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尋狗事務所》 · 米澤穗信 · 2.8萬 字
二〇〇四年八月十三日(星期五)
1
我拆包裹拆到一半,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於是把包裹交給半平,由他繼續拆,自己則把手伸向全新的電話,可是想了一想,還是從口袋裏拿出移動電話。撥通之後響沒兩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喂,幹嘛?”
大南的聲音之開朗,就連一絲挫折或懊惱的陰影都感覺不到。
“上班的時候打給你真不好意思,可以給我幾分鐘嗎?”
“如果只是幾分鐘的話沒問題,有什麼事嗎?”
事情可多了呢!
“託你的福,我這兒可是生意興隆呢!”
聽筒那頭原本就已經開朗得過頭的聲音,這下子更開朗了:
“哦,是嗎?是百地先生?還是但馬先生?”
“……但馬?誰啊?”
“不是他啊?那就是佐久良先生囉?不過,他好像不怎麼起勁的樣子耶!啊、還是……”
“你先給我等一下!”
我並不想要對他發脾氣,可是嗓門還是不知不覺大了起來:
“你到底跟多少人說過我的事了?呃……算了,我還是很感謝你啦!謝謝你幫我作宣傳。”
“不用客氣啦!”
我清清喉嚨:
“……不過啊,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到此爲止了?因爲纔開業兩天就已經來了兩個案子。而且難道我沒告訴過你,我公司是專門找尋走失小狗的嗎?再這樣下去,連我自己都快要搞不清楚,我那裏是調查事務所,還是專門幫小伏町的老爺爺們解決煩惱的地方了。”
電話的那頭傳來大南有點摸不着頭腦的聲音:
“這樣不好嗎?”
雖然我在部長面前不小心說出了那麼沒出息的話,但我也不是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我心裏可是充滿了要讓第一件案子成功的鬥志,只不過我也不是笨蛋,我當然知道事情可不是光靠着鬥志就可以成功的。我用我自己的邏輯把百地的委託整理了一遍。偵探只要把委託人交付的工作努力完成就好了,至於委託的內容儘可能不要介入太深——關於這一點,我和部長都有共識。
“是這樣的嗎?”
·二〇〇二年四月,任職於“Gooth”股份有限公司(地址電話詳見附件)。搬到東京都中野區(地址電話詳見附件)。
而且,那樣對於搬來搬去居無定所的半平或許比較方便,但是對桐子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吧!如果不在東京設籍的話,很多行政上的資源和服務就幾乎都享受不到了。有些地方甚至連倒垃圾都有規定,不是設籍在當地的人就不能在當地倒垃圾。以桐子是在東京上班的情況來說,她的戶籍應該會遷到東京都中野區纔對。
半平笑道。看來他已經完全進入狀況了……至於部長那個稱呼,看樣子是改不過來了。還好我聽了也不會起雞皮疾瘩,就由他去吧!
“倒也不是不好,而是我會忙不過來。”
爲了把戶籍遷過來,桐子勢必得親自跑一趟小伏町鎮公所不可。問題是她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呢?
照片裏的佐久良桐子微笑着,及肩的長髮微微地往內吹鬈。表情有點僵硬,就好像是對着照相機纔不得不擺出的笑臉,而不是真正發自於內心的笑容。難道就沒有再好看一點的照片了嗎?
桐子的眼睛不是太大,嘴脣也薄薄的,襯衫的顏色雖然是具有膨脹效果的白色,可是她看起來還是很瘦。單就第一印象而言,她應該可以稱得上“骨感”吧!不過,倒也不至於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相反地,我感覺到她身上有一股冰雪聰明的氣質。我剛纔告訴半平“要找的是個美女”是我隨便亂講的,因爲當時我根本還不知道佐久良桐子長得是圓是扁。如今看來,至少我並不算說謊,真是太好了。
“這位就是你說的美女嗎?”
也就是說,桐子確實有向郵局申請轉寄服務。
“這種東西就算你擅自拆開也不算犯法的。”
“搞不好她的戶籍從頭到尾都是設在小伏沒變過啊!就像我,雖然搬來搬去居無定所的,但戶籍還是一直設在六桑村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我正想說“不用了”,一句話卻哽在喉嚨裏。在沒有取得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拆閱別人的賬單,其實是遊走於法律邊緣的,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這麼做。
“……隨便我怎麼做都沒闋系嗎?”
“欸,可是我不知道該從何下手耶!”這傢伙……我連氣都氣不起來了,只能無奈地嘆氣。
“你講話還真不客氣啊!再說了,誰管你有沒有興趣啊!”
想到這裏,我突然望向半平。
……我試圖想要找出桐子爲什麼要遷戶口的原因,但大腦卻完全不聽使喚。算了,只要一邊調查應該就能一邊發現一些新的線索吧!我決定先跳過這件事。
一直到現在。
如果這件事和她的失蹤有什麼關聯的話,那表示造成她失蹤的原因至少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出現了。
佐久良且二寄來的包裹裏有佐久良桐子的照片、他幫桐子做的履歷表、桐子在東京的公司、住處的聯絡電話;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我沒要求的東西也附在裏面,例如一迭用橡皮筋束起來的紙張。
我的病纔剛好耶!一下子塞給我這麼多的工作,也不想想我的身體還有我的心理撐不撐得住。
佐久良桐子
半平似乎還搞不清楚我在說什麼。
“因爲這是部長的案子嘛!案件裏的個人資料即使是同事也不應該亂看。”
“啥?”
“沒錯,就是她。”半平盯着照片,偏着頭說:
·一九九八年三月,畢業於私立山北高中升學班。
接下來就是一堆的聯絡電話。這邊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不由分說地把電話給掛了。這樣應該就能防止第三波的案件攻擊了吧!
還是晚一點再出去找人好了。我把手伸向辦公桌上全新的電話。輕輕地咳了兩聲,把喉嚨調整到萬全的狀態,按下了以〇三爲開頭的電話號碼。
而且,如果真有什麼特殊的理由,還是直接問桐子本人最快吧!只要能夠找到她本人,這個任務就等於是圓滿達成,到時候連問都不用問了。我已經拿到她的照片,也記住她的簡歷了,還有那些地址電話,下一步是不是就該出去調查了?
半平指的是移動電話公司寄來的賬單,整封信還很完整,沒有拆開過的痕跡。看樣子他雖然作勢把視線移開,不過還是有在偷瞄嘛!
至於半平注意到的移動電話費賬單,仔細想想也滿奇怪的。因爲上頭的地址就寫着小伏町谷中這邊的住址,也就是說,並不是由郵局轉寄的,而是當事人直接跟移動電話公司做了賬單地址變更的手續。爲什麼桐子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把這些東西寄回谷中的老家呢?
“這張是她的履歷表。”
當然,如果她動了什麼手腳來讓自己的外表產生巨大的改變,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一九九二年四月,就讀於八保市立種藏中學。
“小伏町鎮公所爲什麼會寄他們所主辦的活動優惠券給佐久良桐子呢?”
可是,桐子如果有申請通話明細服務的話,這張賬單搞不好就是破案的關鍵。如果她有頻繁地和某個人通電話的話,搞不好這整件事就可以一口氣真相大白了。
“你不是說你很有幹勁嗎?難不或還指望提不起勁來的我幫你嗎?這是你自己的工作,自己想辦法!”
半平還以爲我是在問他,發出了超白癡的聲音。
·一九九五年四月,就讀於私立山北高中升學班。
半平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張照片。我的電話纔剛講完,他馬上就問我:
“不好意思喔!你也別放在心上,就這樣。”
“什麼事情怎麼做?”
·氣胸一九九九年七月開刀。
·一九九八年四月,就讀於中央大學文學系。搬到東京都八王子市(地址電話詳見附件)。
那是一張在小伏町的中央活動中心所舉行的展覽會優待券。主辦單位是小伏町鎮公所。就像半平所說的,我對這種展覽會的內容也完全提不起興趣。問題是寄件人。
“要我幫你打開嗎?應該不會被發現纔對。”
煩惱了半天,我還是伸出手去,把賬單從半平的手中接過來。
於是我又開始自言自語了起來:
上頭還附着一張信紙,信紙上寫着——這些是寄給桐子的郵件。
半平一邊說,一邊瞄了一眼一旁用手寫的B5用紙,不過很明顯地馬上就把視線移開了。
“鄉土藝術作品展啊!如果是我的話,免費送我我也不要去。”
“哪有什麼爲什麼的,鎮公所在寄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什麼標準可言吧!”
除此之外,我還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如果只是把委託內容看作是一張村子裏的紙片未免太無趣了,但如果想成是一張蘊含着失落已久的寶藏祕密的藏寶圖,那可就不一樣了。原本只是從荒山野嶺的鄉下地方來的委託,馬上就充滿了神祕的光輝……感覺不只是偵探,還帶着幾分冒險犯難的味道。
照片只有一張,爲了慎重起見,應該要先拿去彩色影印吧!
我用食指和中指把照片從半平的手中抽出來。
·一九九五年三月,畢業於八保市立種藏中學。
也對,暫時還沒有必要讓半平看。於是我拿起那疊B5的紙。
“隨便你怎麼做都沒關係。”
病症
·二〇〇四年七月三十一日,自“Gooth”股份有限公司離職。
她穿着一件漿得筆挺的白色襯衫。看到這裏,我馬上就知道這是什麼照片了。因爲她背後還有一塊印着公司名稱的招牌。由此可知,這是她剛進公司的時候拍的紀念照片。她公司叫做“Gooth”,是一間我沒有聽過的公司。我記得佐久良且二說過,桐子在一家電腦相關的公司裏上班。而我所知道的電腦公司,大概就只有微軟和蘋果電腦這兩家了吧!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是這樣的,桐子的家是在八保市,而不是小伏町。就算她懶得把戶籍遷來遷去的,她的戶籍也應該是設在八保市,而不是小伏町。
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我把那張明信片放回茶几上。
八保市一帶目前正是最炎熱的季節,最近這一個禮拜,甚至連夏天該有的午後雷陣雨都沒下半滴。看來限水或分區供水差不多是勢在必行的事了。就連我坐在我快如閃電的愛車裏,也還是滿頭大汗。不管我有多麼憧憬偵探的基本配備,也不可能在這麼熱的天氣裏穿上風衣吧!搞不好還可能中暑昏倒。這麼說來,偵探基本上並不是一個適合在夏天從事的行業呢!那麼至少給我一杯苦味馬丁尼酒嘛!可是就我所知道的居酒屋,別說連琴酒都沒有了,店裏還瀰漫着烤雞肉串的煙霧,就算有供應苦味馬丁尼酒,感覺上也比較像是中年刑警,而不是偵探。
蒼勁有力的字體,看得出來寫的人對書法還滿有研究的。
我的頭有點暈。看樣子,休息了太久的腦子,突然面對這麼大量的思考工作,似乎也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可是啊,這種東西基本上不會寄給當地居民以外的人吧!應該說是想寄也寄不到纔對吧!這表示現在在小伏町鎮公所的認知裏,佐久良桐子是谷中的居民……換句話說,佐久良桐子的戶籍可能就設在小伏町谷中。但這又是爲什麼呢?她在不久之前都還一直住在東京不是嗎?”
“哦,原來如此啊!不過這也難怪了,你只有一個人兩隻手嘛!我明白了。說到這個,半平他……”
簡歷
“你不是半田平吉大偵探嗎?我的事情就到此爲止,你去忙你的吧!別忘了是你自己說要接下那個案子的。”
·二〇〇二年三月,畢業於中央大學文學系。
“你不看嗎?”我忍不住問他。
“還有什麼……”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九日,出生於八保市。
或許是因爲我實在盯着那封賬單太久了,半平自作聰明地拿起那封賬單:
“她應該是在失蹤前的一個月左右把戶籍遷過來的。”
“……”
半平也伸過頭來看。
他可能認爲這些東西對捜查的工作會有幫助,所以寄來給我做參考的吧!
“該怎麼說咧?還稱不上是個‘絕色美女’啦!我對這種知性美人比較沒興趣。”
結果證明我是白煩惱了。桐子根本沒有申請通話明細服務,不僅如此,她根本很少用行動電話打電話。賬單上只有基本月租費和通話費的自動扣繳通知罷了,枉費我在那邊掙扎半天,甚至還一腳踏進法律的灰色地帶。
如果這是在報到那天拍的紀念照片,那就是兩年前的事囉!女人從二十二歲長到二十四歲的兩年內,外表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變化纔對。所以應該還是可以用這張照片來詢問桐子的下落。
“你咧?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把賬單和其他的郵件整理好,再用橡皮筋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剛纔漏看了一封信。那封信上的地址和其他的郵件都一樣,寫着“小伏町谷中,佐久良桐子小姐收”。但是這張明信片的發件人和之前的都不一樣,是由小伏町鎮公所寄出來的,郵戳日期爲七月十日。我拿起來仔細一看。
·一九八六年四月,就讀於八保市立八保東小學。
她一定是後來才把戶籍遷回來的,而且是在七月十日以前做的動作。
“我來拆吧!”
可是不管再怎麼樣,都比不上紺屋部長的話更讓人傻眼。大南先生告訴我說紺屋部長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可是實際看了之後,跟他說的未免也差太遠了。就拿部長本人來說好了,和我印象中那個精明幹練的部長整個感覺都不一樣,現在的他就好像是一顆被放光了氣的皮球……或許部長背後也有一段故事吧!以後有機會再問他好了。比起這件事,現在更令我頭痛的還是第一件案子的問題。既然部長那麼靠不住,對我來說正好是一個可以好好表現的機會,因爲我可以照自己的意思,過足偵探的癮。
從小到大的升學之路都非常順遂,畢業之後也順利地進入了理想中的公司,卻在做沒幾年之後就辭職,而且還鬧失蹤,聽起來好像是連續劇裏纔有的橋段。搞不好其實她就躲在這個小鎮裏的某個地方也說不定。
資料上還用迴紋針夾了一張桐子的名片,上頭印着“Gooth股份有限公司系統開發課佐久良桐子”。
那迭用橡皮筋綁起來的紙張都是寄給桐子的信件,和昨天看到的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兩封是廣告信,上頭貼着印有小伏地址的貼紙,看起來應該是郵局貼的。
我把愛車DucatiM400的油門催到底,一邊在國道上奔馳,一邊感到深深的懊惱——我怎麼會說出那種蠢話來呢?什麼“我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什麼“隨便我怎麼做都沒關係嗎?”又不是打工,只有打工才需要照着員工守則,按部就班地照表操課,否則就會動輒得咎,不是被罵“這又不是你的工作!”就是被吼“別多事!”偵探這種工作,就算遇到不知從何下手的工作,也要隨便找一個地方切入。這些我當然知道,只是剛剛太緊張,一不小心就說溜嘴了。
·一九九二年三月,畢業於八保市立八保東小學。
2
半平的摩托車引擎聲漸漸地離事務所遠去。
只見半平非常靠不住地點了點頭。剛剛的意氣風發都到哪兒去啦?傷腦筋。
果然,這件案子並不是兩三下就可以搞定的事。對於一個大病初癒的人來說,第一份工作就碰上這麼棘手的案件,實在也太倒黴了吧!
“入場優待券……?”
但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我完全搞不懂桐子的用意。她會辭職,甚至是失蹤,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沒錯,但是這和她在距離房子退租前還有一個多月就把戶籍遷過來有什麼關係呢?有什麼理由讓她非得這麼做不可嗎?我完全想不明白。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要怎麼做才能查出那份古文書的由來。
簡單地說,只要能夠搞清楚那份古文書是在什麼時候?由什麼人?爲了什麼原因所寫下的就行了。但是要怎麼做呢?
最好的方法就是我本身對日本史或者是鄉土史非常有研究。只要我能夠一眼看出“嗯——是某某家傳的書法,這可是價值連城的珍品呢!”那麼就算感覺起來不太像個偵探,也還是滿帥氣的。可惜這個方法顯然行不通,因爲我根本對日本史或鄉土史一點也不熟。
如果從現在開始學呢?
再怎麼說,我對歷史也還是有些基本的常識。像是嘉吉之亂或白村江之戰,不是我吹牛,我可能還比一般人來得清楚一點呢!所以,如果只是這方面的知識,我倒也不是全然的無知。
……但是,在我的觀念裏,偵探根本不需要精通各個領域的知識。如果遇到需要特殊知識才能夠解決的案件,只要拿去問具有相關知識的人就行了。當然最理想的情況是一開始就不要接這種需要特殊知識的案件,不過理想歸理想,現實還是要顧的。
換句話說,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對小伏町鄉土史有研究的人。只要把受詞汰換成“找出握有事情關鍵的重要人物”,聽起來就很有偵探的味道了。雖然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歷史學者總脫離不了把手插在短褂裏、一臉被人家欠了八百萬的表情、頂上無毛的老學究形象。先別說這和我個人的喜好差了十萬八千里,和部長“尋找一個從都市裏失蹤的美女”的搜查工作也差得太遠了吧!
紅燈。
我纔剛把摩托車停下來,馬上就覺得比剛纔還要熱。玩摩托車本來就是我的興趣,所以安全裝備我可是一點都不馬虎的。全罩式的安全帽就不用說了,皮手套和皮衣更是最基本的行頭。雖然這對於打工族的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是跌倒的時候,有這些東西和沒有這些東西所受的傷可就差很多了。我有一次發生過非常嚴重的摔車意外,所幸當時有用手撐着,而且是從背部着地,所以就連擦傷也沒有一個,令我好感動。從此之後,不管天氣再熱,我騎摩托車的時候都一定會穿上皮衣並戴上手套。只是,熱還是熱,皮衣還在勉強可以忍耐的範圍之內,但手套就真的有點受不了。就像現在,我手心裏全是汗。
燈號變成綠色的了,我再次把油門催到底。雖然速度帶來了一絲絲微風,可是在這麼炎熱的氣溫之下,就算有風也無法吹散包圍在身體四周的熱氣。
目的地小伏町從這裏騎車過去大概還有再一個小時左右的距離。而且小伏町的面積還不小,又不知道谷中在哪裏,所以搞不好不用一個小時,也搞不好會超過一個小時。中間還要翻過一個山頭。不過一旦進入了山裏面,溫度應該會稍微下降一點吧!
第一步,我打算親眼瞧瞧那份古文書到底長什麼樣子。
山頂上有一塊“歡迎來到小伏町”的招牌。我把摩托車停在旁邊的便利商店門口。說到這家便利商店,我已經來過好幾次了,但是每次來每次都有同樣的想法——怎麼有人會把便利商店開在這種鬼地方?是用來代替山頂上的茶寮嗎?
摩托車的行李箱裏總是會放着一本地圖。
我打開地圖,研究一下剛纔走的路線。我剛剛走的是從八保市往北邊延伸,中間還要翻過一座山頭的國道。再仔細一看,只要翻過了這座山頭,前面應該就是我要找的谷中地區了。谷中地區的東西兩側都是山,正中間就是這條南北縱貫的國道。再加上似乎還有寫着“谷中”二字的十字路口,應該不會迷路纔對。再確認一下八幡神社的位置,位於國道的右手邊,也就是谷中地區的東側。從等高在線來判斷,差不多在靠近山頂上的地方,就有一個類似神社的記號。
我走進便利商店,買了罐裝咖啡和附有底片的立可拍相機。先把立可拍相機的包裝紙撕掉,要用的時候纔不會手忙腳亂。我站在便利商店門外把咖啡一口氣解決掉,再度跨上我的M400。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下坡路和一大堆的髮夾彎,雖然我愛玩摩托車,但這並不表示我就愛飆車,所以區區幾段彎來彎去的山路還難不倒我。
好不容易終於騎到了平地,愈往山裏面走,國道兩旁的村落愈見繁榮熱鬧。這一帶應該已經是谷中地區了吧!前面就是我在地圖上看到的“谷中十字路口”。雖說是平日的中午,但往來的車輛未免也少得太可憐了吧!害我連紅綠燈都懶得等,直接右轉。
從國道轉進村落的途中,我突然覺得有點冒火。
我當然知道谷中是一個農村,也早就有心理準備會看到一望無際的稻田、用塑料布搭起來的溫室、由人工栽種的杉樹所形成的一整片翠綠色的山脈……雖然我戴着全罩式的安全帽,理應聞不到空氣中的味道,但記憶裏那股伴隨着青草、泥土與農藥的味道也已經隨着眼前的景象而甦醒。田裏還是綠油油的一片,距離收成的季節還早得很。
問題是,M400排氣管所發出的聲音就跟打雷一樣大,和這個場景實在是太不協調了。事實上,每個與我擦身而過的老婆婆都用一種看外星人似的眼神打量着我。
“啥?有人把你怎麼樣了?”
既然當事人都說沒關係了,那就當作沒關係吧!我把手伸向櫃子試圖打開。蓋子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重得多,就連在集貨中心打工,三不五時就要用到臂力的我,也必須重新站穩腳步纔有辦法施力。好不容易使出喫奶的力氣來把蓋子打開,老人也不禁發出了讚歎之聲。看樣子他本來認定我一個人是決計打不開的,真是個壞心眼的老頭子。
“如果只是一下下,應該還不會壞吧?”
老人笑着說:
老人笑了,而且笑得還挺開心的……
我轉頭一看,後面站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腳看起來十分痩弱,身高也比我矮了大約二十公分,但是卻不會給人老態龍鍾的感覺。不管是站得直挺挺的姿勢,還是和我說話時中氣十足的聲音,感覺上都十分地硬朗。
谷中的風景讓我想起我出生的地方——六桑村。六桑村也是一個農村,每年到了八月的時候,也跟這裏一樣充滿了綠油油的稻田,由於建築物很少,視野非常開闊,所以土地看起來會比實際的面積還要大。風很涼、山很綠、水很乾淨,唯一欠缺的就是娛樂活動。住戶稀稀疏疏的,就連路燈也沒幾盞。一到了夜晚,就整個被黑暗吞沒。不是開玩笑的,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暗,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不管怎麼樣,屋子裏還是靜悄悄的,一點反應都沒有。人都出去了嗎?我用力地踢着腳邊的泥土泄憤。
老人瞪大了眼睛。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這老頭,果然是個壞心眼的老傢伙。要是六桑村也能夠多幾個像這樣懂得開玩笑的老爺爺,我對六桑村或許就會有比較多美好的回憶也說不定。
“對了,就是土風舞。”
“喏,就在這裏面。”
“給你看可以,但是得小心不要弄壞了呦!”
問題是,八幡神社在哪裏呢?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打死都稱不上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這就是所謂的“似曾相識”嗎?我把目標鎖定八幡神社,彎進一條沒有中央分隔島的小路。也許是一路上看到了太多存放農具的小屋、把煤焦油塗在屋頂上用來代替破瓦片的房子、用塑料布搭起來的溫室、停在車庫裏的割稻機……等等,纔會出現既視感吧!可是這個理由卻似乎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我竟然記得這裏的路。看樣子我之前可能真的來過一、兩次。半路上還看到一輛黑色的福斯小金龜車停在路邊,和四周的景色格格不入。此外像是向日葵、路邊的地藏王菩薩像、就連摩托車也無法通行的狹窄岔路……愈靠近八幡神社,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愈強烈。當我把M400停在石階旁的時候,終於想起來了——
“我有來過這裏嗎?”
“啊!是的,真是謝謝你。”
“請等一下。”
我本來還以爲一定要請示過管理員之類的同意,沒想到這麼隨便就給我看了。
正當他轉頭要走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難得有機會可以和當地的人說上話,哪有這麼輕易就放他回去的道理。於是我又叫住了他:
就在那一瞬間,我幾乎忘了身邊老人的存在,忍不住喊出聲音來:
“如果動作很小心,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哪知。”
除非有一天,我老到開始懷念起故鄉了,否則我是不可能再搬回六桑住的,當然更不可能搬來谷中。
以紙張大小來說,差不多比A4用紙還要來得大一點。以長寬比來說的話,感覺上稍嫌太長了一點。上頭的毛筆字體非常大,感覺上是故意要把空白填滿。也就是說,真正寫在上頭的文章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長。而且就像我剛纔注意到的,雖然一直存放在櫃子裏,卻還是有被蟲蛀的痕跡。最重要的是,關鍵的內容我一個字也看不懂。看起來應該是日文沒錯,因爲像是“一”或“六”或“木”這幾個字我還勉強看得懂,但是除此之外的部分,就算跟我說那是阿拉伯文,我應該也會相信的。
小孩子啊……小孩子的暑假作業,感覺上好像不太靠得住。看來關鍵果然還是在那個“從鎮上來的人”身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還是禮貌性地問了一下:
“那裏已經沒有人了呦!”
“這實在是太厲害了。”
“在你之前啊……”
我搔搔頭。
算了,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自己有本事把它看懂。拿出立可拍相機,將底片捲進去,透過鏡頭把焦距對準了之後,纔想起來忘了問最重要的問題:
我透過安全帽的護目鏡尋找八幡神社的方位,一下子就找到了,因爲山頂上飄揚着白色的旗子,那應該是爲了中元節的廟會所做的準備吧!
我想這並不是因爲耳不耳背的問題,而是他對“有人委託我來調查一點事情”這種說法不熟吧!所以我當下就換了一種說法:
以我過去的工作經驗來說,唯一和偵探扯得上邊的,就只有陪以前的老朋友去和無理取鬧的女友談分手罷了。對於村子裏的廟會當然是毫無研究。
“我哪知。”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還是替他們捏了一把冷汗。
可是,我門也敲了、電鈴也按了,就是不見半個人影。搞得我實在沒耐心了,直接用喊的:
可是我體內始終流着不屈不撓的偵探熱血,不管這個世界有多麼冰冷無情,我也絕對不會屈服的。我把夾克和手套留在車上,將手插在口袋裏,沿着蜿蜒於八幡神社境內的石階往上爬。蟬聲不絕於耳,石階上到處都是東一塊、西一塊的缺角,臺階的高度也都高高低低的沒有一個標準。比較角落的地方還長滿了苔蘚,螞蟻在腳邊爬來爬去。
老人不疑有他地回答道:
老人的聲音透露出濃濃的懷疑。雖然我自認不管是外表還是內在都不是一個“認真又踏實”的人,可是被人當面這麼說,還是有點刺耳。爲了取回他的信任,我連忙澄清:
“……咦?”
我終於想起來了,記憶中的那個地方就是我現在所處的小伏町谷中。也難怪我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來,畢竟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故意對這種村子裏的習俗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更何況這還是一件苦差事。不僅從好幾個禮拜之前就得開始練習那些把身體扭成一團,對腰部負擔非常大的動作。一到了當天,還得忍受遊覽車的一路顛簸。當時的我還只是個害羞內向的小孩子,每次只要不幸被選上就一定會暈車,而且還會吐得亂七八糟,所以土風舞對我來說,簡直是童年時期的惡夢。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爲當時通常都是晚上出發的,根本沒看過白天的風景,所以纔會一下子想不起來吧!
“……呼——”
“你就是大南先生說的那個人嗎?”
“那我就要關起來囉!請把東西放回原位。”
搞什麼鬼嘛!當偵探的就是要有決斷力。我快刀斬亂麻地拿起一張古文書。不要緊,既沒破也沒壞。再拿出第二張、第三張……過程中我經常可以感覺到指尖的顫抖。經過漫長的歲月,這些紙張皆已泛黃,再加上最近天氣炎熱,紙張也變得乾燥易碎,摸起來實在有點恐怖。最後一張了。小心一點……
“呃……倒也沒什麼啦!”
我並沒有抱什麼太大的期望,沒想到老人卻慢吞吞地開口了:
老人把我從腳到頭上上下下地端詳了一遍——從我的破球鞋、二手牛仔褲、夏季背心、再到被安全帽壓扁了的棕色頭髮上——然後皺起了眉頭。
“是嗎?”
“算了吧!如果真的有人要偷的話,就算鎖在保險箱裏,也會連保險箱一起搬走的啦!而且在商討建設活動中心的時候也常常要拿出來討論,如果每一次都要上鎖的話未免也太麻煩了。”
“在我之前,還有別人來調查過這些古文書嗎?”
那我就不客氣囉!我把四張古文書都拍了下來。想說等一下就要把底片送去照相館沖洗,不過剩下的底片有點可惜,於是又把每一張都再拍了一輪。
谷中地區的路都好小條,我只好減速慢行。
“有沒有人在啊?我是偵探。”
老人依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我。
我終於把四張古文書都拿出來了。因爲不確定這些古老的紙張可以承受多大力量的碰觸,所以我的神經緊繃到不行。好不容易纔把四張紙都拿出來,放鬆地吐出一口氣,深呼吸,把臉湊近古文書去看。
“這個我就記得了,就是佐久良先生的孫女,名叫桐子。”
八幡神社裏有一座用石頭砌成的鳥居(注)。整理得還算滿乾淨的,也不像我剛剛在爬樓梯時所想象的古老。雖然我不知道這裏爲什麼會有一個神社,但是以建築物本身來看,年代應該還沒有太久遠纔對。巨大的杉樹上圍着一圈注連繩(注),水盤舍(注)裏面也沒有半滴水。正殿的格子門緊閉着,有點小髒的鈴鐺下面垂着全新的紅白色繩索。我得先找個人來問清楚纔行。從鳥居這邊看不太清楚,但是正殿後面好像有一間小小的辦公室。我從容不迫地慢慢走了過去。
我脫下安全帽,用手把被安全帽壓得服服帖帖的頭髮稍微撥得有型有款一點,一邊喃喃自語:
“有人拜託我來調查關於這個神社所流傳的古文書,所以我想親眼看一下。”
背後突然傳來了人類的聲音。
老人陷入了沉思。
“是真的。”
“我不是您說的那個人,我是在他底下工作的員工。”
我咬牙切齒地說道。
“請問我可以拍照嗎?”
我把視線往上移,眺望遠處的羣山。以方位來說,那邊應該是東邊吧!那麼山的另一頭應該就是六桑村囉!我想起詩人總是說“故鄉在遠方”,那我的情況不就是“故鄉在身邊”了嗎?
太陽的光線穿過縱橫交錯的格子窗欞篩落進來,爲正殿裏帶來了一絲明亮。就我所知,蓋在山上的建築物多半都脫離不了陰暗潮溼的刻板印象,但這裏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可能是因爲這裏的通風比較良好,也可能是因爲最近這一陣子氣候都很乾燥的緣故吧!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減速慢行,從這頭到那頭還是一望無際的農村,全都是些好像曾經見過的景色……
“都拍好了嗎?”
完全看不懂。
谷中還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地方。就像我在地圖上所得到的訊息一樣,位在山谷的中間,村落的兩旁都是些不算太高的山,每座山上都長滿了杉樹。
“年輕人啊——你是從六桑來的嗎?來這裏做什麼?這裏已經沒有供奉任何神明囉!”
“欸,真的可以讓我看嗎?”
“怎麼和我聽到的差那麼多?我聽說是一個認真又踏實的人……”
……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說法?
“反正本來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嚇我一大跳,他怎麼知道我是從六桑來的?難道這個老頭子也是偵探嗎?不過我馬上就知道爲什麼了,他可能以爲我是來爲土風舞勘查場地的吧!我清清喉嚨說道:
“……就這樣隨便放着沒關係嗎?”
“好了!”
在地板的木板與木板之間,有一個看起來非常古老的咖啡色櫃子。老人站在櫃子旁邊,手指着櫃子。
雖然我是個偵探,雖然我被賦予了調查這件事的使命,但如果我把作爲調查對象的古文書給弄壞了,那可真是丟臉丟大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拿纔是正確的。所以我現在的心情,就好像對着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一樣。我蹲在櫃子旁邊,盯着那份古文書發呆。
我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不禁在安全帽裏自顧自地發出了聲音:
土風舞是六桑村特有的儀式。每年都會選出十個男人和十個小孩,用遊覽車載到某一個地方,在神社裏跳一段土風舞,跳完之後就回家。而那個地方也會同樣派出十個男人和十個小孩,到六桑村的神社跳一段土風舞,也是跳完之後就回家。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種匪夷所思的活動。
“小心一點,最近天氣很乾燥,太粗魯的話可是會碎掉的喔!”
“一點也不輕鬆嘛……”
“還有什麼事嗎?”
我嚇得趕緊把手指頭縮回來。老人看到我的反應,又笑着說:
“你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嗎?”
“可以呀!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櫃子裏有幾張古老的紙。明明是存放在等於是間密室的櫃子裏,爲什麼還是有好幾個地方被蟲蛀了呢?當我正想要伸手去拿的時候,老人提醒我:
“那個小孩叫什麼名字?”
我正打算要說“那我下次再來好了”的時候,老人突然停止幫我打分數,換上一張木無表情的臉,說道:
偵探守則第一條——要注意服裝儀容。我現在穿的這一身打扮,實在太不適合在農村裏和老人打交道了。
老人脫了鞋子爬上神社的前殿,熟門熟路地把格子門打開。就這麼大刺刺地一直往裏頭走去。我也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後面。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對了,除此之外,幾年前還有一個住在這附近的孩子,也有趁暑假的時候做了一番研究。是個很聰明的小孩。”
“不是的,我……在下是從八保來的,有人委託我來調查一點事情。”
這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什麼東西都有人研究——我完全忘了自己也正在做同樣的事,自顧自地感動了起來。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記得小伏町那邊有人來調查過這件事,我想想……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於是我們又把櫃子的蓋子給蓋回去,這才走出前殿。回到陽光普照的大太陽下,不只有一股豁然開朗的感覺,甚至覺得比在前殿裏還要涼快。我們一起穿上了鞋子,老人對我點頭示意:
“上次村民大會的時候就差點碰壞了呢!”
聽到我這麼說,老人接着問:
好了,接下來我要從哪裏開始調查二十年前的事情呢?——
注:爲日本神社建築物,類似中國寺廟的牌坊。
掛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內,或新年掛在門前討吉利的稻草繩。
日本神社或寺廟之前院常建有小亭,內設石造洗手槽,供朝拜者洗手漱口之用。
3
伴隨着深深的嘆息,我把話筒放回原位。手邊雖然準備了便條紙,但是完全派不上用場。
雖然佐久良且二曾經說過,關於桐子從東京失去聯絡一事,不管是房東還是同事都表示不清楚,但是在我的潛意識裏其實並沒有採信這種說法,有必要親自確認一下。報告、聯絡、商談以及做好各自的確認工作是做這行的基本原則。
沒想到,光是登記在通訊錄第一行的房東,就是一個冷淡到不行的人——
你誰啊?調查事務所的人?有什麼證據證明是她的家人委託你來調查的?而且該說的我都已經跟她家人報告過了,難不成還要我再講一遍嗎?你有什麼權利要求我這麼做?總之佐久良桐子已經不住在我這裏了。我不知道她搬去哪裏,她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就這樣,別再打來了……接着就是電話用力掛上的聲音。
不知道桐子的父母親自跑去拜訪房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受到這樣的待遇。還是因爲做我們這一行的本來就不容易取信於人呢?話說回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就算被拒絕了也不應該那麼快放棄纔對,應該要再死纏爛打一點。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桐子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就表示她並不是那麼急着逃走,而是有計劃地搬家。
可想而知,接下來的幾通電話應該差不多都是這樣子,明知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不問又不行。我又嘆了一口氣,重新拿起話筒,按下通訊簿上“Gooth股份有限公司”的電話號碼。
才響不到一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話筒那頭傳來一把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女聲:“您好,感謝您的來電,這裏是‘Gooth股份有限公司’。”
我瞄了一眼桐子的名片。
“百忙之中打擾您真不好意思。敝姓紺屋。麻煩幫我轉系統開發課。”
“好的,請稍等一下。”
第一關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地闖關成功了。我聽見轉接的音樂,是“綠袖子”。大概才聽了十秒鐘不到,電話就又被接起來了。不過這次的聲音跟剛纔櫃檯小姐的明顯不同,聽起來似乎很累的樣子。
“您好,我是系統開發課的神崎。”
“啊、您好。敝姓紺屋。請問是不是有一位名叫佐久良桐子的小姐在貴公司上班過?”
電話那頭的神崎突然沉默了下來。他該不會覺得我很可疑吧?如果是的話,我得趕快表明來意纔行。
“前幾天,佐久良小姐的父母應該有去過貴公司吧!可是我還有幾點想要更確認的地方,所以纔打了這通電話,不知道方不方便再跟貴公司請教幾個問題?”
田淵繼續說道:
從谷中地區到小伏町的市中心,騎車不到二十分鐘的距離。和東西兩側都是羣山環伺,充滿了壓迫感的谷中比起來,市中心看起來就開闊得多了。對我來說,小伏也不是什麼太陌生的城市,所以一下子就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小伏町鎮公所。
他叫她“桐子”……我一邊覺得事情愈來愈可疑,一邊記下了他所說的話。
我看了一下位置圖,小伏町教育委員會在三樓。當我搭電梯到三樓的時候,我馬上就後悔了。剛纔在谷中遇到那個老人時所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此刻又出現了,而且比剛纔還要強烈。再怎麼說,我也算是個奉公守法的市民,以前也不是沒來過鎮公所,只不過十次有十次都是直衝戶政課。除此之外的部室我一個也沒進去過。只見眼前一羣西裝筆挺的人,個個繃着一張臉在處理自己的工作,而我一身T恤牛仔褲,怎麼看都像是個跑錯場景的演員。由於我從小就嚮往偵探這個行業,所以一點點危險是嚇不退我的,但是關於規矩和禮儀這方面,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掩飾,還是藏不住與生俱來的沒自信。
“是的。”
“……你是誰?”
“請問在這個鎮上,有沒有人是專門在研究這個鎮的歷史的?例如對古文書比較有研究之類的人?如果有的話,可以介紹給我嗎?”
“我要先打一通電話去佐久良小姐的家裏做確認,如果確定他們真的有委託你來做調查,我會再打電話給你。所以請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我把電話掛斷,接下來只能等了。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神崎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非常感謝您的幫忙,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
“……真的連一點點都不能透露嗎?”
停車場做得那麼大,但是停兩輪的地方爲什麼偏偏做得那麼小?光是腳踏車就已經把所有的空間都停滿了,沒辦法,我只好把愛車停在沒有屋頂的地方。
還有一句——
這還用得着你告訴我嗎?
只可惜?
“我聽說大概在二十年前,曾經有一個人做了很多的調查。”
“紺屋先生嗎?”
被他叫過來的田淵先生是一位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長得圓滾滾的胖男人。臉上掛滿了親切的笑容。
“田淵先生,請問一下,這裏有位學生想請我們幫他介紹對這個鎮的歷史有研究的人。”
“不是,這點她倒是說得很清楚。她擔心的是能不能再回來‘Gooth’上班。因爲佐久良小姐好像把這份工作當作是她的天職。”
“您是說歷史嗎?”
“……現在好像是我在問你問題耶!”
明顯壓低了的聲線,顯然是不想讓辦公室裏的其他同事聽到吧!而且還是質問的語氣,語氣裏充滿了警戒的意味。
“可是她死都不肯說出要辭職的真正理由。”
也有可能只是因爲這裏的地價比較便宜。反正不管是哪一種原因都跟我沒有關係。
“她自己提的辭呈嗎?”
所以反過來說的話,有能力調查這些古文書的人,不就是指教育委員會的那些傢伙嗎?
當我還是一個銀行員的時候,“等對方回電”是我認爲最浪費時間的工作之一。可是儘管再浪費時間,卻又絕對不能省略或跳過這個步驟,所以才覺得更煩。既不能離開座位,就算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也不能佔用電話。幸好對現在的我來說,雖然還是覺得這樣很浪費時間,卻還不討厭無所事事的發呆。所以在我一邊漫無目的地整理數據的同時,一個多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我是看到時鐘才發現,原來我已經等了那麼久了,不由得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神崎跟桐子的家人談擰啦?不行就算了,反正也沒差,我決定把數據統統歸檔之後就不等了。
“呃……”
“我什麼都還不知道。”這種話我是實在說不出口。遇到像這種被問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問題時,態度強硬一點不失爲一個好方法。於是我斬釘截鐵地說:
“不是的。不過,在自我介紹之前可以先請教一個問題嗎?請問您知道佐久良小姐現在的狀況嗎?”
“嗯……”
原來如此,他以爲我是大學生啊?也好,這樣的話事情搞不好會比較順利,那就這樣將錯就錯下去吧!只是不能抬頭挺胸地說出“我是偵探”,有點可惜就是了。
“真的非常抱歉。”
這回又有什麼事?
“您會這樣回電話給我,是不是表示佐久良小姐的離職其實並非出於她的自願?”
“別這麼說。光用電話是比較失禮,您會懷疑也是人之常情。”
“呃,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她有說過類似她並不是真的想要辭掉這份工作這類的話。”
“其實早在發現這份古文書的時候,就應該交給當地的教育委員會處理。”
我目前唯一的工作,不就是把她找出來嗎?
“啊!您也知道這件事啊!那應該是指江馬常光先生吧!他是個很熱心的人,只可惜……”
好厲害,我似乎真的有當偵探的才能。
“您還記得她當時是怎麼說的嗎?”
又是一陣沉默。想用一通電話就讓原本對你懷有戒心的人相信你所說的話,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對方這種保持高度警戒的態度卻也給了我一個提示——如果桐子是在很圓滿的情況下主動離職的話,那麼這個叫做神崎的男人爲什麼要這麼緊張?
如果我這時候再裝神弄鬼的話,不只會使對方提高警戒,搞不好他還會直接把電話給掛了,那要再打進來可就難了。所以我馬上回答:
我把剛剛的說詞重複一遍。不料田淵的表情突然蒙上了一層陰影。兩道眉毛皺得死緊,看起來就是一副不堪其擾的樣子,非常不好意思地說:
我在便條紙上寫下“佐久良希望回到東京,並回到原來的公司上班?”在下面接着寫上“所以纔要辭職嗎?”可是馬上就被我劃掉了。天底下哪有人會爲了復職而辭職的。於是我又另外寫了一行“等一切都解決了之後=是否暗示着她遇上了不解決不行的問題?”
非常沒有自信的聲音。
“如果一切按照正常程序來走的話,應該要先跟鎮公所的人商量纔對。”
“這是當然的。”
拍完了古文書的照片,我開始思考下一步要怎麼做。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不好意思,請容我自我介紹。由於佐久良小姐的家人現在都聯絡不上她,所以他們就委託我來尋找佐久良小姐的下落。”
然而,他的回答卻完全顛覆了我原先的預設立場。
等等,我的腦子裏閃過了一道光芒。剛纔在“紺屋S&R”的時候,我記得百地說過這麼一句話——
控制不住臉上氾濫的笑意,我又穿上我那件拉風的夾克,跨上我的M400,在一陣高分貝的引擎聲中,逃離了那個總令我覺得有點不自在的谷中地區。
4
“不過,圖書館裏應該還有幾本他寄贈的書吧!你去那邊找找看,我想應該找得到你要的資料。”
神崎不再像上一通電話那樣刻意地壓低聲音講話,不過聲音卻變得有一點悶悶的。可能是離開辦公室,直接用移動電話撥給我的吧!我連忙採取主動的攻勢:
“我是。”
我停止了揉眉心的動作,拿起一枝筆,把筆壓在便條紙上。
神崎似乎有一瞬間的猶豫,或許是有所顧忌吧!話也講得不清不楚的:
“只可惜他在前年已經去世了。”
“天職啊……”
“就您聽起來,所謂的‘再回來’是指回東京嗎?還是有別的意思?”
我只能照着他的話做。當我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電話告訴神崎時,感覺出來他的警戒心有稍微放鬆了一點。
公家機關在夏天都會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冷氣往往不夠涼。站在公家機關的立場,必須向居民倡導節約能源的重要,也因此必須要以身作則,不能把冷氣開得太強。穿過自動門往裏面走之後,的確是沒有外面那麼熱了,不過空氣裏還是帶着一股溼溼黏黏的感覺,害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鎮公所是一棟五層樓高的建築物,充滿了鋼筋水泥的摩登現代風格。可是卻隱隱約約地流露出一股荒廢的氣氛。屋頂在經歷了風吹雨打之後,咖啡色的污垢隨着水滴一滴滴地滴落下來。其實只要僱幾個清潔外牆的工人就可以把這個問題解決掉了,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不是因爲預算不足呢?
“……對死去的人說這種話好像有點不敬,不過江馬先生似乎很不信任我們這個教育委員會,所以從來也沒給我們書。儘管我們已經拜託過他好幾次,請他如果有什麼發現的話一定要通知我們,不過他好像從來就不把我們的要求當一回事。”
“你可以再告訴我一次你的名字嗎?”
“請說。”
不過,停車場倒是大得莫名其妙。想也知道爲什麼,因爲小伏町的人口密度很低,如果沒有開車的話,就連買個日常用品也很不方便。也就是說,這裏的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買車,停車場做得大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電話那頭接着說:“你該不會要說你是她的親戚吧?”
……事情好像變得愈來愈複雜了。我把話筒拿在左手,用空着的右手揉了揉眉心。
“是這樣的啊?是這樣的啊?你要問古文書的事啊?如果可以告訴我是哪個年代的,我想我會比較容易幫到你。”
“暫時先把工作辭掉……等一切都解決了之後……希望有一天能再回來工作……之類的吧!對了!桐子最在意的就是能不能再回來工作這件事。”
“不,她是自願離職的。”
“非常感謝您的幫忙,但我是受僱於佐久良小姐的家人前來調查這件事的,所以無法回答神崎先生任何問題。”
當然,知道愈多桐子的事,在調查她的去向上絕對是有益而無害的。最好是能直接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那就不用這麼辛苦了,然而問題卻沒有這麼簡單。所以我也不敢打斷他的話。只是一想到這件失蹤案居然變得這麼複雜,心裏就覺得很鬱悶。
“……請你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男人並沒有特別盯着我的穿著打扮看,應對的態度也十分客氣,讓我着實鬆了一口氣。
“等一下!”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地方是研究歷史的人一定會去的,那就是圖書館。小伏應該也有市立圖書館吧!應該就是那裏沒錯了。
“敝姓紺屋。”
又過了三十分鐘,資料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正準備放棄等待,去“D&G”喝杯咖啡的時候,電話響了。我慢吞吞地接了起來,是神崎打來的。
“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會有很多信息的?”
“讓你久等了。我剛剛已經確認過了,之前懷疑你真是不好意思。”
“來了來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把上半身靠在摩托車上,一邊喃喃自語。
雖然只是基於義務性的問一問,可是我的聲音卻也不由自主地變得灰暗:
我畏畏縮縮地走向掛着“服務檯”牌子的地方。櫃檯上擺着各式各樣的申請書之類的文件。但是左看右看都沒有看到類似服務人員的人,只有一個年輕的男人注意到我,主動出來招呼我:
話說回來,我忘了問剛剛那個老人叫什麼名字了。不過,我決定先找出他剛剛講的那個”從鎮上來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問題是,茫茫人海要從何找起呢?
仔細想想,這位叫做江馬常光的鄉土歷史學者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調查過那份古文書了,可是百地卻要求我們不要把古文書的事說出去,感覺上有點自相矛盾。不過,假使江馬並沒有把他發現古文書的事向鎮公所報告,那也就說得通了。
“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現在請你告訴我,關於她的事,你掌握到了多少線索?她現在有沒有危險?”
神崎換上了懇求的語氣說道:
神崎又恢復了沉默,看樣子,他已經沒有其他的問題想要問我了。
田淵低頭沉思,不一會兒,壓低了聲音對我說:
“……真正的理由?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那請問他有留下什麼書之類的嗎?”
我超想罵髒話的。爲什麼不靠自己的毅力再多活個兩年,等我問完再死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事情倒也不是毫無進展,既然是個有名有姓的人,搞不好……
男人對於我的要求也絲毫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馬上就轉過頭去問辦公室裏的其他同事:
如果有一間專門聚集了一羣歷史研究家的酒吧就好了。
“是這樣的,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一下……”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低頭道謝。
轉念一想,活人再怎麼說都比死人有力吧!所以我試着更進一步:
“……那麼,除了那個人以外,還有沒有對歷史比較有研究的人呢?我有點東西想要請他幫我看看。”
“什麼東西?你有帶來嗎?”
我差一點就要把東西拿出來了,還好在最後一刻停住了。好險好險,委託人百地可是千叮嚀、萬交代,要求我們不能讓教育委員會知道谷中八幡神社裏有一份古文書的事。不過就算我想要給他看,照片又還沒洗出來,看了也是白看。
“這倒沒有。”
“這樣啊……”
田淵對我說的話似乎不疑有他,只是歪着頭說道:
“這樣的話,你可以去找巖茂先生,基本上他對大正明治時代以後的事都知道得滿清楚的。不過,江馬先生的研究範圍則多半是中世紀時期的東西,這一點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這樣就夠了,非常感謝你。請問你知道要怎麼跟他聯絡嗎?”
“這個嘛……他現在好像是在山北高中當老師,你可以去那邊問一下,就說你要找巖茂隆則老師。”
太好了,山北高中就在八保市裏。我把這個名字輸入腦中的數據庫,朝田淵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別客氣。”
田淵的表情又恢復成和藹可親的笑容。
“難得現在還有學生會對小伏的歷史感興趣,你是要寫畢業論文嗎?加油喔!”
“好,我會的。”
“前幾天也有一個學生來過呦!你們是同一所大學的嗎?”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比起一般的大學生還要大個一、兩歲。不過,對方已經完全相信我是一個學生了,這到底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難過呢?連我自己都無從判斷。爲什麼他完全不會懷疑我其實是個偵探呢?算了,還是別要求那麼多了。
“你是說沙林傑的作品嗎?”
“你的聲音怎麼了?”
“那個人對桐子的事情根本一點都不瞭解。”
“啥?”
“那麼她的朋友呢?”
當我正準備跨上我的愛車M400時,發現視線的一角出現一個奇怪的景象。
5
“是的。”
“請問是佐久良公館嗎?”
我把話筒稍微拿遠一點,遮遮掩掩地打了個哈欠。
“我很瞭解那個孩子。桐子已經是個大人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相信她都可以自己處理得很好。只要是桐子決定的事,我想做父母的應該要靜靜地在一旁給予精神上的支持就好。這就是我對那孩子的教育方式。”
“真的假的?我從來沒有過嗓子啞掉的經驗耶!原來講太多話真的會喉矓沙啞啊!”
反正翻電話簿這種事,可以邊喝咖啡邊進行。
“你是問慶子的名字嗎?我也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啊!圖書館每個月都要整理一次的吧!而且不就是每個月的第二個禮拜五嗎?反正沒有開就是沒有開啦!”
“在禮拜五?”
電話那頭的聲音雖然還不到冷淡的地步,但就是非常地冷靜。我想起來了,佐久良且二有說過,他的媳婦並不贊成他找偵探的這件事。不過,看樣子她已經知道我就是那個偵探了,雖然對我來說,頭銜是偵探還是什麼的,根本就無關緊要。
在聽他報告的過程中,我接連皺了兩次眉頭。第一次是他在描述他爲了拍下古文書的照片還打了閃光燈。這種有年代的東西,尤其是紙類,對光線最敏感了,很多博物館根本是嚴格禁止用閃光燈拍照的。不過算了,一次兩次應該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吧!我也懶得一一糾正他了,尤其大家都這麼大的人了,況且我現在光是開口說話都痛苦萬分。
“真是太鄉下了,和我出生的六桑有得拼。那種地方到了晚上肯定一個人都沒有,搞不好連盞路燈也沒有。”
“對於桐子自己想清楚、決定要做的事,我認爲做大人的不應該從旁干涉。我並不是在否定你的工作,只是如果因爲你的多事而惹出更多的風波,反而會給那個孩子帶來困擾的。”
半平開始報告起他這一整天下來的收穫。包括他拍下了古文書原稿的照片、包括有一位叫做江馬常光的業餘歷史研究家也曾經調查過那份古文書的由來、包括他已經死掉了但是生前的作品還留着、包括和江馬常光分別屬於不同研究領域的巖茂隆則也對小伏町的歷史非常瞭解、包括這位巖茂隆則正在山北高中當老師等等。
……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爲這一帶根本就沒有地下鐵。
那是一輛停在小伏町鎮公所裏的車,那麼大的一個停車場,它卻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而且在我進入鎮公所之前並沒有那輛車,有的話我應該會記得纔對。
對方用非常平靜的口吻打斷我說的話。
“因爲……打了太多通電話……嗓子……啞掉了。”
我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就跟問我老媽知不知道我在唸高中的時候有哪些常去的地方一樣,我想她大概也答不出來吧!
“我回來了!”
“敝姓紺屋,受到佐久良且二先生的委託,前來調查桐子小姐失蹤的事,這件事情想必您也知道吧!”
現在是怎樣?
“因爲我得到的訊息是您女兒可能被捲進了什麼麻煩裏也說不定。所以,如果您有什麼線索足以否定這個可能性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嗎?只要能夠確定她真的不是失蹤,那我也可以反過頭來幫您說服且二先生,請他不要再擔心了。”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正在處理棘手案件的偵探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謎樣的男人”的畫面。場景還一定要是在鋪着紅磚的小巷子裏,背後還有從地下鐵吹上來的風,男人一邊踩着清脆的腳步聲,一步步地走向偵探,然後撂下一句狠話:“請你不要插手這件事。”
“我是說你知道要如何找到你所需要的書?如何抓出你所需要的數據嗎?”
我心裏想,這不是廢話嗎?
這就是朝子的回答。
等了半天都等不到對方的響應。到底是在猶豫些什麼呢?要考慮是沒關係,但這畢竟是長途電話,而且電話費還是我這邊要付的,“紺屋S&R”的經費可沒有這麼充裕。如果她想掛電話的話就趕快掛吧!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正當我心裏開始碎碎唸的時候,對方終於開口了:
話筒那頭似乎傳來了微微的嘆息聲。可是當我豎起耳朵,卻只有聽到跟剛剛一模一樣的平靜聲線:
“……請說。”
“可以請你到此爲止嗎?”
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可是我還不打算把冷氣關掉。遠遠地就聽到摩托車的引擎聲愈來愈靠近,然後就停了。我把話筒放回去,吞了一口從一樓的便利商店買上來的礦泉水。伴隨着一陣上樓的嘈雜腳步聲,事務所的大門就被半平推開了。
我在便條紙上寫下了“桐子的朋友渡邊慶子”這一行字。
我記得全國的圖書館和理髮廳都是統一在禮拜一休息的。可是半平都這麼說了,再追問下去也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而已。
“嗯,辛苦了!”
“我公公的委託可以請你當作沒發生過嗎?”
“喂。”
返鄉探親嗎?我一邊想一邊盯着小金龜車看,結果又發現了另一個不尋常的地方——有人在看我。小金龜車的駕駛座上坐着一個戴着太陽眼鏡,把上半身靠在方向盤上的男人。雖然他的眼睛被太陽眼鏡遮住了,無法肯定他在看哪裏,不過我直覺地認爲他是在看我。
“你爲什麼不直接去圖書館?”
“請問您是基於什麼理由相信您女兒是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思失蹤,而且現在仍平安無事的?”
朝子和且二之間,除了對桐子的行爲解讀差了十萬八千里之外,感覺上好像還有什麼情感上的對立。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嗎?不過,這些都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我只要把我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就好了。
連着講了三通電話,喉嚨幹得不得了。去“D&G”休息一下吧!
“請問漢字怎麼寫?”
渡邊是個大姓,慶子也是個菜市場名。其實只要查一查以前寄給桐子的賀年卡,或許就可以查出她的地址,不過我想朝子這邊應該是再怎麼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了。所以裝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半平一臉同情地說:
想起來了,還有一件必須要確認的事。
“桐子已經是個大人了,你現在問我她有哪些常去的地方,我一時半刻還真的想不出來。”
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是毫無頭緒的,那就是桐子失蹤的動機了。在系統開發課工作的桐子,薪水雖然沒有領得比人家多,但要過上一般人的生活還是綽綽有餘的。不過意想不到的災難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搞不好她不小心去惹上黑道了;搞不好她遇上了詐騙份子,跑去跟地下錢莊借錢,結果被逼得跑路了;也搞不好她生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病,非得換個地方療養不可。結論就是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突如其來的災難,而這個時候就只能忍耐。那麼,桐子究竟遇到什麼必須要忍耐的事呢?仔細想想,這件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聽到我的聲音,半平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欸?那不是BLACITY的歌嗎(注)?”
“可以告訴我您女兒在八保有哪些常去的地方嗎?還有她在八保一帶有哪些朋友,能否告訴我他們的名字和聯絡電話?”
在打聽消息的時候,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對方很興奮,可以提供你很多情報的情況;一種是對方很冷靜,可以幫助你趕快把話問完的情況。我比較善於處理後者。因爲我的語氣總是一板一眼的,而且問題也不多。因此我也只是語氣平淡地提出問題:
“咦?”
“在我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
原來如此。誰叫我根本不清楚半平是個什麼樣的人,只好一樣一樣地問清楚囉!我努力地擠出聲音來:
這種話跟我說也沒用啊!可是朝子的語氣擺明了就是在暗示我和神崎通電話可能會給桐子帶來麻煩,讓我十分地不爽。
朝子的語氣裏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請問您是佐久良桐子小姐的母親,朝子女士嗎?”
6
“因爲……我這半年……幾乎都沒怎麼在講話……的緣故吧!”
“沒什麼。”
半平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可能是察覺到我對他的能力有所懷疑吧!突然對我笑了笑:
我又撥出一通長途電話,剛纔那通電話也是。“紺屋S&R”爲了要達成顧客的委託,電話是不可或缺的聯絡工具,所以電話費自然也成了無可避免的必要支出,這筆錢應該可以跟佐久良且二要吧!只不過,確切的金額要怎麼算出來呢?我一邊撥號,一邊煩惱着這個問題。雖然我有修過經濟學,可是完全沒有實務經驗;雖然我開了這家調查事務所自己當老闆,可是對於管理方法卻是一竅不通。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唸的經濟學呢?……雖然不至於這麼想,不過一心不能二用,我一旦開始專心想事情,手的動作就會停下來,所以我只好先把這個問題擱一邊。
“經過報告。”
只要別說太快就不會對聲帶造成太大的負擔,可是也因此我講話的速度變得非常地緩慢。
那輛黑色的福斯小金龜車,該不會就是我剛纔在谷中地區看到的那一輛吧?車身打蠟打得亮晶晶的,泛着黑色的光芒。我用我那少數幾個可以拿出來說嘴的優點之一——絕佳的視力看到了車牌上的字。也難怪這輛車在谷中地區會顯得這麼格格不入了。因爲小金龜車的大牌上寫着“練馬”二字。
“關於這件事,我認爲是我公公太小題大作了。既然桐子是把每一件事都辦好之後才離開東京的,那就表示桐子這麼做一定有她的考慮。雖然現在聯絡不到她,不過我想這也只是一時的吧!爲了那個孩子好,我們實在不應該自作主張地穿鑿附會。”
“不,我有去喔!可惜今天剛好是圖書整理日。”
“很抱歉,關於這點必須要且二先生親自來跟我解約纔行。”
“這樣啊……”
然而,朝子那頭只是沉默了一下。
她的口吻雖然很客氣,但是在客氣的字眼低下,依然流露出隱約的不耐煩。這也難怪,先是公公自作主張地把家醜外揚,再來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偵探,若要指望她有什麼好臉色也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這我倒是不在意,比起剛纔桐子房東那種冷冰冰的態度,這種待遇已經算好多了。
“……桐子有一個時常提起的朋友,叫做松中慶子(KEIKO)。我記得她以前也是住在八保市,結婚之後好像改姓渡邊。我不知道她的聯絡電話。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你就不要再強迫自己說話了吧!”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明白了。不過,這件事情還是得等我跟且二先生討論過後才能決定,不是我單方面喊停就能停的。請問您知道您女兒在八保一帶有哪些朋友嗎?”
要找出這個渡邊慶子實在有夠麻煩的,雖然應該不是什麼太難的事,只要查電話簿就行了。如果電話簿上沒有登記的話,大不了就挨家挨戶地問唄!就算她已經搬離八保市了,但是這個地方就這麼點大,還怕找不到她的親戚嗎?雖然終點看似遙遠,但也還不至於毫無頭緒。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但是應該不會沒人在家吧!因爲剛剛神崎才撥過這個電話,不可能這麼快就出去吧!終於,對方還是投降了,電話那頭傳來一把沉穩的女聲:
“我是有聽說請了一名偵探……剛剛桐子以前上班的地方也有來過電話。”
“這樣可以了嗎?”
“是這樣的,我可以請教您兩、三個問題嗎?”
另一件讓我皺眉頭的事,是半平離開了小伏町教育委員會之後,居然就直接回來了。我在紙上振筆疾書——
“是的,真的非常謝謝您。打擾您了,再見。”
我放棄了正襟危坐的姿勢,不過聲音還是一如往常地保持鎮定:
“所以……嗓子變得……不聽使喚了。”
“非常感謝您!幫我了很大的忙呢!”在聲音裏放進感謝的情緒可是我的拿手好戲之一。
“沒問題的啦!書我還看得懂。最近不就有一本很有趣的書嗎?呃……叫什麼來着?什麼田捕手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呢!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表示桐子只是一時興起,想自己一個人出去旅行散心囉?
“桐子根本沒有失蹤!這一切都只是我公公大驚小怪。”
簡而言之,她只是在告訴我一個做母親的心情,至於桐子現在到底是不是平安無事,她其實也不知道。從朝子說的話聽起來,與其說她信任桐子,還不如說是放牛喫草。倒也沒錯,桐子已經是個大人了,母親實在沒有必要再跟前跟後地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當然這也有可能只是佐久良桐子和她母親之間缺乏溝通也說不定。或許還是所謂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過,這依舊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我只要把我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就好了。
我猜像半平這種人,一整年唯一看過的書大概只有移動電話的說明書了吧!雖然我知道不可以以貌取人,不過半平橫看豎看就是這種人。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已經接受了且二先生的委託,所以還是希望您能夠跟我合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難道圖書館還有什麼用法或用量的規定嗎?”
“你……會用……圖書館嗎?”然而半平似乎聽不懂我在問他什麼。
半平對谷中地區做出瞭如下的評語——
我掛下電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礦泉水。然後對着半平招招手,用筆在便條紙上寫了一行字,遞給他看——
半平呆呆地望着我,我也傻傻地回望着他。然後他說:
“啊!我想起來了,是豆田(注)啦!”
喉嚨愈來愈痛,我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說道:“真是雞同鴨講!”
算了,既然事情已經交代給他,就只好隨他愛怎麼處理怎麼處理了。爲了我自己的喉嚨着想,還是不要再追問下去好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他。於是我在紙上寫下:
“如果你打算明天就去找那位老師,最好今天就先跟對方預約。”
“預約?”
半平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你所謂的預約,是不是就是那個……欸……我幾點要去找你,請你把時間空下來給我的那個?一定要先預約嗎?”
“倒也不是一定,不過這是做人的基本常識。”
“啊……我知道了啦!”
半平看起來似乎有點不爽的樣子。
於是乎,他反過頭來問我:“部長你呢?有什麼進展嗎?”
我除了搖頭之外還能有什麼反應?
不管是打給“Gooth”的神崎,還是打給佐久良朝子的電話,都只是把我已經知道的事情再做一次確認而已,並沒有其他的收穫。雖然這個行爲也不是不重要,但畢竟沒有建設性。雖然神崎的言談之間有一些令我覺得奇怪的地方,但光憑這樣還是推斷不出桐子現在到底在哪裏。我的目的只是要把桐子找出來,至於說她有什麼困難,老實說並不關我的事。
至於另一個可能知道桐子常去什麼地方的渡邊慶子,則是找了半天連個影子也沒找到。沒想到光是要找出渡邊慶子,就是件看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困難的苦差事了。每當我好不容易撥通一個電話號碼,問對方:“請問府上有一位渡邊慶子小姐嗎?”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我本來打的如意算盤是,就算對方說沒有,我也可以繼續問:“那請問您認識渡邊慶子小姐嗎?”只是有一點我沒有算到,那就是通常人在知道這是一通打錯了的電話時,態度之惡劣,往往是面對面溝通時完全想象不到的。我的喉嚨就是在不斷重複的說明與不斷重複的請求之間操壞掉的,而且根本沒問出更進一步的消息。
經過長期間非人哉的待遇之後,我對接線生這份工作的敬意有如滔滔江水,一發不可收拾。光是那分不屈不撓的毅力就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還有喉嚨的耐操也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每當我接到推銷電話的時候,通常也不太把對方當人看就是了。
半平笑道:
“這樣不行喔!我就算沒有收穫的話,也還有晚上的收入頂着,但是部長是領日薪的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對第一天的結果也不甚滿意,甚至有點沒信心了起來。
當初針對尋找佐久良桐子的這個案子,我提出的條件是一天多少錢的日薪,加上成功時的一次性酬勞,再加上查案時所必須支出的費用。雖然日薪壓得很低,但是如果完全都沒有收穫的話,收太多錢也不好意思。而且每隔三天就得向佐久良且二報告一次。所以這個禮拜天我就得把目前所查到的事去跟佐久良且二報告。
〈GEN〉白袴先生是從事哪方面的工作呢?
〈白袴〉對喔!也有這種可能性呢!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體……”
門鈴又響了。時間還不到八點,雖然這個時間按人家的門鈴還不算沒常識,但我實在想不出來會有誰來找我。如果是推銷報紙的,我就要裝作沒人在家,繼續聊我的天。
“不是,只是在工作的時候把喉嚨使用過度了……”
〈白袴〉很有參考的價值。
女人又把眼睛給瞪圓了。然後喜悅的笑容開始在臉上擴散。雖然怎麼看都只像是在演戲。
“要垮也等到完成委託之後再垮。還有,我這裏不提供勞健保,所以請保重。”
然後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繼續寫下——
夜幕低垂,街燈也已經亮了,喫過晚飯,然而白天蓄積在屋子裏的熱氣卻遲遲不肯散去。我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冬天也可以當作暖被桌來使用的小型矮腳餐桌上放着我的筆記本電腦,我正在玩在線聊天。
另一方面,古文書的調查則是採事成之後一次付清的方式,頂多再加上查案時所必須支出的費用。還約定只要百地沒有主動問起,就沒有義務向他報告調查的進度。因爲這項調查到底要花多少時間?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高?在訂契約的時候完全都還沒有個底。一般來說,事務所爲了節省人事費用,都不希望調查時間拖得太長,但是我付給半平的薪水是採佣金制的,所以不管他是花一年才解決,還是花一天就搞定,對於“紺屋S&R”的財政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就算最後還是調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損失的也只有半平。
“嗯,我是有聽說。”
〈白袴〉搞不好看起來像是中了第一特獎,其實只是空歡喜一場。
我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只見一個年約三十的女人站在門口。頂着一顆最近已經很少見的泡麪頭,稍微大了點的鼻子令人印象深刻。手裏拿着一迭不知道是什麼紙。大概是跟小區管委會有關的吧!這麼說的話,我好像在哪看過這個人。
女人的聲線又沉了下來。感覺好像在演戲,假假的。
注:亦即染匠穿的白褲子。日本有一句諺語叫做“紺屋の白袴”,指的是爲他人忙碌而無暇自顧的樣子。
7
〈GEN〉發生什麼事了?
“啥?”
我繼續敲着鍵盤。
我想接這樣的案子接不到,卻得被小區管委會抓去當義工……人生就是這麼諷刺。
“紺屋部長,你這個人啊,基本上還滿無情的耶!”
GEN的年齡應該跟我差不了多少,但是他高中畢業之後就馬上開始工作,所以比我懂得人情世故,應對進退也都非常地成熟。一些跟網絡有關的知識也是GEN教我的。
〈GEN〉你的新工作進行得如何啦?
注:BLACITY是日本的一個搖滾樂團,他們有一首歌就是以《麥田捕手》的作者沙林傑(Salinger)爲名所寫成的。
這次我倒是回答得很爽快:
後來又互相點頭致意個沒完沒了,好不容易纔把她送走,把門關上。回到聊天室。先盤腿坐在只有我一個人坐過的坐墊上想了一會兒。
〈GEN〉原來是兩件不同的案子啊?我還在想,如果是同一件案子的話該怎麼辦呢?
“可是,你知道嗎?今天又有一個小孩被攻擊了,還好只是差一點被咬到。雖然我們已經加強巡邏了,可是人手還是不夠,而且萬一真的發生什麼狀況,還是要有個男人在旁邊比較
上頭畫了一隻看起來與其說是狗還比較像是狼的動物,和一個被追着跑的小孩,小孩的眼睛畫成叉叉,正在哇哇大哭。旁邊則用可愛的字體寫着:“自己的安全要自己保護!”標題則是“請協助加強巡邏”。至於發起的單位,則列了一長串南小學校的家長會和小區管理委員會的名單。看樣子這可是個動員了各個組織的大作戰呢!如果只是由家長會所發起的話,我又沒有小孩,應該不可能找到我這裏來。一定是管委會的那些婆婆媽媽出賣我的吧!雖然我還滿有禮貌,在這一帶的風評應該還算不錯,不過我想他們選中我的原因,一定是因爲我看起來很閒的樣子。
〈白袴〉感覺上比較像外包的,而不太像受薪的員工。
“雖然衛生所似乎也做了很多措施,但如果等到孩子們真的受傷就太遲了。更何況現在是暑假,如果都不讓孩子們出門也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我們只好繼續加強巡邏。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利用假日的時候幫個忙呢!”
“這樣可不妙呢!含點喉糖可能會好一點喔!不過,如果是喉嚨痛的話,橘子口味的反而不太好。”
“哎呀!感冒了嗎?”
〈白袴〉尋找失蹤人口和調查古文書的由來。
〈白袴〉總之我明天要去抓狗了——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還是個大學生,在那之後,不管是在我畢業的時候、工作的時候、生病的時候、辭職的時候,甚至是花了半年時間在無所事事的時候,只有GEN對我的態度始終沒有變過,我的很多煩惱,只要是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裏面,他都會聽我傾訴、幫我想辦法。所以雖然沒有真正見過面,但我一直都很信賴他。
〈白袴〉跟找人有關的行業。
見我猶豫不決的樣子,女人把她手上拿着的紙抽出一張遞給我。
“這是管委會的通知單。”
〈GEN〉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是同一件案子嗎?
“我想你的上班時間就訂爲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這樣打工來得及嗎?”
〈GEN〉晚安。
〈白袴〉前系統工程師,也有可能是程序設計師。
“我知道了。來得及啦!打工十點纔開始。”
“請問,妳有什麼事嗎?”
〈白袴〉晚安。
時針恰巧走到了我剛剛纔規定好的下班時間——
我看了看傳單,上面寫着集合地點和時間。
〈GEN〉莫名其妙的委託?
〈GEN〉肯定是眼看着期限快到了,東西卻趕不出來,跑去躲起來了,真令人同情。
〈GEN〉原來是我的同行啊!(笑)
“好……”
半平看完我寫的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白袴〉我有股不祥的預感,但願是我多慮了。
“我會繼續努力的。”
〈GEN〉當然啦!要在我能力許可的範圍之內。(笑)
我繼續振筆疾書——
〈白袴〉如果有需要請你幫忙的地方,我一定不會客氣的。
“啊、嗯……我想你已經聽說了吧!最近這一帶出現了野狗。”
我自暴自棄地在便條紙上寫下一行字——
〈白袴〉不是,是兩件不同的案子。結果害我還莫名其妙地僱了一個人。
〈白袴〉我回來了。
〈GEN〉你要找的是什麼樣的人呢?
〈白袴〉我本來只是想找尋走失小狗的,卻來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委託。
〈GEN〉不過說真的,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儘管說沒關係。
〈GEN〉哦,大老闆耶!(笑)
那是一個用Java語法寫成,可以放在個人網站上的聊天室,最多隻能容許四個人蔘加。不過通常都只有白袴(注)——也就是我——紺屋長一郎,和一個沒有見過面的網友——GEN的一對一聊天。當初我說爲了要重新回到社會上,想先做點什麼來暖身的時候,就是GEN建議我不妨先做點什麼小生意來試試。
“明天早上八點在這上頭的停車場集合,對吧?”
〈白袴〉啊!不好意思,有客人來了,不知道會是誰。
“什麼事?”
“你可別累垮囉!”
或許是吧!不過,搞不好我只是忘了要怎麼爲別人着想罷了。我心裏雖然是這麼想的,可是卻沒有說出口,當然也沒有寫下來。
“是的,請你務必要來。真的非常謝謝你。那就拜託你了。”
《豆田捕手》(オロロ畑でつかまえて)是日本新銳小說家荻原浩的作品。而《麥田捕手》的日文譯名爲《ライ麥畑でつかまえて》,兩者十分相近。
“真是太感謝你了!因爲大家都很忙,沒幾個人願意幫忙。謝謝你!”
“晚安,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是因爲有件事情想要請這個社區裏的男士們幫忙……”
我又看了一次那句“請協助加強巡邏”的標題。然後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的聯署名單。家長會長的名字是一個沒聽過的男人。在那下面出現在管委會副會長的名字——“渡邊慶子”。
“紺屋S&R”基本上也是有假日的。和佐久良且二的契約上也有設定每六天就有一天是停止調查的休息日。可是明天才第二天,如果是前天的話,我的行事曆上還是一片空白。真是不湊巧。
“來了。”我一邊回答一邊把門打開。女人微微地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把聲音壓低,像是要說什麼鬼故事似地開口了。
“好的,沒問題。如果是中午以前的話,我可以幫忙。”
〈GEN〉哇,真嚇人!這就是所謂的敬業精神嗎?纔開業兩天就有了敬業精神?
〈白袴〉話說回來,我還真的滿想知道他是爲了什麼原因才失蹤的。
〈白袴〉如果你不方便的話,也請不要客氣地拒絕我沒關係。
雖然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白袴〉對方說薪水只要事成之後再給就行了。
〈GEN〉???
〈白袴〉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欸?您真的願意幫忙嗎?”
我的聲音嘶啞得嚇人。所以女人瞪大了眼睛,但語氣卻反而變得輕快了起來:
我再瞄了一眼傳單。“請問你願意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