劍術力道雖猛,但是動作單純,筆直地從頭頂下擊而來,無論是要避開或接劍都輕而易舉。腰部一沉,接住砍過來的劍;反彈回去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悶響。片桐手握斷劍,重心不穩;腋下、肩頭、胸部、腹部都門戶洞開。林彌展開行動。呼吸和身體的動作極爲自然地一致。接着……
片桐就在腳邊呻吟了。
「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透馬眯起眼睛。
「那是怎麼一回事?」
在這之前一直沉默站着的源吾趨身上前問道。透馬沒有回答他,注視着林彌。眼神像是在品頭論足,又像是在試探,而且異常老謀深算。
源吾失去耐性。
「喂,樫井,回答我!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啊……。我說,上村。」
「什麼事?」
「你覺得我和新裏誰比較強?」
「什麼?」
不是或許,而定鐵定如此。無論三戰兩勝增加到十戰六勝、二十戰十一勝,結果都一樣。
「誕生在以白刃交戰,堂堂正正地砍倒對手的亂世。」
接納老鷹的天空已經失去絢爛的光芒,散發出初秋的氣息。
所以,我要向大哥看齊……
「我在問你,如果我們在道場以竹劍……或者以木劍比試,你覺得誰會贏?」
第一次砍人的身體,使人皮開肉綻,血流如注。
「兩敗俱傷這種說法也很嚇人。」
「我並不想砍人。」
透馬忽然蹲下來,開始將刀的碎片埋入沙中,再在上面堆積碎石。看起來好像一座小墳墓。
「我怎麼會看輕你。我根本就把你看扁了。」
「那,樫井會捨棄刀嗎?」
「你想變強吧?」
每次經過樫井宅邸氣派的長屋大門,透馬就不由得感覺到自己是外人。儘管如此,卻不會痛苦、悲傷,只是感到無以復加的寂寥。
佐吉的咆哮聲響徹工作室。聲音大到令正在整理拉門紙的年輕工匠起身。
和次郎低喃道,像是打哆嗦似地聳了聳肩。
「你真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
「我不後悔。父親的選擇沒錯,我的個性適合當裱框師傅。否則的話,我做不了四十年。我想說的是,天底下的父親都是這樣。看似自私自利,其實都是在替孩子着想。不過,有時候經過千思百慮,還是會稍微判斷錯誤。」
「喂,新裏,如果以真劍和我對峙,結果會如何?你認爲會跟在道場練習一樣嗎?」
「如果能夠捨棄的話,我倒是想捨棄。坦白說,我的個性不適合當武士。我避之唯恐不及。」
沾着沙子的指尖按在林彌肩上。明明只是被輕輕推了一下,但林彌卻重心不穩。
好像靈魂塗滿了寂寥這種情感。
「林彌。」
源吾的眼珠子左右遊移。
「不管怎麼說,孩子終究還是會回到父母身邊。你的父親可是樫井大人唷。唯獨這一點是天翻地覆也不會改變的事實。唯一的父親在召喚你,你總不能裝假沒聽見吧?阿透。」
火速啓程前往小舞!收到父親信衛門寄來內容幾近於命令的信時,熊屋的爺爺——裱框師傅佐吉如此對他曉以大義。
透馬從一開始就不習慣樫井的宅邸。他認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習慣。
透馬閉上嘴巴,收起下顎。漿糊毛刷在眼前飛過,撞上牆壁,反彈落在泥地上。寒糊在透馬的腳邊飛濺,黏呼呼地黏在腳上。
涼風從河川吹來,脖子上的汗水乾了,鳥在頭頂上聲音嘹亮地啼叫。一隻老鷹畫出弧線,盤旋飛上雲霄。
信衛門的正室——和歌子雖然產下兩名男丁,但是體質贏弱,長子不到二十歲便英年早逝,今年十八的次子保孝這幾年也臥病不起。和歌子想盡辦法,找來名醫和僧侶,但是無效,保孝越來越衰弱。當然,他尚未娶妻生子。
「兩者一樣吧。」
透馬仰望天空。偏紅的夕陽照在他仰望的臉上。
大哥會作何感想呢?
「他說,以真劍對戰,完全不同於手握竹劍或木劍。道場中最強的人,若以真劍和人互砍,不見得會存活下來。有人手持真劍,在賭上性命的戰役中才會發揮真正的本領。這種人雖然少,但不是沒有……。我當時年幼,年紀還太小,幾乎聽不懂師父這段話的意思。不過,欸……如今我終於稍微瞭解了。」
「我曾聽師父說過。」
「是啊,你不曉得。因爲我也不曉得。我完全預料不到,哪一方會贏,或者平分秋色……兩敗俱傷。」
這種說法不對。劍絕對不是殺害人的事物,而是用來保護人的。大哥也是如此,他實力堅強,威風凜凜地一直保護着我、母親大人,以及大嫂。
「其實,我原本想當餡餅師傅。」
源吾氣得聳肩。和次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聲調高了八度。不自然的高音令他無地自容。
我爲什麼會這麼驚惶失措?
有一個念頭突然竄上心頭。
聽說母親菊是引人注目的美女,但她的父親佐吉卻是個下巴方正、眉毛濃密,長得一副頑強的模樣。然而,透馬十分清楚,祖父既不頑固,也不固執,反倒是個個性直爽,有話直說的江戶男子。透馬也知道,祖父雖然長得濃眉大眼、陽剛味十足,但是比一般人更善感,個性溫和。就是因爲知道,透馬纔敢抱怨、發牢騷。他只能對這位祖父撒嬌。
「是喔。但是,身爲樫井家的兒子,那也由不得你。真是令人遺憾。」
「新裏,你太晚出生了。」
「敲詐別人的傢伙肚量又有多大?」
「你又沒有被關起來。動不動就溜出宅邸,整天窩在熊屋亂揮毛刷。阿透,樫井大人儘量給你自由了。阿菊……你母親生下你不久,抱着你回到熊屋時,樫井大人馬上就寄了一封信來。信上寫着:能夠在母親身邊健康長大,是這個孩子的幸福。」
「真是的,害我們大受連累。我不侈求酒,但請我們喫點小菜也不爲過吧。」
「餡餅師傅?」
源吾望向林彌、眨了眨眼。
一勝都拿不到。
源吾咧嘴大笑。
「我們回去吧。」
佐吉盯着裝了寒糊的甕,嘀咕說道。寒糊是將趁寒冬煮好的生麩,發酵三年的發酵物,濃稠而帶黃色。長年看慣了的那個顏色彷彿刺激眼睛似地,佐吉眨了兩、三下眼睛。
說不定是因爲有病人的緣故。
佐吉接過毛刷,輕聲呼喚孫子的名。
「是啊。我從小就非常愛喫甜食,想當餡餅師傅。但是,父親擅自決定讓我到裱框店當學徒,所以不得不放棄夢想。我根本沒有機會發表意見。就這樣一直當裱框師傅當到了這把年紀,繼續做着和餡餅毫無關係的工作。」
「我知道一家店喫得到便宜又美味的菜餚。今晚在那家店請我們一頓如何?」
我八成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感覺。或者遲早有一天,我會忘記呢?假如我忘記那種感覺,習慣殺人,麻木不仁的話……
和次郎跟源吾交換眼神,一起將目光轉向林彌。好像三人在質問他結果會如何,林彌下意識地退後半步。
「透馬。」
充滿嘆息、淚水、死亡徵兆的地方陰暗、陰鬱重重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
「要是像你這麼頭腦簡單,大概就無憂無慮了。真是令人羨慕。」
「那種事……我不曉得。我怎麼可能曉得。」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那又如何?」
「鑿子和刨子是用來製造物品,鏟子和鋤頭則是用來耕種作物。刀可就無用武之地了。產生不出任何東西。只是用來砍人而存在。那種東西,早晚會消失。」
「那個老太婆本身就是隻不祥的狐狸精。不過,欸,這次學乖之後,大概就不會爲非作歹了,但是爲了小心起見,我今晚會警告她一聲。也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種陰暗、沉重、陰鬱的氣氛實在令人心情沉重,喘不過氣。
「嗯。」
和次郎輕輕地將手放在他肩上。
「……嗯。」
「刀遲早會遭人廢棄。」
「新裏連一勝都拿不到。不過,換作真劍,那又如何?」
林彌想要吞下唾液,但是口中乾渴欲裂。
「他們是誰?」
「開什麼玩笑?!之前把我關在江戶宅邸,理都不理我,事到如今,叫我去我就去嗎?我不去。我纔不要離開江戶!」
大哥曾經砍過人嗎?萬一他砍過人的話,這和他的死狀有何關連呢?
蚱蜢一面憲憲窣窣地嗚叫,一面從兩人之間穿越,發出昆蟲的騷味。
透馬唐突地站起來,把臉貼近林彌。
源吾語氣輕佻地插嘴說道。氣氛忽然緩和下來,林彌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少胡說。怎麼可能一樣。我只是想窮究劍道。」
「八成是老狐狸精的爪牙。肯定是想給我點顏色瞧瞧。」
「樫井,你曉得剛纔那些傢伙的底細吧?」
「啊,你在看輕我吧?」
透馬的語氣平穩。太過平穩,反而感覺陰沉。
「好說。我又不是喫了熊心豹子膽,哪敢同情家老家的後嗣,何況命運是天生註定的。武士之子大概只能以武士的身分生活。欸,武士有武士的難處,商人有商人的苦處。別抱怨,要甘之如飴地接受命運。」
「不用說,當然是我吧?三戰兩勝,新裏恐怕連一勝都拿不到。」
「你要嘰嘰咕咕地發牢騷到什麼時候?!」
透馬又眯起眼睛。眼中的光芒凝聚,變得鋒利。
「原來是不想請客啊。小氣鬼。爲人的肚量太小了。」
「如果覺得我這樣比較幸福,我希望他讓我一直在這裏過着悠閒的生活。爺爺,父親他根本不把我當作一回事。他一回到領地就拋下我不管了,不是嗎?現在這樣算什麼?!領地正室的兩個兒子不能當後嗣,立刻就叫我回到他身邊,耍人也該有所分寸吧!我又不是一顆棋子。我是有血有肉的人,纔不會依照父親的意思行動。」
「咦,欸,這……」
「窮究之後又怎樣?刀除了砍人之外,有其他使用方法嗎?變強等於是擅長砍人吧。」
「你不後悔沒有當成餡餅師傅嗎?」
「上村一說,聽起來一點也不遺憾。」
「我並……」
透馬撿起掉在腳邊的毛刷,聞到漿糊的味道。
「你這樣還算是熊屋的孫子嗎?!沒出息地一直抱怨你不要去。差不多該下定決心,勇往直前了!混帳傢伙!」
林彌一面聽着源吾和透馬鬥嘴,一面悄悄攤開手一看,回想剛纔這裏感受到的觸感。
「商人和武士不一樣。父親是武士,只會考慮到樫井家的利益。爺爺,我不要去小舞。我一輩子都不想去。」
「休想。我愛喫新裏家的飯。要我在別的地方喫飯,別開玩笑了。」
「哎呀,說不定是太早出生了,但是不管怎樣,你都應該誕生在戰亂時代,不是嗎?」
不對!
「正室夫人派來的人?假如這是真的的話,這種行爲簡直要不得。」
小舞藩家臣之長——樫井信衛門憲繼的宅邸鴉雀無聲。不過,這座宅院總是安安靜靜。照理說包含打雜的侍女在內,人數應該相當衆多,但大多時刻都陰森死寂。
「我想變強。不過,我並不想砍人。」
「不可以看不起武士。更何況樫井大人不同於三餐不濟的流浪武士。他是有身分、有實力的武士。如果他有心的話,我們根本毫無反抗能力。既然大人決定召喚你到小舞,不管你怎麼掙扎,橫豎都得去。哪怕是你逃走或躲起來都沒用……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或許是錯覺,總覺得佐吉的肩膀看起來縮小了一圈。
「既然是白費力氣,就別再掙扎了。不要哭哭啼啼地被人拖走。最好抬頭挺胸地前往小舞。」
「爺爺……」
「自哀自憐也無濟於事。如果去小舞是你命中註定,就勇敢地面對命運。你的母親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再說,熊屋永遠在這裏,我也會一直在熊屋當裱框師傅。無論過了多少年都不會改變。」
我等你回來。佐吉接下來八成要說這句話,但是他吞下肚沒說出來。佈滿皺紋的喉結微微上下移動。
透馬咬緊牙根。
吱吱嗄嗄的傾軋聲在體內迴盪,沉悶混濁的聲音。
去小舞繼承樫井家,那意味着遠離熊屋。縱然獲得江戶詰的職務,到江戶走馬上任,既然揹負着樫井家的名聲,就不能輕易造訪熊屋。即使再怎麼希望以工匠孫子的身分行動,那也是不容許的事。
透馬喜歡熊屋,喜歡佐吉。
四、五名工匠把佐吉視爲工頭,天天進出熊屋。有人住在店裏、有人通勤,也有人四處漂泊。有人默默地認真工作、有人性情不定但手藝精湛,也有人是性格開朗的半吊子。統稱爲裱框師傅,但是這羣工匠各自擁有不同的特性,而管理他們的佐吉的怒罵聲、笑容和氣魄;工作室中你來我往的輕快閒聊、活潑的氣氛、裱裏的聲音、上等漿糊的氣味、毛刷硬梆梆的觸感、烹煮伙食的氣味、畫在紙拉門看板上的達磨漆黑圖畫……生活在熊屋的人、熊屋內的所有事物都令透馬喜愛。一想到這裏是母親出生的地方,透馬更是爲之心奪。
說不定自己能夠以裱框師傅的孫子身分,而不是以武士之子的身分生活。
有一段時期,透馬真心希望如此。當時,一名性情溫和的男近侍因爲敗血症,說走說走。他在藩邸內好歹也分配到了一間房間。那名男近侍死了之後,幾乎沒有人搭理透馬。新的近侍既不侍候他,也不會將父親從領地寄來的信件和物品交給他。雖說是一家之主的兒子,但是從一開始就不能指望有母親當靠山,沒有人想和失去父親關愛的庶子的現在和未來扯上關係。雖是別墅,但規模宏偉,比熊屋大上幾十倍。然而,透馬總是獨自一人待在宅院內。不過,透馬幾乎不曾安份地在宅院內度日。
如同佐吉所說,透馬經常任性地溜出藩邸,窩在熊屋;鮮少遭到責備,即使偶爾遭到責備,父親頂多也只是做作樣子,念他幾句而已。
透馬一點也不感嘆父親拋下自己不管。父親默許他任意行動,反而令他開心。所以他心中有夢想,懷抱希望。
說不定自己能夠以裱框師傅的孫子身分,而不是以武士之子的身分生活。
透馬沒有想到,這個夢想如此輕易地破滅。命運宛如驚濤駭浪,在一轉眼間吞噬、粉碎虛幻的願望和希望。
勇敢地面對命運。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若是自哀自憐,蹲在原地,只會輕易地被沖走。只好站在命運的浪頭前進。
「只要不放棄,道路就會自行開啓。」
透馬微微感覺到類似母親膝蓋的柔軟,但是坐起來明顯不同的感覺。低沉而年輕洪亮的嗓音、強壯手臂的觸感、語帶小舞這個陌生地方鄉音的說話方式、比母親高的體溫,都是透馬第一次接觸到的。
他一直如此約束自己。
即使回去,母親也已不在,他起碼明白這一點。可是他想回去。如果回去熊屋就不孤單。有人會展開雙臂抱起自己,將自己緊擁入懷。
「劍術……」
如此教導透馬的是新裏結之丞。他以劍術師父的身分來到宅邸。當時,透馬六歲,前一年剛失去母親。不知是基於同情心,或者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父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透馬展現關愛;使他遇見了新裏結之丞這名師父。唯獨這一件事,透馬如今也對父親心懷感謝。
「媽媽。」
「章魚好可憐。只是愛上了來海邊弄潮的公主就被殺死,好可憐。」
就算嘴脣破裂、牙齒折斷,男子漢應當打落牙齒和血吞,繼續咬緊牙關。我纔不會哭!
「用不着殺它。饒它一命,把它趕到海里就好了。」
「變強要做什麼?」
結之丞將透馬從膝蓋放下來,對他咧嘴一笑。感覺真的是咧開嘴巴笑。結之丞像個想到惡作劇把戲的兒童,狀似愉快,散發出輕微的放縱氣息。透馬沒想到大人會那樣笑。
結之丞輕輕撫摸透馬的背。那與其說是撫摸,倒不如說是一個寬大的手掌靠在背脊上。明明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透馬卻漸漸全身放鬆。原本憋住的氣息、僵硬的身體、用力咬合的臼齒都放鬆了。透馬嗚咽哭出聲,淚止不住;在剛遇見不久的男人膝上痛哭失聲。他不曉得爲什麼,但覺得旦哭無妨。在這裏可以不用忍耐。盡情地哭也無所謂。
「透馬。」
透馬找碴地問道。
「原來如此。經你這麼一說,果真是如此。這隻章魚又不是罪大惡極。」
結之丞問他。
「我並不好奇。」
半十郎在這之後娶公主爲妻,成爲伊予國領主,賢能地治理當地。」
透馬沉迷於師父教的劍術。如果依照結之丞的指導動作、停止、揮舞竹劍,就能切身威覺到自己體內產生的力量。那溶入血流中,變成肌肉,銘刻在骨頭上。那股力量確實一天比一天更強大。
透馬嚇了一跳。
結之丞鬆開雙臂,蹲了下來;高度和透馬的視線同高。
明明太過早逝的母親容貌和身影都模糊不清,但是不知爲何,唯獨那一晚的事情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未曾消失;就連羽蝨撞上紙燈的微小聲音都記得。
結之丞一見到透馬,馬上問他:「你喜歡繪草紙(譯註:江戶時代附插圖的時事讀物)嗎?」結之丞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叫他「幼主」;對他說話既不會畢恭畢敬,也不會對他投以品頭論足的視線。只是問他:「你喜歡繪草紙嗎?」透馬回答:喜歡。
「不要放棄唷。」
結之丞將手搭在透馬的肩上。
我想跟師父學劍。我想跟師父在一起。
結之丞比任何人都疼愛年紀可以當自己兒子的弟弟,透馬察覺到了這一點。師父想必也會像這樣教他弟弟劍術。小舞是一塊山川壯麗的土地。有一個男孩八成一面等着大哥歸來,一面揮舞竹劍。透馬好羨慕,甚至感到嫉妒。「林彌」擁有所有自己沒有的事物,令透馬羨慕得要命。
我討厭這裏,我想回去熊屋。
「不過,我不回去。我要待在這裏,請師父教我劍術。」
「刀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什麼有幫助?」
「幼主,不行動。」
「換作是你的話,你會這麼做嗎?」
結之丞點點頭。在他的催促之下,透馬接着說:
「故事一下就結束了,好無趣。而且……」
「我要教你的不是如何拔刀,而是劍術。」
後來到回藩之前的兩年內,結之丞只要有時問就會陪透馬練劍,告訴他各式各樣的事。練習之後,結之丞會說起和透馬同年的弟弟的事、小舞的漁夫以魚鷹捕魚的風情、山河之美、美味的鄉土料理。透馬像在爐邊聽故事般聽結之丞說;仔細聆聽,沉迷其中,陌生的風景和人物令他心蕩神馳。
當時,從開始練習之後過了半年。時值夏季,別墅庭院中垂懸的紫藤花盛開,聚集在花中的蜜蜂發出振翅聲。風變得又溼又重,突如其來的驟雨拍打地面。
「如果更長一點會更有趣。」
「哦,是嗎?」
老婆婆力氣大得驚人,臉上像是戴了面具似地面無表情。
「哪怕是被一百名敵人包圍也不能放棄。只要不放棄,你就還沒輸。要記得這一點!」
我能夠變強。能夠變得強大。
說到這裏時,透馬忽然感覺喉嚨哽咽。在此同時,有一股溫熱在眼皮內側慢慢散開。那在一眨眼間化爲奔流,以頂起眼球之勢溢了出來。
這是真心話。我想回去熊屋。那裏有母親、有祖父;有漿糊、樹木和紙張的氣味。我在那裏長大,過着幸福的日子。
透馬凝視師父的眼睛。
「有。」
透馬曾經這麼問。當時,練習完畢,透馬像平常一樣坐在師父身旁。
這個男人三歲就力大無窮,足以將庭院的松樹連根拔起。」
這個人明明是來教導劍術的,爲什麼念繪草紙給我聽呢?真奇怪,他真是個怪胎。
「哪裏?」
母親想待在這裏嗎?或者百般不願卻被壞人軟禁呢?
「師父的弟弟是個怎樣的人呢?」
結之丞抱起雙臂,「嗯」地輕聲低吟。透馬抬頭看他的臉,握緊拳頭。
「不一樣?什麼不一樣?」
「弟弟?你對林彌的事感到好奇嗎?」
「熊屋。」
透馬想觸碰母親,拼命伸長手臂。老婆婆說:不行。發出線香氣味的氣息罩在臉上。
結之丞闔上草紙。
「……不一樣。」
我想回去熊屋。
透馬說出了打從心底期望的願望。
「如何?有趣嗎?」
「從前從前,在伊予國有個男人名叫半本郎葦芳。
「對活下去有幫助。」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兩者都是真心真意。
透馬噤口。話哽在喉,無法妥善說出來。明明想告訴師父的話確實就在心中,但卻無法表達出來,令人焦躁難耐。
那一晚之後,母親就開始在宅邸內生活,不管透馬怎麼請求,母親就是不肯回熊屋,而且不到過年就去世了。透馬尋思:母親是決定在這裏過一輩子,基於自己的意思而留在別墅的嗎?或者是被強迫的呢?
無從得知。透馬不明究理地在宅邸內生活至今。
「沒錯。說不定會對你有幫助。」
透馬起先有點困惑,但是立刻受到繪草紙吸引。衣着華麗的年輕武士揮舞長劍,和大章魚戰鬥。章魚被砍下的觸手佔據了第一頁的下方;浪花四濺。
我纔不會哭!
他心想:如果變強的話,就會看見未來的路;能夠掌握自己的方向。年幼的透馬還沒開始擔心自己的前途,只有茫然的不安。他認爲,自己大概會這樣隨波逐流,前往某個地方。
「只要不放棄,道路就會主動拓展。如果放棄的話,一切就到此爲止了。」
因爲點着方形紙燈,所以大概是日暮之後,而且羽蝨在紙燈周圍飛來飛去,所以季節大概是晚春到初秋之間。紙燈的光線照出老婆婆面無表情的臉,令人毛骨悚然。緊閉眼睛的過程中,透馬又睡着了,醒來時一人裏在被子裏。他不曉得昨晚在和室內發生了什麼事、父親是否坐在紙燈旁的蒲團上、母親和父親之間是否有交談,就這樣迎接早晨的到來。
不能哭。
「我會這麼做。我也不會砍斷章魚的觸手,這樣它好可憐。」
透馬也對他咧嘴一笑。柔和的微風輕撫過僵硬的臉頰。
結之丞說。說話方式和剛纔沒有兩樣。
「能夠去我喜歡的地方。」
「如果變強的話……」
師父,我想變得更強。
「而且什麼?」
我想變強。我想變得更強、更強大。
話一說完,結之丞便抱起透馬,將他放在膝上,從懷中掏出一本對摺的中本(譯註:江戶時代的書籍規格之一,大小約爲長七公分、寬十公分)攤開。
「我和林彌誰能變強呢?」
「從大章魚手中救出萱奈公主。
「爺爺的家。我想回去。」
結之丞起身背對夕陽,成爲一個黑影。看起來宛如聳立的高山般壯麗。
「是嘛,那我念一段給你聽吧。」
「一旦拔刀出鞘,就必須砍人才能還刀入鞘。需要賭上性命的心理準備。毫無心理準備地拔刀是一種愚昧至極的行爲。」
結之丞反問,透馬連忙搖了搖頭。
能夠相信自己的這股愉悅感受該怎麼說呢?原本縮成一團的五內獲得舒展的快感該如何形容呢?
哭的話會變悽慘、會悲傷。勉強支撐自己的自負會瓦解,所以不能哭。並非因爲自己是武士之子,也不是因爲自己是男人,而是因爲一哭就會遭人憐憫、被人同情。明明不是真正擔心或同情自己,只是一時的憐惜和安慰。透馬討厭必須接受對方好意的感覺。與其接受那種假好心,不如忍住淚水抬起頭來。
結之丞直視透馬,搖了搖頭。
「師父,我們誰會變強呢?」
突然和母親一起被召見到小舞藩別墅藩邸,是在母親去世的幾個月前。母子一抵達,便被帶領至內側的和室,等待一陣子。透馬在母親懷中打盹許久,聽到聲音醒來時,發現抱着自己的不是母親,而是一名五官扁平的老婆婆。母親縮攏纖細的身子,低垂着頭,好像就要這樣消失不見。
這句話是騙人的。自從聽結之丞說了林彌的事之後,透馬就對新裏林彌這個人非常好奇。提起這個名字時,師父的語氣就會變得柔和一些,眼角露出微笑。
「熊屋?」
這是什麼呢?他大爲喫驚,意識到那是眼淚,連忙停止呼吸。
結之丞說的話太過令人費解,透馬幾乎都聽不懂。然而,他十分清楚,以師父的身分現身的這名年輕男子既不憐憫自己,也沒有看輕、侮蔑自己。他是真心在對六歲的自己訴說。透馬心跳加速,能夠理解這一點。
答案悄然脫口而出。
「是喔,熊屋啊。」
透馬一徑地哭個不停。過了多久的時間呢?內心充滿了痛哭流涕之後微微的疲倦及心安,倚靠在寬厚結實的胸膛上。臉頰像是漿過了似地僵硬。
「你和林彌的劍道不一樣,大概不能相提並論。」
師父的話含糊不清,不算是回答。然而,透馬無法進一步發問。因爲結之丞思緒百轉千回地將目光轉向天空,他的眼神陰鬱。
「師父……」
一隻大手放在透馬頭上。
「透馬,不必和別人比較。你會變強。只要相信這一點!」
轉向透馬的眼中,陰鬱已經消失。
「是。」
沒錯,我能變強。我會變強。
透馬抬頭挺胸,直視師父的目光。
這兩年過得充實。透馬長高、力氣變大,磨練技巧,獲得相信自己的方法。
自己不是一味被時勢推着走的人。
透馬在結之丞離去的寂寞中,自覺到這一點。他抬起頭來,緊抿嘴脣。而目送師父背影的那一天,透馬第一次溜出宅邸,到深川元町造訪祖父。他憑自己的力量抵達了熊屋。
一心認定相隔遙遠的地方,其實只在徒步一刻之遙。
「哦,你來啦。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大了。」
佐吉對氣喘吁吁衝進屋的透馬笑道。兩人好久不見,但佐吉的笑容中令人絲毫感覺不到這段期間流逝的歲月。
除了男近侍之外,沒有人察覺到透馬擅自外出,而且近侍當時及後來都以攙雜和善與怠惰的寬容,默許透馬外出。
只要不放棄,道路就會自行開啓。
確實如此。
師父傳授的教誨,如今也雷猶在耳地存在心中。如果深呼吸,它就會頻頻顫抖,飄散芳香。
透馬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伸手抓起在祖父面前一字排開的毛刷之一。把柄上蓋了0;熊1;這個漆黑的烙印,那是裱框師傅佐吉愛用的毛刷。
功力莫測高深的師父會被人從背後砍殺?
天空瞬息萬變。昨天和今天的天空不盡相同是理所當然的,時刻也不同。雖然理智上明白,但還是心有所感。
這個死老太婆!你儘管逞口舌之快挖苦人,待會要你好看!
透馬佩服,並真心感嘆。接近偏執的母愛令人畏懼,也令人動容。要嘲笑她愚蠢很容易,但世上恐怕只有母親能夠不顧世人嘲笑,爲了自己的親生骨肉做到這種地步。
「這個我帶走了。」
沒有回應。耳邊微微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在我眼中,你永遠是三歲小孩。」
幼主身旁不可招來邪氣。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最重要的是趕走陰暗。
佐吉像在趕蒼蠅似地擺了擺手,彎腰面向工作桌,就此不再抬起頭來。
「昨天,突然發燒了。」
「母親大人在房間嗎?」
一位名僧侶如此進言,和歌子不惜砸下重金收購高價的蠟燭。從黑暗造訪時到完全離去爲止,從不間斷地一直點燃蠟燭。有時候甚至派人在庭院焚燒篝火。保孝的寢室四周圍着一圈紙燈。因此之故,樫井的宅院內宛如白晝,令人聯想到江戶的吉原(譯註:江戶時代,位於江戶郊區,獲得官方認可的妓院聚集區)也是如此。
「透馬,你想做什麼……?」
「總之,我希望您稍微保持平靜的心。」
「爺爺纔是呢,都已經老大不小了,酒要少喝一點,還有大聲罵人的毛病要改一下。」
「高燒嗎?」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爺爺,我要離開一陣子。敬請期待我的旅行見聞。」
「你叫什麼名字?」
女傭點燃懸掛的紙燈。籠罩在微暗中的走廊稍微變亮。和白天的暑氣呈反比,日暮一天比一天早。如今抬頭看見的天空已變成絳紫色,不知是怎樣的夕照,一、兩道靉靆的細雲邊緣染上豔紅。
「片桐身受重傷。您當然知道吧?他保住了一命,但是之後說不定會留下後遺症。如果運氣不好的話,身體可能會殘廢,一輩子再也無法握劍。母親大人,這可是您害的唷。因爲您受到嫉妒心驅使,設下了無謂的詭計。」
「我有兩、三句話想說。」
透馬將毛刷揣入懷中。
和歌子臉色慘白,表情僵硬地面向一旁;嘴脣微微顫抖,說不出話來。
「我聽說昨晚,二哥病危。母親大人,您是不是因爲擔憂過度而有些失去了理智呢?所以纔想派人攻擊我。」
「哎呀,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透馬,你該不會是要我背天大的黑鍋吧?真是可怕。」
自己於理站得住腳。透馬原本勝券在握,認爲對方八成會不堪一擊。結果呢?大娘站得筆直,抬頭挺胸地睥睨自己,而自己震懾於她的氣勢,節節敗退。
和歌子以手搗口,朗聲大笑。
「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
如果能以蠟燭治病,就不需要醫生了。
透馬眯起眼睛看搖曳的火焰,故意踩着粗魯的步伐走在走廊上。剛纔將紙燈掛在柱子上的女傭回頭,輕聲叫了什麼;伸長手臂時袖子翻起,露出了上臂。微弱的火光照出白皙的肌膚。
透馬打開紙拉門,和歌子坐在書案旁。果然點着亮晃晃的紙燈。
爺爺……
「胡說!半吊子的傢伙只有那張嘴變得比一般人更伶牙俐嘴。吵死了,快滾、快滾!」
「不要沒有節制地大喫大喝唷。你這個貪喫鬼,如果不先確定當地的食物適不適合你的胃就塞進肚子,可是會大喫苦頭唷。」
母愛真偉大。
束縛這個女人的是什麼?
「燒得相當高。」
「喝水要注意唷。」
佐吉對着透馬的背影喊道。
「吵吵鬧鬧的。有什麼事?」
「居然說我失去理智,簡直是目無尊長!你只不過是妾生下的孩子,少跟我要嘴皮子。你聽好了,千萬別忘記!繼承樫井家的人是保孝,不是你這種卑賤的人。正室之子保孝、保孝他……爲病所苦,而你卻活潑亂跳,豈有此理!無論誰放任這種情形發生,我都不容許!」
「什麼?」
透馬壓抑念頭,硬生生吞下肚,離開了熊屋。
透馬快步走到大娘的房前,從腰際卸下刀脆地,儘量悄聲地說:
和歌子站起身來,身體顫抖。以女人來說,她算身材高挑的。
「你知道片桐這個男人嗎?」
身爲家臣之長的正室的自尊嗎?對於出身的驕傲嗎?對於兒子的執著嗎?無處渲泄的滿腔怒火嗎?事與願違嗎?
師父遭人殺害?
令人無法置信。不,我不相信。除非親眼見證,否則打死我都不信。
阿房蹙起柳眉,朱脣微啓。
「那是燃眉的急事。」
他忽然心想。
「母親大人,下次再做像今天這種舉動,我可不會善罷甘休唷。我是來向您傳達這件事的。」
下次會有人喪命。
受到什麼束縛,挑起怒火,爲了尋找心靈依靠而如此憤怒。
「……您指的是年輕武士片桐嗎?我不太清楚。」
「打擾了。」
「噢。這樣我也打起精神了。」
這不是威脅。今天勉強只有一人受傷了事。然而,透馬隱約有預感,下次不會如此輕易收場。
「請您不要裝傻。我知道母親大人派家臣襲擊我們。」
「阿房啊。那麼我問你,哥哥今天的情況如何?相當糟嗎?」
「後會有期。」
收到父親的命令信稍早之前,得知結之丞遭人暗殺的消息。在那之前一年中一、兩次的來信中斷,完全斷絕音訊地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透馬對這件事實在放心不下,想要知道結之丞的情況,到處探聽。終於掌握到的是小舞藩士新裏結之丞,半夜在路上遭人襲擊喪命這個驚人的消息。而且,已經是接近兩年前的事了。
她是和歌子貼身的年輕女傭;年紀應該和透馬相去不遠,但透馬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光問這一件事就夠了。不,還有另一件事。
透馬把手伸向一旁的刀。和歌子收起下顎,臉頰唰地變白。
「保孝幼主的病情好轉了。現在燒退,情況穩定了。剛纔說他想喝熱糖水,夫人今晚吩咐我煮米湯。」
「透馬,我累了。如果不是急事,明天再說。」
「哎呀,瞧你說的。閒賦終日,老是悠悠哉哉的你會有什麼燃眉的急事呢?呵呵呵。」
愚蠢、可怕,但是令人動容。真正了不起。不過,愛之適足以害之。若是因爲關愛過頭而失去理智,沉迷於錯誤的偏執,則會貽禍身邊的人。
我要去小舞,親自確認。那正是我該做的事。
又一盞燈點亮。
阿房四兩撥千金地避開透馬直截了當的問話,巧妙地岔開話題。她似乎是個相當機靈的女孩。
「住嘴!」
和歌子對透馬投以尖銳的目光。下顎尖細的瘦長臉和眼白多的丹鳳眼,實在令人無法不聯想到狐狸。她絕對不醜,然而,五官和嬌媚可愛扯不上邊;顯得冷若冰霜且尖酸苛薄。
透馬自言自語。
下次何時能見面呢?這該不會是今生永別吧?這樣道別好嗎?
女子畢恭畢敬地低垂下頭。透馬問她。女子以出奇清晰的語調回答「是」。
這樣下去的話,城邑豈不是沒有蠟燭和燃油可用了嗎?
「那真是太好了。母親大人想必很開心。」
「原來如此,所以暫時有性命危險。因此醫生終於做出了病危通知,要母親大人做好心理準備,對吧?」
阿房挺起上半身,悄悄吸氣,然後簡短地回答: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
「我叫阿房。」
我不會放棄。我要站在命運的浪頭。我不要受到父親的想法擺佈,而是以自己的意思前往小舞。如此下定決心的話,就會明白在那裏想做的事、該做的事。師父平靜的口吻與眼神清晰地浮現眼前。
女人不講道理,相對強勢;頑強又難搞。不只是大娘,連從容接受命運的母親也一樣,說不定連阿房這名女傭也不例外。如果認爲女人柔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透馬將毛刷塞進懷裏深處。
年輕貌美的女孩身在眼前。若是在江戶,透馬會逗弄她一、兩句,但在樫井的宅邸,透馬就不方便那麼做了。他不想隨便調戲對方。
透馬也站了起來。
迅速地下定了決心。
夫人似乎真的打算全部買下。到處盛傳,樫井的家產會全花在買蠟燭上。
透馬在心中暗自搖頭。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透馬強烈地覺得:樫井家散發着陰鬱和寒冷的氣氛,會招來不祥的景象。
「否則的話,下次說不定會有人白白喪命。那並非母親大人的本意。」
透馬邊後退邊說。
「母親大人,我是透馬。您在嗎?」
和歌子的藉口狗屁不通。透馬事先就充分預料到了,她會拋出一堆不合理的藉口。透馬原本打算嗤之以鼻,也打算警告她,阻止她繼續做出愚蠢的行爲。
「是嘛。你去忙吧。」
和昨天在新裏家仰望看見的天空迥然不同。
和歌子豁出去的行徑引起了宅邸內外的揶揄和責難的耳語。她對於那種聲音和信衛門的責罵絲毫不以爲意,爲了臥病在牀的兒子繼續點燈。
「是啊。」
透馬在心中啐了一句,膝行靠近和歌子。
浪費錢。
無論是家老的正室,或者名門出身的女兒,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因爲區區一個女人心中的怒火而失去性命。
「死人……欸,透馬,你打算殺人嗎?」
和歌子的表情突然一變。黑眼珠遊移,轉爲類似迷路幼童的面容。
「那可不行唷,武士不可以胡亂拔出腰刀。那必須要有相當的覺悟和決心。意氣用事地殺人是愚蠢至極的行爲,你要謹記在心。」
「啥?是……」
「人不分身分貴賤,都有生命,你不可以草率對待人命。你不知道愛惜生命這句話吧?它的意思是……」
「是……哎呀,我十分清楚,敬請放心,我一點也不想殺人。那麼,我告辭了。」
透馬一面後退,一面來到走廊上;闔上紙拉門,汗一口氣飄了出來。
居然叫我愛惜生命?!虧你說得出口!
透馬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涼爽的晚風令汗涔涔的肌膚感到舒服。
總覺得被反將了一軍。說不定和歌子的演戲功力比自己技高一籌。被她巧妙地含糊帶過了嗎?不,也許正好相反,和歌子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派出歹徒,卻又勸人愛惜生命的前後矛盾。說不定她天生愛裝糊塗。無論如何,只要她的寶貝兒子身體情況穩定,八成就不會再做出今天這種愚蠢行爲。應該不會有下次了。和歌子看起來正在內心深處,對自己這次的舉動感到羞恥。
她雖然心高氣傲、討人厭又傲慢,但是沒有泯滅人性。起碼她知恥……不是嗎?
我也太天真了嗎?
透馬將雙手揣在懷裏走路。
可是啊,那個女人做的事也不是毫無意義。
心思從大娘咻地飄到了緊抿嘴脣的少年身上。他一臉看起來鑽牛角尖、過於耿直的神情。
新裏林彌啊。
片桐襲擊他的那一剎那,林彌避開白刀,順勢轉守爲攻。動作猶如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冗贅。在新裏家的庭院以竹劍交手時,他拖泥帶水、磨磨蹭蹭的動作簡直像是騙人的。林彌僅以一刀就封制住敵人的攻擊,打倒對方。有兩下子。儘管如此,林彌似乎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行動的。
有趣,真是個有趣的男人。
透馬以舌尖舔了舔嘴脣。或許是因爲汗水的緣故,有點鹹。林彌仰慕亡兄,熱切地想要窮究劍道。他一心一意、憨直地想往前衝。
結之丞離去之後,透馬去了幾間道場。師父留下教誨:切勿厭倦、怠於磨鏈自己!要隨時琢磨劍術!透馬想遵照這些教誨。但是,那些道場中既沒有劍道,也沒有爲人之道。
自己剛纔露出了何種表情呢?
「有什麼事?」
「你稍微習慣這個地方了嗎?」
起先,林彌不懂得轉彎的熱情令透馬厭煩。透馬之前認爲,爲了劍道付出自己的一切很愚昧。如今他也那麼認爲。
剛纔那是什麼?
難道師父看出了他的天分嗎?
繼續在被懸掛紙燈照亮的走廊上前進。父親的寢室在內側。如果見得到,透馬打算見他一面,告訴他自己要暫時在新裏家打擾。他心想:事先明確告知自己的所在地,以免事後麻煩。他最不希望的是父親瞎猜,以爲自己跟和歌子處不好而離家出走。他纔不和心胸狹窄的大娘一般計較。年輕的透馬受到自尊心驅使,往內側前進。
像師父這樣的傑出人物,是否看出了弟弟的本質呢?倘若師父看出來了,打算怎麼引導他呢?
在那麼舒適的家庭出生長大,假如新裏林彌不是一般的開朗少年、假如他心中抱持着類似這種漆黑的陰影,是爲什麼呢?和仰慕的大哥離奇死亡有關嗎?不,八成不是。林彌是否從剛出生時,心中就抱持着那種陰影呢?
「是嘛,你有許多必須學習的事。要加油!」
他停下腳步。
不知何故,心情突然靜如止水。透馬對於一時慌了陣腳的自己感到羞恥。
「……或許是如此。」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
說不定是我想太多了。但是……
錯覺?意思是我一個人在對幻影發神經?
武士空有一身武藝,內心修爲匱乏。
兩人只進行了這段交談。從此之後,兩人連眼神也沒有交會過。透馬只有一次從遠方看過父親出勤的身影。
「你娘也一樣,有用舌頭舔嘴脣的毛病。每次我都會對她說:好端端的一個美女,形象全毀了。然後,阿菊這傢伙就會露出像是受到驚嚇的狸貓表情,回嘴:那爹爹你也改掉亂挖鼻孔的毛病。真是的,我說一句、她應一句!」
「父親大人。」
透馬在庭院奔跑,衝上走廊,將手指搭在黑檀木的把手上。
然而,和結之丞練劍,卻是黑白日子中唯一色彩繽紛的時光。結之丞充分帶給了透馬沒有人給過他的亢奮與滿足感。
透馬隔着紙拉門跪在地上。
「有沒有發生怪事?」
她衣領不整,氣息紊亂,頭髮披散在臉頰上。先前的凜然韻味蕩然無存。
不可能。
信衛門臉頰松馳的臉一半隱沒在黑暗中,面向透馬;指尖沒入女人的雙腿間,沒有要挪開的打算,以和之前見面時一樣、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問透馬:
透馬正想闔上紙拉門退出房門外時,女人抬起頭來。
明明同樣是宅邸內,但兩個世界之間卻像是畫上了明確的楚河漢界。漆黑的陰暗前方浮現着若有似無的燈火,那裏是信衛門的房間,他似乎在房內。
「是嘛,各方面都跟江戶不一樣吧?」
魔鬼?胡說八道。人世是屬於人的。既然沒有神佛,也不存在鬼怪。人世是屬於人的。如果有東西,就只可能是人。可是,剛纔那是……?
透馬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即使頻頻揣測,也掌握不到一絲真相。如果想要掌握真相,就必須採取行動。沒錯,唯有展開行動才能獲得想知道的真相,以及想掌握的事實。
師父看出來了嗎?透馬輕聲呢喃。
透馬如今覺得,他真是個有趣的男人。
那一天,透馬只是簡短地向父親打聲招呼就告辭了。十多天後,父親把透馬叫到寢室,展開了以下的對話。
語氣中好像略帶微笑。透馬總覺得父親完全看穿了自己心中蠢動的情緒,臉頰泛紅;以略低於平常的嗓音回答:
除了林彌之外,今天另外兩個同行的少年臉孔忽然掠過腦海。上村源吾黝黑的國字臉和山坂和次郎思慮周嚴的白皙面孔,恰似魚鷹和白鷺鷥。
透馬早已對武士這種身分死了心。他確信,武士遲早會消失;冷眼旁觀一心想窮究劍道的林彌。甚至有一股嘲笑他的心情,覺得這傢伙一無所知。
但是……
轉動的視線碰上了胭脂色的燈火。那是從信衛門的房間透出來的燭火顏色,令眼睛刺痛。
阿房的背影映入透馬的眼中,宛如融入黑暗中般遠去,唯獨餘香令他滿臉發燙。從紙拉門對面發出父親的聲音。
信衛門雖然言明有許多事情要學習,但既沒有命令兒子什麼,也沒有指點他任何方向。沒有叫他去私塾,也沒有說要替他請老師。
這是他內心雀躍時的毛病。佐吉經常罵他那是壞習慣。說那看起來狡滑、擅於耍詐。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透馬弓身,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女人的衣服從鼻尖掠過,聞到甘甜的氣味。不只是香氣。其中雜夾着若有似無的野獸氣味;芳香與體臭。原本平靜的心臟「噗嗵」地跳了一下,透馬屏住呼吸。比起牀上醜態及白皙小腿肚,蘊含野獸氣味的香氣更加媚惑淫靡。透馬熱血沸騰,心跳變得更加劇烈。腰部一帶冒汗,黏呼呼的感覺揮之不去。
沒有回應。沒有傳來人在動的動靜或氣息。然而,有人,有人潛藏在沒入黑暗中的庭院裏。儘管是一瞬間,全身都感覺到了異狀,不是心理作祟。
「有人在嗎?」
透馬將手搭在刀柄上。腰際沉甸甸的。原來刀這麼沉。爲何要在腰上懸掛這種重物行走呢?透馬問自己:這種重量具有什麼意義嗎?
道場外到處都是道場之間的勢力鬥爭與勾心鬥角,而道場內則是充滿了門人之間的嫉妒,以及假借練習之名,行陰險的嚴酷訓練之實。
透馬閉上雙眼,調整呼吸。
話還沒說完,就先拉開門。正要踏進房內的腳停在門檻上。
「剛纔,我在庭院感覺到了一股詭異的氣息。」
「不,呃……我太魯莽無禮了。」
透馬最恨被人侮蔑、瞧不起。帶有侮蔑的視線燒灼肌膚,傲慢的語氣刺穿五臟六腑。每次遇到那種視線、語氣和態度,透馬就會感到焦躁,想要反抗。無論捱揍、捱打、遭人痛罵或被人疏遠,都遠比逆來順受地悶不吭聲好。透馬一直抱着這種想法而活,接下也會忠於自我地活下去。
「沒有。」
什麼也觸碰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
有人嗎?或者潛藏着魔鬼呢?
熊屋也有嫉妒。有時因乖僻、嫉妒、嫉恨而互相擦出火花,有時在心裏悶燒。有諂媚、揶揄、吵架。透馬也曾看過激烈的口角爭執,以及鮮血飛濺的互毆。不過,經過那種齟齬和爭吵之後,會完成漂亮的一幅掛軸,或做出雅緻的源氏陣子(譯註:正中央有糊紙木窗的紙拉門),一定會有物品產生;能夠產生物品。越是親眼目睹工匠令人讚歎的工作情形,透馬心中越是刻畫出武士的沒內涵。
別小看我!
是阿房。
每天能夠隨性度日,天底下沒有比這更愜意的生活了。透馬十分清楚其價值可貴。不是憑道理,而是以自己的厭覺理解。那種東西無法透過修練獲得,也不是刻苦努力就有收穫。孤獨背後自由自在的日子,是需要運氣和覺悟才能到手的東西。透馬不信神佛,但他認爲這是上天的恩賜。
好重、好重。只能用來砍人的道具多麼沉重啊。
但是如今……
「好像截然不同,又好像完全一樣。」
「誰在那裏?!」
男人奸詐,女人也不遑多讓,是狡猾的生物。
起風了。潮溼的風發出水的氣味。小舞的風總是如此。不像江戶的風,又幹燥又輕盈。富含河川、雨水、山霧等各種水的氣味,令人心情沉重。
「打擾了。」
這次惹眼的是女人裸露的小腿肚,膚白勝雪。
「漸漸習慣了。」
小鬼頭一個,少得意!
他在內心一一細數接下來必須探聽的事。看來沒有時間無聊了。
透馬打了個哆嗦,背脊竄過一陣涼意,全身起雞皮疙瘩,耳朵內側火辣刺痛。透馬腰桿一沉,手按刀柄。
「什麼怪事?」
怎麼可能。
透馬緩緩地舔嘴脣。
透馬又舔了舔嘴脣。
「是。」
透馬對霎時佇足的自己咂嘴,朝微光邁步前進。
「誰?!」
小舞這個地方有許多奇怪的傢伙。是因爲人文風情?或者是因爲三個怪胎碰巧湊在一塊兒呢?
而新裏家則存在着那份恩賜。空氣柔和,沒有束縛人的枷鎖,能夠輕鬆地呼吸。透馬從以前就比一般人更擅長尋找那種地方,他對此比對劍術更有自信。
深不見底,高深莫測。令人無法預測,他會在何時如何脫胎換骨。
謝天謝地,這種情況正合我意。透馬忍不住又舔了舔嘴脣。
自覺到且能夠相信自己體內有超乎常人的天分那一瞬間,心情爽快,人生充滿了色彩。身心填滿了清新的空氣。有一陣子,透馬以那種自覺、那份自信爲心靈支柱而活。確實有過那麼一段時期。
「戶外一片漆黑。人們不是常說,黑暗有時會模仿人的氣息嗎?你是不是被暗夜欺騙了呢?」
透馬經常被人這麼罵。被人嘲笑是妾生下的孩子、商人之子的次數更是數不清。透馬的劍術越是出類拔萃,越是樹大招風,處境艱困。他也曾被幾名弟子圍毆,被痛打到失去意識爲止。
連一片枯葉也沒有落下。
「透馬,你指的怪事是什麼?」
我有無限的進步空間。
明明特地將自己叫來小舞,信衛門卻刻意不和透馬見面。他打定主義要跟透馬在江戶時一樣,對他漠不關心。透馬猜不透,那是爲什麼。
「既然這樣,應該是你的錯覺吧。」
總之,透馬和在江戶藩邸時一樣,放牛喫草。明明在來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會受到某種程度的束縛,但是綁在身上的繩索鬆弛,有綁等於沒綁。
八成在暗自竊笑。
透馬嘴上應和,卻在心中不以爲然地低語,挺起腰桿。父親想趕自己走,適度地敷衍回應,比被女人的餘香挑起的情慾更強烈的念頭萌生。
父親大人,我纔不會被黑暗或人欺騙。
透馬還刀入鞘,自言自語。
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睜開眼睛,拔刀出鞘,同時跳到庭院,刀往黑暗一揮。白刃揮舞的那一剎那,晚上的空氣僅僅搖晃了一下。
佐吉嘴上抱怨,但是語氣柔和。從母親悄然端坐的身影,看不出豁達、潑辣的這一面,透馬好像接觸到母親的真實個性,佐吉毒舌的說法,令他感到愉悅。他曾經爲了聽佐吉說這件事,故意舔嘴脣,而被佐吉用沾滿漿糊的毛刷重擊臉部。
抵達小舞的兩天後見到父親,他出乎意料地蒼老。臉和身體明顯失去肌膚彈性,白髮也很顯眼。他看起來不只是上了年紀,而且疲憊不堪。反倒是佐吉顯得相當年輕,神采奕奕。
透馬對黑暗質問。
透馬自認爲自己膽識過人,對於大部分的事都處變不驚。然而,躍入眼簾的醜態卻令他有些慌張。比起來,父親渾身是血的屍體反而還處於想像的容許範圍內。
走廊彎曲的前方籠罩在黑暗中,沒有半盞懸掛紙燈,勉強殘留在空中的夕陽餘輝也沒有照進那裏,走廊和庭院都沒入了黑漆漆的黑暗深處。回頭一看,燭火刺眼。
所以啊,父親大人。您可別太小看我。
「父親大人。」
「什麼事?」
「您和誰在一起?」
透馬感覺父親稍微倒抽了一口氣。氣氛爲之凝結。
「你這個不識趣的傢伙。如你剛纔所見。」
「在阿房之前,不是有客人嗎?」
「沒有。」
透馬聽見啜飲茶水的聲音。
「今晚沒有任何人來。」
「……是嗎?」
原來如此。父親打算裝傻到底嗎?所以客人是必須裝傻到底的對象。不從大門造訪,而是混入黑暗上門之輩不可能是正派人士。
透馬聳了聳肩。
這個房間裏除了阿房之外,還有別人。透馬猜不透那個人和黑暗中的氣息有何關連,但是八成有人。
然而,透馬壓根沒有進一步深入追究的意思。無論誰訪謁父親,透馬都管不着。只要讓他明白,從江戶叫過來的兒子不是聽命行事的棋子就夠了。
「恕我一再失禮。告辭了。」
「透馬,慢着!」
「是。」
「聽說你整天待在新裏家嗎?」
「是的。」
透馬猶豫了半晌,但是老實回答。
「父親大人,師父的死法果真是如同傳言所說嗎?」
保孝被說成「體弱多病的廢人」,遭到父親嫌棄,是否會頑強不屈、固執地存活下去呢?說不定二哥也是體內暗藏強韌生命力的勇士。
吹起一陣微風。
啪喳。
「我實在無法相信,師父會沒有拔劍,背部受傷。」
「我好像有點放縱你過頭了。」
透馬抬起目光。羽蟻爬在紙拉門的門框上。黑暗更加濃重,光線只有淡淡的紙燈燈火。儘管如此,卻看見羽蟻的翅膀微光閃爍。
「繼承人有二哥在。」
難以置信。不過透馬曾聽說,遙遠的異國聳立着高度凌駕富士山的高山。世界之大,無法斷言沒有劍士的功力在結之丞之上。爲了親身確認這一點,透馬仔細巡訪城邑。起點是鳥飼町。雖然在那裏遇見林彌他們是一大收穫,但是尋找殺人兇手是徒勞無功。別說勝過結之丞了,到處甚至都沒有能夠和他旗鼓相當的劍士。一個也沒有。
透馬緩步走在幽暗的走廊上。
踏上小舞這塊土地之後,透馬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四處走遍了城邑的道場,打算找出劍術超越結之丞的劍士。他比誰都清楚,新裏結之丞的劍術有多麼精湛。
又一個水聲。不知是害怕黑暗,或者是在瞄準水面上的昆蟲,鯉魚忙不迭地遊動。
「今年之內,我會提出申請,立你爲繼承人。不管事情如何演變,我都不許你回江戶。」
「是!」
這是透馬一直想不通的疑問。能夠不讓結之丞拔刀而擊斃他,功力簡直接近爐火純青。若是技巧出神入化的高手,應該猜得到是誰纔對。
「在二哥的身體情況穩定之前,請繼續放縱我吧。二哥完全康復時,我會回江戶。這樣纔不會讓家中掀起無謂的風波。」
「父親大人過獎了,愧不敢當。」
信衛門嘆了一口氣。
父親的其中一句話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不去。絕非「我都不許你回江戶」這句話,而是更隨口說說的一句話。
潭的主人是凶兆,會引來災禍。
迅如疾風、力道沉重、狂暴如雷、柔若無骨;行雲流水、動作優美、強韌堅毅且氣勢萬鈞。
「是喔,夙願也未免太誇大其詞了,不過……你那麼崇拜新裏嗎?」
透馬垂下頭。信衛門命他退下。
啪喳。
「師父除了劍術之外,還教了我許多東西。我想,如果師父沒有到江戶,我在江戶會一直過着乏味的日子。」
透馬聽見父親輕聲喘息。
「假如能夠一刀砍倒師父,想必是厲害得嚇人的劍術高手。功力如此高深的劍士,恐怕找遍小舞……不,找遍全日本也沒幾個。頂多一、兩個,八成不到三個。這麼一來,不就能夠鎖定犯人是誰,殺人兇手呼之欲出了嗎?犯人如今仍逍遙法外,令我有些不解。」
「不管你相不相信,新裏結之丞都是被人劈開背部而死。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爲何那麼從容?距離年底還有幾個月。之前一個勁地催我前來小舞,正式提出申請未免太慢了吧?
令人莫名好奇。
爲何呢?
「這可難說。二哥幾度戰勝病魔,苟延殘喘。那種人意想不到地堅強。說不定明年春天,雪融之時,他就完全康復了。」
「你今後的生存之道由我決定。就某種層面來說,絕對不輕鬆。你要好自爲之!」
信衛問沒有回答。透馬不以爲意,繼續說:
「保孝?成天臥病在牀的病人能成什麼大事?」
今年之內,我會提出申請,立你爲繼承人……
這麼一想,來小舞之後,說放縱是放縱,說忽視也像是忽視的日子也很匪夷所思。從信衛門剛纔的口吻來看,他已經放棄了保孝。儘管如此,他卻沒有試圖看清新立爲繼承人的兒子的爲人、學問、劍術,以及其他各種技能。
信衛門低喃「是嘛」,閉口不語。像是受到這段沉默的影響,心裏的話脫口而出。
透馬停下腳步,將視線轉向漆黑的庭院。
「凶兆啊。」
「因爲到小舞造訪師父的老家,是我的夙願。」
「你打算成爲徒目付嗎?新裏的事已經過去了。事到如今,額外調查也無濟於事。」
信衛門忽然放聲大笑,洪亮沙啞的哈哈笑聲響徹黑夜。
透馬暗自祈禱:二哥,你一定要痊癒。我希望你康復。這麼一來,我就不必和這個家糾纏不清,能夠隨心所欲地過日子了。況且,透馬雖然毫不同情同父異母的二哥保孝,但是對於以瘦弱身驅持續和病魔作戰的男人感到敬畏。
山坂是否說了這種話呢?
「你年紀雖小,卻通達世故。簡直像個手腕幹練的寵臣。」
透馬站在黑暗中,低喃一句;一道汗水沿着背部筆直淌下。
世上人心險惡,透馬再清楚也不過。因爲他並不是在百般呵護之下長大。
發出水聲。大概是水池中的鯉魚躍起。這個聲令透馬想起了白天在潭裏看見的巨大尾鰭。
「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別對自己太過自信,世上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有人能夠超越他的劍術嗎?
「亂來!你的任務是繼承樫井家,延續香火。不是調查命案。你可別忘了做好這項心理準備!」
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在諷刺,但透馬爽快地回禮。
今年之內?
「我已經展開調查了。我不打算讓師父的事繼續成爲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