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狗事務所》 · 米澤穗信 · 4.1萬 字
二〇〇四年八月十五日(星期日)
1
第二天一早還是個大晴天。這到底已經是第幾個晴天啦?新聞報導也說,由於一直都沒有下雨,所以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要限水了。也因爲天氣實在是太晴朗了,不知道哪個縣市還發生了森林大火,目前已經有兩個人死於中暑、一個小孩死在小鋼珠店的停車場裏、另外還有三個人溺死。不過,地方版依舊沒有出現身分不明的屍體,頭版的新聞是由小伏町、六桑村所共同舉辦的盆舞將於今天晚上八點開始的消息。
在這種大熱天裏,要從哪件事情開始着手呢?我一邊配着黃蘿蔔乾喫早飯,一邊茫然地想着。今天得向委託人佐久良且二報告進度,不過這種事用講的就行了,所以只要傍晚打通電話去給他就可以搞定。昨天從渡邊口中打聽到桐子常去的地方只剩下南山公園和圖書館還沒去,是不是應該去看看呢?還是再去“Gendarme”和“CharingCross”一次呢?或者是再去問神崎一些問題也不錯。話又說回來,且二那邊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進展?
“……唉!”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管是哪一個方法似乎都只能治標、不能治本,我不認爲光是這樣就能找到佐久良桐子。既然我已經推測出桐子可能是在網路上遇到了麻煩,就想循着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也就是說,在GEN那邊有結果之前,我只想隨便做點什麼來打發時間。我本來在工作上就不是一個太積極的人,再加上已經有了打發時間的念頭,就更提不起勁來了。
總之先去事務所一趟好了。半平應該會過來吧!那麼至少得先去把門打開。當我換好衣服,正準備出門之前,突然想到應該先把筆記本電腦打開,檢查一下有沒有信件。
一共有八封新的郵件,其中七封都是垃圾郵件,我看也不看地就刪掉了。
剩下那封是GEN寄來的。主旨是“檢舉網站的網址”。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時鐘。現在還不到早上八點五十分。昨晚在聊天室互道晚安的時刻我記得已經過了十二點。中間才經過不到九個小時,我不禁深深佩服。
“簡直是鞋匠家的小精靈嘛!”
我把電子郵件打開。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有上監視網站查了一下,由於目前手邊的線索還太少,所以查到的數據也不多,不過大致上還是看得出是怎麼一回事。這次的事件叫做“EMAvs.螳螂事件”。就我來看實在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至於“duplicate”的登錄履歷,目前正在和站方交涉當中。等到有結果之後,我再寄給你。那麼就先這樣吧!
GEN的署名底下還有一串網址。
總之我先連到那個網址,然後把網站上的內容全部另存新檔。
抱起筆記本電腦,把自己連同電腦塞進我那破破爛爛的小車裏,朝着事務所前進。一進到事務所,把門打開,立刻就坐到會客用的沙發上,同時把電腦啓動。
GEN介紹給我的那個網站叫做“天網恢恢”,計數器所顯示的數字高達二十萬,也就是說,點閱這個網站的人數高達二十萬人次,乍聽之下雖然還滿唬人的,但一般的人氣網站大概只要幾個月就能達到這個數量了。網頁下方還有一行小小的字體“since2001.7”,所以應該是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累積到二十萬人次。以一個網站受歡迎的程度來說,這其實是屬於中下了吧!
如同GEN所介紹的一樣,這個網站收集了一些發生在網路上的爭議事件。就像美國法院的紀錄一樣,羅列出以當事者命名的爭議事件,例如“波蘭vs.哈利卡納蘇斯事件”、“松星vs.路人甲事件”等等。“EMAvs.螳螂事件”就是其中一件。
昨天聊得太晚了,所以眼睛好累,我點了眼藥水,本來想把網頁印出來看的,不過因爲內容似乎並沒有很多,所以就直接往下看了。
2
我把M400停在便利商店前。等手上這個案子結束之後,得找個機會跟便利商店的老闆好好談談纔行,如果只有兩、三天的話,隨便借停一下可能還沒什麼關係,可是如果以後要繼續在“紺屋S&R”做下去的話,還是得把停摩托車的地方搞定纔行。我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盤算着這件事,一邊爬上位於二樓的事務所。
我和巖茂約在一家位於市郊的購物中心的停車場裏,剛好是在從八保往小伏的國道中間。時間是早上九點半,距離開店還早得很,所以停車場裏沒什麼人。只有少數幾個店員在四周打掃的身影。仔細想想,偵探都是在這種很少人經過的停車場裏收受一些關鍵證物的。真是太刺激了!雖然我並不是昨天的金龜車男,不過早知道就戴副太陽眼鏡來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時間選在晴朗的早上,神清氣爽的感覺不太符合這個情境;另一個美中不足的地方是還沒開店就不能先進入停車場,所以我們相約見面的地點嚴格說起來其實是在“停車場旁的路肩”。算了,這部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我的接受範圍在這三天已經被拓得很寬了
“於是江馬先生就提出了與六桑村的交流方案。乍聽之下還搞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呢!”
縮圖是什麼東東?請恕我無禮,EMA小姐,我認爲妳都沒有考慮到那些不是從事電腦工作的人的心情。奉勸妳最好趕快改掉那種什麼都要秀一下專業術語的炫耀態度比較好。
“你在幹嘛呢?還把電腦給帶來了。”
“算了,也不是每個六桑村人都一定會知道這件事。這個活動一開始可是由江馬常光所提出來的喔!”
希望能得到妳較有誠意的回答。
我想我現在的臉色應該非常難看吧!但是巖茂卻絲毫沒有察覺,繼續說道:“既然要做的話,還是要做出能夠代表小伏歷史的東西會比較好,所以這時候就輪到江馬先生出馬了。因爲有很多學生並不知道學歷史有什麼意義,所以應該要更強調出將歷史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意義絕對不容小覷的觀念呢!不是隻要把事件背起來就好了,而是要用整個生命去見證歷史。如果能夠客觀地審視所謂傳統的支配力,並具有法觀的思想,我想這樣的學生愈多的話,八保的未來也會愈光明燦爛,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巖茂臉上浮現見獵心喜的表情。這麼愛教人,當老師果然是最適合他的職業。
“對呀!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半田先生搞不好都還沒出生呢!當時正值泡沫經濟開始起飛的時候,地方上流傳着一種說法,說是觀光業將會成爲地方產業的救世主。所以小伏町也在研究是不是要發展些什麼來吸引觀光客,還把各界人士聚集起來,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因爲我當時才初出茅廬,還沒資格參加,但是江馬先生就有加入這個委員會。因爲他平常並不喜歡出席這類的活動,所以我們還覺得很意外呢!”
後來,螳螂君受到其他常去那個網站的鄉民宛如排山倒海的吐嘈攻擊,不知道是不是被逼得狗急跳牆,他還自己搞了一個檢舉的網站,開始列出“duplicate”所有不對的地方。這個檢舉網站的留言板雖然也湧進了大量的留言,但每一則留言的時間好像都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在下想太多。好像也在有2ch(注)上開一個討論串(而且還是開在系統業者的專版上,爲什麼?搞錯了嗎?),總之沒有任何人要理他,所以一下子就被新的討論串給蓋過去了。如果有人還留着當時的紀錄請寄給在下。
“今天我會把這本書借給你,也算是冥冥中有什麼緣分存在吧!你應該知道交換盆舞的緣起吧?”
“谷中城”既不存在於五木氏的數據裏,也不存在於土守氏的數據裏,但又確實存在於現實之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老實說,在下認爲EMA小姐的態度也有一點問題。因爲螳螂君顯然就是在這時候正式從單純只是愛管閒事的正義魔人變成死纏爛打的大魔王,在這之前其實是有辦法可以避免事情鬧到這麼僵的。只要在事情還沒有變得無法收拾之前,EMA小姐肯說一句:“您說得是,對不起。”搞不好事情就不會鬧得這麼大,還變成本網站的案例之一。聽說最近在真實的世界裏,就曾經發生過因爲對詐欺的請款通知置之不理,而被單方面判罰必須負起支付義務的案例,所以對於網路上那些死纏爛打的大魔王,似乎也不能再只是消極地相應不理。
“那得快點趕過去呢!”
真是太誇張了!在下也算是在各種網站上見識過各種惹是生非的人,但是像螳螂君這種思考模式還真是值得另開新篇討論。如果這種邏輯說得通的話,那麼禪宗不就全部都是歧視主義了嗎?遇神殺神!遇鬼殺鬼!
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就在谷中的八幡神社裏。那是幾張古文書。原本存放在谷中的寺廟裏,後來明治時代發生廢佛毀釋(注)的運動,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這幾張古文書被送到了八幡神社。
前三章筆者都在說明現在的小伏町是處於一個多麼不安定的狀況下。五木氏和土守氏的勢力之爭更加深了這種混亂的程度,位於兩者的勢力界在線,也就是現在的谷中地區、六桑村已經發生過好幾次的戰禍了。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一件比較瑣碎的小事,沒什麼大事發生,就表示這個網路世界還滿和平的,但是對大家來說可能有點小無聊也說不定。
這下子巖茂的慌張應該是真實反應了吧!一邊搔着頭說:“不小心聊得太投入了,那我先走囉!”一邊鑽進他的Corolla。
我硬是把他的話截斷,故意把自己的手錶伸到他面前。
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因爲我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也沒問過這項傳統的由來,不過在六桑村,每個人都表現出“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傳統儀式”的樣子。所以我還以爲這已經是流傳了好幾百年的傳統,再心不甘、情不願,也得勉爲其難地參加。
然而,從五木氏和土守氏的勢力範圍上來看,谷中的山裏照道理講不可能有“城”存在。如果這座城是五木氏的領土,那麼戰場應該會再往八保靠近一點纔對;相反地,如果這座城是土守氏的領土,那麼戰場就應該會偏向小伏一帶纔對。此外,經調查過兩股勢力範圍的資料,上頭完全沒有提到谷中的城。即使去查後來留下的軍忠狀(注),也沒有任何一篇提到自己攻打或鎮守谷中之城的事蹟。
部長完全不問我要去找誰、做什麼,只是漫應一聲:
谷中有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傳說。那就是在谷中地區的東邊,與六桑村之間,隔着好幾座山,據說山裏有一座“城”。筆者小時候常常聽到谷中的居民將東邊的山稱之爲“城山”。
“嗯,早安。”
這真是太扯了,完完全全被他打敗了。如果硬要這樣雞蛋裏挑骨頭的話,什麼都嘛可以拿來講!就連在下都想抓住他的領子,大聲地對他吼:“縮圖不就是旁邊那張小圖嗎?你這個笨蛋!”但是卻不能這麼做,這也算是網路文化的一個瓶頸吧!順帶一提,EMA小姐的反應是——
“欸?你不是六桑村人嗎?”
如果這只是短短二十年前,而且還是爲了吸引觀光客才發起的活動,那我除了“我被騙了”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說法來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了。而且跳舞就跳舞,幹嘛還要兩地交換呢?如果不用從六桑村翻過一個山頭,千里迢迢、萬里遙遙地跑到谷中,我可能還會覺得沒那麼痛苦也說不定。這也是江馬常光的傑作嗎?雖然都已經是過去八百年的事了,雖然也還不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但總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一樣。
“哇,你來得真早。”他向我打了個招呼,臉上浮現一抹社交辭令的微笑。“真不好意思,我本來以爲直接跟圖書館借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都比較方便,沒想到反而害你浪費時間了。”
你對我抒發教育理念也沒用啊!我既不知道高中日本史到底有沒有價值,也不想知道與交換盆舞有關的任何事。
我也輕輕地點了個頭。
……我們還覺得很意外呢!
“當然,不過因爲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書了,所以有點破爛。”
從谷中翻過一座山,先往下走,再往上爬,在山頂上有一個規模非常小,但確實有被削平的地方。一邊大概只有二十公尺左右吧!還發現了像是壕溝一樣的低窪地帶。
EMA小姐和螳螂君相敬如冰的蜜月期終於在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的時候正式地畫下句點。導火線是起因於EMA小姐寫在日記裏的一段話——
這個傳統我當然知道,原來是今天啊!既然巖茂對當地的歷史那麼瞭解,被叫去參加廟會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嗯。我無可無不可地回答:
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停車場的邊上,目送着Corolla急急地揚長而去。然後,看了看手上的書。
這次的教訓:愛管閒事的正義魔人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可是會進化成死纏爛打大魔王的——
EMAvs.螳螂事件
“部長早安。”
中世的“城”指的並不是“具有防禦能力的設施”,而是“以此做爲防衛據點的設施”。不管實力有多麼脆弱,不管戰備有多麼陽春,只要有人下定決心要守住這個地盤,那麼這個地方就可以稱之爲“城”。“城”在中世除了可以指實際的建築物之外,還具有象徵的意義,同時也是一種充滿了神祕氣息的存在(請參照筆者所寫的《村子的作法六桑·小伏·八保》第一〇一頁)。既然這樣的話,那麼這個遺蹟應該就是“谷中城”沒錯吧!
然而這種回應對螳螂君無異是火上加油。他開始對EMA小姐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愈看愈不順眼,還把以前的文章都翻出來,一而再、再而三地百般挑剔。
“啊,不好意思打斷你一下。”
“你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有個很有意思的網站,我正在看呢!”
部長只是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
啥咪?!
巖茂把書遞給我,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彷佛完成一件大事似的。也不再頻頻地注意時間,態度終於恢復成做爲一個老師所應該有的從容不迫。
EMAvs.螳螂事件在本站上的分類是屬於典型的第二種類型,也就是“埋伏式病毒”。出現爭議的舞臺是“duplicate”。這個網站的點閱率雖然不高,但內容卻十分充實呢!是由和歷史有關的文章、和電腦有關的文章,以及站長個人的日記所構成。日記只是站長個人的工作紀錄,跟歷史有關的文章在下有看沒有懂,所以不予置評,但是跟電腦有關的文章則都非常有趣。就連在下也常常忘了監視的任務,不小心看得入迷了呢!不過現在已經關站,所以也不用過去了。站長對於同位檢查有非常精闢的論述,想要的人可以寫信給在下,在下都有存下來。在下又在無所不用其極地騙大家寫信過來了。
在下把所有留言板上的留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發現螳螂君大概是在二〇〇三年八月以前開始出現的。一開始,螳螂君雖然有一點狀況外,但總算是順利地當上了這個網站的常客,而且看起來暫時也還沒什麼危險性。發生問題是在後來,原因在下等一下會寫,但是EMA小姐回覆給螳螂君的留言也真是有夠冷淡的。雖然不至於到客氣生疏或愛理不理的地步,但也的確無法讓人覺得她是用真心誠意在回覆的感覺。但是她回覆給其他人的留言其實也都是這樣的呢!只不過螳螂君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這也很正常啦!因爲從在下的角度來看,螳螂君是個將宅男三大要素的其中之一——“凡是跟自己想要的結果有出入的部分一律自動忽略”的要素,發揮到淋漓盡致的人呢!
其中一張是由三條禁令所構成的公告。
禁
3
是這樣的嗎?
“……嗯?”
“是有什麼活動嗎?”
也許是因爲不堪其擾,所以EMA小姐在二〇〇四年四月一度把網站關閉。與其說她是被惹到煩不勝煩,在下倒認爲她可能是覺得,如果要把自己搞得那麼累的話,還不如直接關站算了。本來在下也以爲EMAvs.螳螂事件終於到此告一段落,沒想到居然還有後續發展。因爲EMA小姐在同一個月的月底就宣佈要重出江湖,而且還跟以前一樣,繼續寫着與電腦有關的文章,以及上傳她的日記。在下本來還以爲她已經找到怎麼對付螳螂君的方法了,沒想到螳螂君還是死性不改地繼續在留言板上寫着:“我認爲EMA小姐應該要改進”地糾纏不休。既然這樣,乾脆把留言板關掉算了——在下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觀察。可是從六月中開始,螳螂君的攻擊突然消失了。在下也鬆了一口氣,心想他終於鬧夠了吧!如此一來,這個優質的網站總算是保住了,真是太好了。
筆者向當地的老人要來了地圖,深入杉山去調查,前前後後一共去了三次,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座城,但筆者確實發現當地的確有人工加工過的地方,如圖十二的地圖所示。
“我只是過來看一下而已,馬上就要出去了,因爲對方要我一大早就過去。”
就連這種說明他也有得挑剔——
……找個地方悠閒地看吧!昨天部長介紹的那家“D&G”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站長的自言自語而已。但是大家可不要小看這種自言自語喔!每天都要上網更新自己的日記其實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喔!因爲會讓自己有感觸的事情又不是每天都在發生,如果一整天都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的話,就只好拿自己開刀,說點自己的事情矇混過去。當然,也有人會說,這樣的日記還不如不要寫,不過這並不在我們今天討論的範圍裏。
沒想到一進入七月,“duplicate”居然又關站了。而且這次還很仔細地把以前的日記全都撤掉了。
我只想趕快找個能安靜看書的地方,趕快把這個討人厭的作者寫的書看完,趕快把這不在計畫範圍之內的第一份工作畫上休止符。這是我現在唯一的願望。
兩隻眼睛還是死盯着屏幕,我說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都還是一個問題。算了,這樣也好,我樂得輕鬆。
想要閉起眼睛來走路,我認爲是眼睛看得見的EMA小姐本身傲慢的想法。如果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赤裸裸的自己,那麼所有的視障者不全都是赤身裸體的嗎?我認爲EMA小姐應該要跟他們道歉。
部長昨天早上沒有進辦公室,今天不知道會不會來。我一邊想一邊開了門,只見他坐在會客用的沙發上,雙眼無神地盯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別這麼說,我纔不好意思呢!跟你約在這麼詭異的時間和地點……”
還是隻有五個字。
總之呢,螳螂君對這篇日記產生很大的反應。以下是轉載自留言板的內容。
在信州有一個叫做物臭太郎的懶惰蟲,從小在村民的保護下長大。有一天,京城在徵召工人,村民推派物臭太郎去參加,想說順便把這個燙手山芋甩掉。物臭太郎到了京城之後,不但娶了妻子,後來還發現他居然是某個貴族流落在民間的後裔,簡而言之就是個貴族流離傳(注)。
“欸?真的耶!”
由於我臉上的痛苦表情可能只是一閃即逝,巖茂似乎並沒有發現,也或許他根本就沒在注意我的臉色,只顧着口沬橫飛地自顧自說道:
“我也沒想到會被借走。不好意思,有點強人所難……”
結果還是搞到兩敗俱傷。在下個人其實還抱着淡淡的期待,也許EMA小姐哪天會換一個名字,在這個廣大的網路世界重新架一個網站,繼續寫些有趣的文章。下次就改名叫做雪莉好了。那麼我們下次再見囉!下次要跟大家分享的是發生在一個自稱是“擁有執照的拳擊手”的網站上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對話。
可是啊,這麼充實的內容反而爲站長帶來了災難呢!就像在下第十三篇文章裏所提到的,這種“樸實且充實”的網站,常去的訪客就那幾個,而且站長常常會一不小心就和這些鄉民混得太熟。一旦站長和鄉民的距離靠得太近、分寸拿捏得不好,就可能發生站長不在家,留言板卻被那些常去的鄉民鳩佔鵲巢的情況。這次挑起爭端的螳螂君不正是這種愛管閒事又好出風頭的人嗎?
一、濫妨狼藉之事。
雖然心裏想說的是“那工作怎麼辦?現在不是上網的時候吧!”不過,我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是喔!”誰叫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部長做事不太積極了。只是,如果他混得太過分,導致事務所經營不下去的話,我的偵探夢可是會跟着破碎的。
第四章谷中的“城”
二、放火之事。
大家有聽過“物臭太郎”的故事嗎?
“小伏町今天有一場廟會喔!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交換盆舞。我也被叫去幫忙呢!所以得在十一點前趕到八幡神社纔行。”
4
“請問你有把那本書帶來嗎?”
那麼,谷中的“城”難道只是谷中的居民自己編造出來的幻想嗎?
若有違反者,應儘速將其逮捕,並公諸於世。
巖茂開着一輛Corolla出現了。做爲一個私立高中的普通老師,又是老資格了,開一輛豐田的Corolla也很正常吧!以爲會看到黑色奔馳的人才有毛病吧!穿着一套黑色西裝的巖茂下了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繫了皮帶,還是因爲黑色顯痩的效果,他看起來並沒有昨天那種圓滾滾的感覺。不過,他既然會要求在一大早見面,就表示他可能正在趕時間吧!
就只有這樣一句話。真是太帥了!完全不打算跟對方糾纏下去。感覺就好像死過好幾百萬次的九命怪貓一樣地冷淡。雖然在網路的世界裏,對付那些喫飽了撐着故意來鬧場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予理會,但是像她這樣,對一個昨天之前還是常客的人,只因爲對方突然開始發瘋,就這樣毫不留情一刀兩斷地絕決,在下也還是第一次看到。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巖茂老師。在我小時候給我帶來了那麼多的困擾、把我耍得團團轉的傳統,居然只有短短二十年的歷史?
我有時候會想閉起眼睛來走路。我是一個系統工程師,而且非常喜歡閱讀。可是一旦閉上眼睛,這兩件事就都不能做了。我對到時候會剩下一個怎樣赤棵棵的EMA非常好奇。
注:2el的簡稱。可以說是日本最大的網路論壇,由成千上萬個留言板組成,類似臺灣的PTT。
可惜這個故事有一個比較與衆不同的地方,並不是一個單純的貴族流離傳。因爲物臭太郎還在村子裏的時候,是個不事生產,連動都懶得動,甚至連人家掉在地上的餅都懶得撿來喫的人。問題是,像他這樣的男人,爲什麼能在那個大家光是要養活自己都成問題,根本沒有餘力照顧別人的年代生活下去呢?
“嗯,你去吧!”
對於螳螂君的挑釁,EMA小姐的回應如下:
巖茂回到車上,從副駕駛座拿出那本書。雖然是硬皮的封面,但封面完全沒有任何設計感可言,只有標題《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是用燙金的字體寫成的。除了書背以外的部分皆有點泛黃變色,無法判斷那到底是因爲歲月的痕跡,還是尼古丁的薰陶。
這件事我真的一點也沒有興趣知道。那個活動對我來說根本就是惡夢的代名詞,用膝蓋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對發起那個活動的人存有任何好感。此刻就連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的書,也突然變得討厭了起來。
“……這我倒不清楚耶!”
三、採伐森林之事。
“沒關係……”巖茂看了看手錶。“沒關係,時間還充裕得很呢!”
巖茂點點頭,有點自豪地說道:
想要把圖片放大來看的人請點擊縮圖。
是這樣的呢!
接下來,讓我們把焦點移到上述的谷中地區。
根據一般的說法,濫妨指的是綁架,狼藉指的是搶奪人家的財產。相傳這道禁令是在天正十三年(公元一五八五年)由土守氏所頒佈的。當時兩股敵對勢力的權力之爭也終於進入了最高潮,局勢明顯地傾向於對土守氏有利的局面。就連長久以來皆爲五木氏領土的谷中,也在天正十四年變成土守氏的領土。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公告的確可以這樣解讀——由於土守氏打敗了五木氏,將谷中納入其支配的領域內,正式宣佈當地自即日起脫離戰爭的狀態,並致力於恢復當地的治安。
然而,剩下的古文書卻提出了另外一個解讀這份公告的角度。
古文書除了公告之外,還有一張借據。債務人是谷中村,債權人是六桑村。金額是三貫兩百文。這在當時是一筆非常龐大的數目。谷中人到底打算把這筆錢用在什麼地方呢?
借據最後有這麼一段文字——
右文所示的金子,是爲了將來繳交判錢、筆功借用的。理當要在同年的十二月底之前還清。從此以後,六桑如果受到了攻擊,可以透過地下通道逃到谷中村方山。
由此可見,這筆錢是爲了繳交“判錢”、“筆功(筆耕)”所借用的。必須在十二月底前還清。另外,今後六桑要是受到戰火的波及,大家可以逃到谷中的山上。
但問題是,這筆錢到底是要繳給誰的呢?
這個答案就藏在上述禁令的最後一句話裏——“若有違反者,應儘速將其逮捕,並公諸於世。”也就是說,一旦發現有人做出搶奪、綁架、放火、採伐的行爲,就要把他抓起來的意思。但是在亂世中,這些掠奪者通常都有自己的武力,那麼土守氏到底是叫誰把他們抓起來呢?
除了谷中的老百姓之外還有誰?
在中世,老百姓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從已經化身爲掠奪者的士兵手中,守住自己的生命財產與安全。爲了要和這些武裝的掠奪者對抗,老百姓當然也有自己的武裝和組織(關於谷中年輕人在戰時的組織化,請參照在下所著的《村子的作法六桑·小伏·八保》第一三三頁)。
換句話說,這份公告絕不是什麼和平的宣言,而是一張戰鬥許可證,允許在其管轄範圍底下的村子,一旦發現軍隊突然變成掠奪者的時候,可以用武力來抵抗他們的掠奪(相信大家應該都知道,如果在沒有這種事先公告的情況下,擅自以武力跟諸侯的軍隊對抗的話,可是會被當成判亂罪抓起來的)。
只不過,當時是“自力救濟”的中世。這張許可證當然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因此谷中的居民只好去請求當時在情勢上佔了上風的土守氏頒佈這個公告。當然土守氏也不會平白無故地發出這張公告,而是要求了相當代價的金額作爲報酬。或許是判錢,也或許是筆功(筆耕)的費用。但是金額之高,單單一個谷中根本付不出來。不夠的部分只好去跟夾在土守氏和五木氏之間的六桑村借。因爲如果不乖乖地把錢準備好的話,在發生搶奪、綁架的時候就不能用武力抵抗。所以不難想象谷中會有多麼感謝六桑了。
在《小伏日記》裏,描寫谷中與六桑的夏日風情如下——夏天農閒的時候,谷中的居民會在中元節到六桑去跳舞給六桑的居民看。然後下次再換六桑的居民到谷中去跳舞給谷中的居民看。谷中和六桑這種以舞會友的方式,在交流的意義下,除了有同樣處在緊張地帶的同病相憐之外,可能也有一旦發生戰事的時候,可以互相支持的默契存在吧!
是故,谷中爲了表示對六桑的感謝之意,答應在六桑遭遇危險的時候伸出援手,也就是給予六桑居民“上山”的特權。當時谷中東側山地的所有權握在谷中手裏。因而,借據上白紙黑字地寫着,六桑居民在發生戰爭的時候可以“上山”。
當敵人太過強大,就算有武裝也不管用的時候;或者是五木氏或土守氏的大軍壓境的時候,居民不得不離開村子去避難,這種行爲就是所謂的“上山”。
然而,根據筆者自己的經驗,如果沒有事先做好準備的話,逃難生活可是會很辛苦的。此外,如果只是單純地逃到山上,可能還是會擔心掠奪者說不定隨時會攻打上來。
因此,爲因應以上的需要,就產生了戰備糧倉、短期生活的據點、簡易的防禦措施……也就是所謂的“谷中城”。
由此可知,“谷中城”的“城主”也就是谷中村的居民們。
像這樣的“村之城”並不是只有谷中才有。根據報告顯示,光是九州島一帶,就已經發現了
打開來一看,發件人是GEN。內容只有短短的三行。
“沒關係啦!誰叫我的工作本來就不是那種能讓第一次見面的人放下戒心來暢所欲言的性質。”
我盯着時間表,兩隻手交叉撐在後腦勺上,深深地把自己埋進沙發裏。
八月三日:桐子被發現失蹤了。
……總而言之,我已經知道桐子爲什麼要鬧失蹤了。但是,如果我的推論是正確的話,那個開着黑色金龜車,警告半平“不要插手”的男人又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呢?他就是“螳螂”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問題就單純多了,他對半平說的話應該是善意的忠告,而不是惡意的警告……
因爲這一句話,剛纔還一直懶洋洋地掛在辦公桌上,雙眼就像死魚般無神,只是勉強裝出熱切語氣的我,終於變得認真起來了。
“不會不會,敝公司是全年無休的。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所以我纔會想當一個偵探。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僱主和勞工、丈夫和妻子、怨恨的人和被怨恨的人,彼此都掌握着對方的命運。而偵探的任務就是當這些人的命運在互相牽扯的過程中產生裂痕、出現危機的時候,以第三者的角度代替當事人解決,同時收取應得的報酬——這樣的工作我就勉勉強強還可以接受。
“我見到桐子了!”
5
我想渡邊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
莫非她終於下定決心,把要說的話整理好了之後纔打電話給我的?因爲渡邊的聲音雖然顫抖,但已經不再有昨天的猶豫了。
我心裏頭的感覺非常複雜。
無聊到了極點。
既然都把筆記本電腦帶來了,我也就不再拿紙筆,直接在電腦上開一個新檔案,開始做起時間表來。
第一個念頭當然是高興。我完成了身爲偵探的第一份工作,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高興的?江馬常光書裏寫到的內容完全符合委託人的要求。接下來只要整理成調查報告就行了。偷懶一點的話,乾脆直接把《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的第四章影印給他就好了。當初還以爲這個案子沒有半點頭緒,可能不太容易解決,沒想到才花了短短三天就搞定了。這份成就感令我非常爽快。
“沒錯!”
雖然這是個充滿爆炸性的情報,可惜我昨天就已經被炸過了。不僅如此,我還親眼見過那個傳說中的男朋友。
中世之所以被稱爲戰國,就是因爲在那個時代,沒有任何可以保護老百姓的系統,老百姓如果想要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安全不受侵害,只能自己武裝起來,或是僱用傭兵,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就像桐子在離開公司的時候,曾經跟神崎說過的:“我想要再回來上班。”我也是一樣,如果有機會能再回到銀行員的工作崗位,我也想要回去。我想桐子這句話,其實是有點自我解嘲的意味在的。雖然想回去,但是,可能已經回不去了吧……
但是……
八月以前:“螳螂”與“EMA”接觸。
“……”
“不好意思假日還打電話給你,我是渡邊我小小地緊張了一下。因爲我本來還在想,如果桐子真的躲在八保一帶的話,第一個選擇當然是旅館,但是第二個選擇應該就是渡邊的家了。那麼渡邊突然打電話給我,是要幫桐子轉達些什麼嗎?我趕緊伸手抓了一枝原子筆。
八月十一日:桐子出現在“Gendarme”和“CharingCross”裏。同時且二收到了明信片。
雖然有點出乎我的預料,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不讓聲音泄漏出我早就知道這件事,反過頭來安慰她: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把佐久良小姐找出來的。對了,最後想再請教您一個問題,您大概是在幾點看到她的?”
然而,現在這個稱爲現代的時代,並不是取代掉中世,而只是覆蓋在中世之上。只要現代出現了一點點破綻,中世就有可能乘勢翻盤而起。一旦我們對周圍五公尺以內的治安都不能放心的時候,就有可能重新拿起武器吧!因爲“自力救濟”的世界從來不曾消失過——
“您好,這裏是‘紺屋S&R’。”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半年前剛回到八保的時候,那分我以爲早就已經褪色的心情。在回憶的畫面裏,那個被殘酷現實擊垮的,到底是我?還是桐子?不管是皮膚病還是網路上的跟蹤狂,都是無聊到不能再無聊的原因。
“可是,她的習慣卻和桐子一模一樣。桐子在外面抽菸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抽完之後會先把菸蒂丟在腳邊,用腳踩熄,然後再彎下腰把菸蒂撿起來。那個人也這麼做了,所以我纔會覺得那個人可能就是桐子。”
四月底:重新開站。
“是這樣的,昨天你問我桐子的事情時,我不小心說了謊話。並不是我不相信紺屋先生你,而是真相實在是教人難以啓齒……”
六月中:“螳螂”從“duplicate”上消聲匿跡。
半年前的我也是這樣,只要再有一點點的打擊,就會拿條繩子把自己吊死了。對我來說,佐久良桐子已經不再只是一個不相干的名字了,而是漸漸地有其明確的人格特質與形象。素未謀面的佐久良桐子,在我心中已經有了具體的形象——雖然有些功利的地方,但總算是自食其力地努力活着,而且到最後都沒有向惡勢力屈服。感覺跟我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佐久良桐子如果沒有同時遇到別的麻煩的話,那麼她應該是爲了躲避“螳螂”才失蹤的。當然桐子應該沒有傻到把自己的公司或地址寫在網路上吧!只不過,人類的頭腦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就算自己不覺得有講出什麼私密的事情,對方也能從隻字詞組裏慢慢地拼湊出事實的全貌。舉例來說,小寫的a長得跟α很像,當然不求甚解地直接把a當成α的人也不在少數,可是如果對方真的有心要追根究底的話,發現不是α,就換β試試看,不是β的話,再換δ試試看……以此類推,只要不斷地嘗試錯誤,總有一天一定可以找出正確的答案,也就是小寫的a來。“螳螂”或許就是從“duplicate”站上的數據推敲出“EMA”的公司或者是她住的地方,搞不好還直接找上門去也說不定。最後,逼得“EMA”不得不把網站關掉,甚至不得不把工作辭掉,從東京逃到遠遠的八保……
等對方準備好之後,我再寄給你。
“禮拜三,也就是四天前。”
八月十二日:且二找上門來。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謝謝您告訴我。這麼一來找人的工作就可以進行得更順利了。當然,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是您告訴我這件事的,請放心,那麼……”
連住的地方都曝了光。
“嗯?”
到數不清。基於人類共通的想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的生物本能,再加上中世“自力救濟”的時空背景,所有想得到的方法都要試上一試。所以像這種具有防衛機制的建築物,我認爲也是必然的大勢所趨。
所以請你三不五時就要檢查一下收件匣。
我發現我心裏還有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慨,和剛纔那些情緒都不一樣。
“真的很抱歉,我其實知道桐子從東京回來的理由。”
電話那頭的聲音出現了一絲絲困惑,然後非常慎重地回答:
注:日本說話文學的一種。多半是些年輕的神明或英雄流落到民間,經歷了各式各樣的試煉與考驗,最後功成名就的故事。
簡而言之,爲了以備不時之需,中世的村落早就知道要如何從平常開始扶養一批不事生產的人。所以筆者在本章一開頭所提到的“物臭太郎”的民間傳說,也有一種說法指這個故事就是從這種扶養“隨時可以推上火線”的傭兵習俗而來。至於這些被扶養的人當中,是不是真有一批傭兵到時候可以全副武裝,代替老百姓上戰場,則全是筆者自己的想象。
我把電話線從電話上拔下來,接到筆記本電腦上。
這真是……
掛上電話之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桐子是在“Gendarme”咖啡廳喫的午餐。也就是說,渡邊看到她至少也是在她去過“Gendarme”之後。恐怕也是在桐子在“CharingCross”買了紅色頭巾的洋娃娃之後吧!
就在快要可以結婚的時候。
“因爲……”
除此之外,那些全副武裝,盤踞在城裏的老百姓,應該也使出了各種手段吧!既然統治者都把維護治安的權力與義務下放到民間了,民間自然也必須僱用戰鬥的專家吧!那就是所謂的傭兵。
“進入七月之後”:“duplicate”關站。
順利地升學,順利地找到理想中的工作。
沒問題了,應該可以拿到過去的紀錄。
明治元年,揭示政教合一的明治政府頒佈了神佛分離的公告,企圖抑制佛教勢力的發展。結果引起一股鎮壓佛教的風潮。許多的寺院、佛具和經文甚至都遭到破壞的命運。
“您有叫住她嗎?”
我正打算收線的時候,渡邊的聲音卻從話筒裏尖銳地射了出來:“等一下,我、我……”
但是,現在已經不單單只是因爲這個原因了。
一切的謎題都解開了。
這點光看妳的態度就知道了!但我還是非常客氣地說:
十二月:“螳螂”開始對“EMA”發動攻擊。
我壓根兒沒想到要問桐子禮拜三的穿著。不過,如果桐子那天確實打扮得跟以前都不一樣的話,倒是可以去探探“CharingCorss”店員的口風。
十九處的“村之城”。以下是筆者個人的看法,筆者認爲像這樣的“村之城”在全國各地可能多
七月十日:在這天之前遷了戶籍。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一定會好好利用這些情報的。再見。”
“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她就是桐子。因爲她戴着一副淺色的太陽眼鏡,穿着一件圖案詭異的襯衫,頭髮亂糟糟地紮了起來,行爲舉止看起來也有點鬼鬼祟祟的樣子,怎麼看都跟我印象中的桐子差太多了,所以我本來還以爲只是剛好看到一個和桐子有點像的人罷了……”
“是的,我就是紺屋長一郎。”
“她在東京有一個男朋友。本來已經到了論及婚嫁的地步,可是上個月突然分手了……桐子一定是因爲這件事,覺得傷心難過纔回來的。對不起,因爲你說你是受到桐子家人的委託,而我認爲這件事如果傳到桐子父母的耳朵裏,對她來說可能會有不良的影響,所以……”
像是在呼應我的嘆息一樣,電話突然響了。而且不是我的移動電話,而是公司裏的電話。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只有小貓兩、三隻,但不管是哪一隻,都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吧!我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慢吞吞地拿起話筒。
七月初:佐久良桐子跟神崎知德說要分手。
原本只是用來調劑生活所架設的網站,卻惹上了無妄之災。
哎呀!原來剛剛講了半天都不是重點啊!
我的手機響了。這次似乎是電子郵件。
日本的鎌倉、室町時代,武士會將自己的軍功寫成軍忠狀,以做爲日後論功行賞之用。
逼着她不得不和男朋友分手,甚至辭去工作。
“……您的意思是說,您在禮拜三看到一個和佐久良桐子小姐有着相同習慣的人,穿着平常桐子小姐不太可能會穿的衣服,行爲看起來也有點鬼鬼祟祟的,然後只買了繩子是嗎?”
但是她爲什麼會選擇回來故鄉呢?就跟我一樣……
除此之外……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很不爽。如果百地他們真的那麼不想讓世人知道古文書存在的話,就應該自己做一下功課吧!自己查都不查,就只想着要把問題推給別人,真是太可惡了。害我還得去調查別人早就已經調查過的事情,這口氣實在是咽不下去。換做是紺屋部長的話,他可能會說,這不是很好嗎?不費吹灰之力,酬勞就輕輕鬆鬆地入袋了。可是我不一樣,我想要做比較像偵探的工作。像這種既不需要花腦力,也不需要直接面對困難,只是借本書來看看就可以搞定的工作,再輕鬆我也不屑做。
四月初:“duplicate”關站。
是女人的聲音,而且還是帶着哭腔的聲音。這個聲音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但一下子想不起來。
二〇〇四年
從一開始打來就是要哭的渡邊,到這裏終於撐不住了,扯開嗓子喊道:
“喂,請問是紺屋長一郎先生嗎?”
也就是說,跟桐子出現在“Gendarme”和“CharingCross”是同一天。
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是對桐子還是對我來說,我們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才能,如果才能上有所不及的地方,就只能靠着取得各式各樣的證照和經驗,努力彌補自己的不足。同樣地,不管是對桐子還是對我來說,只因爲一個莫名其妙又無聊透頂的障礙,就把這半輩子的努力都給否定掉了,那種從天而降的失落感,要把人逼上絕路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
二〇〇三年
“既然如此,妳爲什麼不叫住她?”
這真是……
“怎麼這麼麻煩啊……”
6
被打敗了。自從接下佐久良且二的委託之後,我一直是以公式化的心態在進行搜查。抱着順其自然的精神,“案子既然接了就做吧!”的態度。反正都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了,就算想逃也不知道要逃到哪裏去,硬要逆天而行更是隻有白癡纔會做的事。所以,雖然我當初開這間事務所的目的只是爲了要尋找走失的小狗,沒想到第一件案子就要找人,我也沒怎麼掙扎地就接下來了。就連高中時代的學弟說想要和我一起工作,我本身也沒什麼意見,只要條件談得攏就行了。佐久良桐子的事情也是一樣,我也是基於工作需要纔去瞭解的,本身對於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並沒有特別想知道的慾望。
我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會想一些有的沒的。而這個壞習慣通常會導出兩個結論——一是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裏,一是我第二討厭的事情就是自己掌握了別人的命運。被這兩個結論束縛的我,既不願意被別人使喚,也不想去使喚別人,結果高不成、低不就,到現在都還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如果我能夠早一點把這兩個爛結論丟掉的話,搞不好早就考上大學,現在也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了吧!或者是,如果我真的那麼不喜歡和人相處的話,乾脆找個深山隱居起來,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也比現在強,再不然的話,也可以一死百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悲的是,我偏又沒有這樣的勇氣。這就是我永遠不上不下的原因。
“嗯……”
七月三十一日:桐子離開“Gooth”。
“因爲我是在五金行看到她的,而且那個人只買了繩子耶!我只要一想到,萬一桐子受不了失戀的打擊想要做傻事的話,就覺得好害怕,根本提不起勇氣叫她,就連你向我問起桐子的時候,我也不敢說,因爲好像一說,事情就會變成真的……可是,後來我有打電話給她,她沒接;傳簡訊給她,她也沒回。搞不好……她已經變成一具屍體,躺在什麼地方也說不定……”
“……我記得是在傍晚的五點鐘左右。”
我本來就得把佐久良桐子給找出來,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所以,根據這個結論,我實在是很受不了那種完全把命運交託到別人手上,自己一點主見都沒有的人。倒也不是瞧不起這種人,而是覺得他們居然能夠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真是外星來的。在我的觀念裏,靠兄弟姐妹賺錢養活的人就跟填志願役的阿兵哥一樣,我都沒有辦法忍受。不管是對兄弟姐妹的完全依賴,還是對長官的絕對服從,雖然這些行爲還不至於否定掉他們的存在價值,但是如果要我過這樣的生活,打死我我也不要。
換句話說,就算是下輩子、下下輩子、下八輩子,我都不想變成封建時代被支配的人。那種必須服從支配者的命令、只能乖乖被壓榨的角色……光是想到就令人頭皮發麻。
但是江馬常光的著作卻完全顛覆了我的想法。在他的書裏所描寫到的人物,爲了生存下去,不得不拿起武器,而爲了要能夠合法地使用武力,他們事先計劃周詳,利用金錢來交換生命,他們的生命力非常強韌,強韌到了一個恐怖的境界。
既然這樣的話……
既然這樣的話,這是可以被接受的。
而且江馬常光還用了自己的方式來紀念他們,就是那個我最痛恨的交換盆舞……原來如此。
我對於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不管在哪一個領域裏都只是半瓶子水。因爲所有的事情我都只是知道一個大概就下去做了,從來沒有想過要深入瞭解任何一件事。
也就是說,我從來沒有把知識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經驗。
“……這傢伙還滿天才的嘛……”
我忍不住讚歎,同時把《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翻到下一頁。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把手舉了起來。
“來了。”
我是在“D&G”看這本書的,所以店員馬上飛奔過來。
“請給我一杯特調咖啡。”
“好的,特調咖啡一杯!”
江馬常光其他的書搞不好也有提到跟委託有關的事。所以等我看完《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之後,也打算把其他四本都讀過一遍。
當然,不可否認,我其實也想再多享受一點這種把知識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快感。
7
即使已經把油門踩到底了,時速也頂多只有六十公里,再也上不去了。不過像這麼破爛的車子,在山路上還能夠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可以給它拍拍手了。
我正在前往小伏町的路上。因爲一開始就說好了,每隔三天要跟佐久良且二報告一次尋找桐子的進度。雖然用電話也可以搞定,但是在看完GEN寄來的網頁存盤之後,我突然改變了想法。
今天路上的行人非常少,對面車道幾乎連一輛車都沒有。不需要太專心在開車上的結果,就是我的思緒不禁又飄向桐子的網站“duplicate”。
我個人並不認爲桐子在“duplicate”上所寫的日記,有真實地呈現出她心裏面的想法。因爲她的筆觸非常雲淡風輕,她的觀點有時的確會讓人大喫一驚沒錯,但也就僅止於此,不會再往下深入了。更何況,我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一字一句地,仔細推敲桐子的內心世界。只是先大致看過一遍,找出“螳螂”之所以能纏上她的幾個可能原因。
十之八九是Cub吧!
我嚇得心臟差點休克,趕緊多做幾次深呼吸,把情緒穩定下來,然後才掛上笑臉回頭。
“什麼?”
“有件事情本來是要拜託且二先生的,但是這件事情有點急……”
“可以讓我進屋子裏調查嗎?我想要看一下桐子小姐的東西……”
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爺爺奶奶的家”就在小伏町這件事,但也不能這樣就掉以輕心……如果我是“螳螂”的話,也許會把位於八保附近的市町村裏所有姓“佐久良”家的電話全都打過一遍吧!要找“渡邊”這個大姓可能麻煩一點,但“佐久良”可就輕鬆多了。
說完還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基本上,一般禮貌性的舉動通常都有其固定的表現方式,所以我也多半都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妥善地應對。但是面對如此大的大禮,我還是有點不知所措的窘迫。
雖然接受人家的招待也是一種禮貌,但如果因此而涉入太深的話也不太好。所以我還是婉拒了她的好意。
“不好意思,我已經喫過了。”
只是,爺爺奶奶家那種鄉下的透天厝,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非常地寬敞,感覺上充滿了祕密。小時候我纔不相信可以在家裏搞個祕密基地什麼之類的。
“這是冬天用來把冰柱敲下來的工具。從我父親那一代就有了,到現在已經幾十年了,不過我一開始也不知道要怎麼用。”
“這樣啊……”
明明我事先已經有打過電話說我要來,可是佐久良且二還是出門去了。前來開門的是一位老太太,自稱和子,態度非常誠懇。
“什麼洞?”
可是和子只是迂迴地說:
“你看。”
不過我只是大略地掃過一遍,倒也做不得準,還是得進到裏面才能夠下定論。
“你在那裏做什麼?”
我用力地把油門踩到底。但是儘管油門已經被我踩得快要貼到車底了,時速還是隻有六十公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坡度太陡了,速度反而還一直掉下來。
“不就是根棒子嗎?”
“這個洞也是從以前就有的嗎?”
和子皺着眉頭回想:
“原來如此啊!”
“我的膝蓋不太方便,而且也要有人留下來準備一些食物。只是我這麼大把年紀了,如果要自己做實在也做不來,所以最後還是請外燴的來幫忙,不過只有這樣的話,好像有點美中不足的感覺呢!”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小兄弟,你餓不餓?要不要嚐嚐我滷的東西?”
和子舉起手臂,指着不遠處的一座山頭。順着她的指尖望過去,在國道東側的山邊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幾根旗子。
我重新地看了一遍佐久良家。
“您不去嗎?”
只要翻開電話簿,查查“服飾店”或者是“雜物店”的項目底下,有哪些是以倫敦的地名命名的店,就可以找到“CharingCross”了吧!
“這樣啊……那麼且二先生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嗯……左右鄰居的眼神裏果然都充滿了戒備。我看了一下手錶,纔在佐久良家附近待了十五分鐘而已耶!
“倒是我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這次我孫女的事情麻煩您了,真的非常感謝。”
這裏指的應該是“CharingCross”吧!
這麼一來,只要“螳螂”猜到桐子的故鄉既不是“町”也不是“村”而是“市”的話,搞不好就能從江馬常光的作品裏導出“八保市”的結論來。
我念的是市立的國中,所以沒給家裏造成太大的負擔,但是高中、大學都上私立學校。當時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事,都沒有考慮到會給父母的經濟造成負擔。雖然我在學校都有拿到獎學金,但是距離清償債務還是有一大段的距離。(二〇〇二年八月十九日)
“洞?”
說完之後,我掉頭就走。沿着佐久良家的周圍繞了一圈。
且二皺了皺眉,但還是告訴了我:
即使長大之後,如果問我哪裏纔是我歸去的地方,浮現在我腦海裏的也不是我從小住慣了的三房兩廳公寓,而是爺爺奶奶家的祕密基地。
車庫一共有兩個。其中一個裏頭有一具附着履帶的機械。是看不出來那到底是用來插秧、用來收割,還是用來耕田的機械。另一個車庫裏則什麼東西都沒有,只有地面上還殘留着輪胎的痕跡。看樣子好像是平常用來停放摩托車用的。且二會騎什麼樣的摩托車呢?真令人好奇。
佐久良且二就站在我後面,穿着一件條紋的褲子,一臉的肅殺之氣。
“真是太鄉下了,和我出生的六桑有得拼。那種地方到了晚上肯定一個人都沒有,搞不好連盞路燈也沒有。”
因爲我早就猜想“螳螂”應該是透過“duplicate”的日記去接近佐久良桐子的,所以紀錄裏有這樣的文字也早在我的預料之中。頂多只是覺得“啊,果然!”這樣。
假設佐久良桐子還活着,只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的話,那麼那個所謂的祕密基地,也就是佐久良且二家的某個地方,應該是最適合的選擇吧!既不用花錢,也有個可以遮風蔽雨的地方。只要在半夜活動的話,就不必擔心被人看見了。接下來,只要等到“螳螂”死心離去,就可以從容不迫地現身了……
“我也不清楚,應該沒有吧!因爲這就只是一根很普通的棒子啊!也許是哪個惡作劇的傢伙弄的吧!”
“有沒有發現最近家裏附近有其他人進出的感覺?或者是半夜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我一邊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一邊看着車庫裏面,突然發現地上有一根長長的棒子。
能夠擁有一個可以讓心情恢復平穩狀態的地方,我認爲是非常重要的。我的房裏因爲堆滿了各式各樣工作上的數據,所以紛亂的思緒在這樣的空間裏反而得不到平靜。只好另外再找一個可以讓我的心靈歸於平靜的地方。最近我找到的地方是一家叫做“Bivouac”的咖啡廳。這家店的餐點倒也不是特別的好喫,所以我也搞不太懂自己爲什麼會喜歡上它,可能是因爲它的氣氛很像我高中時代常去的一家店吧!尤其是大門,簡直可以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雖然這種因爲似曾相識而感到安心的感覺,有點像是沉溺於過去的老人,但是隻要能夠達到放鬆的效果,像老人又有什麼關係呢?(二〇〇二年六月六日)
一提到SOHO這個單字,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老街,但SOHO其實是SmallOffieOffice的簡稱。利用網路將蒐集到的情報轉化成有用的材料以從事生產的這種工作型態,如果從蘇活區(注)這個地名來聯想的話,感覺就突然變得好遙遠。在我的故鄉,也有一家店的名字是以倫敦的地名來命名。光聽名字還滿有情調的,走進去一看,其實是家賣小東西的店,小小的店裏擺滿了HelloKitty的商品。這種命名和實際情形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幽默,老實說,我非常喜歡。(二〇〇一年五月四日)
且二反問,語氣有點驚訝的樣子。
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桐子的處境還是相當危險。“螳螂”很有可能在看到“duplicate”的內容之後,從那些蛛絲馬跡的線索裏面就把桐子的底細給摸了個一清二楚。這麼難纏的“螳螂”應該不會漏掉這篇日記裏所透露的訊息。
我腦中正閃過一個想法,就被身後出其不意的喝斥聲給打斷了。
幸好,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些店是在“八保市”內。只要無法鎖定區域的話,問題應該還不大。正當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卻發現事情纔沒有我想的這麼簡單。
“……”
我指着那根長棒子的一端,上頭有着好像是用釘子打出來的洞。
房子後面有山坡,山腳下的部分稍微被剷平,開墾成一階階的梯田。
但是,除了這點以外,還有幾個地方特別引起我的注意。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卻在最後的最後發現了一段意外的文字——
除此之外,還有這樣的內容——
我蹲下去,抓起其中一端。
念國中的時候,我家附近有一家叫做“MarchHare”的二手衣店。我一直以爲那是家理髮廳(注)。有一天想要剪頭髮,就走進了那家店,結果被滿坑滿谷的衣服給嚇了一大跳,問了店裏的人,這才明白箇中的緣由,也才明白這家店的招牌上爲什麼會畫着一隻兔子。從此之後,我就常常在那家店買衣服,那家店的風格就成了我後來的穿衣風格了。如果當初那家店賣的都是些蘿莉風服飾的話,搞不好我今天穿的就是那樣的衣服了。(二〇〇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二樓的部分要比一樓來得整個小上一號,但是屋檐的部分倒是做得很大。
對於小時候的桐子具有“寬敞”印象的佐久良家,即使是從我現在的角度來看,雖然不到“寬敞”的地步,但確實是一棟很大的房子。但也不是豪宅就是了。沒有什麼特別講究的地方,就只是一棟普通的民宅。感覺上有點像是“既然都有這麼大片的土地了,就來蓋一棟大一點的房子吧!”的感覺。除了大之外,還有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特徵,那就是屋頂很低。看來整棟房子都被壓得扁扁的。以現在兩層樓建築的標準來說,應該比這棟房子還要再高個百分之二十左右吧!以窗戶爲比例尺的話,一樓天花板的高度還滿正常的,難道是二樓蓋得特別矮嗎?
當然我也可以現在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她說清楚,但是一想到等一下且二回來之後,同樣的話還得再說一遍,就覺得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好了。
“啊,我只是想要參觀一下府上。不好意思,在你這麼忙的時候還來打擾。”
“是喔?這樣啊!”
我被問到這個暱稱的由來。雖然在留言板上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揣測,但是全部都答錯了,應該說不可能有人答對纔對。因爲這是我從一個叫做江馬常光的人的名字偷來用的(注)。這是一個在鄉下搞自費出版的老爺爺,搞不好這輩子影響我最深的就是看了這個人所寫的書也說不定呢!(二〇〇二年九月三十日)
我看了看手錶。三點五十分。
桐子一開始就在個人簡介上表示“EMA”是個系統工程師。從“跑到新宿三丁目去喫午餐”這句話可以判斷出,她的公司可能是在地下鐵新宿三丁目車站附近幾個站的距離以內。而“電梯壞掉了,只好用爬的爬到五樓。小時候雖然常常去爬山,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體力了。”這句話則透露出桐子的公司應該是在一棟五層樓以上的建築物裏的五樓。再加上最關鍵的一段敘述“上班上到一半,正在沒有靈感的時候,突然聽到樓下傳來轟然巨響。從窗戶往下一看,只見大卡車和小型客貨兩用車翻倒在路中央。要怎麼撞才能撞成那樣啊?真不可思議。”只要查出新宿三丁目附近當天有發生過大卡車和小型客貨兩用車相撞事故的地點,就不難鎖定桐子的公司了。
從我這個第三者的角度一路看下來,“螳螂”極有可能已經追查到八保市了。就在桐子逃回來的這個八保市。
這個是……
“他四點的時候會先回來一趟喔!因爲他要回來拿酒。”
“是的,最近好像有什麼舞蹈活動吧!熱鬧得不得了。”
“沒有耶!因爲我們都很早就睡了,就算有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吧!”
“哦,他今天上那兒去了。”
一切都要看“螳螂”的執着有多深了,他究竟查到什麼地步呢?
“……什麼嘛!原來是偵探先生啊!”
“哎呀!是什麼事呢?”
且二偏着頭沉思。
我不知道“Bivouac”是傢什麼樣的店,但是隻要找到這家店,記住大門的樣子,再到八保走一趟,搞不好就能找到“Gendarme”了。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啊!”
再來就是窗戶。有個房間是有窗臺的,從那裏應該可以很輕易地爬進去。然後從另外一個窗子可以看到摺好的棉被,那應該是寢室吧!害我有點不好意思。這麼看來,佐久良夫婦應該是睡在一樓的房間裏。這也很正常,因爲和子的膝蓋不太方便嘛!
“還說沒有,鄰居的人都說在我家附近看到一個沒見過的年輕人在那裏走來走去的。我拜託你,沒事不要到這裏來好嗎?”
我本來就不是個都市小孩,所以對於那些山呀田的,並不會覺得特別稀奇,也不是特別喜歡爺爺奶奶。
看完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半平說過的話。記得半平是這麼描述谷中地區的——
再加上桐子自己還自爆——
我一邊說,一邊還是把那根棒子從車庫裏拿了出來,立起來看看,光是目測就有三公尺了,立起來一看果然很長。如果以我一百七十六公分的身高作爲比例尺的話,大概真的有三公尺左右吧!因爲這根棒子的長度還比佐久良家一樓的屋檐下面還高呢!
江馬常光是誰啊?沒聽過。我上網查了一下,一共找到六筆檢索查詢結果。看起來江馬常光好像是小伏町的鄉土史家。既然都摸到小伏了,八保也等於是呼之欲出了吧!更何況江馬常光就有一本叫做《村子的作法六桑·小伏·八保》的書。
進出口總共有四個。分別是玄關、後門,還有一個從水井處通到屋內的門,可能以前是洗衣服的地方吧!
“是有什麼廟會嗎?”
“我不太清楚你們是怎麼談的,所以關於這件事,還是得等我們家老頭子回來之後再說。”
“我不是拜託過你不要做出什麼太引人注目的事情來嗎?”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老實地道歉,然後指着腳邊的棒子。“請問這是什麼?”
換句話說,這也是佐久良桐子在八保常去的地方,要是“螳螂”也保存了這些日記內容,並加以調查的話,很有可能也會找上這些地方。
“就快了嘛!那麼我就在外面等他回來吧!”
我想也是吧!
“別、別這麼說,承蒙您們的關照,我才覺得非常感激呢!呃……請問且二先生上哪兒去了?”
佐久良桐子辭掉工作、離開東京的時候,應該正處於某種驚慌失措的狀態下吧!我可能把她的遭遇跟我的遭遇多所重疊也說不定,但是就算把我自己的影子抽掉來看,我想那種可能性也非常高。或者是她可能以爲這樣就能擺脫“螳螂”的糾纏,所以放心得有點太早了。不然的話,她既然知道自己可能已經被鎖定了,就不應該還出現在“Gendarme”和“CharingCross”裏吧!
“也許是吧!”
真不可思議啊!我明明就沒在那裏住過,卻感覺到淡淡的鄉愁。(二〇〇四年七月二日)。
小時候,每年一到暑假,我就很期待去爺爺奶奶家玩。就算爸媽不帶我去,我也會跟他們要錢,然後自己坐公交車去。
還有一扇不知道是通往什麼地方的大門,不過從門裏面飄散出來的臭味分析,應該是廁所吧!廁所沒事幹嘛要開一個對外的門呢?我正覺得不可思議的時候,轉頭一想就通了。這肯定是爲了方便下田的時候可以隨時衝進來上廁所吧!
棒子的直徑跟我的手腕差不多粗,很長,大概有三公尺長吧!我蹲下身去,仔細地端詳。
“不是啦!我是問這是做什麼用的?”
“如果把粗一點的螺絲釘穿進這根棒子的洞裏,就可以變成一把梯子呢!然後就可以用這把梯子爬上閣樓了。”
可能是我說得太直接了,且二頓時暴跳如雷。
“偵探先生,你這是在說什麼鬼話?我只有拜託你幫我把桐子找出來吧!至於我們家的防盜系統就用不着你多管閒事了。”
我怎麼可以把委託人氣成這樣呢?趕緊道歉:“對不起。是我沒有把話說清楚,不好意思。今天是我接下這個案子的第四天,也是我正式展開調查的第三天,所以按照約定,我是來跟您報告調查進度的。根據我的調查結果顯示,佐久良桐子小姐在東京被一個奇怪的傢伙纏上,所以逃到八保來的可能性相當高。”
“奇、奇怪的傢伙?”
且二大喫一驚,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我不理他,繼續往下說:
“但是,桐子小姐逃到八保之後仍無法安心,於是又換了地方。”
“那她現在在哪裏?”
“現在的話,我還在查……但是一直到最近,她可能都躲在府上也說不定。”
且二聽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於是我換了一種說法,重新解釋一遍:
“桐子小姐之前可能就躲在府上的二樓。我在來這裏之前還只是半信半疑,但是在看過府上的構造和這根棒子之後,就覺得這個可能性愈來愈大。且二先生和夫人年紀都大了,再加上夫人的膝蓋不太舒服,請恕我直言,您們的寢室在一樓,對吧!所以我想要知道的是,您和夫人有誰曾經在半夜的時候上過二樓嗎?”
“嗯……”且二哼了一聲之後就陷入長長的沉默。
“這個谷中地區,每一戶的間隔都離得滿遠的,路燈的數量也很少,再加上又在山邊,只要乘着夜色潛入屋子裏,一定不會被發現的。桐子小姐利用這拫棒子代替梯子,躲進府上二樓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她要回來,只要跟我說一聲就好了……”
且二說到這裏就接不下去了。
“我也只是假設。也許這個洞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也說不定。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洞的內側未免也太乾淨了,當然這也可能只是碰巧。佐久良先生,請您讓我親眼確認一下。請讓我參觀一下府上的二樓。”
且二沉吟了半晌。我想他並不是不願意讓我進屋檢查,而是不願意相信他擔心到跑去請偵探幫忙尋找的孫女竟然就躲在自己家的二樓吧!
我不認爲且二會拒絕我這個要求,但如果最後還是要答應的話,那就快一點吧!我並不像半平所說的毫無幹勁,但真的沒什麼體力。在大太陽下待這麼久,臉上已經全都是汗了——
注:蘇活區位於美國紐約市曼咍頓的南部,全名SouthofHousto,簡稱SoHo,歷史悠久,是爲老街。
MarchHare是《愛麗斯夢遊仙境》故事中的“三月兔”。Hare(兔子)與Hair(頭髮)音近。
我站在走廊上,抱着胳膊沉思。我想我應該已經把所有的房間都看過了,但是卻沒有絲毫的發現。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說桐子一定在這裏。唯一比較可疑的,也只有她網站上的舊資料和可以拿來當作梯子使用的棒子,這兩樣間接證據罷了。就算桐子真的藏身在這裏,如果她已經把證據收拾得一乾二淨,我當然怎麼找都找不到。
8
聽他這麼說,我雖然表面力持鎮定,但內心其實早已經心花朵朵開了。
“呃……我有點事情想要找紺屋先生,您可以幫我跟他聯絡嗎?”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我的右手其實早就在桌子底下緊緊地握住了零錢。雖然我不知道這傢伙是誰,但是他的態度顯然並不友善。微微突出來的下巴是想要展現他的魄力嗎?那好,要是他敢輕舉妄動的話,我就朝着他的下巴來一記上鉤拳。明明這個案子做起來一點都沒有當偵探的感覺,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展出這樣劍拔弩張的局面,實在令人有點難以接受。我儘量用平淡的聲音慎重地說道:
我冷冷地問。坐在我對面的男人整個人縮水似地小了一圈。脫掉外套之後,裏面是成套的西裝加領帶。不過,太陽眼鏡倒還是很堅持地戴在臉上。正掏出手帕來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不知道他是因爲發現自己認錯人了,所以冒出一身冷汗?還是因爲穿着風衣實在太熱了?這種心情我很能夠體會。就像我在騎摩托車的時候也一定要穿上皮夾克,簡直是自討苦喫……不過我們這麼做都是有理由的。
“是的,請您幫個忙。”
店員過來問我們要點什麼,態度還是冷冰冰的。所以田中也更顯得誠惶誠恐的樣子,點了一杯藍山咖啡。
正想把手放到梯子上的時候,突然靈機一動,用手指頭在梯子上輕輕地摸了一把。
但是一直這樣欺負他也不是辦法,我的心胸可是很寬大的。因此換上了笑臉。
一走進玄關,就看到通往二樓的樓梯,所以我根本連看都不看一樓一眼,就筆直地朝樓梯走去。匆匆一瞥,只記得一樓好像有些華麗的擺設和頗有些年代的時鐘,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印象了。我不禁想起,以前請工人來我們家裝冷氣的時候,我也曾經覺得很奇怪,爲什麼電器行的人對屋子裏面的東西.一點都不關心。好不容易有機會進到陌生人的家裏,應該會好奇地東張西望纔對吧!現在我終於瞭解爲什麼了。因爲對他們來說,工作的時候纔沒有那個閒工夫去管別人家裏長什麼樣子呢!
眼前這個男人看樣子好像是個貨真價實的偵探。既然是調查事務所的員工,應該就是偵探沒錯吧!但是眼前這個男人一點也不會讓我有想要崇拜的感覺。這是當然的,因爲他的查證工夫做得未免也太爛了吧!
牆壁被我打開了。不過對於佐久良家的人來說,那應該不是牆壁,而是一扇橫開的門吧!雖然在我眼中只不過是一面普通的牆壁。
“你真的不是紺屋先生嗎?那在找佐久良桐子……也就是住在東京的系統工程師的是……”
“少騙人了。我明明就看到你在‘紺屋S&R’出出入入的。你知道佐久良桐子的事吧?”
裏頭烏漆抹黑的,還有點潮溼的感覺。然後……
“今天因爲有廟會,來了很多外地人,所以你的出現還不算太奇怪。但是,我家裏晚上會有客人,所以請你在那之前趕快把要看的看完。”
部長的穿着打扮的確很不起眼……我一邊想象着部長的樣子,突然想起來,部長都是從後門進出的。原來如此。這個發現令我非常地不爽,我用食指敲着桌面。
“你是紺屋先生嗎?”
裏面有一組非常老舊的音響。木質地板。還有一張躺椅,就放在房間的正中央。湊起鼻子來聞了一下,只聞到灰塵的味道。
這次就算隔着太陽眼鏡也能清楚地看見,那男人的臉色突然整個刷白了。
既然他都說我知道了,那我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知道。應該不是好像而已,我想我真的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不會錯的。但到底是在哪裏聽到的呢……?
田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謝謝。”
“網站的話我是有看過,但那是部長給我看的。說是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網站……”
“你說你是‘阿部調查事務所’的人,對吧?搞清楚對象是基本中的基本吧!只是因爲有人去了一趟偵探事務所,然後又有另一個人常常在那裏出入,你就認定那個人是受了委託的偵探,這種想法未免也太粗糙了吧!敝公司小歸小,但是在員工的教育訓練上可是比貴公司還要來得嚴謹多了。”
現在才四點。就算晚上的客人再早到,至少也要五點以後吧!我想在時間上是十分充裕的。
我立即回答: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閃着銀色光芒的名片盒,抽出一張名片來給我。“阿部調查事務所田中五郎”。公司的所在地在東京都練馬區。
“所以,你到底是誰?”
就跟我預料的一樣,且二最後還是屈服了。還說:“搜到你滿意爲止吧!”
“……”
田中再次把手帕放在額頭上,鼓起勇氣地說道:
“可惡!怎麼就是想不起來呢?還是你告訴我好了,佐久良桐子是誰?”
面積約有四張半榻榻米的小房間裏,有一扇毛玻璃的窗戶,窗戶外面是夏天的豔陽。地上鋪着地毯,感覺起來還滿舒服的,但是除了一個櫥櫃之外什麼都沒有。
咦?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嗎?
難道真的只是白費力氣嗎?我一邊想着,一邊往回走向樓梯。
“要說些什麼呢?”
“這位客人。”
“這真是非常慚愧……因爲一開始是由我部下在監視的,但是我也有責任,不應該只聽從他的報告而忽略求證。造成半田先生的困擾,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
是因爲我已經先入爲主地認定會有什麼的心理因素作祟嗎?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一隻腳踩在樓梯的最後一階上,一邊集中精神思考,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又長又直的走廊、紙門、格子拉門都靜悄悄地。不是說今天有什麼廟會嗎?因爲是在國道的另一邊,所以聽不見嗎?我把重心移到踩在走廊上的那隻腳上,地板響起一絲微弱的聲響。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絲毫沒有奇怪的地方。樓下傳來醬油的味道。再加上老夫婦兩人應該也不會特地上來打掃,所以空氣中還飄散着一點灰塵的味道。除此之外……
哇,這種感覺真是太爽了。
在我喝完第二杯特調咖啡,也看完第二本《村子的作法六桑·小伏·八保》的前兩章之後,突然回過神來,現在可不是用功讀書的時候呢!既然已經有結論了,就趕快來寫報告吧!但是格式要怎麼寫呢?我纔不相信紺屋部長已經想好固定的格式了,但這畢竟是“紺屋S&R”的案子,還是應該要跟他商量一下比較好吧!直接打他的移動電話問問看好了。我一邊想着,一邊正打算站起來的時候,一個男人突然擋住了我的去路。
“……”
感覺起來並沒有什麼生活的痕跡……真的沒有嗎?我盯着放在牆邊的梯子。
“你的意思是說,我看起來比部長更像個偵探嗎?”
“我知道了。我看完二樓之後就會馬上離開。”
“不是。”
男人開口說話了:
等一下,走廊盡頭的牆壁上似乎有個小小的凹洞,小到就連把手也稱不上。我把手指頭伸進去。但是因爲凹洞太淺了,頂多只能把指腹貼在上面。我用力地往旁邊一推。
因爲證人的突然出現,男人看了看女服務生,再看一看我,又看了看女服務生。然後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聲音整個小了下去:
這棟房子的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用咖啡色的木頭所砌成的,牆壁上貼着刨得光滑平整的木板。從和子那邊傳來陣陣濃烈的醬油味道。
隔着太陽眼鏡雖然看不清楚田中臉上的表情,但總歸是鬆了口氣吧!
且二左右兩隻手各拿着四支一公升的酒瓶,一共把八瓶酒搬到車上。我目送卡車揚長而去之後,就大搖大擺地從玄關進屋裏去。本來我想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進去,但是現在是大白天,左右鄰居也不時進進出出的,要是我不大方一點的話,看起來反而會更可疑。
上到二樓之後,左手邊是一條又長又直的走廊。狹窄的走廊兩側,是一整排的紙門、玻璃門和格子拉門。走廊的盡頭則是窗戶。就跟從外面看到的感覺一樣,天花板很低。光是這樣看,實在看不出來有幾個房間。
“不用了,我相信你。而且我得馬上把酒拿過去會場纔行。你看,有人已經等了我半天。”
搞什麼鬼啊?我抬頭一看,又是太陽眼鏡加卡其色風衣的奇妙打扮。可能是因爲天氣太熱了,額頭上還掛着汗水。這麼詭異的男人就我所認識的只有一個,就是那個開着黑色金龜車的傢伙。
“啊……”
樓梯的角度非常大,段差也非常陡,而且又沒有扶手,感覺有點危險。所以我打定主意,一鼓作氣地直接爬上二樓。
畢竟我又不是鑑識人員,就連偵探也稱不上。
由於我纔剛要站起來就被他叫住,所以一直處於半蹲的姿勢,但是如果要一直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也實在太累人,於是我又重新坐下。男人也好不容易恢復了鎮定,重新壓低聲音說道:
“瞭解。那我出去打電話了。”
田中頻頻向我低頭致歉。
裏面有幾個書架,架上全是古老的漫畫書,可能是佐久良桐子的父親或者是他的兄弟收集的吧!不管是書架還是漫畫書上都積着薄薄的一層灰塵,但是再看仔細一點,灰塵堆積的程度似乎不太均勻。其中一個角落的灰塵特別少,雖然單憑這樣,還不能篤定地說是不是最近有誰把這些漫畫書拿出來過,而且就算有人拿出來過,那又怎樣?
“請不要在店裏鬧事。還有,這個人的確不是紺屋長一郎,而是他的部下。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就是了。”
9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根據我的調查,佐久良小姐的祖父曾經到‘紺屋S&R’尋求協助,所以我一直以爲是半田先生負責調查這個案件。”
“啊!等一下,你先不要說喔!佐久良桐子是吧?我好像在哪裏聽過。嗯,我知道。”
我把名片拿在手裏,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我還滿行的嘛!到底有沒有“阿部調查事務所”這間公司呢?田中又是否真是那家公司的員工呢?等我先把這些都搞清楚之後再聯絡部長也不遲吧!
江馬的日文發音即爲EMA。
“少裝蒜了!調查佐久良桐子網站資料的人就是你吧?”
看到我進屋,和子只說了一句:“我們家老頭子答應讓你進來啦?”就又繼續埋頭準備她晚餐要用的東西了。
我站了起來,順便拿起田中放在桌上的名片。
“我是半田。”
“不是,這件事說來慚愧,我其實從來沒見過您口中的部長。”
“說得也是呢!真是非常抱歉。”
男人突然衝了過來,抓住我的領子……氣勢看起來最好是有這麼兇猛啦!不過並沒有真的動手,只是聲音變得更低沉了。
“……嗯?”
“……算了,我明白了。反正你就是要我幫你傳話給部長,對吧?”
我繼續檢查走廊另一邊的房間。第一間、第二間、第三間、第四間……不管是哪一個房間,都沒有什麼特別具有決定性的痕跡。不過,有一個房間是專門用來放棉被的,說不定桐子有偷偷地把被子拿出來用過,但同樣沒有任何證據。
男人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是隔着太陽眼鏡的話,搞不好就能看到他驚慌失措的表情了。再仔細一看,他的嘴角的確是有點扭曲。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空氣中的確夾雜着咖哩的味道。應該不會是我的鼻子有問題纔對。
且二看着我們兩個的隔空交流,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打開最靠近自己的一扇紙門。
咖哩的味道似乎變得更明顯了一點。這裏原本應該是儲藏室。有一堆用報紙包起來的東西,和一堆不知道塞滿了什麼東西的紙箱堆得到處都是。唯一的光線看來只有從被我打開的門外透進來的光。我一邊小心不要踩到任何東西,一邊往前進。
“原來是這裏啊……”
“剛剛不就告訴過你了嗎?雖然我也是個偵探,但我不是紺屋部長。”
這是本名嗎?我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同時拿出自己的名片。“紺屋Search&Rescue偵探半田平吉”。這是我在拜託部長讓我加入事務所的那一天偷了個空檔印的。“偵探”兩個字的字體還故意印得斗大,整體看起來雖然簡單,但是卻很有存在感,是張很稱頭的名片。
“……你真的不是紺屋先生嗎?”
我相信你——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不負責任的說詞了吧!我硬扯出一個無可無不可的笑容來回應他。
“敝姓田中。”
“啊,麻煩您跟他說,關於佐久良桐子小姐的案子,我有點事情想跟他談,請他儘快跟我聯絡。這樣紺屋先生應該就知道了。”
(我懂了……)
我再打開隔壁的紙門。
佐久良桐子?
但是對於我的另一個要求“如果事後有什麼爭議的話對您對我都不好,所以可以請您跟我一起去看嗎?”他就沒有答應了。
“我不知道你們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誤會,但如果你只是來找碴的話,請給我出去。”
“那你至少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吧!不然我要怎麼跟他說?難道說有個可疑的男人要找他嗎?”
“啊,那大概是我們家的部長吧!”
頭上頂着天花板,腳下踩着地板,但是卻有一把梯子……
突然有一個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原來是這家店的女服務生,也就是部長的妹妹。她指着我,同時惡狠狠地瞪着戴太陽眼鏡的男人,眼神冷到足以令人結冰,比那男人的氣勢還要恐怖一百萬倍。
我才懶得理他,繼續跟卡在腦子裏出不來的記憶奮戰。
順着且二的手指頭望過去,那兒有一輛白色的小卡車。坐在駕駛座的男人,臉色紅潤,正用一雙懷疑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回望他一下,擠出笑臉,點頭致意。
“拜託你了。”
再旁邊是一扇玻璃門。
手指頭上幾乎沒有半點灰塵。
一定有人在用這把梯子。
我把腳踩在梯子上,掌心貼着天花板,用力一推。一塊天花板就這樣靜悄悄地被我推了開來。
上面是一個小閣樓。又窄又暗的,要是我有帶手電筒來就好了。沒辦法,只好把行動電話拿出來打開,利用液晶屏幕的光線暫時擋一下。這裏不只有咖哩的味道,還有其他食物的味道。應該是什麼醬料之類的吧!天花板低到不能再低,站直的話好像會撞到頭,所以我只好彎腰前進。
有一個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了下來。我摸到它,按開了開關。
地上鋪着棉被。還有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頭躺着一個手提包。雖然覺得不太好,但還是看了一下手提包裏的東西。只有一些口紅、粉底之類的。看起來都像是最近才上市的產品。
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把手伸到被子裏探了一探。溫溫的……不過這也很有可能只是因爲現在剛好是夏天,而且這個小閣樓裏本來就熱得要死的緣故。枕頭上有幾根頭髮。我拿起來對着燈泡照了一下,長度大概是二十公分左右吧!
房間的角落積滿了厚厚一層的灰塵,和一些零星的垃圾。其中就有一個咖哩的調理包袋子。我把鼻子湊過去聞了一聞。味道其實不太明顯。所以就連我也不得不佩服自己,隔着牆壁和天花板居然還能夠聞得出來。
既然能在這裏喫調理包的咖哩,就表示她連煮飯用的鍋碗瓢盆都搬進來囉!說不定連活動式的小瓦斯爐都一應俱全呢!
其他還有便利商店賣的已經煮熟的炒麪的盤子、麪包的袋子、礦泉水的空瓶等等。地上還有一張收據。看了一下上面的日期——八月十一日。
我不禁喃喃自語:
“不會錯了……”
佐久良桐子確實曾經在這裏待過。
我把手帕從口袋裏拿出來,按在脖子上。但是熱氣已經籠罩在整間屋子裏,根本沒有一點用。既然都在屋頂上了,總有個通風口吧!我迫切地想念外頭新鮮的空氣。四下尋找有沒有窗戶,總算被我發現到一個關得嚴嚴實實的木頭窗戶。我把它打開,終於有一絲絲的微風吹了進來。我用支撐用的棍子頂住,讓它維持在敞開的狀態。雖然夏天的風還是那麼的悶熱,但至少可以順利呼吸了。
陽光從窗戶灑了進來,讓小閣樓裏變得明亮不少。也因此我才注意到,桌子底下有一本筆記本。而且還是本全新的筆記本。我把它撿起來,以半蹲的姿勢打開來看。雖然上頭沒有註明日期,但很顯然是一本日記。
字跡有點潦草,似乎寫得很急。
我終於還是把工作給辭掉了。雖然也發生過痛苦的事情、令人生氣的事情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我還是很喜歡這份工作。
可是,既然連工作的地方都被他給挖出來了,我除了離開還能怎麼辦呢?
走出辦公大樓的時候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我已經幾年沒哭過了呢!
*
我連公寓也退租了。這樣他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吧……雖然心裏這麼想,但還是很不踏實。
不,不對。雖然我認爲他有可能找到這個家,但我認爲再怎麼樣也不至於上到這裏來。我根本不是在擔心爺爺奶奶的問題,我滿腦子想的還是隻有我自己。
但是不能回名古屋。我不想讓爸媽爲我操心。那麼只能回八保了。
我向和子道了個歉。把移動電話從口袋裏拿出來。是半平打來的。
我的兩道眉毛緊緊地靠到了一起。如果沒有“谷中城”的話,那桐子筆記本里寫的又是哪裏?
既然如此,只要再躲一陣子,他找不到我就會死心吧!
“神崎?誰啊?”
“不是嗎?那是哪位?”
只能藏頭縮尾地一邊顫抖着,一邊日夜祈禱這場風波早日過去的我,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呢?
*
不要的行李就暫時先放在這裏吧!
和子講完之後,又指着某個方向說道:
“我不知道。我是從外地嫁到這裏來的,所以詳細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陷入沉思。
好可怕,就連我現在在寫這篇日記的同時,那種想要一了百了的衝動也不斷地湧上來。
“這樣啊……”
逃走吧!
*
“不過什麼?”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手裏拿着桐子的筆記本。不忘禮數周到地跟站在廚房的和子說聲:“不好意思打擾了。都已經檢查完畢,所以先告辭了。”
*
我想到一個好地方了,那就是谷中城。
“那座城山在什麼地方?”
假設直接在這裏等到且二回來,再假設且二的確知道“谷中城”的事,最快也差不多要五點半才能上山。正確來說應該是六點以後吧!而且我今天穿的是西裝和皮鞋,怎麼看都不適合爬山。就算現在是夏天,白天比較長,但是一過七點,天色還是會漸漸暗下來。再加上谷中的東西兩面都是山地,太陽會比其他地方更早下山吧!一旦天色變暗,憑我這中看不中用的破身體,別說是要找人了,光是要保護自己不要受傷就已經疲於奔命了吧!
然而,和子放下了飯瓢,回答道:
“沒聽說過?這一帶都沒有城嗎?”
回去一趟吧!
“啊,對了,我剛剛有先打他名片上的電話過去確認,是真的有一家這樣的調查事務所沒錯。”
*
順利地進到小閣樓裏來了。沒想到那根用來打落冰柱的棒子居然還有這種妙用。
可是啊……
就像我不敢從大門進出這個家一樣,他應該也不可能在谷中待太久吧!他是一個那麼小心翼翼的人。在這個只要有外地人經過就會搞到街知巷聞的谷中地區,他應該也不敢大張旗鼓地找我吧!這一點我是不會看錯的。不管他的手段有多麼卑鄙,表面上他還是會裝出一副紳士的樣子。
只要能夠在谷中城裏活下去就夠了。
只要花點工夫,相信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以前總認爲建造谷中城的那批人,都是些只曉得躲躲藏藏,既可悲又可憐的人。內心其實是瞧不起他們的也說不定。
雖然一下子想不出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但多問一句總是沒有損失,因此我又試着問她:
“……會是什麼暗號嗎?”
“你說的是谷中城嗎?可是我沒聽說過這一帶有什麼谷中城耶!”
仔細看過之後,不僅僅是我在東京的生活,就連我在八保的生活也出現過好多次。
和子手裏還抓着飯瓢,直接轉過身來露出一個微笑。
她真的很像我。桐子在日記裏寫到她的座右銘是“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而是要怎麼去做”,其實也可以說是我的座右銘。我也有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下被這個座右銘反過來砍一刀的經驗。
……還是,不管怎麼樣都要等到且二回來,然後冒着生命危險徹夜搜山呢?
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而是要怎麼去做……這是我的座右銘,如今卻刺痛着我的心。我是在害怕嗎?嗯,或許是吧!他應該昨天就出院了。
不只是八保,他搞不好也會找到小伏來。因爲我在日記上有提過爺爺家的事。就算只是有一次,但提到就是提到了,所以這裏也已經不太安全了也說不定。他看文章從來都不是看整篇的,而是斷章取義地,只擷取自己想要接受的部分。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從我網站上的那些隻字詞組一路摸到我身邊來。這次也一樣,他一定會來的。
“半田先生嗎?請問有什麼事?”
一想到要在深山裏獨自面對黑夜,我能夠抗拒得了想要一了百了的衝動嗎?老實說,我一點信心都沒有。
出發吧!
雖然我的心是現在就想要飛過去,但理智告訴我今天是不可能了。
雖然還有一點存款,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那裏的話,一定不會被他發現的。
手機那頭傳來半平刻意壓低的聲音:
“請問谷中城在什麼地方?”
“一個叫田中的人,自稱是東京調查事務所派來的人。說只要告訴你是關於佐久良桐子的事情,請你儘快跟他聯絡,這樣你就知道了。”
……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好了。
他都能找到我住的地方了,又怎麼能夠保證他不會追到我的故鄉來呢?
我想起來了,應該是半平昨天提到的那個開着黑色小金龜車的男人吧!問題是,他連我跟半平都能搞錯了,這樣一個脫線的人,急着要跟我聯絡的事是真的有那麼緊急嗎?佐久良家今天晚上好像要宴客,如果我現在回去的話,就算晚一點再打電話來,能不能和且二講上話都成問題。
今天是我住進旅館的第三天。
我怎麼會這麼失策呢?
暫時先回爺爺家避避風頭吧!他應該會幫我瞞着爸爸媽媽,直到這件事情平靜下來爲止吧!
我一個女孩子家無緣無故跑回谷中這種小地方,一定會引起很多揣測吧!好不容易纔逃離他的魔掌,如果又在這裏惹出什麼風波的話,我實在沒有信心自己還撐不撐得下去。
回到八保之後,我這纔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哦,是喔!都沒有好好地招待你。”
“別這麼說,是我自己硬要進來參觀的。對了……”
“神崎先生嗎?”
正當我感到進退兩難的時候,移動電話突然響了。
我好害怕呀!我的心裏究竟還有沒有想要活下去的勇氣呢?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
有哪個白癡會把自己藏身在村子中央的遺蹟裏啊?
我得換個新家,然後再找份新工作纔行。雖然我明知道自己必須改頭換面、重新出發不可,卻怎麼也提不起勁來。
在他收手之前,我暫時不能回東京了。
我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要五點了。本來還以爲可以很快搞定的,結果還是花了快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真的沒聽過耶!如果是城的話,沿着村子往下走,有一個小伏城的遺蹟。”
在既可悲又可憐、只曉得躲躲藏藏的弱者這一點上,我和他們其實是一樣的。
我闔上筆記本,關上窗子,再關掉電燈,爬下梯子,然後走下樓去。
仔細想想還真是諷刺。
他有追來嗎?出院之後,他一定會先去我的網站,再去我住的地方,然後再去我上班的地方找我吧!
佐久良桐子現在的確是面臨險境,而且在這個時間點能夠趕去救她的,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雖然我是八保出生的,但是對於周圍的村鎮甚至是八保本身的地理環境其實並不清楚。谷中城什麼的,更是連聽都沒聽過。不過像他們這種在地人應該就會知道吧!
“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你請田中先生稍等一下。”
離開故鄉之後,我從來沒有想念過它,卻只有在不安的時候會突然想起,真是不可思議。
畢竟委託人也說了——不要在谷中做出引人注意的行爲。而且且二應該會帶客人回來吧!如果我繼續留在這裏,就算等到且二,可能也沒辦法好好地跟他說上話。就算好不容易把地點問清楚了,單憑我這一身裝備,即使進到山裏也只有等人來救的分吧!這剛好是個下臺階。
“稍等一下?部長的車沒有一個小時是回不來的吧!我會這麼跟他說的。”
“抱歉。”
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呢?
他又要出現在我面前了嗎?
不如我就瞞着爺爺,暫時先在那裏躲一陣子吧!
“我突然有事要辦,而且留在這邊妨礙你們的廟會也不好,所以我先走了。”
我記得爺爺家裏有一個小閣樓。
“如果你指的是城山的話,這附近倒是有一座。不過,那並不是城喔!”
沒想到現在的我,先是從東京逃到八保,再從八保逃到小伏,現在又要從小伏逃到他們當初蓋的谷中城遺蹟。
可能是聽出我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絲緊張的氣氛吧!和子沉默了一會兒,彷佛把記憶翻箱倒櫃了一遍,但得出來的答案卻還是和剛纔一樣:
不過,至少我還沒有失去冷靜,還沒有天真到以爲這種出其不意的救援行動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半平曾說他今天應該會很有收穫,所以是打來報喜的吧!我按下通話鍵。
沒有信心?天吶!我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說出這種沒出息的話來。
“啊,不過……”
雖然我想他再怎樣也不會追到這個房間來,但是萬一他真的來了,豈不是給爺爺奶奶添麻煩嗎……
在他放棄以前,我就暫時先躲去那裏吧!
但是,要逃到哪裏去呢?
我切斷電話,跟和子說了聲:
不可能的啦!他一定不會找到這兒來的……雖然我拼命想要安慰自己,但是握着筆的手卻在不住地顫抖。
今天用筆記本電腦重新看了一遍我以前在網站上寫的東西。發現根本就是破綻百出嘛!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從我日記裏的線索輾轉找到我住的地方。
我想也不想地就翻開筆記本,重新看了一遍裏面的敘述。其實就算不這麼做,我也記得桐子寫的確實是“谷中城”三個字,而不是什麼“城山”之類的。
“八幡神社後面那一帶好像也叫做城山呢!因爲那一帶有很多座山頭,層層疊疊的,也許其中一座就是所謂的城山吧!我們家老頭子或許會知道……他應該就快回來了,你要不要再等一下?”
“部長,有個人說要見你。”
就匆匆地離開了。
把鑰匙插進我那輛破破爛爛的老爺車裏,決定明天一大早再回來這裏找。
找什麼?當然是找桐子筆下的“谷中城”啦……
總得實際去了,才知道會有什麼發現,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
說到這個,我記得渡邊好像說過,桐子避人耳目地買了一條繩子來着……
10
當我推開“D&G”的大門時,已經比預定的六點還要晚很多了。雖然覺得肚子有點餓,但現在好像不是想要喫什麼的時候。在這半年裏面,我已經有過好幾次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喫飯或睡覺的時候”的經驗了。一想到這件事,我忍不住一個人靜靜地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
我本來只是想一個人偷偷地笑過就算了,沒想到卻被半平逮個正着。
“沒什麼。”
“這個人就是田中先生。”
半平把人介紹給我。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多正經的傢伙。因爲正經的人才不會在夏天還穿着風衣走來走去,也不會戴着太陽眼鏡跟人家談公事。當然,如果是流氓就另當別論了,就算他們在夏天穿風衣也輪不到我來多管閒事。
“您好,我是‘阿部調查事務所’的田中。”
不過在打招呼上倒是沒什麼失禮的地方,所以我也淡淡地響應:
“我是‘紺屋S&R’的老闆,敝姓紺屋。感謝您從那麼遠的地方專程跑這一趟……請坐。”
請田中坐下之後,我也打算在半平的旁邊就坐。但是半平不但自己站了起來,還阻止我坐下。
“不好意思,部長。我晚上還要打工,得先走了。”
“好啊!你慢走。”
“不是啦!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報告一下今天的經過。一下子就好了,可不可以請田中先生再稍等一下?”
半平望向田中,只見田中輕輕地點了點頭,於是我把半平帶到別張桌子上。半平還不忘把自己的西紅柿汁也拿過去。
“因爲這是自訴罪。一想到提出告訴可能會對她造成很大的傷害,我們怎麼樣也沒辦法大力鼓吹。”
田中說到這裏,稍微沉默一下。藏在太陽眼鏡後面的視線不知道看着哪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請容我再重複一遍,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被‘螳螂’攻擊了嗎?”
“回家的時候?不是二十四小時全面戒備嗎?”
“佐久良小姐的預算還滿有限的。”
“你急着要跟我說有關於佐久良桐子小姐的事,是什麼事呢?”
“關於佐久良小姐的事,請問紺屋先生已經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這下子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桐子是真的在網絡上被“螳螂”盯上,而且在現實生活中也的確受到了他的騷擾。我想不通的是,爲什麼桐子最後是束手無策地逃到谷中來呢?桐子不也有她自己一套對付“螳螂”的應變之道嗎?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在遭受病魔纏身之後,還不是硬生生地撐了兩年嗎?
實際上,桐子最後還是辭掉工作,離開東京。我淡淡一笑地說:
“我們是要跟人家收錢的耶!可以這麼隨便嗎?只要使用A4用紙就行了,其他格式不拘,不需要交代你每一天的行程也沒關係,請款單晚一點我再來做。如果你有花到錢的話請把收據放在辦公桌上。做成一式兩份,一份給百地,另一份給事務所保管歸檔,你自己如果要再留一份的話會更好。”
如果間壁要住院一個月的話,就算是正當防衛好了,畢竟還是讓對方受了重傷,怎麼可能既沒有被移送法辦,也沒有被請去警察局喫豬排飯呢?
我搖頭。
雖然他回答得好嚴肅的樣子,但是隔着那副太陽眼鏡,我實法無法判斷他是打從心裏這麼說的,還是隻是故意裝出一副很嚴重的樣子。
“……難道是爲了要保護佐久良小姐嗎?”
“你們沒勸她去找警察商量嗎?”
“還不如說是爲了要加深她的罪惡感吧!”
我淡淡地問了一句:
“第二次並不是發生在我們奉命保護她的時間帶裏。地點也不是佐久良小姐平常的活動範圍,所以我們也是直到接到了佐久良小姐自己打來的電話,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
“……總而言之,間壁被她刺成重傷。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住院一個月是免不了的。”
“所以就不構成傷害事件了,是嗎?”
田中慢吞吞地點頭。
田中又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你說得很有道理。”
“他的暱稱‘螳螂’據說就是從‘螳臂擋車’的故事來的呦!意思是說,就算自己的力量再弱小,也要勇敢地對抗所有不公不義的事情。原本他在網站上大肆批評的惡行,都只是一些像是在電車上沒有讓座給老人、隨手亂丟菸蒂之類的雞毛蒜皮小事。所以被他盯上的佐久良小姐也真是太倒黴了。”
“以下可以說是同業之間的情報交換,千萬不能泄漏出去,你應該也知道這個規矩吧!佐久良桐子小姐因爲某件事情,覺得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所以僱用敝公司當她的私人保鏢,並委託敝公司幫忙解決這個問題。”
這種咖啡比我平常喝的卡洛西咖啡還要苦。因爲我覺得太溫和的咖啡沒辦法滿足我現在的情緒。
果不其然。
“呃……”
“……果然沒錯,你果然已經掌握到某種程度的情報了呢!我沒什麼好辯解的,因爲我們的確沒能完全達成佐久良小姐的委託。”
田中壓低聲線說道:
“請給我一杯哥倫比亞翡翠山咖啡。”
“果然還是要寫報告嗎?”
我話才說到一半,半平就擠出一張苦瓜臉來說道:
“因爲被害者從頭到尾都是這麼說的。所以並沒有驚動到警方。佐久良小姐甚至連筆錄都不用做就回家了。”
“第一次是在她找上你們‘阿部調查事務所’之前發生的,對吧?”
“這未免太奇怪了吧!間壁不是住院了嗎?既然如此,佐久良小姐應該會被逮捕纔對啊!我可沒聽說有這回事。”
半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指着他那杯西紅柿汁。
“沒有報警嗎?”
刺傷?單這兩個字,我腦中實在沒有辦法拼湊出具體的形象,所以我問了一個非常白癡的問題:
說完之後,我回到田中坐的那張桌子。小梓也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我纔在半平剛剛坐的位置上坐定,她馬上就把咖啡輕輕地放下,笑容可掬地說:“這位客人,點餐後請儘可能不要隨便換位子。”
“歡迎光臨……謝謝您對本店的關照。”
今天第一杯咖啡都還沒來得及沾到嘴脣,我就先盯着田中的太陽眼鏡說道:
原來如此。
“是的。”
我大概可以猜得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等不及咖啡煮好,我直接催半平開始報告進度。半平點點頭,拿出一本書,放在桌子上。書名是《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
這麼說來,我今天還沒喝到咖啡呢!稍微想了一下。
我抱着手臂沉思。友春爲我煮的咖啡還在我面前冒着蒸氣,但我完全沒有享用的心情。爲什麼間壁要主張那件事只是個意外呢?
“抱歉,讓你久等了。”
“怎麼說?”
“沒問題的啦!我雖然看不懂那些草寫,但書上有原文,拿來跟手邊的照片比比看是不是一樣的就行啦!這麼簡單的事還難不倒我。而且這本書的主人還是一提到小伏町的歷史就會聯想到他的人,所以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我還在小伏的圖書館裏遇到一個主修歷史的學生,他也說這本書的作者非常有名,拼命想跟我借這本書去看呢!”
我只是隨口問問,並不期待會得到答案。但是田中卻稍微探出了身子說道:
田中講話的方式從一開始到現在都一直是淡淡的。
“是的。”
看似真誠的笑臉,不過我實在分辨不出來,她到底是真心地感謝我帶人來消費,還是在挖苦我怎麼都介紹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來。
“那我問你,做爲一個偵探,你認爲要怎麼讓委託人瞭解你的調查結果?”
我用力地點點頭。當百地要求我們調查這件事情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呢!如今任務圓滿達成,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了。只是,爲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得提醒半平:
“所以我才說是‘好像’刺傷了間壁的腹部嘛!因爲間壁似乎是跟醫院說,他是跌倒的時候不小心被刀子刺傷的。”
“書裏面的內容真的能讓百地先生滿意嗎?你沒搞錯吧?”
我淡淡地點頭。這種事誰碰到都很倒黴吧!
“他的行動都非常地慎重且巧妙。像我們是以佐久良小姐回家的時候爲中心進行保護的,可是間壁好像還是有辦法在這段時間內出現在佐久良小姐的面前,儘管我們從來沒有看到他出現過。”
再加上……我大概已經可以猜到他要說什麼了。這幾天經由和認識桐子的人口中的描述,再看過桐子自己寫的文章和她留下來的那本筆記本,可以猜想得出來,與其求助於警察,桐子應該會認爲靠自己的判斷力和財力還比較有可能把事情解決掉吧!
“那當然。”
“也就是說,田中先生的工作進行得不太順利是嗎?”
是喔?那還真是意外啊!
田中的聲音裏流露着一絲絲的懊惱。
屁股纔剛碰到椅子,小梓已經走了過來,放下水杯。
“我已經八百年沒有寫過作文了耶!不知道行不行……”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第二次被攻擊的時候,佐久良小姐似乎有非常激烈地抵抗。”
“佐久良小姐似乎認爲,與其拜託警察,還不如委託敝公司幫她解決這個問題。”田中補充說道:“辜負她的期待,我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如果能夠早一點摸清楚間壁的底細,搞不好佐久良小姐就不會受到第二次的攻擊了。”
清清喉嚨之後,田中正色說道:
“‘螳螂’的本名叫做間壁良太郎。今年二十一歲。乍看之下似乎是個人畜無害的男人,但其實非常非常地主觀,永遠都認爲只有自己纔是對的,所以思想行爲很容易脫軌。你有看過他的網站嗎?”
“這個問題恕我不方便回答,如果你想要知道這件事,至少得先告訴我你和佐久良小姐之間的關係吧!”
“這不是廢話嗎?”
“佐久良小姐因爲拼命地抵抗,結果好像刺傷了間壁的腹部。”
田中聳聳肩,那樣子看起來實在有點好笑。
“我猜他大概是想讓佐久良小姐欠他一個人情,以後就能更爲所欲爲了。”
“百地先生的委託是要我們幫忙調查保管在谷中的八幡神社裏的古文書由來,對吧?這本書雖然年代有點久了,印刷的數量也很少,但是關於古文書的一切都很詳細地寫在上面。”
田中似乎也被我的白癡問題給愣住了。
田中的臉上寫着“敬請見諒”四個大字。
“當然是刀子啊!不然你以爲是什麼東西?”
“我又沒說我不寫。我只是覺得如果可以用口頭報告的話就好了。”
“小心不要把身體弄壞。反正你的薪水是事成之後才付的,所以多花點時間也沒關係喔!”
“那你就整理成調查報告給我吧!只要寫成百地先生看完不會再有問題的內容,領到酬勞,這件任務就算是結束了。”
“對於間壁而言,這也是對抗不公不義的壯舉嗎?”
有名的研究家所提出的報告就一定是正確的……事情不是這樣判斷的吧!還不如一開始就先抱持着懷疑的態度——並不是所有有名的研究家所提出的報告都一定是正確的——還比較好。尤其是半平,感覺起來並不像是會乖乖地接受什麼學術權威說法的人,可是這次倒沒有爲反對而反對。既然他都可以接受這本書的內容了,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當時間壁對佐久良小姐做了什麼?”
田中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來。搞不好他之前只是在試探我。
“勸過了。事實上,她自己也已經去找過警察兩次了。但是,這種跟蹤的行爲在還沒有出現實際的犯罪行爲時,警察似乎也無能爲力。再加上……”
“用什麼東西刺的?刀子嗎?”
怎麼這樣?原子筆和雨傘也可以拿來刺人啊!犯不着擺出那種不屑的態度吧!我有點不爽。
半平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仔細地想了想“第二次”這三個字所代表的意思。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
“關於這件事嘛……”答案本來已經滾到了嘴邊,卻被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這可不是一件可以隨隨便便地就跟一個搞不清楚來歷的冒失男人說的事情。
“沒關係。”
雖然問田中也沒用,但我還是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我喝完這杯就閃人。”
一聽到我祭出“偵探”這兩個字,半平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這我不能說。”
“第二次的攻擊也不能說嗎?”
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發展令我有一瞬間的混亂,但還不至於讓我忽略田中話語的不一致,不禁有點不客氣地直接問道:
田中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道:“或許是吧!”
雖然我不認爲桐子會因爲這樣就覺得有罪惡感或者是欠間壁一個人情,但確實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了。這麼說來的話,我記得我在谷中找到的桐子的筆記本上的確有一句“他應該昨天就出院了”的句子。
桐子應該是在她認爲是自己的天職的工作崗位上堅持到最後一天,然後配合間壁出院的時間離開東京的。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明白了。唯一想不透的只有一點——
“問題是,田中先生爲什麼會到八保來?”
田中臉上浮現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雖然是發生在我們執行保護的時間帶之外,但佐久良小姐再次受到攻擊卻也是事實。所以我還是覺得自己並沒有盡到保護的責任。”
“啥?”
“間壁出院之後,曾經先回家一趟,收拾一些東西就又出去了。而且就在他出院的那一天。那種近乎瘋狂的執着,老實說,我也覺得很可怕。照道理講我是不應該給你的……”
田中說到這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縐巴巴的明信片。
“這是間壁寫的。應該是要寄給佐久良小姐的吧!不過,可能是考慮到寄出去的話搞不好會成爲日後的呈堂證供,所以最後還是丟掉了。”
我快速地掃了那張明信片一眼。上頭既沒有寫地址,也沒有寫寄件人。田中將明信片的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上。
上頭寫的是——
我原諒妳對我做的事。只不過,我要妳真心地向我道歉。
請到醫院來。如果妳不來的話,就只好我去找妳了。
再見面的時候,希望妳能夠以更有誠意的態度面對我。
筆跡倒是滿工整的。但是那種工整看了竟會讓人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要是再讓他出現在佐久良小姐面前的話,這次肯定會出大事的。我們極力地想要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就在追蹤他的過程中來到了這個小鎮。”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雖然我早有預感可能是這樣,雖然我也覺得田中會這樣突然出現在這裏等於是加深了這個可能性,但是親耳聽到間壁已經追到這個小鎮來了,還是受到很大的衝擊。
〈GEN〉記得喔!
〈GEN〉我想委託人應該也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只要你把事情說清楚,
〈GEN〉這件事我也有責任,畢竟當初是我建議你做個小生意的。
〈GEN〉天曉得螳螂那傢伙會做出什麼事來。白袴先生,給你一個良心的建議。
在長長的沉默之後,熒幕上突然出現了一行字。
〈白袴〉宿命論啊……隨便啦!我反正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GEN〉但是我所認識的白袴先生,是一個心胸非常寬大的人。
〈GEN〉要帶武器。
〈GEN〉真的嗎?不過還是讓我打一下字嘛!
〈GEN〉真的是活的狗嗎?
我又停下敲打鍵盤的手,在腦海中搜尋合適的單字。
11
“好說,沒辦法堅持到最後,我也覺得很遺憾。”
因此我對別人遭遇到再莫名其妙的不幸也能“全盤接受”。
而我則是在受到病魔的攻擊之後,竭盡所能地改善生活質量,也服了副作用很強的猛藥,卻還是一點用也沒有。
“但是,這種義務性質的售後服務還是有期限的。我們追着間壁到這裏來已經過了兩個禮拜。再不回東京不行了。如果可以經由我們的手把間壁當作現行犯逮捕的話再好不過,但是他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把狐狸尾巴露出來。再加上我們對這一帶不熟,就連佐久良小姐的行蹤也掌握不到。因此,我想給插手同一件事的紺屋先生一個忠告。對方是個非常危險的男人。請恕我說得比較不客氣一點,如果你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況接受這件委託的話,勸你還是趁早收手比較好。不巧因爲我們自己搞錯了對象,以至於這個忠告遲遲沒有傳達給正確的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但是你好像已經拿到佐久良小姐的網頁存盤。既然你都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與其隨便阻止你,還不如把詳細的情況讓你知道,希望你以後的行動能更加小心謹慎一點。”
只可惜,最後還是想不出什麼好句子來。
〈白袴〉我也認爲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並不打算取消這件委託。
〈白袴〉不管是誰都有可能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
〈GEN〉我會向上帝禱告你們平安歸來的。
既然這樣的話,我明天還要去搜山嗎?
桐子在遭到間壁的攻擊之後,甚至請了保鑣,沒想到居然還是受到第二次的攻擊。
〈白袴〉沒錯。
田中明天早上就要回東京去了。
田中有點難以啓齒地說:
對方一時半刻沒有回應。
我深深地低下頭。
我問自己。
〈GEN〉因爲你自己也是因爲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不得不把工作辭掉,
〈GEN〉你該不會是睡着了吧?
的確,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取消委託其實也成了一個可以考慮的選擇。就像GEN所說的,只要把事情講清楚,要且二取消委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因爲我在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根本沒想過事情會演變到這麼危險的地步。
因爲閒置的時間太久了。被GEN這麼一催,我心煩意亂地敲打着鍵盤。
〈GEN〉還有,請千萬要小心。
〈白袴〉只是覺得,啊,原來世上也有這種事啊!
說完,田中站了起來,把外套拿在手上。我也站了起來。
〈白袴〉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從八保追到祖父母的家,再從祖父母的家追到谷中城,間壁就快把桐子逼入絕境了。
〈白袴〉我還滿同情那個用盡一切辦法,最後只能躲躲藏藏的失蹤者。
〈GEN〉你的故鄉到底是有多偏僻啊?
〈GEN〉欸?野狗?
〈GEN〉他應該不會硬要你在冒着生命危險的情況下繼續幫他找人吧!
〈GEN〉喂,白袴先生?
〈白袴〉因爲我們同樣都是殘兵敗將。
同時還告訴我他今天晚上下榻的地方。
當初我接下尋找佐久良桐子這個案子的時候,一直是抱着公事公辦的態度。雖然擔心桐子的人,像是佐久良且二、神崎、渡邊都跟我說了很多有關她的事,但是對我來說,那隻不過是情報來源而已,說得難聽一點,我只是在找一顆名字叫做佐久良桐子的大石頭而已。
〈白袴〉昨天我救了一個被野狗攻擊的小孩。
我先打了一篇感謝GEN幫我找到那些網頁存檔的文章,不小心泄漏出心底的聲音。
“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了。老實說,我已經大致掌握住發生在佐久良小姐身上的事,也差不多快要找出佐久良小姐現在藏在什麼地方了。唯一不知道的,只有她到底在躲什麼人。經你這麼一說,我心裏已經有譜了。謝謝你。”
〈白袴〉光是尋找失蹤人口就已經不在我的預料範圍之內了,沒想到竟然還扯上網絡跟蹤狂,結果連調查事務所都出現了。
可是現在呢?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因爲說了太多的場面話,所以就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什麼纔是自己的真心話了。
……簡單地說,我可能只是單純地麻木不仁也說不定。
〈白袴〉不應該是這麼的啊!
〈白袴〉明天居然還得去搜山。
〈白袴〉不過,在調查的過程中,我的想法也有一點改變了。
〈白袴〉我不能寫得太詳細,不過那個失蹤的人很可能會跑去自殺。
“這是間壁的照片。如果你看到他,請一定要格外地小心。”
〈白袴〉要是阻止不了,或者是我去晚了一步的話,至少還能幫她收屍。
GEN說得很有道理。我並沒有告訴他桐子刺傷了間壁的事,也沒有告訴他間壁已經來到這個小鎮的事。儘管如此,GEN還是從桐子的網頁和檢舉網站上充分地感受到了這整件事情的危險性。
〈白袴〉可是,我並不覺得那個孩子有特別可憐還是怎樣的,對那個失蹤的人也是。
不過……
〈白袴〉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田中臨走之前,交給我一張照片。
〈GEN〉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GEN〉我也看過“duplicate”的網頁存檔和那個檢舉網站的內容了。
我的手指頭在鍵盤上停了下來。
〈GEN〉不如去跟委託人把事情說清楚,請他取消這個委託吧!
〈GEN〉哈哈哈!這句話聽起來就很有宿命論者的調調呢!
雖然心裏很清楚,就算抱怨事情也不會解決,沒想到GEN回傳給我的訊息卻是字字句句都充滿了關懷。
〈白袴〉我本來只是想要找狗而已啊……
〈GEN〉爲了接受這個事實,就變得有點宿命論了。
宿命論者聽起來就好像把自己的命運全都交給星座血型去決定,不過GEN說得倒也沒錯。
〈白袴〉我想要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