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尋狗事務所》 · 米澤穗信 · 3.4萬 字
二〇〇四年八月十四日(星期六)
1
氣象預報說,接下來幾天依舊是晴朗無雨的好天氣。雖然氣象主播打趣地說這是最適合洗衣服的好天氣,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同樣的話他已經說了快半個月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不要說民生用水喫緊了,還有可能會發生火災。看樣子我也得小心火燭纔行。
我就着昨天還剩下一點的鱈魚子,把飯扒進嘴巴里。喫完飯,我張開嘴巴做發聲的練習。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太好了,聲音恢復正常了。
爲了活動方便,我換上牛仔褲和長袖的襯衫。把昨天剛買回來的橡皮球拿在手裏。在腰部的地方繫了兩條毛巾。
雖然我平常去事務所的時候都是穿皮鞋,不過今天早上特地換了雙球鞋。走出房門之後發現,今天的天氣果然就像氣象預報的一樣,從一大早就是個晴天。
專門對付野狗的巡邏隊的集合地點,就在我住的那棟公寓旁的停車場裏,所以走沒兩步就到了。四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剛好在我那輛車的旁邊圍成一圈。主要都是附近的鄰居,所以都是些熟面孔。我露出營業用的笑容,一一地跟大家道早安。
或許是因爲集合地點太近了,所以我犯下了一個沒有提早出門的“錯誤”。因爲看樣子我似乎是最晚到的。在我加入那一個圓圈之後,其中一個女人像是要引起大家注意似地低下了頭。
“大家早。感謝大家犧牲假日前來幫忙,今天也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女人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出頭吧……不,也可能再多一點。會不會她就是渡邊慶子?稍微染過,吹得往外翹的頭髮,穿着短袖的襯衫,乍看之下給人活潑的印象,但臉上的表情卻非常文靜,妝也畫得很保守,感覺不到太強烈的自我風格。
不過,看樣子她好像就是這支巡邏隊的領隊。她先看看我,再望向另一位男士。
“今天還有男士前來幫忙。呃……不好意思,請問你叫?”
“啊、我姓榎原。”
榎原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鏡,頭髮中分,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從外表上來看應該是個公務員。
我一邊想,一邊接在榎原之後笑着自我介紹:
“我姓紺屋,請多指教。”
其他三位女士也一一地報上名來。其中一位似乎是榎原的老婆。而最後一個自我介紹的是領隊。
“我姓渡邊。”
佐久良桐子二十四歲,所以渡邊慶子應該也是同樣的年紀吧!眼前的渡邊就外觀條件來說的確很符合我要找的人。
基於昨天所得到的教訓,我今天特地換上了深色的西裝。在這種大熱天裏,在西裝上面再套一件皮夾克,騎着Ducati摩托車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光景,我連想都不敢想。
當時公園裏面沒有大人,只有五、六個小孩。我們拿着橡皮球和塑料做的棒子在玩壘球。我是投手,所以手裏拿着橡皮球。
“昨天又有一個在外面玩耍的四年級小女孩被攻擊了。她馬上衝進朋友的家裏,所以沒有受傷,不過聽說還是受到了相當大的驚嚇。雖然家長會有發出通知,要求孩子們儘量不要外出,但是還是請大人在河堤邊的空地、學校的操場加強駐守比較好。接下來好像會愈來愈熱,請大家也要多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除此之外,這裏還有衛生所發出的通告。尤其是今天才加入的朋友,請稍微記一下——當發現野狗的時候,請不要隨便地刺激牠。除非已經看到小孩子被攻擊了纔出手把狗趕走,否則基本上請不要輕舉妄動,只需馬上聯絡衛生所,交給他們去處理即可。接下來,進行工作範圍的分配。”
“就把它用力地扔向地面。因爲球會彈得很高,所以狗的注意力會被球吸引過去,我們就可以乘機逃跑囉!而且這樣也比兩手空空來得比較有安全感一點。”
“……有人在你旁邊嗎?”
“是、是的。真不好意思,明明是假日還麻煩你特地跑一趟。”
“……你說什麼?”
她問的是我一直握在右手裏的橘色橡皮球。我拿給她看,並堆出滿臉的笑容。
“我啊?我也沒事喔!”
“沒什麼……對了,昨天我看了傳單之後就一直想問了,渡邊太太以前是不是姓松中?”
山北高中的操場上,棒球社的人正在整理操場。一羣穿着米黃色制服的學生拿着長長的水管,正在操場上灑水。從我站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因爲光和水的作用所形成的彩虹。灑水的用意是爲了防止塵土飛揚嗎?還是因爲連着好幾天的酷熱,不得不灑點水降溫,以免學生中暑?
“沒關係,我帶的社團今天剛好也有活動,本來就一定要來學校的。這邊請。”
“啊、那我負責巡邏好了。”
愈想愈覺得離我原先的理想愈來愈遠。
“那你呢?”
我要去山北高中找巖茂隆則。
和在電話裏給人的感覺一樣,態度非常親切。我連忙點頭行禮。
儘管電話另一頭的巖茂是個人很好的高中老師,但我還是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窩囊。對於我突然打去的電話,巖茂絲毫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樣子,只說他們家的位置不太好找,所以想跟我約在學校;還說現在是暑假,所以應該不難進去……很多小地方都替我注意到了,害我忍不住悲從中來。做爲一個偵探,卻得到高中老師這麼親切地對待,就我的美學來說,實在很難接受。
“哦,原來如此。”
大家都沒有意見。於是渡邊點點頭。
“好的,那就這麼說定了。”
“……部長,你講電話的方式好專業喔!”
一個女人怯生生地把手舉了起來。
可能是沒有聽清楚吧!渡邊一頭霧水地反問。而我只是曖昧地笑着,搖了搖頭。
“可以讓我負責學校嗎?因爲離我家比較近。”
我的視線落在橡皮球上。
渡邊不疑有他地爽快回答。看來從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切入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聽我這麼說,榎原也鬆了一口氣似地說道:
我把細長的手臂高舉過頭,再往下甩。
“但是一點也不像偵探。”
“……真的有效嗎?”
“小時候,我家附近也曾經像現在這樣出現過流浪狗。”
見大家都把臂章戴上了,渡邊拍了一下手。
“果然沒錯。那妳以前該不會也是念山北高中吧?”
“是的。”
“啊、部長。事務所的門打不開。就算你再沒有幹勁,也不能說蹺班就蹺班吧!”
電話突然就被掛斷了。部長真的有在工作嗎?這點我倒是覺得很懷疑。
她望着我和榎原。我的如意算盤是,如果可以和渡邊一組的話,將有利於我的調查。看她一副很習慣於發號施令當老大的樣子,應該會選最辛苦的巡邏吧!所以我自告奮勇地舉手:
渡邊表現出高度的讚歎,不過多半隻是禮貌上的反應。接着就一臉狐疑地說:
“那麼,就請大家各自小心了。”
渡邊不卑不亢地把目前的狀況交代了一下:
“啊——關於這個事,真不好意思,我今天會直接去現場。如果半田先生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請你直接開始工作,門就讓它鎖着,不要管它。”
“對呀!不過呢……”
我露出一絲苦笑。
“那個人就是紺屋先生嗎?”
他笑着問我。昨天在鎮公所雖然也被當成學生,不過他既然問了,我也就老實地回答:
我跟着他進入了教職員辦公室。一整排的不鏽鋼辦公桌令人有些懷念。唯一和我學生時代不同的,是聞不到香菸的味道。我不清楚這是基於公立和私立的不同,還是時代的演變。雖然現在是暑假,但是好多個位子上都有人在辦公。
“再跟大家確認一遍。是一隻中型的狗,外型有點像柴犬。發現之後,除非已經發生被攻擊的情況,否則只要通知衛生所就行了。還有,請大家別上這個。”
掛電話。
地板上貼着磁磚,隨處可見龜裂的痕跡。漆成白色的牆壁,不知道之前貼過什麼海報,只剩下陳舊的透明膠帶痕跡還黏在上面。雖然一點都不冷,但應該有開冷氣。
“這是用來對付野狗的。”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多稀奇的事。我曖昧地笑了一笑。
“呃,這個嘛……因爲狗衝過來的速度非常快,如果不逃的話肯定會沒命,我是這麼想的啦!所以當時我妹也拼了命地跑,但畢竟還只是個小孩,跑得再快也沒有狗快。”
“我以前試過,還滿有效的。”
這麼說來,她不是管委員的人,而是家長會的人囉!如果這個渡邊就是我要找的渡邊慶子,那她才二十四、五歲就已經有個念小學的孩子啦?
“那我就負責河邊。”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半田先生的業務超過下班時間的話,可以直接回家沒有關係。我會回事務所一趟。”
渡邊臉上終於浮現出戒備的神情,這也難怪。接下來只要將我與生俱來的忠厚老實外表發揮到淋漓盡致就行了,沒想到手機居然在這個節骨眼響了起來,而且還是我的手機。
是半平打來的。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我不由得發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隨便啦!那我就直接出發囉!事情辦完之後需不需要再回事務所一趟?”
“你一定嚇壞了吧!”
“因爲我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襲擊,所以一看到狗就當下嚇得六神無主、一哄而上,有的爬到溜滑梯的最上面,總之就是大家各自找地方避難。可是,還是有人來不及逃跑”
“那個球是幹什麼用的?”
不過就算進不了辦公室,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反正我又沒有私人物品被鎖在裏面,今天要做的事情也早就計劃好了。
我跨上M400,發動引擎。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很充裕。
說完,目光在五個人身上繞了一圈。
辦公室的角落裏有一套接待的客桌椅。巖茂催促我坐進酒紅色的沙發裏。而他自己則在對面坐下,似乎沒打算要賞我一杯茶喝。
“你好,你是打電話給我的半田先生嗎?”
“以前?”
“啥?偵探……”
雖然抓狗是我原本的願望,但今天可不是那麼單純,我得確認渡邊慶子是否就是松中慶子,並問出桐子的情報纔行。我正煩惱着不知道要從何切入的時候,渡邊非常善體人意地主動開口了。
“是的,沒錯。”
“真的嗎?我今天早上第一眼看到妳的時候就在想,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吧?沒想到還真的有!”
我纔在接待處問了一下,巖茂馬上就出現了。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已有些斑白,圓潤溫和的表情,感覺上非常地從容不迫。穿着一身暗紅色的運動服,充分展露出身材的曲線。我個人認爲有減肥的必要。
“那是隻很兇暴的狗,鄰居的小孩被咬了十幾個地方,還被救護車送進醫院裏。學校也有很多繪聲繪影的傳言,當時真的很害怕。不過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過沒幾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還是跑去公園玩。我記得那個時候好像也是夏天。”
也太不會看時間了吧!我忍不住啐了一聲。跟渡邊說了聲抱歉,按下通話鍵。
2
“要拿來丟牠嗎?”
這一帶是純住宅區,所以路都很窄。而且因爲街道劃分得很整齊,所以也很少有岔路。視野固然非常開闊,但是一旦被狗襲擊的話,也就沒有地方可以躲,因爲路的兩旁都被一家挨着一家的圍牆給堵住了。我在渡邊的帶領下進行着巡邏的工作。可能是已經巡視過好幾次了,她在帶路的時候非常地有模有樣。
昨天部長還特別警告過我,要先跟對方約時間,但我實在是很不想這麼做。因爲有哪個偵探查案還要先跟對方約時間的啊?這種行爲實在有違我的美學。
“不是,是我妹妹。當時學校有交代我們,萬一被流浪狗攻擊時也不要亂跑,因爲愈跑只會愈刺激牠,狗一興奮反而會緊追着不放。我妹應該也知道纔對,可是實際上根本沒有用。”
“再見。”
可是邊說的時候,我心裏其實是邊懊惱不已的,因爲這實在不是我所憧憬的偵探該有的行爲。
她把綠色的臂章發給每一個人。上面用白色的字體寫着“南小家長會”。原本應該是特立獨行、憤世嫉俗的偵探,居然戴上家長會的臂章……我是無所謂啦!可要是讓半平知道了,搞不好會把他給氣死。
“因爲這樣聽起來比較容易理解。”
“當時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狗很喜歡玩球,想說這樣或許行得通吧!就衝到狗的面前,把球往牠身上砸。沒想到還真的有效,我妹總算是逃過一劫了。”
“不,我是個偵探。是受到小伏町的居民委託,替他們調查一些事情的。”
“不是的,是如果看到野狗的話……”
“沒有用嗎?可是我也是這樣告訴小朋友的耶!”
我笑了。渡邊也笑了。而且不再只是剛纔那種禮貌性的微笑。
我努力用愉快的聲音回答:
雖然我在八保住了這麼久,卻還是第一次走進山北高中。山北高中是所私立學校,而我念的是公立的八保高中。八保市只有兩所公立的普通高中,所以山北高中長久以來都一直扮演着“接收沒考上這兩所公立高中的學生”的角色。我望着高掛在迎賓大廳的“山北高等學校”匾額,想起過去我們曾經把“去唸山北”當作是“笨蛋”的代名詞來用的中學時代。在那個時代,“去唸山北”和“八保高中A級班”之間有着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不過,如果唸的是“山北升學班”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我曾經是“八保高中A級班”的優等生,如今卻只是個無業遊民。以我現在所處的社會價值觀裏,無業遊民被定位在哪個階級,我其實比誰都清楚。
我小小聲地補了一句:
“好的。欸……可以請男士負責河邊和巡邏嗎?”
當時小梓和朋友兩個人正在沙堆裏玩沙,而我也只是個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從自己避難的溜滑梯上溜了下來。
“多謝讚美。”
“再見。”
搞不好這次學校也發出了同樣的公告,因爲渡邊的語氣突然變得有點猶疑:
“既然我們有六個人,那就河邊兩個、學校兩個、剩下兩個人則負責巡邏。有誰要自願的嗎?”
“那麼河邊就麻頃你和尊夫人了……然後我負責巡邏,新村太太負責學咬。這樣可以嗎?”
“你說你在調查小伏町的歷史,你是學生嗎?”
事實上,當我打電話去山北高中,請他們幫我轉接給巖茂的時候,我的語氣雖然比起部長的業務化來還差得遠,但也算是中規中矩的了:“敝姓半田,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您。事情是這樣的,我正在找對小伏町的歷史有研究的人。是小伏町教育委員會介紹我來找巖茂先生的。”
非常含糊的回答。他對偵探這個單字的反應也未免太冷淡了吧!害我覺得相當地沮喪。重新打起精神來,從西裝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個信封。將信封裏的照片,也就是那些古文書的照片排在茶几上。由於我的攝影技術本來就先天不良,再加上便宜的照相機又後天失調,所以拍得不太好,字幾乎都看不見了。
“我的委託人想要知道照片中這些古文書的由來,所以委託我協助調查。但是因爲我出生在六桑村,對小伏町的東西不太瞭解。請教了教育委員會的人,他們告訴我,巖茂先生可能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
“唉,是田淵先生告訴你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巖茂露出了苦笑。拿起其中的一張照片說:
“啊啊,這是禁令嘛!”
沒想到他解答得這麼爽快,害我差一點就聽漏了。一邊點頭附和:“是這樣的啊!”話一出口才發現不對。
“禁令?什麼意思?”
巖茂瞥了我一眼。
“半田先生,你看得懂草書嗎?”
我一時無言以對。
“……看不懂。”
“是嗎?”
是我多心了嗎巖茂臉上似乎出現了困惑的表情。也許是因爲他想不到一個在暑假期間還特別跑到學校來向他討教歷史的人,居然連草書也看不懂吧!
巖茂盯着照片,宛如唸咒一樣地喃喃念道:
“濫妨狼藉之事、放火之事、採伐森林之事。若有違反者,應儘速將其逮捕,並公諸於世。”
巖茂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也就是說,在貼有這個禁令的地方就不能做出橫行霸道的事。”
“這算是一種法律嗎?”
“倒也不是,聽起來好像是這樣沒錯,但是又有一點點不同。”
巖茂把照片放回原位,將兩隻胳臂抱在胸前。我趕緊集中精神,以免不小心又聽漏了什麼。
“……不行耶!不好意思。”
毫無預兆地,狗就突然朝我飛撲了過來。
巖茂口若懸河地說道。語氣似乎跟他剛纔招呼客人時的說話方式略有不同。
淺咖啡色的狗影子突然朝我逼近。緊張和恐懼令我全身動彈不得。我還沒來得及習慣這種動彈不得的感覺,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不是的。”
正如我所料,她果然問了這個問題。害我不禁有些得意。果然充滿自信的態度有時候是很有說服力的。
對於巖茂和那個學生的研究有關的事,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巧合的地方。如果那個學生剛好又是山北高中的學生,那麼找對小伏的歷史頗有研究的巖茂商量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再說山北高中是私立學校,和公立高中不一樣,老師的流動率沒那麼高。
“我是羽毛球社的顧問。我只是在大學時代有稍微玩過一下下,沒想到一晃眼就已經當了將近二十年的羽毛球社顧問了。歷史研究社則一直是由另一位老師擔任顧問。升學班裏都是些很聰明的孩子。他們的思考邏輯常常會毫不留情地戳破別人的盲點,所以我在面對他們的時候也常常是提心吊膽的。還有,雖然我不方便說得太武斷,但是真正能將老師利用到淋漓盡致的學生,一個學年能有一個就算是多的了。當然有很多學生會來問問題,但是大部分都是懶得自己思考的學生,再不然就是利用問問題的行爲來強調自己是個勤奮向學的好學生。然而,那孩子是真的很有自己的想法。因爲她是爲了將自己蒐集到的資料整合起來,纔來找我討論的。”
小朋友被野狗追,朝我們這邊狂奔而來的場景。
“我是個偵探。主要的工作是找回走失的小狗。不過,最近接了一個稍微有點不一樣的案子。剛纔我的話纔講了一半,就被野狗打斷了……”
“真是勇敢呢!”
“沒錯,你也知道啊?”
野狗咬住了我的左手臂。疼痛雖然不尖銳,但是已經足夠使我清醒過來了。我咬緊了牙關,承受這種從未經歷過的疼痛。我是故意把左手臂給牠咬的,所以才纏上毛巾。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說出來會不會違反跟委託人的約定。可是,我現在是在求人家告訴我事情,沒道理還有所隱瞞吧!雖然偵探有保密的義務,但這應該是兩回事纔對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您看起來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耶!手臂也是故意要給牠咬的,對吧?”
渡邊從剛剛就一直不停地在打電話。可能是打給發起這次巡邏活動的家長會和管委會等相關單位,通知他們警報已經解除了吧!當四周終於恢復了原有的平靜,她才一副終於想起一直把我忘記的表情,一臉抱歉地問我:
“你是贏不了我的。”
這還用得着問嗎?怎麼可能不痛?
“您是從事哪一行的呢?”
被追着跑的小孩看樣子只有小學一、二年級,卻故做小大人樣地穿着一件多層次的襯衫,一邊發出不知道是尖叫還是啦哮的叫聲,一邊四處逃竄。而在後頭窮追不捨的狗也跟謠傳的一樣,外表看起來像是隻柴犬。至於體型就像小梓說的一樣,看在小孩的眼裏或許會覺得是隻龐然大物,但是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只中型犬。
把士兵送到敵人的領土上,強行收割對方就快要收成的稻子或小麥,帶回自己的領土。
我想起來了。昨天神社裏的那個老人所說的話。
沒想到會真的遇上記憶中的狀況,害我覺得有點不真實。
狗被送上了衛生所的小型客貨兩用車,圍觀看熱鬧的民衆也逐漸散去。一位燙着小波浪鬈髮,體型有點福泰的女性衝了過來,一個勁兒地說:“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一邊還拼命地鞠躬道謝。等她走了之後,我纔想到,那一定是剛剛那個差點被狗咬傷的小孩的母親吧!
“你會被殺掉喔!”
巖茂說到這裏突然不再往下說了。把禁令的照片重新拿在手上,目不轉睛地盯着看。然後閉上眼睛,用拳頭揉着太陽穴,彷佛是要把記憶給榨出來一樣。
是這樣的嗎?現在是因爲事過境遷了,纔會這樣不遺餘力地稱讚吧!當那個學生還在學校的時候,搞不好還被視爲是專門找老師麻煩的問題學生呢!
我的臉和狗的臉中間只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我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
“谷中地區的八幡神社。”
巖茂笑了。拉了拉他身上穿的運動服。
雖然被咬到的那一瞬間真的是痛徹心扉,但是託毛巾的福,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衛生所的職員問我有沒有受傷,又語帶責備地說:“不是告訴過你們不要出手的嗎?”
“欸?爲什麼?”
“還好啦!”
渡邊則是對着哭泣逃竄的孩子招手。
“快過來這邊!”
其實我的兩隻腳都在發抖。因爲我從來沒有遇過這麼惡狠狠的威脅,會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另一方面,我的潛意識裏還是認爲狗應該不會真的衝過來咬我。因爲做爲狗的食物,人類的體積實在是太大了一點。而且動物基本上應該是不會隨便挑釁人類的。動物也知道要把力氣花在刀口上,不會傻到與人類爲敵。可話雖如此,事實上也已經有兩個小孩受傷了,所以常識畢竟只是常識,做不得準。再說我還沒有實際被攻擊的經驗,也不想有。
“紺屋先生!”
“這個嘛……”
巖茂半開玩笑地接着說:
騎腳踏車路過的男人,躲得遠遠地問我要不要緊。我沒理他,繼續跟狗說話:
“禁令在戰國時代到江戶時代之間是一種很常見的東西。因爲那個時候整個日本都處於內亂的狀態。諸侯之間也都個個擁兵自重,戰爭時有所聞。”
“呃……有沒有受傷?”
注:日本中世的時候,領主爲了主張其對於某塊領地的所有權,會強硬地採收那塊領地上的農作物。
“如果那孩子的研究報告還在的話,搞不好一下子就可以解開這個謎團了。”
“我明白了。可以告訴我那本書的書名嗎?”
巖茂用力地點點頭。問題是光他一個人知道有什麼用啊?我連忙試着問他:
“再這樣下去,你可是會沒命的喔!”太陽直曬着我的後腦勺。
“不是的。”
3
我把系在牛仔褲上的毛巾抽出來,將兩條纏成一條,用左手握住其中一端,把剩下的部分卷在左手臂上。
我勉爲其難地擠出一絲微笑。
巖茂瞇起了眼睛,一臉懷念的樣子。
“再請教一下老師,我現在已經知道這張照片是禁令了,那這張又是什麼?”
除了禁令之外,還有幾張古文書的照片。可是巖茂只是瞧了那些照片一眼,臉上浮現了苦笑。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看樣子,今天還是得再跑一趟小伏町。不過,能夠在去圖書館之前就先知道書名,也算是大有收穫了。雖然不太習慣,我還是鄭重其事地向巖茂道謝,正準備把茶几上的照片收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果然是那裏啊!嗯,既然如此,那就沒錯了。”
“趕快打電話給衛生所!”
狗這時也抬起頭來,和我四目相交。我記得以前好像有聽人說過,不可以和狗四目相交,因爲狗只要對到人類的視線就會發狂。我記得還有一種說法是萬一不小心和狗四目相交,也千萬不能主動移開視線,不然狗會以爲自己贏了,更加得意忘形。
明明已經有整理好的東西卻不給看,雖然有點遺憾,但是就如同巖茂所說,只要有了參考書,還怕查不出來嗎?因此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所以我用力地瞪着那隻野狗,絕對不能讓牠以爲自己贏了而輕易發動攻擊。野狗也不叫,就只是發出低沉的嗚鳴聲以示威嚇。
可能是終於看到了認識的人,小孩哭得更大聲了,一面朝我們的方向跑來。野狗則還是在後面緊追着不放。我舉起右手,用力地把橡皮球往柏油地面上一扔。
左手臂用力,發現手指頭還能動。看樣子野狗的獠牙似乎還沒有貫穿毛巾和我自己的上衣。痛是很痛沒錯,但是並沒有流血。
不是不知道在哪裏見過,而是出現了跟我剛纔的話題裏一模一樣的場景。
“不過啊,我知道佐久良同學……就是那個學生所用的參考資料。那本書好像帶給她很大的提示,所以只要看了那本書,應該也能得到同樣的結論吧!”
我不記得那個學生的名字了。江馬常光這個名字倒是記得很清楚。
既然他是用那麼懷念的口吻在講這些事,就表示那個學生應該是從山北高中畢業的吧!我不是不瞭解校方不可以隨便把學生的東西交給不相關的人,問題是學生都已經畢業了,還控管得這麼嚴格,這我就有點不能理解了。我總覺得不是不能給,而是不肯給。或許是爲了彌補不能給的結果,巖茂接着說:
我心裏想:“如果我不出手的話肯定會出現第三個受害者吧!”不過,還是訥訥地說了聲:“不好意思。”心裏沒有半點想要邀功的意圚。
“一旦發生戰爭,沒有反抗能力的農民們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雖然當時有所謂的刈田(注)或割稻部隊(注),可是戰爭一旦爆發的話,有時候摧毀敵人的田地也是作戰策略的一種。但是對於農民來說,一年的收入就這樣毀於一旦,試問有誰受得了?所以這裏的‘無法無天’和現在所謂的‘無法無天’在意思上有一點出入,主要是指掠奪的行爲。爲了停止上述的慘劇、恢復應有的秩序,就出現了這種禁令。除了帶有法律上的意義之外,還兼具有告訴大家戰爭已經結束的意涵。”
狗只是從喉嚨裏發出聲響。看樣子人類還是沒有辦法和狗溝通。
“不會痛嗎?”
我滿懷期待地問。可惜巖茂的表情馬上暗了下來。
“請讓開。”
“沒錯,正是如此。”
渡邊大叫。這一叫,把我的三魂七魄給叫了回來。
幸好,狗的習性並沒有改變。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彈得老高的橡皮球給吸引過去,速度也慢了下來。當發現背後的渡邊和小孩已經逃開,我連忙大聲地提醒:
“只不過是瘀青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貼個撒隆巴斯就好了。”
“因爲那是學生的研究報告,就算有留下來的話也是學生的東西。沒辦法交給學校以外的人。”
同時我也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了,不過聲音倒還出得來,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並不是因爲暑假的自由研究。而是那孩子加入了歷史研究社,在社團裏進行研究。當時她就和半田先生一樣,正在調查這篇禁令的由來。”
“……會不會是哪個學生在暑假的自由研究時做過這個題目?”
中午的住宅區裏開始圍起了看熱鬧的人牆。
纔怪!我不僅雙腿發抖,還流了一身冷汗呢!只是我沒有把這種不中用的樣子表現出來罷了。既然野狗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也想起本來的目的,於是我繼續保持微笑。
只要能像這樣繼續拖延時間的話,衛生所的人應該很快就會趕到吧!
巖茂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爲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些禁令。你也許已經從田淵那裏聽說了,我研究的是近代史,像這種中世的資料,我其實很少在看。可是這些禁令卻又好像似曾相識,所以才覺得奇怪。”
然而,不管時代再怎麼進步,只要狗這種生物沒有像天花病毒一樣絕種的話,野狗就會不斷地出現。只要有野狗存在的一天,就難免會出現具有攻擊性的野狗。而只要具有攻擊性的野狗繼續存在的一天,自然也就會出現被野狗攻擊的小孩子。這是一種自然的循環。只不過,這次的情況和十幾年前的情況又有點不太一樣。雖然小孩受到攻擊的情況和我記憶裏的如出一轍,但所幸旁邊還有大人在。
怎麼會夾雜着這種東西呢?我也學巖茂苦笑了起來——
“除了諸侯之外,也有的是由地方的領主或具有武力的寺廟所頒佈的。只不過,如果是由小伏町所頒佈的嘛……”
“而您則是那個社團的顧問囉?”
“作者是江馬常光嗎?”
眼前出現了似曾相識的場景。雖然人常常會有不知道在哪裏見過,卻又完全想不起來的那種似曾相識感覺,但我現在的狀況似乎跟那又有點不太一樣。
我把包着毛巾的左手臂舉到喉嚨前面,繼續和野狗大眼瞪小眼。因爲不希望腳被咬到,所以把重心放低。
我輕輕地按着左手臂,感到一陣刺痛。捲起袖子一看,才發現被狗咬到的部位已經腫起了四塊,而且都瘀青了。除此之外,兩條腿也都軟綿綿地使不上力。說起來實在滿丟臉的,一旦從緊張的情緒中鬆懈下來,我幾乎連站都快要站不住了。我不知道半平對偵探這個單字還有什麼其他的印象,但是做爲一個偵探,我顯然不是屬於硬漢派。
我和小梓一起被野狗攻擊的經驗,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後,我上了國中、上了高中、上了大學、出了社會、辭了工作,這十幾年來連野狗都沒有再看見過一隻。
“……這個是在小伏的哪裏找到的?”
“那是借據。學者可能會很有興趣吧……”
這句話完全是脫口而出,沒經過大腦的。野狗雖然想要把我的手臂咬下來,但礙於毛巾的阻撓,只能咬住不肯鬆口。然後,我們的視線又對上了。因爲距離太近了,我無法直視狗的兩隻眼睛,只好用雙眼用力地瞪着狗的左眼。
狀況雖然膠着,但畢竟是對自己有利的狀態,所以我也開始變得比較鎮定。因爲一直採取半蹲的姿勢實在很累人,所以我慢慢地把膝蓋跪到柏油地面上。忍受着野狗燻人的口臭,我開始跟牠對話:
“那本書叫做《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是一位姓江馬的作者所寫的,不過一般的書局已經沒有在賣了。小伏的圖書館裏應該還有吧!”
“那麼,這是戰國時代的諸侯所頒佈的禁令嗎?”
“八幡神社有什麼問題嗎?”
“習慣了,工作需要嘛!”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終於聽見衛生所人員的聲音:
偵探這個單字似乎讓渡邊覺得有些疑慮,所以我得快點亮出底牌纔行。我儘量保持着平穩的語氣說道:
“妳應該就是松中慶子小姐吧?佐久良桐子小姐原本在東京上班,可是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她的家人都非常地擔心。由於我得到佐久良小姐目前似乎已經回到這裏來的消息,佐久良小姐的母親告訴我,妳可能會知道她比較常去的地方。如果妳知道些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當我一提到佐久良桐子這個名字,渡邊原本就已經不太自然的客氣表情突然掠過了一抹緊張的神色。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喃喃地說:
“你是說……桐子嗎?”
“是的。”
看樣子她的確知道些什麼。而且還是不怎麼好說的事。如果我現在逼得太緊的話,反而會讓渡邊更不願意開口。所以我試着改用以退爲進的戰術。
“當然,站在我的立場上,如果佐久良小姐自己不願意回家的話,我也沒打算要硬把她帶回去。因爲她可能有她自己的苦衷,所以我絕對會尊重她的意願。”
“……”
渡邊避開了我的視線。而我依舊在臉上堆滿了笑容,努力地表現出“我從頭到腳都是個好人”這種印象。
“妳可以相信我,如果妳不想讓人家知道訊息是妳給的,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是妳告訴我的。怎麼樣?請問妳知道佐久良小姐有哪些常去的地方嗎?”
接下來只能等了。
猶豫了好半天,渡邊終於怯生生地開口了:
“……就我所知的範圍,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
我間不容髮地張開雙手,擺出一個歡迎的姿勢。看樣子她的嘴巴還真不是普通的緊。要不是那隻突然出現的野狗給了我機會,要突破她的心防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桐子常去圖書館。還有鎮上的咖啡廳‘Gendarme’和附近一間賣小東西的店‘CharingCross’……還有,她很喜歡從南山公園往下眺望整個街道的風景。”
我把這四個地點牢牢地記在腦子裏。然後繼續保持微笑,無聲地催促她把話說下去。渡邊這時已經完全不掩飾她欲言又止的態度,就連視線也都彷徨不定。我長這麼大,經歷過大大小小的事情,卻還是第一次看到像她這樣,大剌剌地把“我有祕密”四個字寫在臉上的人。只要我繼續對她施加無聲的壓力,她應該會再說點什麼吧!
經過漫長的等待,渡邊終於開口了。這招會成功嗎?
“呃……”
“怎麼樣?”
“怎麼了?三天前有什麼問題嗎?”
圍着一條貼身的黑色圍裙的老闆,很老實地又花了點時間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把照片遞還給我。
她的口風怎麼會這麼緊啊?要是她再八卦一點、再喜歡說長道短一點就好了。
男人轉身,踩着沉重的腳步聲鑽進他的福斯小金龜裏,頭也不回地開走了。
4
我努力撐住公事公辦的態度。
“啊!有的有的。”
就連一天只能喝一杯的咖啡,也沒辦法好好品嚐,不過這麼一來,至少可以確定桐子三天前應該還在八保。
我用力地握緊了大鎖。不管是重量也好、硬度也好,都很適合拿來當作防身用的武器。
“這我就不清楚了,沒聽她提起過。”
“如果她再來的話,可以請你跟我聯絡嗎?”
“怪怪的喔!一定有鬼。”
“真的有嗎?請問是什麼樣子?”
“……不會吧!”
“不不,沒什麼。”
“她有說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真的有來啊!
我才問完,店員就好像正在等我問她這個問題似的,忙不迭地點頭。
“這樣啊……”
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和令人頭暈目眩的夏日豔陽。金龜車前腳纔剛開走,一輛小客車後腳就開進來,一對母子下了車,小孩一邊高聲吵着:“我要借恐龍的書!恐龍的書!”一邊進了圖書館。
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把注意力從金龜車上移開,開始尋找停摩托車的地方。這種幻想的浪漫情節還是等到工作結束之後再說吧!才一本書而已,趕快找一找趕快回家了。
“不是的,我是受她家人委託,想要跟她取得聯繫。她本來預定要搬來這裏,可是不管是行李還是本人都還沒到。”
——我還以爲是哪個沒出息的男人,被女人甩掉的說。
我的身材乍看之下雖然不怎麼樣,但是自認還滿強壯的。不但很少感冒,體力雖然還沒有好得可以驕傲的地步,但是耐力倒也還不錯。在集貨中心打工的時候,也常常把班表排得很密集,忙到就連同事也都擔心我到底撐不撐得住,但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大問題。像現在,我也是頂着大太陽,騎了一個多小時的摩托車前往小伏町的市中心。雖然熱得快要受不了,但是在體力上倒還應付得過來。身強體壯可是當偵探的必備條件之一呢!
我想留張名片給老闆,這纔想起名片連印都還沒印。只好抽出一張上頭印有“Gendarme”店名的餐巾紙,拿出隨身攜帶的原子筆,寫下事務所的電話號碼和我自己的手機號碼,交給老閱。
小伏町圖書館就在公交車總站的旁邊。我前腳剛靠近,就有一輛開往八保的公交車和我擦身而過。公交車總站聽起來好像很氣派的樣子,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比較大型的停車場罷了。即便是開往八保的公交車,一天也不到十班吧!
我在心裏喃喃自語着。小心不要讓下巴掉下來,努力保持住臉上的笑容再問一次:
“好的……我也會告訴她,她的家人正在擔心她。”
又是那輛練馬車牌的黑色金龜車,車上依舊坐了一個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
“我已經警告過你囉!”
我忍不住在心裏罵了聲喫飽撐着,不過不爽歸不爽,可不能夠表現在臉上。
我依舊握着大鎖,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不會吧?
5
我回頭一看,眼睛不由得瞪大。居然是那個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盯着蹲在地上的我。像這種大熱天,還一絲不苟地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風衣。低低地戴着一頂帽檐很寬的帽子,把他的眼睛都給遮住了。
雖然才找了第一家店就幸運中獎,害我有一點不敢置信,不過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桐子在八保的可能性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的,既然回到了久違的故鄉,那麼去自己以前常去的咖啡廳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吧!
接下來這家店應該就會白跑一趟了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望着“Gendarme”的斜前方。那裏就是渡邊告訴我的第二家店“Gendarme”。
“請問妳有看過這個人嗎?”
“太好了!事情就是這樣,請問佐久良小姐最近有來你們店裏嗎?”
看到其中一輛車,我不禁有點哭笑不得。
事實上,既沒有地下鐵吹來的風,也沒有紅磚鋪成的暗巷,更沒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如果只是遠遠地看,倒還算得上是一個有趣的老頭。但是像現在這樣靠得這麼近的話就很危險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可惜,我的作戰失敗了。渡邊只是搖了搖頭,小聲地說:“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你是桐子的男朋友嗎?”
“呃,沒什麼……”
“……不會吧!”
“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
“這樣啊……”
店員裝模作樣地蹙起兩道眉毛,故意裝出苦悶的聲音說道:
我一邊盤算着,一邊正打算爲我的愛車M400鎖上大鎖的時候,背後突然響起了一把低沉的聲音:
“對呀!我是認識她。我們還是老同學呢!”
“真的嗎?”
男人一字一句地把話含在嘴巴里,又慢慢地吐了出來: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看過她的人了,害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我本來都已經想象好自己怎麼找都找不到目擊者,一個人坐在黃昏時分的事務所裏搖頭嘆氣的樣子,做夢也想不到才找了第一家就得到這麼肯定的答案。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隨口問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問題: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對方給我一個笑容和以下的回答:“嗯,有啊!”
莫非我們上輩子有什麼難解的孽緣?還是正在處理棘手案件的偵探面前,照例都要出現一個謎樣的男人呢?
收銀臺裏站着一個看起來和我同年紀的女人。染成棕色的頭髮,一隻手撐在桌子上,沒什麼活力的樣子,和這家店的氣氛一點都不搭。看到我走近,大概也不認爲我會是客人吧!所以只是愛理不理地說了一聲:
店員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歡迎光臨。”
“不好意思打擾妳工作……”我一邊說,一邊把照片從口袋裏拿出來。
我站在店門前,心裏那股可能會白跑一趟的預感更強烈了。因爲“CharingCross”賣的東西都很時髦,感覺和它充滿英國情調的店名(注)差很多。坡璃門裏面雖然有幾個客人,可是不管再怎麼把年齡放大來看,應該都還是高中生。如果講得保守一點,則很有可能只是國中生。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請問那個女生髮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錯。因爲她從以前就是我們的常客了,所以我很有印象。”
“什、什麼事?”
“嗯。”她非常敷衍地說:“她是有來過。”
我不禁皺眉,搞不好聲音也同時沉了一下。這個店員非常敏感,馬上又恢復了些好奇心。
“這樣啊?無論如何,還是非常感謝妳。”
“感覺上她好像突然變成了裝熟魔人。因爲我和桐子的感情並沒有特別好。可是她一看到我,馬上表現出非常高興的樣子,還說‘哇,好久不見了!妳好嗎?’也不管我正在看店,淨跟我扯一些以前的事情。雖然以前的事情很令人懷念,我們聊得也很開心,可是總覺得那些事情跟她好像沒什麼關係。
“除此之外……佐久良小姐當時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那個男人……“大材小用”這句成語,好像不是這麼用的吧!
我是這麼想的啦!
男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老闆微笑着點了點頭。
不過既然都已經來到店門口了,問一下也沒什麼損失。於是我拉開玻璃門。店裏的客人看見我這個活像是跑錯地方的闖入者,雖然都投以懷疑打量的眼光,但我決定當作沒看見。穿過擺滿了青蛙和熊貓玩偶的走道,筆直地走向收銀臺。
雖然她似乎不太滿意我的解釋,不過也沒必要再多做解釋。
“是這個人嗎?請你再看仔細一點,真的沒錯嗎?”
也好。反正我的確不是客人,要是被熱情款待才更麻煩呢!我堆出笑臉:
“這件工作對你來說有點大材小用,勸你最好在還沒受傷之前趕快收手。”
“說、說我嗎?”
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重新問了一遍:
“就跟你說是三天前啊!因爲她很久沒來了,所以我們還聊了一下,我不會記錯的。”
“妳好像認識佐久良桐子,是嗎?”
“前天……啊、不對,前天店裏公休。那應該是三天前。”
“年輕人。”
沒想到老闆倒是一下子就相信了我的說詞。在經過渡邊那道築得比天還高的心防後,不禁有些缺乏真實感。
“看起來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呢!點的商業午餐也都有喫光光喔!而且還是她主動跟我說‘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雖然我們只聊了一兩句,不過感覺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也許是因爲她剛離開東京回到八保,突然看到認識的人,所以特別高興吧!
“……欸?”
我看準了適當的時機,把照片拿出來,也沒說明前因後果,就直接開門見山地問:“請問這個人最近有來嗎?”
聊到這裏,老闆似乎終於發現事情不太對勁,突然沉下聲音來問我:
店員一樣愛理不理地把照片接過去,卻在看到照片的瞬間露出激烈的反應。先是瞪着牛鈴大的眼睛抬頭望着我,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再抬頭看我。臉上充滿莫測高深的神情,好像逮住誰的小辮子一樣,一邊不懷好意地笑着,一邊把照片遞還給我。
“纔沒這回事呢!只是剛剛在別的地方也聽到有人說在三天前見過佐久良小姐。並沒有什麼鬼呦!”
架子不能端得太高,萬一被當成行跡可疑的人可就不妙了。我趕緊端出先前已經準備好的說詞:“她本來說要搬來小伏町的,可是時間到了卻遲遲不見人影,所以家人都很擔心。”
反倒是圖書館的停車場小不拉嘰的。不用數,光看的也知道停不了十輛車。雖然今天是假日,但是停車場上只停了三輛車。
“她看起來如何?有沒有不舒服的樣子……”老闆沉吟了一下,陷入了思考。
她擺明了滿心期待我可以提供一些八卦,以供她打發看店的無聊時光。
光從她提到桐子的語氣,就猜出她們大概是這層關係了。不過我還是裝出興奮的聲音:
我現在在位於八保商店街上的“Gendarme”咖啡廳裏。雖說是商店街,不過由於附近沒有停車場,再加上這幾年郊外紛紛開了大型的購物商城,所以已經失去人氣,只保有過去商店街的風情。店裏幾乎沒什麼客人,和空蕩蕩的街道洋溢着同樣寂寞的氛圍。當初在聽到“Gendarme”的店名時,還以爲跟聖女貞德(注)有什麼關係,不過走進店裏一看,卻發現到處都裝飾着山嶽的照片。咖啡只有特調咖啡和美式咖啡兩種,雖然小梓他們的“D&G”可以選擇咖啡豆,比較有期待的樂趣,但是這家店的味道比較接近我喜歡的口味。
我行禮如儀地點頭道謝。雖然心裏直嘆氣。不過能問出佐久良桐子常去的地方,也算是大有斬獲了。我決定樂觀地面對。
“感覺還不賴呢!”
“這麼說吧!桐子這個人是不怎麼和人親近的,所以也沒什麼朋友。我小時候因爲愛玩,所以混過很多品流複雜的地方,可是桐子感覺上就是很清楚那些地方不是好地方的樣子,雖然她不是那種很認真嚴肅的優等生,可是還是讓人覺得很難親近。當然,這些都是長大之後才明白的。結果那天一見,沒想到她那麼健談,害我嚇了一大跳。”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而且啊,她還買了那邊那個綁紅頭巾的洋娃娃喔!沒想到桐子會買洋娃娃,這點還滿令人意外的。”
這我倒不意外。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店員知不知道,既然桐子從小就常來這家“CharingCross”走動,表示她本來就很喜歡這種小女孩的東西。不過從店員的反應上看來,她的外表應該看不出有這種嗜好吧!
如果說,遇到熟人曾讓她的心防稍微鬆懈,搞不好她會透露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也說不定。我抱着一絲絲的期待。
“佐久良小姐有說她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店員稍微想了一下。
“……沒有耶!”
“這樣啊!那麼,妳知道佐久良小姐還有哪些可能會去的地方嗎?”
店員非常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臉上露骨地寫着:“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人家說話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跟桐子的交情並沒有好到那種程度!我怎麼會知道她喜歡去什麼地方……啊!既然這樣的話,我介紹以前常常跟桐子混在一起的人給你認識好了。雖然她已經當媽媽了,不過應該還住在這個鎮上。”
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真是太感激妳了。請問她叫什麼名字?”
“嗯,她叫做慶子。孃家姓松中,不過現在已經結婚冠夫姓了,叫什麼來着……”
我就知道。
向店員致謝之後,想說買點什麼來當作感謝她提供消息的報酬好了,往店裏看了一圈,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再請問一下……佐久良小姐買下那個綁紅頭巾的洋娃娃,是在和妳說話之前,還是之後?”
“啥?”
又是非常露骨的不耐煩,不過店員還是認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之前吧!我們是在結賬的時候認出對方,然後她才主動跟我說話的。”
之前啊……之後我還比較知道爲什麼說,真是有夠會找麻煩的。
結果我買了招財貓。那是隻長得很奇妙的招財貓,搞不清楚牠到底是在招手還是在洗臉,不過瞇起了眼睛,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可是不管我按了幾次“詳細表示”,卻始終沒有反應,最後只好把整個拳頭壓在屏幕上,終於慢半拍地跳出以下的畫面:
“往這邊走喔!”
第一,渡邊告訴我她常去的店只有兩間,這麼巧,兩間都在三天前看到過她。
在小鬼跟她走開去找書之前,名和也沒有忘了要再叮上一句:
“請問一下,這臺機器可以用嗎?”
名和似乎也覺得自己叫那麼大聲實在很丟臉,低下頭來,改爲說明的語氣:
不過,現在主要讓我不安的事情,並不是那個男人的威脅。內心的膽怯終於化成了語言,從我的嘴巴溜了出來:
剛要把手指按上檢索機器的觸控式蛋幕時,突然猶豫了一下。負責打掃的人也太偷懶了吧!上頭佈滿了搞不清楚是誰的指紋。至少也擦一下嘛!我忍不住在心裏罵髒話,萬般不情願地按上了屏幕。
再仔細地看了一下,架子上的四本書都沒有被貼上禁止借閱的貼紙,所以《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應該也是可以外借的吧!是剛好被借走了嗎?還是不小心放在別的架子上呢?我不禁詛咒起小伏町圓書館這種不上不下的在線檢索系統來。人家八保市立圖書館在檢索的時候就可以順便知道書有沒有被借走了說。
“聽我說,圖書館呢,對於用戶的數據是要絕對保密的。就算是警察來問案也一樣。就算有法院的搜索票,也是儘量能不說就不說。不管是哪裏的圖書館,不管是對哪一個圖書管理員來說,這都是最基本的常識。你還是放棄,乖乖地排隊吧!”
“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最令我驚訝的是,居然沒有窗戶。還分得到一點一樓明亮燈光的是圖書編號九百多號的書籍,也就是“文學類”的書籍。似乎都是些通俗的小說。再往裏面走的話,就只能仰賴電燈的光芒了。而且那個燈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微弱得不得了。
“小朋友,不可以在圖書館裏跑步或大聲說話喔!”
桐子失蹤了。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去哪裏,就一個人回到八保來了。以現階段來說,雖然還無法猜測出到底發生什麼事,不過她一定有什麼苦衷,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如果辭掉“Gooth”的工作並非她的本意,而且她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回去上班的話,那麼她就很有可能是惹上什麼不好解決的麻煩了。就連她現在是不是能有一個遮風蔽雨的地方,我都持保留的態度。至少我不認爲她現在是過着安穩的生活。
“啊,對了。你知道那個借的人是誰嗎?我想直接去找他。因爲我只要請他讓我瞄一眼就好了。”
聽起來其中好像有什麼歷史的感覺,不過我對他的回憶並沒有多大的興趣。於是一邊搔頭一邊說:
目送小鬼離開之後,名和轉過頭來看我。剛纔的溫和臉色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口氣生硬地像是用尺畫出來的直線。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
6
“……”
後來發現半蹲式的找法不僅累人又沒效率,於是改變作戰方式,先從第一層的這一頭找到那一頭,再從第二層的這一頭找到那一頭……以此類推。
還好四下無人,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注:Gendarme原爲法文的憲兵之意,後來亦轉爲山脊上的巖柱、巖塔之意。日式發音與聖女貞德的發音很接近。
如果要徹底地搜尋,就非得把這座圖書館翻過來不可。我現在做的事已經遠遠超過偵探的範圍了,再找下去的話,乾脆直接換個工作還比較快。
“江馬先生真有一套。即使去世了,還是有像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找他的書。”
“你找江馬先生的書嗎?那是一本好書喔!不過現在剛好被借走了。”
……還是她已經去找過渡邊了?看渡邊那種不幹不脆的態度,搞不好她早就知道桐子的去向,只是不肯告訴我罷了。
而且還是臺感應超不靈活的觸摸屏。必須利用呈現在畫面上的五十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書名或作者名,光是要把“中世”這兩個字拼出來,就需要相當大的耐心與毅力。好不容易打完了書名,按下檢索鍵,馬上跳出以下的畫面:
小鬼老實地回答,聲音還是很大。
問題是,她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去買什麼綁着紅頭巾的洋娃娃,這點我也覺得很詭異。像這種小東西或裝飾品,通常是用來點綴居家生活的。也就是說,得先過上安穩的生活,纔有辦法買這些東西來點綴。像我現在住的地方就很殺風景。那種能讓心靈獲得平靜的東西,我家一樣也沒有。因爲我根本就不需要。
“啊、可以的,請用。”
幹嘛那麼兇啊?害我有點嚇到,連忙在臉上堆出禮貌的笑容。這麼小心翼翼的感覺真令人討厭。
“我當然不可能記得所有書的借閱狀況啊!只是剛好也有人在找那本書,而且他今天正好又來問過,所以我纔會記得。不會錯的,那本書確實被借走了。”
“您所查詢的書在地下一樓鄉土數據書架二一〇·四D的書架上”
可是這句話似乎正好踩中了名和的地雷。白髮底下的一雙眼睛突然往上吊,兩道眉毛皺得死緊。我都已經快被他怒氣衝衝的臉色給嚇得半死了,還要被罵:
我像攀巖似地沿着樓梯爬回鋪滿陽光的一樓。
我纔在書庫待了十五分鐘左右吧!櫃檯的職員就已經換過一輪了。剛纔那個女生不知跑去哪裏,換成一個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的細框眼鏡,滿頭白髮的男人。胸前的名牌寫着“名和”二字。我正想上前問一下問題,卻被個小鬼給搶先了。
“這樣啊……佐野小姐,麻煩妳幫這孩子帶一下路。”
就着燈泡的昏暗光線,我已經把眼睛瞪到最大了,還是找不到。吸入一大口充滿塵埃的空氣,嘆了一口氣。
第三點還是出在“CharingCross”上。
“查無此書”
當我說出書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名和的態度好像突然軟化了。
根據我從“Gendarme”和“CharingCross”所得來的情報,桐子三天前確實人在八保。只是有幾個地方怎麼想都想不通。
“啊啊,真傷腦筋。我急着要看那本書說。”
幸好鄉土史的書不到一百本,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姑且不管圖書編號的話,江馬常光的著作總共有四本,而且全都擺在一起。分別是《小伏一揆與其末日》、《小洞水道》、《這個城市與地方的歷史——給肩負下一個世代的年輕人——》、《村子的作法·六桑·小伏·八保》。
哇哩咧!怎麼會這樣?我這纔想起來,江馬常光的那本書叫做《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而不是《稱之爲中世的戰國與小伏》。不得不含着眼淚、咬着鼻涕,把辛苦半天才打好的那行字消掉。真是累死人了,就算沒有鍵盤,至少也給個手寫式的屏幕嘛!跟五十音纏鬥半天,總算又把書名打好了,重新按下檢索鍵。
“謝謝。”
當然,搞不好這一切都只是桐子的自導自演。先假裝買東西要結賬,然後再若無其事地說出“哇,好久不見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她爲什麼要兜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呢?桐子和那個店員的交情應該還沒有好到要兜這麼大一個圈子來跟她相認吧!
“呃,《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是一個叫做江馬常光的人寫的。”
真的能這樣一路追着桐子的足跡、找出她的藏身之處嗎?我突然沒把握了起來。真的可以不用先把這些不可思議的謎團解開,就找到她嗎?
誰來告訴我,到底哪一個纔是我的本行啊?
沒想到這又觸怒了名和。
“……現在,找書好像已經全面改成聯機操作了……”
我扶着牆壁,一步一步慎重地往下走。和一樓一樣,地下室也塞滿了比人還高的書架,書架裏塞滿了書,看不出實際的面積大小。搞不好地下室其實是一個無盡延伸的空間呢!真是可怕的小伏町圖書館。
東一個西一個的燈泡就是地下室全部的光線了。是燈泡喔!還不是日光燈。真是太誇張了。我上一次看到燈泡是什麼時候啊?啊,我家廁所的照明好像就還是使用燈泡。柔和的橘色光線在古老的木製書架上灑下昏黃的光影。
“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作者:江馬常光”
這個書庫比我想象的還要大,走到最裏面,終於看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樓梯的段差非常大,大到讓人不禁懷疑這根本不符合建築法規吧!再想到這座圖書館的年代之久遠,就算發生過一兩次摔死人的事故也不奇怪。搞不好還有什麼扭斷脖子的鬼故事之類的……我被自己杯弓蛇影的胡思亂想搞得背脊一陣涼,在沒有冷氣的地下室裏倒還滿涼快的。
可是桐子卻買了洋娃娃。如果是爲了要慶祝和朋友的重逢倒還說得通,就跟我買招財貓的理由是一樣的。可是桐子卻是先決定要買洋娃娃,在結賬的時候才發現店員是她認識的人……我就是這一點想不通。
白髮的男人溫和地笑了笑:
可是小鬼卻搖搖頭。
“就在那裏面。”
“不知道。”
小鬼扯着嗓子問:
“好!”
沒有。我要找的書居然沒有。
女生舉起手來,指着兒童書專區的相反方向。那裏有一扇敞開的鐵門,門裏面看來是另一個書庫,唯一的照明似乎只能仰賴微弱的燈光和一些散亂的光影。
剛纔那個金龜車男的出現的確也令我不安,雖然他的打扮和臺詞都像演戲一樣地誇張,就連成語也用錯了,不過他確實知道我正在調查某些事,否則他不會連着兩天都出現在我身邊,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那個男人所說的“勸你最好在還沒受傷之前趕快收手”,也不能只當是笑話,笑過就算了吧!
“請問地下一樓要從哪裏下去?”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
“可能是我平常做人太好,所以上帝特地助我一臂之力吧!”
“咦?”
“可是,這樣還是不知道書什麼時候會還回來,對吧?”
有了。
名和板得硬邦邦的臉部線條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
小伏町圖書館是一棟老舊的木造建築,搞不清楚館齡已經有幾年了,不過感覺上年代應該久遠到就算被當作古蹟來保護也不奇怪。我抬頭仰望着那棟圖書館的建築物,心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我想,應該是真的沒有吧!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啦……”
“恐龍的書在哪裏?”
“你跟我抱怨也沒用。不然你先預約吧!等書還回來就會跟你聯絡的。”
我想要把這一頁印下來,才發現這臺機器似乎沒有打印的功能。只好把位置和圖書編號多念幾遍背起來,問了一下櫃檯的女生:
“在那邊,上面掛着一個七號牌子的書架,大概在正中間吧!這樣知道嗎?”
光想到得一張張地翻閱那些目錄卡片就覺得很沒力。
CharingCross查令十字路爲位於英國倫敦的一條老街,曾經彙集許多古老的書店。
我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就算圖書管理員是圖書館的專家,可是圖書館裏少說也有好幾萬本的書,不可能對每本書的借閱狀況都清楚掌握到這個地步吧!
雖然他的聲音沒有很大,但是在這麼安靜的圖書館裏,還是響得大家都聽到了吧!雖然嚇得要死,可是還得發揮我死纏爛打的功力。
“呃,我想找一本書,可是卻找不到。不知道是不是被借走了,你可以幫我查一下嗎?”
我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已經回到“紺屋S&R”的公寓後門。我第三個目的地打算去一趟圖書館,不過突然想到錄音機裏可能會有一些留言,所以就先繞到事務所來看一下。
遠遠地,就看到有一個人影,站在大門深鎖的事務所門前——
把範圍放大,開始從一整櫃的書下去找,還是沒有。
看完一整排書架,終於在轉角的地方發現了二百號的書。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小伏町史》。我記得我要找的那本是二一〇之四,於是繼續往下找。
第二,她在遇到“CharingCross”店員的時候,爲什麼會那麼高興呢?雖然也可以單純地解讀成人在看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時,總是會特別地高興;但是,如果她這麼看重以前的回憶,光是遇到一個過去感情不怎麼樣的店員都可以熱絡成這樣,沒道理不去找大家都公認和她是好朋友的渡邊。
圖書館裏的採光非常良好,而且就連冷氣也很涼,洋溢着明亮舒適的氣氛。右手邊傳來一陣小孩子的歡呼聲,轉過頭去一看,透過高度較矮的書架看過去,那裏應該是專門放置一些兒童叢書的地方吧!幸好,櫃檯旁邊就有一臺觸摸屏的檢索機器,而且櫃檯裏面還有一個看起來人很好的年輕女生,馬上把我的不安一掃而空。
這裏每一個書架都長得比我還高,書架和書架之間只有勉強可以讓一個人穿過去的距離。與其說是圖書館,還比較像是空間非常狹小,擠滿了舊書的舊書店。
“喂!怎麼沒有《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
男人往櫃檯裏面叫喚,然後剛纔那個女生便走了出來。
這種事成之後才一次付清報酬的委託,就是要趕快把目標訂出來、趕快把事情搞定纔好。這麼做不只是爲了委託人,良好的工作效率也是優秀偵探必備的條件之一。
我重複着站起來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來的半蹲動作,在江馬常光的作品附近進行地毯式的搜索。沒有。
嗯,愈想愈有可能。只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事情可就難辦了。
我忍受着令人不愉快的壓迫感,從兩旁的圖書編號開始找起。還是九百多號的文學類,而且還是一些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作家。正覺得奇怪的時候,馬上就明白了,那些都是小伏町和八保市、六桑村出版的同人誌小說和詩集、散文集等等。雖然我要找的是二百多號的書,不過從“當地出版的書籍”這一點來看的話,搞不好目標就近在眼前了。於是我仔細地瀏覽着書架上的書名。
“有什麼需要嗎?”
“書名叫什麼?”
我向她道了聲謝,走進空氣中滿是塵埃的昏暗書庫。
我一邊甩着裝有招財貓的粉紅色塑料袋,一邊自言自語。辭掉工作之後,我養成了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會自言自語的怪習慣。雖然一直很想要把它改掉,不過現在比起改掉壞習慣,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佐久良桐子究竟是爲什麼要回到這個小鎮上來呢?她現在又在什麼地方呢?
“沒、沒有那麼嚴重吧!我一定不會給對方添麻煩的。”
“你確定嗎?能不能再查仔細一點?”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有聽過這個規定。不過這只是表面話吧!我纔不信所有的圖書管理員都像這個男人說的一樣,那麼有操守地守護着借閱者的祕密。如果今天站櫃檯的不是這個頑固的老頭,搞不好就會告訴我了。不過還是先道歉吧!我可不想再被罵。
“這樣啊?真對不起,我不應該做出不合理的要求。”
名和也跟我道歉:
“別這麼說,我也不該對你大吼大叫,不好意思……那你還要預約嗎?”
“啊,要的。”
他從櫃檯裏拿出一張寫着“預約單”的再生紙和鉛筆給我。然後非常公式化地告訴我該填寫哪些字段。
“請把名字寫在這裏、電話號碼寫在這裏、然後這裏要填入借書證的號碼。”
可能是發現我臉上又出現了問號,名和停止說明,抬起頭來看着我。
“請問你有借書證嗎?”
“呃,這個……沒有耶!”
“那麼就得辦一張了。你住在小伏嗎?”
“不是,我住八保。”
名和的臉又板了起來。我還以爲又要捱罵了,不由得把身子縮成一團,不過名和只是小小聲哼了一聲,然後貌似不好意思地把音量放輕:
“八保的話恐怕不行耶!因爲我們只有和小伏、石杖、六桑三個地方合作,八保並不在我們服務的範圍之內喔!”
你們就是這樣纔會被說是官僚主義啦!我正要發難的時候,抬起頭來,卻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雖然住在八保,但是……
“啊,我是六桑人。我可以給你我的身分證號碼。”
名和非常乾脆地點頭。
“這樣的話就可以辦借書證了。”
我連做夢都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漂泊如浮萍的生活,居然也會有感謝自己身爲六桑人的一天。接下來的手續很快就順利地辦好了,終於搞定《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的預約。
再來只能耐心地等待了。雖然對委託人不太好意思,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今天能有這樣的收穫已經很不錯了,我心滿意足地準備踏出圖書館的時候,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歹勢啦!”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這一個下午的辛苦算什麼?我握着剛剛還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的預約單,突然覺得一陣空虛。
“也就是說,神崎先生您自己似乎也有必須把佐久良小姐桐子找出來的理由,對吧?”
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來了。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爲他太擔心女朋友的安危,所以才亂了方寸吧!我在東京的時候,也曾經有過論及婚嫁的對象。如果她突然不見了,搞不好我也會講出同樣的話也說不定。
7
“先進來吧!有什麼事情等坐下來再說。”
是小梓。真倒黴,怎麼不是友春接的呢?我硬着頭皮說:
小梓把托盤裏的冰咖啡和葡萄柚汁小心翼翼地移到桌子上。量看起來有點少,可能是爲了要避免在運送的過程中不小心灑出來的緣故吧!
只不過,那個人在我病情惡化之後就突然失去了聯絡。此刻腦海中雖然浮現出她的模樣,卻已經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又被瞪了。
“是的,是她爺爺告訴我的。”
神崎慢慢地點了點頭。我把背靠在沙發上,反覆思量着神崎所說的話。對我來說其實沒什麼差別。尋找佐久良桐子本來就是件意料之外的工作,就算當事人要取消這個委託,我雖然不至於拍手叫好,但是也不覺得有什麼損失。只不過,神崎似乎沒有搞清楚,我的委託人並不是桐子的母親,而是她爺爺,所以原則上應該不會被取消。也就是說,就算神崎不來拜託我,我也得繼續查下去。
“不好意思,大家都出去了,請問您找敝公司有什麼貴幹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來找我?”
“佐久良小姐是那種會把心裏想的事情表現在態度上的人嗎?”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啊,假使佐久良小姐的家人取消了對我的委託,照道理來說,我也不能隨便幫一個和佐久良桐子小姐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繼續調查她的事。我想知道,神崎先生爲什麼會想要知道佐久良小姐的下落?”
“正因爲桐子是這種人,所以我才擔心。她就算遇上了什麼麻煩,也不會找人商量,只懂得靜靜地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解決。就好像之前她所負責調整的參數出了問題,明明可以拜託別人幫忙解決的事,她偏要自己一筆一筆地慢慢覈對。所以我想桐子一定是考慮清楚了纔會辭去工作、離開東京的。我想她一定是模擬過各種可能性,覺得這麼做最好纔去做的吧!關於這一點,我倒是贊成桐子母親的說法。”
不管怎樣,先點頭再說。但是我在內心倒彈三尺,神崎的外表看起來根本不像是這麼熱血的人,所以不管怎麼說都覺得假假的。搞不好桐子是真的想要跟他分手也說不定。
不過就在她轉身離去之前,偷了一個神崎沒有注意到的空檔,非常兇惡地瞪了我一眼。眼神裏充滿了無聲的抗議:“你這個專門給人家找麻煩的混蛋老哥。”我決定當作沒看見,沒看見。
小梓瞬間收起營業用的笑容,沒好氣地回答:
我們互相向對方致歉。
“……說得也是。我在來的路上也一直在想,到底要從哪個點切入比較好。我想先請教你一個問題,你找到佐久良小姐了嗎?”
一直強調平常平常的,我哪知道你們平常是什麼德性啊!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你們是同事吧?”
只是具體上到底有什麼用處,我一下子也說不上來。
“麻煩妳用最快的速度送一杯冰咖啡和一杯葡萄柚汁到‘紺屋S&R’來。”
我臉上浮現公事公辦的笑容。
“你就是紺屋先生嗎?”
“您好,這裏是‘D&G’。”
“我和佐久良交往過。我還想跟她結婚,而且從她的反應看來,她應該也有考慮到跟我結婚的問題。”
“……神崎先生主動拿咖啡過去給她嗎?”
我回到辦公室裏,看見神崎正一臉興味盎然地掃視着空蕩蕩的事務所內部。
“爲什麼?這還用問嗎?”
但是找到見過她的人了——這句話滾到嘴邊,又被我給吞了回去。沒必要告訴神崎我現在搜索的進度吧!
神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
有了飲料之後,場面變得比較冷靜,冷氣剛好也夠涼了。兩人同時舉杯,喝了一口潤潤喉嚨,我率先打破沉默:
男人惡狠狠地盯着我看,但我並不想跟他大眼瞪小眼,於是主動開口問他:
“老哥……我們家沒有在做外送的啦!”
我看了一下神崎的名片。Gooth股份有限公司,系統開發課。
搞不好山北高中的巖茂自己也有一本《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也說不定。因爲當我問到有誰對小伏的歷史比較有研究的時候,人家馬上就提到他的名字。而且是他說圖書館可能會有,我纔來圖書館找的,如果我請他借我看一下的話,他應該不會拒絕我吧?
“纔不是!”
小梓以前曾經開着大發的雙門跑車,以超過規定時速三倍左右的車速在深夜裏的山路上狂飆。不過自從結婚之後,好像已經收斂了不少。
“那妳幫我拜託友春。”
“神崎先生是從東京過來的嗎?”
惡狠狠的眼神依舊緊盯着我,也不管我還在爬樓梯,就用兩隻手把名片遞上。
“她叫你暫時不要跟她見面?”
我不禁又後悔起還沒有印名片的重大失誤,一邊接過了他的名片。只瞥了一眼,就明白我爲什麼會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他的聲音了。
“還沒。”
“剛好相反。我從來沒看過像她那麼有自制力的女生。總是靜靜地生氣、靜靜地高興。雖然也有些難以親近的地方,但是該怎麼說呢……雖然她不是故意要擺出很酷的樣子,但有時候還真的滿酷的。也可以說是有味道吧!”
“謝謝。”
就在東拉西扯也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有人敲門了。
“讓您久等了,‘D&G’送飲料來了。”
過了一會兒,小梓不滿的聲音傳了回來:
這種不痛不癢的話題持續了好一會兒。在進入主題之前,我們彼此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細。我暫時還搞不清楚神崎此行的目的,基本上,有什麼事情不能在電話裏說,非得要這樣千里迢迢、萬里遙遙地大老遠跑到八保來說呢?東拉西扯之間,我還發現神崎的工作即使是假日也不一定能休息,只要客戶那邊有任何問題,一通電話過來,就算是假日也常常要趕過去解決。這種情況在我當銀行員的時候也常常碰到,所以我很清楚,神崎的工作並不是那種因爲是禮拜六日就可以自由出遠門的性質。既然如此,他爲什麼還要跑這一趟?
非常生硬的聲音,但我好像在哪裏聽過。到底是哪裏呢?也不給我想起來的時間,男人就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
“咦?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事實上,她不只想,還直接跟我說了。
我面不改色地謊話連篇。
“所以現在是怎樣呢?他們取消委託了嗎?”
“這樣啊……我今天之所以來找你,是想委託你繼續尋找佐久良小姐的。”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在完全不知道神崎和桐子之間的關係的情況下,就糊裏胡塗地接受他的委託。這可是工作呢!
的確是我不好。
“我這裏只是調查事務所,而不是偵探事務所。雖然大家都直接叫我們偵探就是了……我剛纔也說過了,這兩天才剛搬過來,所以一些東西都還沒就定位。很快就會堆得亂七八糟了。”
我用手示意神崎先別急着往下說,從口袋裏掏出了鑰匙。
我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一面露出了禮貌性的微笑。
“因爲我想知道桐子心裏在想什麼嘛!只好主動去試探看看。可是她真的都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去未免也太悲慘了。我掉頭走回圖書館。
“對呀!我們的辦公室雖然是隔成一個人一個人的獨立空間,但是再怎麼說還是在同一個樓層裏,不可能完全不見面。所以我纔會覺得更莫名其妙。”
神崎的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他說好。等做好了之後再給你送過去。”
“並沒有。她的態度都跟平常一樣,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如果她有刻意避開我的話,雖然會滿難過的,但至少還猜得出是怎麼一回事,可能是她已經不喜歡我了,要跟我分手之類的。問題就是不是這樣才奇怪。她還是笑着跟我打招呼,我拿咖啡過去給她的時候,她也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
“其實是我有點事想當面跟你談。”
“好了,神崎先生,差不多可以說明您的來意了吧?”神崎將兩隻手緊握成拳,抬起頭來。
還真是個意外的要求。我繃緊了身體。
真想回他一句:“你這樣說我哪聽得懂啊!”可又不能回說:“有沒有味道並不是重點吧!”真傷腦筋。
“我還是第一次進來這種偵探事務所呢!本來還以爲會是一個東西堆得亂七八糟的地方說。”
“昨天我爲了要搞清楚你的底細,打了一通電話給佐久良小姐的母親,可是愈談愈覺得不太對勁。她甚至還在電話那頭表現出想要取消調查委託的意圖。”
神崎回答。那雙眼睛還是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樣子。搞不好他其實沒有惡意,只是天生就長成這樣子也說不定。
他的名片上印着“Gooth股份有限公司系統開發課神崎知德”。
“這一個月之內……也就是從佐久良小姐提出‘暫時不要見面’的要求,到她辭職的這一段時間裏,她在辦公室有刻意避開你嗎?”
“我剛剛不是已經說過,我們打算要結婚了嗎?現在結婚對象遇到了困難,我再怎麼不濟,也一定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吧!只是因爲我還有工作,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裏。所以纔要請你務必繼續幫忙找。”
跟我想的差不多。
“昨天真是謝謝您了。還讓您特地打電話去確認,真是不好意思。”
“彼此彼此,我纔不好意思,花了點時間才確認……”
“那我走了。杯子我改天再來收。”
“真快呢!妳是開來的嗎?”
雖然這只是我一個不甘心不放手的泄憤行爲,搞不好還是會有用處也說不定。
一定要趕快把名片和飲水機準備好纔行,對於遠道而來的客人,居然連茶水也不給人家一杯,實在是太沒禮貌了。我編了一個“最近事務所纔剛搬來這裏”的藉口,請他坐到椅子上,打開冷氣,自己則是躲到事務所外面,拿出移動電話。
“那可真是遠道而來啊!歡迎歡迎。這裏的地址應該也是佐久良小姐的家人告訴您的吧?”
“開車的話會灑出來吧!我可是小跑步過來的呢!就連小友也不高興囉!因爲你說要用最快的速度,所以泡不出好喝的冰咖啡,正在鬧彆扭呢!”
“那就好,就算今後佐久良小姐的家人決定要取消委託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夠繼續調查下去。到時候調查的費用就由我來支付。除此之外,如果她家人給的錢不夠你全力進行調查的話,也請跟我聯絡。幸好我沒有家累,手頭上還有一點可以自由運用的閒錢。雖然跟有錢人的出手闊綽沒得比,但如果金額不是太大的話,請儘管跟我說。”
嚇我一跳,犯不着這麼用力地反駁吧!
小梓收了錢,把空的托盤抱在胸前,微笑着低頭致意:
站在事務所門前的,是一個身高和我差不多,穿着西裝、打着領帶的男人。而且一看就知道他平常就很習慣於這樣的穿著打扮。雖然還稱不上是個美男子,但是略顯中性的五官,看起來還不壞。只可惜皮膚太白了,在這樣炎熱的夏天裏,不禁給人有點弱不禁風的印象。據我分析,眼前這個男人應該是從事坐辦公室的文書工作吧!
是小梓的聲音。我站了起來,把門打開,小聲地說:
或許早就有心理準備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神崎毫不猶豫地回答:
“說是這麼說啦!不過現在一切似乎都有了變化。”神崎開始支吾其詞了起來:“……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我記得是從上個月初開始的吧!桐子突然要求我暫時不要跟她見面,也不要去她家找她。我嚇了一大跳,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追問她理由,她講得不清不楚的。”
“是的,沒錯,先搭新幹線再轉特急。”
幾分鐘之後,再度走出圖書館的我,手上抱着除了《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之外的江馬常光所有著作。
“突然來訪真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名片。”
“哦……”
神崎堅定地搖搖頭。臉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想必他也已經煩惱很久了吧!
總而言之,我已經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本事務所自然是義不容辭。”
神崎深深地向我鞠了個躬。
“謝謝你。那就拜託你了。不過,我只有假日的時候纔可以過來……我會在這裏待到明天,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請隨時跟我聯絡。”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像是收據的紙片。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枝筆嗎?”
接過我遞給他的筆,神崎在紙片上寫下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移動電話,剛剛給你的名片上沒有手機號碼。”
“好的,我知道了。”
神崎正要把錢包收起來的時候,卻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手上的動作。
“啊!對了,差一點就忘記了。”
他又拿出了一張名片。我瞧了一眼,不同於神崎的名片,是張挑紅色的名片。
“這個給你。這是桐子在東京的地址電話。也許你會有用也說不定。”
看來像是私人用的名片。除了“佐久良桐子”的名字之外,上頭還寫着住家的地址和行動電話的號碼、E-mailaddress等等。雖然我已經從且二那裏掌握住桐子在東京的地址電話了,但還是微笑着收起來。
特地請小梓送來的冰咖啡幾乎連一口都沒有動到,神崎就離開了。我笑着目送他下樓,卻在門關上的瞬間,馬上吐出一口氣。
“……呼——真受不了……”拿起電話,盯着手裏的名片,按下一組號碼。
和上次一樣,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您好,感謝您的來電,這裏是‘Gooth股份有限公司’。現在是下班時間,請於平日上午十點以後再來電話……”
對喔!今天是禮拜六。我又嘆了一口氣,把電話掛上。
8
每次像這樣在外面奔波的時候,就會覺得冷氣真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太陽已經漸漸地往西邊沉沒,該辦的事情都已經辦完了,再繼續待在小伏也沒用,不如回八保吧!
“順便再告訴你,她是我妹妹。”
“偵探最會保守祕密了。”
“受傷……是嗎?”
鎌手的眼睛閃閃發光。
“那你好好加油吧!”
就連酒精類的飲料也沒有。半平還是一臉煞有其事地說:
“所以我想拜託半田先生。如果那本書還回來了,如果那本書到了半田先生手上,可不可以先借我看一下?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是,我是福島人。”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一點都不像!”
“可是啊,作爲一個偵探,如果不喝苦味馬丁尼的話,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這真是太好了。我忍不住笑了開來。像這種學有專精的人,認識再多也沒有壞處。如果是由對方主動送上門來的更是多多益善。這就是所謂的隨心所欲……啊,不對!是順水推舟吧!我把手中的安全帽掛回照後鏡上。
半平非常沒禮貌地盯着我的臉看,然後又轉過頭去看小梓,然後馬上發難:
“大老遠?原來你不是本地人啊?”
“您決定好要點什麼再叫我。”
“……沒有耶!”
“真不湊巧,人家已經是老闆的老婆了。”
“就是半田先生剛剛在找的那本《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一般來說,鄉土史家的書通常都只是寫來滿足自己的創作慾望的,但是那個作者卻不一樣,他的作品少歸少,可是都還滿有可看性的。我已經把那個作者的書全部看完了,但是最重要的關鍵卻非得參考《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不可。不借到那本書的話,我的畢業論文就寫不出來了。”
“哇,真的還假的?真的有偵探這種人物存在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請問一下,偵探需要執照嗎?”
鎌手回我:“偵探先生也是。”
“喂,事務所的門還是鎖着的耶!”
是一個年輕的男生,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也有可能還是高中生。斜斜地戴着一頂帽檐很寬的灰色帽子。帽子底下是一雙充滿學生氣息的單純眼神和笑容。本來就已經是很細瘦的體型了,再加上一張長長的馬臉,更添了幾分憔悴的氣息。不過他說話的聲調語氣倒是十分活潑,和外表形成極大的反差。
那本書對我來說,也是工作上要用的啊……
“你是剛剛進入地下書庫的人,對吧?呃……不好意思,我聽到你和櫃檯人員的談話。”
“我對歷史學什麼的一點都不瞭解,所以不用擔心我會告訴別人啦!”
當然我還有其他目的。
“你好,我叫半田,是個偵探。”
“哪本書?”
我可不是想要讓你請客纔過去的喔——半平一邊碎碎念,一邊把摩托車停在事務所附近,用走的來到“D&G”。
“……這種窮鄉僻壤有什麼值得寫成論文的地方?”
可是,被我這麼一問,鎌手馬上變得支吾其詞了起來。欸……呃……地念了半天,低着頭,不時飄來懷疑的眼神。我不禁苦笑。
當然,眼淚只能流在心底。
“非、非常感謝你!”
鎌手鞠了一個將近九十度,實實在在的躬。然後從口袋裏拿出筆和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了一些字。
“在看到《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之前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不敢隨便亂說。我的教授常常訓誡我們,不可以光憑揣測就隨便亂說。”
“……我都不知道這裏有家這麼可愛的店,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還真有點不好意思走進來呢!”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先自我介紹。我叫做鎌手,在大學裏主修中世史。”
原來如此。聽起來雖然合情合理,但是有一點我不是很能理解。
“日本是不需要的。”
將停車場看了一圈,並沒有看到黑色的小金龜車。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被威脅了呢!那男人好像叫我別再介入這件事,否則會受傷是吧?我拿出古文書,仔仔細細地盯着看。
無所謂,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多大的興趣。跨上我的M400,向鎌手道別:
鎌手用力地點了點頭,加強語氣繼續說道:
“有的。”
“……那我就透露一點點吧!你應該聽說過戰國時代,五木氏和土守氏在這一帶不停地反覆上演着勢力之爭的戲碼吧!”
友春一直望着這裏,是在等我們告訴他要用哪種咖啡豆,沒想到等到的卻是這種答案,他微微一笑說:
“那來杯螺絲起子如何?還偵探咧!不就是調查一張鄉下地方的神社廢紙罷了。”
……
不一會兒,半平隨着門上風鈴的脆響走了進來,我向他招招手。
“你要喝什麼?”
“啊,不好意思。”
“山城?這種東西日本不是到處都看得到嗎?”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他回答得倒是十分乾脆利落。這麼一來,我反而更有興趣了。
我有些錯愕。
“咦?偵探?”
“那我就先告辭了。”
這四個字聽在耳朵裏真是太美妙了。
我一邊道別一邊伸手去拿安全帽,突然想起差點忘了最重要的問題。
鎌手只是露出一個神祕的微笑,搖搖頭。
“我現在住在這個地方,等你拿到書之後請一定要跟我聯絡。萬事拜託了。”
偵探先生。
我忍不住嘆氣。畢竟我自己連學校都沒念畢業,所以看到這種爲了區區一座山城投注這麼多心力的學院派優等生,不免覺得有點自慚形穢。
我都拍着胸脯保證了,鎌手似乎也稍微放鬆了警戒。
不過我馬上就回到了現實。
“別這麼說,大大方方地進來就行了。”這時小梓剛好送上開水。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真的跟寶藏有關嗎?如果隨便插手的話,會被世世代代以守護這個寶藏爲職志的族人追殺嗎?感覺起來雖然也很驚險刺激,可是我想要的是那種比較具有都會氣息的偵探故事。打開M400的大鎖,正準備戴上安全帽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真是受不了這個偵探狂。我無奈地搖搖頭,但還是意思意思地問了友春一下:
我謹遵指示地把菜單看了一遍。
“是什麼呢?”
“我想也是。”
如果有的話,我也很想給你看啊!乾脆回去拜託部長好了,就算只是類似工作證的玩意兒也好,請他做一張給我吧!最好設計成徽章的樣子,我一想到自己慢慢地從胸前的口袋裏把徽章拿出來,自我介紹“我是偵探”,就覺得暈陶陶的。
9
“敗給你了。好吧!到時候先借你看。”
原來他寫的是電話號碼,而且還是小伏町的區域號碼,照他剛纔所說,應該是民宿的電話號碼吧!
“請給我一杯苦味馬丁尼酒。”
“真、真的嗎?”
“……對了,你說那座山城有點不太一樣,是怎麼個不一樣法?”
鎌手微微地低了個頭。
“這樣啊……如果有的話我還真想見識一下呢!”
附送微笑一枚。
這麼基本的歷史我當然知道。
我點了一杯葡萄柚汁,對小梓和友春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一天只能喝一杯咖啡,而今天的配額已經在“Gendarme”用掉了。我一個人佔着這家店最裏面的包廂。說是這麼說啦!不過太陽下山之後,店裏就只剩下我一個客人了。這麼說來,我還不知道這家店營業到幾點呢!如果其他條件許可的話,友春自己應該很樂意把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拿來煮咖啡吧!
“店員感覺起來也不錯。”
第、第一次被當作一個偵探來對待……半田平吉,忍不住落下男兒淚。
原來如此。既然鎌手不是本地人,自然也沒有辦法預約《稱之爲戰國的中世與小伏》。
“當然沒有這麼單純囉!如果只是到處都有的山城,我幹嘛還特地大老遠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啊?我要找的,當然是有點不一樣的山城囉!”
“我這裏可是咖啡廳喔!”
“我非常需要那本書。”
“現在的八保市就是五木氏當時的據點。土守則好像是在小伏的鎮公所附近蓋了什麼館之類的。而介於兩者之間的中間地帶好像有一座山城。我對這種地方諸侯小鼻子小眼睛的鬥爭雖然沒什麼太大的興趣,但是對那座城倒是有些好奇……”
“只爲了一個‘有點不一樣’的山城,你居然大老遠地從福島跑到這裏來?”
“說得也是啦!”
這句話從小聽到大,聽到都已經不想再聽了,所以我已經麻痹得懶得做反應。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那本書。然而我畢竟是個窮學生,沒辦法一直住在民宿裏等到那本書還回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預約……”
“……你哪位?”
鎌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歹勢,我現在在‘D&G’休息。你也過來吧!我請你喝杯咖啡。”
半平走到我面前坐下。
放大到整個國家來看,五木和土守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諸侯,就着一些沒什麼了不起的收成的山間土地在那邊搶得你死我活,結果還不是被後來乘虛而入的豐臣軍隊坐收漁翁之利……我只知道這個大概,詳細的史實並不清楚。
“啊,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鎌手睜大了眼睛,馬上露出一個好奇心十足的笑臉。
“有辦法變出苦味馬丁尼酒嗎?”
半平目送她的背影說道:
“不過,如果是月光的話就有。”
月光?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黑話。但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意思。不抱希望地隨口問了一下半平:“月光是什麼東西?”
沒想到半平連想都不用想就直接回答:“就是私釀酒嘛!”
哦,原來如此。我一邊慶幸自己想起來了,一邊轉過頭去看友春:
“友春,你……”
“請不要大聲嚷嚷,而且我還是比較擅長煮咖啡。”
沒想到友春居然有這種興趣,嚇我一跳,但是更令我驚訝的,是半平居然知道這種黑話。
在我飽受驚嚇的同時,半平看了看菜單,說道:
“請給我一杯冰的咖啡歐蕾。”
聽到他點的東西,友春臉上浮現出一絲絲遺憾的表情。誰叫他是個以煮咖啡爲畢生職志的男人。搞不好還把牛奶當作是天敵呢!
我調侃半平:“沒想到你居然會點咖啡歐蕾這麼娘娘腔的東西。”
半平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現在剛好想喝一點甜的東西嘛!”
說穿了,就是他已經累了吧!
這也難怪,他這幾天不單只是往返於小伏町與八保市之間,晚上還要打工到三更半夜。不過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所以我也不方便說什麼。
“冰的咖啡歐蕾,請慢用。”
小梓一本正經地把杯子放在桌上。我正打算叫半平報告一下他調查的結果,沒想到卻被他搶了個先。
“對了,部長今天早上爲什麼沒進辦公室?是真的直接到現場去了嗎?”
“是的。”
我把襯衫的袖子捲起來,露出貼着藥膏的左手臂。
“……你去看醫生嗎?”
“然後呢?”
半平激動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從我的座位可以清楚地看見,小梓非常不爽地挑了挑眉。這也難怪,畢竟這家店的擺設是由她一手包辦的嘛!
“……不好意思,你要吹牛也吹一個比較有真實性的牛好嗎?”
“我纔沒有吹牛呢!”
“是真的、真的啦!他說我沒能力擺平這件事,所以還是儘早收手,免得受傷。”
“被衛生所的人帶走了。”
我悻悻然地把袖子放了下來。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他:“對了,你有看見那輛小金龜車掛的是哪裏的車牌嗎?”
“……搞什麼嘛!真討厭。”
沒錯,就是這樣。不過既然沒有收到欽佩的效果,所以也算不上是炫耀了。我把袖子扣好。
“畢竟偵探是我長久以來的志願嘛!”
我喝了一口葡萄柚汁。
“你那邊進行得如何呢?”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沒想到會多出這樣的工作,一定很累吧!”
每天上班的時候,我都是把車子停在大樓後面的停車場,然後從後門進去。可是半平卻是唯恐天下不知地把他的M400停在一樓的便利商店門口,大刺刺地從正門上來。再加上我要嘛躲在事務所裏打電話,要嘛跑去服飾店調查,相較之下,半平則是大搖大擺地穿梭於八保與小伏之間進行調查,會搞錯也實在是人之常情。
基本上我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別人要求我做什麼,我就會乖乖地聽話照辦。但現在這個是工作,總不能丟下一句:“好,我知道了。”就收手不管。更何況,又還沒有出現什麼具體的危險訊號。
“真的嗎?”
一旁的小梓突然插了進來:
“……所以呢?你怎麼看這件事?”
“覺得很有偵探的感覺。”
“對了,那個失蹤的美女現在怎麼樣了?該不會是被那隻狗抓去當押寨夫人了吧?”
我想了一下。
如果這一切都跟我想的一樣,那麼事情就更棘手了。佐久良桐子的調查雖然至今仍有很多曖昧不清的謎團,但基本上並不是什麼特別危險的工作。雖然桐子是自己決定要失蹤的,表示她的確遇到不得不隱藏自己行蹤的危險或麻煩,只是從現在這個時間點看來,至少應該還沒有切身的危機,而我也還沒有感覺到比被狗咬還要迫切的危險。
半平的眼睛閃爍着光芒。反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吧!我冷冷地望着半平,可是他一點也不介意地說:“我被警告了呦!被一個戴着太陽眼鏡、穿着風衣,開着黑色福斯小金龜車的男人,警告我不要插手這件事。”
半平又小小聲地強調了一次。
半平也略略地低下頭來。
“……”
“阿門!”
“真的啦……說得明白一點,我還不討厭這種工作。”
這傢伙,因爲沒有其他客人,就懶懶散散地靠在櫃檯上。我瞥了她一眼,簡短地回答:
“你以爲在演八犬傳嗎?”
“沒有然後了。”
“有的,是練馬的車牌。”
如果半平說的是真的,那個男人的目的倒是十分清楚明白。半平怎麼會沒有發現呢?還是他也已經注意到了,只是不說而已?
可是這時卻出現了一個戴着太陽眼鏡、穿着風衣,開着黑色福斯小金龜車,感覺起來就好像是在玩角色扮演的男人,警告我不要插手此事,否則會有危險,這讓整件事情變得更復雜。雖然現在再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但如果是尋找走失小狗的話,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吧!
小梓雙手合十,爲狗兒祈福。
“啊!還有還有,發生了一件非常戲劇化的插曲喔!”
“那個巡邏隊的頭頭剛好就是佐久良桐子以前的好朋友。因爲這次機會,我纔有辦法接近她,順便打聽一些情報。”
“什麼跟什麼嘛!”
“相信我,部長,我說的都是真的。”
“也還好啦!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所以也不覺得辛苦。”
我把雙手抱在胸前,不過被狗咬到的地方實在太痛了,所以又馬上放開。
太糟了!
只不過,說句老實話,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光這樣查,就能把佐久良桐子的藏身之處查出來——
“哦——”我發出了讚歎的聲音。“動作還滿迅速的嘛!”
“啊,非常順利。”
“……算了,明天再繼續查吧!”
“咦?原來那隻狗是老哥你逮到的啊?結果呢?那隻狗後來怎麼樣了?”
話說回來,要是真的發生危險,可就太遲了也說不定。但是關於桐子的失蹤,我連理由都還掌握不到,那個行跡可疑又有點脫線的男人說的危險到底是什麼,現在也還無法想象。真是傷腦筋啊!
“已經有眉目了。雖然沒有事先預約,不過我明天會再去山北高中一趟,只要拿到某一本書,調查工作就等於完成百分之八十了。”
哼……
注:希臘神話。米諾斯的妻子患有戀動物癖。
半平得意洋洋地說。不過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得意的?我還是搞不太懂。
“你該不會是在炫耀受傷的事吧?”
半平豎起大拇指。
因爲半平回答得未免也太理所當然,害我覺得頭似乎痛了起來。別說我已經搞不清楚這傢伙到底是聰明還是笨蛋,就連他到底是講真的還是開玩笑,我都搞不清楚了。
那個男人要警告的對象其實是我。意思是叫我不要插手佐久良桐子失蹤的事,事務所纔開沒兩天的傢伙根本沒有能力處理這件事。他只是不小心搞錯對象,胡里胡塗地跑去跟半平嗆聲罷了。沒想到那男人還滿脫線的,不過我大概猜得出來他爲什麼會搞錯。
半平的臉上浮現出問號。我懶得跟他解釋,所以乾脆換我問他進度:
“我去抓野狗啦!你沒聽說嗎?最近在南小附近出現了流浪狗。我也加入了巡邏隊,而且好死不死地剛好被我碰到,結果這裏就被咬傷了。”
“八犬傳?八犬傳的內容是這樣的嗎?我本來是打算跟米諾斯(注)的故事兜在一起的說。”
我喃喃自語,把剩下的葡萄柚汁一口氣喝光。
我忍不住發起牢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