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克蕾利亞傳說》 · 山本一郎 · 1.9萬 字
身穿有如四處噴灑的鮮血般的深紅黑袍男子,神經質地仔細梳攏一頭銀髮。難以說是神殿還是遺蹟的奇異空間,因爲安裝在牆上的火炬散發出的搖曳光芒,讓室內閃閃發光。
「貝賽爾,聽說你好像被那頭『紅色母豹』打得落花流水。」
「我只是想先暫時撤退。」貝賽爾以冷靜的聲音回應。
「只是個沒什麼了不起的農業都市帕塞拉。就算我們不出動,讓奧克進攻的話,也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佔領!是哪個人這樣誇下海口的?」
「凱伊爾。你這個人類,講話小心點。」
名喚凱伊爾的男人,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從椅子上緩緩站起。外表雖然很年輕,但是,那散發着微弱紫色光芒的獨特氣息,從黑袍上的每個地方浮現,證明他並非是個等閒之輩。
「哦,貝賽爾,你不要生氣。跟你戰鬥的,不過是個人類罷了。因爲你是輸給『紅色母豹』克蕾利亞手上那把魔劍『赤紅之劍』的碎片。」
凱伊爾從茶几裏拿出小小的水晶球,開始詭異的法術。
「如果夏克雷淪陷,帕塞拉之類的貨色用小指就可以搞定。雖然,聽說那邊有凱因那隻偷東西喫的野貓,還有佛斯跟瑪露思,但是如果一顆顆拔掉母豹的牙齒,她就不可能撐到最後了。」
「遵命。」貝賽爾有些詫異地回問:「我們爲什麼不用『魔之教團』的士兵?你對他們不滿嗎?」
凱伊爾露出微笑:「貝賽爾,你不要搞錯了。不是我不用,而是他們不能用。」
水晶球映出的地圖之中,來歷不明的魔物成列遊蕩。有些在咆哮,有的坐在地上研磨武器,還有的像是在發呆似地,眺望着空無一物的空間。
「我們『魔之教團』只能用在毀滅敵人,要讓敵人痛不欲生的瞬間,如此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現在還不到上場的時候,到那一天之前,就交給你了,魔界的勇士,漆黑的貝賽爾。」
貝賽爾那散發怪異光芒的眼睛,望向凱伊爾手中另一把赤紅之劍。
從城鎮出擊的不久前。琳的偵察小隊,在山丘之上俯瞰山腳。對面受到朝陽照射的海面波光粼粼,這廣闊的海岸線一帶的某個地方,就是席緹亞必須完成試煉的地方。
視線之內,有成羣的蜥蜴人。數量,三十幾個。
「數量還不夠看呀。」琳喃喃自語。她浮現出穩健的笑容,與其說是少女,更像是個老練的獵人。蜥蜴人則是各自隨意席地而坐,有的躺着睡覺,看來是正在休息的模樣。
俯瞰着蜥蜴人,琳、黎克與雷,隱身於棱線,探出一部分腦袋。一點都不擔心會被蜥賜人發現。
「蜥蜴人也會休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雷說出自己悠哉的感想。
是否在這次的搜索中,已經看慣了蜥蜴人?心情似乎一片平靜。到達這個地方之前,三人碰到過兩次蜥賜人的小集團,都用美好的笑容面對,毫髮無傷平安度過。一個月前受蜥蜴人襲擊威脅,不知戰鬥爲何物的雷不見了,他的面容已是個頂天立地的戰士。
「你想太多了,席緹亞。如果覺得有點累,要不要躺下來稍微休息一下?」
「咻咕……」黎克發出平常的呼吸聲。黎克的指尖激烈地比劃着,這是盜賊的語言。是不透過言詞,單以手指動作進行對話的手語之一。
「唔……海邊可能還有其他什麼東西嗎?」
瑪露思一邊迅速對女傭們下令,一邊吸着煙管,呼一聲吐出了白煙。雖然是個懶洋洋的午後,但卻讓瑪露思感到憂鬱。沒想到,那個小女孩也成長到可以領受神諭的階段了。所謂的人類,真是讓人搞不懂。瑪露思這麼想着,放下了煙管,她爲了慰勞在底下工作的年輕人,而用烤箱烤了餅乾,想去看看情況而往廚房走去。
「男爵大人!您沒事吧?請振作一點!」
「沒什麼。小說啦、漫畫啦,戲劇啦都很好。現實雖然只有一個,但是想像世界的多少,卻端看人類心靈的數量多寡。」
黎克拔劍衝進空隙,彷彿可以聽見切開空氣的聲音。倒在地上的蜥蜴人又增加了三個,成羣的蜥蜴人開始四分五裂。應當是對騎士團展開奇襲的蜥賜人,這次反而自己也遭受奇襲,變得十分狼狽。
「哈哈,原來是這樣呀?可是,現在請你暫時不要跟瑪露思說話。」
「其實,我……」席緹亞像是被伊歐洛的話給推了一把,開始說話。領受神諭,爲了深思熟慮瞭解神的意思,瀏覽過教會藏書的席緹亞,似乎有個這神諭中所言的「不潔」說不定!並不是指蜥蜴人!的念頭在腦海中奔馳。
注意到一臉茫然若失,無精打采走過官廳的少女,伊歐洛出聲叫住了她:「早安,席緹亞,怎麼了嗎?」
「你小時候有沒有玩過玩具箱?」
「你在說什麼?」
雖然騎在馬上的一個騎士如此喊叫,但是,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爲什麼蜥蜴人會潰散奔逃。
如果只是要跟琳溝通,沒有必要這麼做。這應該是爲了要喚起雷的注意力吧。接着,黎克指着山腳下的西邊。那是朝帕塞拉而去的道路沿線,在黎克所指的方向,有一隊騎士團正在前進的身影。
黎克的腳步亂了,變大的空隙中,接着是雷飛奔進來。周圍全部都是蜥蜴人,雷豁出去揮動斧頭,手感多數都是命中的。用打擊斬倒敵人、砍斷敵人的單手,把蜥賜人打得落花流水。
「哦?」
「啊!」
「老實說,我信不過你。但是,我揹負着重要的任務。」
「那些傢伙,完全沒注意到眼前有成羣的蜥蜴人存在。」
「你們快點!把物資從停靠的民間商船卸下來陳列。」
「不要看那些傢伙身上亂七八糟,只是裝飾用的盔甲,雷。」琳補充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待在這座城鎮?我該不該殺了你,全看你怎麼回答。」
「也就是說,蜥蜴人作爲一種種族,並不是不潔的羅?」
黎克在面具下的表情,無從窺知。
「原來如此。是嗎,你想這麼做嗎?」
「瑪露思,我今天來是要請你聽我說話的。」婉拒瑪露思的招待,伊歐洛說道。
「沒錯,所以請你告訴我。你身爲黑暗魔法的使用者,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謝謝你。不過,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克蕾利亞大人、凱因隊長、瑪露思老師,當然,還有你。」
說着說着,蜥蜴人注意到了逐漸靠近的騎士團,在休息的同伴一起站了起來,往騎士團奔去。騎士團側翼注意到敵人靠近,而傳出喊叫聲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蜥蜴人躍上了馬背。
最後的蜥賜人包圍圈解除之後,地上出現了比起其他騎士來,更爲裝飾豪華的盔甲。琳、黎克、雷視線往下看了看那副盔甲後,彼此交換視線。
伊歐洛別有深意地看着妖豔至極的瑪露思,他早已看穿了瑪露思那來路不明的占卜術,以及魔力蘊含的真正邪惡。當時,身爲守衛隊副官的伊歐洛,不只一次跟克蕾利亞或凱因建議,要把瑪露思從鎮上掃地出門。意見遭拒之後,伊歐洛終於逼着凱因,說自己或瑪露思其中只有一個可以留下來。那個時候,凱因說了:「說不定,你再多見點世面會比較好」。那個晚上,伊歐洛就離開了夏克雷。
「玩具箱?」
「這樣呀……」
「你說的對。那傢伙的現實,就是隻有玩具的世界。故事總有一天會結束,總有盡頭。但是直到那一瞬間,人都是拚命在活着的。」
「請振作一點,席緹亞。你這個樣子,接下來要怎麼辦?等琳他們回來,下次我們也非得出動不可。」像是充滿信心的鼓勵般,伊歐洛以讓人感覺到些許溫柔的口吻說道.
「穿着那種盔甲的騎士,大概都是有錢卻沒真本事的傢伙,他們從來不是真的可以作戰的啦。」
於是,直到方纔,被打倒在地的騎士,毫無抵抗能力地受到蜥蜴人包圍、痛毆。然而,因爲有了厚重堅固的金屬鍾甲保護,所以好像沒有受到致命傷害。證據只有一個,就是他們還能手忙腳亂地掙扎。綠色的蜥蜴人圍成圓圈,底下倒着動彈不得的騎士。黎克與琳一個個打倒了那些蜥蜴人。隨着剩下的同伴越來越少,蜥蜴人感到害怕,便放棄包圍逃走了。
「那些傢伙不知道有沒有帶便當?」雷又說了悠閒的話語後,有人敲了敲他的左肩。
「是嗎?我呀,只是想用能讓你容易明白的方式告訴你。可是,你好像就是不喜歡我,雖然我並不討厭你!嗯,不只這樣,我還很喜歡大家喔。」
稍微握拳的手放在嘴脣上,席緹亞欲言又止。她一邊輕輕拖着代表神職人員的藍色寬鬆長袍,一手拿着聖典。
「也許是吧,還真是慘呀。所以,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一定沒錯,我陪克蕾利亞大人到帕塞拉鎮時看過他。」
但是,騎士團並沒有警戒前方的情況,當然,也沒有察覺蜥蜴人羣衆的存在。
琳繼續說道:「不要跟那些傢伙起衝突,去調查前面的溼地。最重要的是快點找出他們的巢穴!」
琳再度確認雷所說的話:「雷,你確定嗎?這人怎麼看,都只是個長得不帥的矮子,而且是個裝年輕的大叔喔?」
他閃身進入琳等人之間,抱起倒在地上,身穿華麗鍾甲的男人,脫掉那在另一層意義上,有着高雅裝飾的褐色頭盔。
「克蕾利亞大人、席緹亞、佛斯、琳、納帕,每個人我都非常喜歡。當然,你也一樣。所以,我會如此平靜地居住於此,而且感到很滿足。我想,如果可以永遠這樣生活下去該有多好。」
「所以說,你的黑暗魔法……」
雖然雷笑着說「哦,那傢伙帶了便當呀,哈哈哈」,但是因爲蜥蜴人正在咬的東西看起來不像野獸的肉,所以雷還是止住了笑。那看起來像是顆人類頭顱,真教人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開打的話,我們一定會被幹掉的……」琳再度自言自語。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在哪裏?」
「咻咕!」
「凱因那個男人跟你不一樣,他很奸詐狡猾。雖然是個很過分的男人,但是他不在意我的過去,只看到我派得上用場的部分。我派得上用場的事情,就是算數、商業或占卜,還有,一點點的黑暗魔法吧。」
「故事很有趣,但是你好像離題了。」
「哎呀,討厭啦。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伊歐洛呀。」瑪露思的表情放鬆下來,回應着出人意料的訪客。
「哼!怕了吧?就是現在,趁勝追擊!」
伴隨着琳的號令,三人從山丘上奔馳而下。就連個子小的黎克一跑起來都是飛快,像是砰一聲彈飛出去一樣,立刻位在前面直衝而去。但是,琳也以頗快的速度跟在黎克後面。
「好危險呀。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就爲了問這個還特地跑來?」
「男爵大人!二個輕裝的騎士從馬背跳下,跑了過來。
「啊!有人從馬上摔下來了!」
「沒辦法了!那麼,『好人騎士團』,出動!」
話雖如此,伊歐洛還是在思考。前些日子,他在帝都迪斯克特聽別人說過的話,是不是正慢慢化爲現實。
當然,黎克本人也是努力用肢體語言與手勢,表達自己的意思。對失去臉龐以及說話能力的黎克來說,讓周圍的人瞭解自己的意向,是爲了生存所必要的最低標準。
「怎麼了?沒頭沒腦的。被喜歡的女人給甩了呀?」
「黎克,你也這麼認爲吧。可是,太浪費時問了。」
「你們在做什麼!以爲躺在地上就可以打倒敵人嗎?」
「所以,重返故鄉的你,認爲我知道些什麼?」
「帝國要你來調查夏克雷跟北部一帶的實際情況,對吧?」
但是,她立刻又露出懷疑的表情。
「我還以爲是小偷跑進來,我現在馬上去泡茶……」
「是的,他們原本就是生活在水邊的陸上生物。並不是從魔界或冥界過來的魔物。」
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喃喃自語:「這麼說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啦。」
對於琳作出的結論,黎克雙手一攤,聳了聳肩。這表示「沒辦法,雖然不服,也只能聽命」的意思。真不可思議。這次的搜索,雷因爲長時間的相處,似乎也變得可以從黎克的動作中,瞭解個七八成的意思。
再次,席緹亞低下了頭,伊歐洛緊緊地抓住席緹亞的手臂。
雷因爲扛着重重的斧頭,所以比另兩人跑得慢。儘管如此,也沒有拉出很大的距離,健步如飛。黎克正要更進一步砍向成羣的蜥蜴人之時,琳的雙手大幅揮舞,緊接着的一瞬間,距離黎克最近的兩個蜥蜴人就倒了下去。
伊歐洛努力以乎穩的口氣發問。可以自然表現出這種憂慮的男性,夏克雷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了。席緹亞則不發一語。伊歐洛看着席緹亞好一會兒之後,挑了挑眉毛,沉默地催促席緹亞快點發言。
雷將臉轉向左肩的方向,黎克指着蜥賜人羣衆的角落。一個蜥蜴人用雙手捧着像是什麼東西的肉塊,啃咬着。
「該怎麼說你纔會明白呢?」瑪露思看着伊歐洛。
「你知道什麼事情?還有,你待在這座城鎮的目的是什麼?是克蕾利亞大人嗎?」
黎克的聲音!他噴出的呼吸聲,比平常要來得強烈。
看到那位男爵大人的模樣,雷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道:「啊,他是帕塞拉鎮的男爵大人。」
「你瞧不起我,可真讓我頭痛。雖然你也有你的正義,但是站在我的立場,我也有我自己的感情。不管到哪裏,都不會有人對我伸出溫暖的雙手,都是因爲這股力量的關係吧。」瑪露思的手染成了黑色,周圍逐漸失去光明。
伊歐洛凝視瑪露思的嘴角,瑪露思繼續說道:「沉醉於幻想,人類總覺得也許有一天,自己可以成爲幻想世界中的居民,裏頭的主角就是自己,男主角或女主角就是自己的情人。就連我也一樣,覺得那裏有個開心的世界,希望別人可以一起加入。」
「這下慘了……」琳發出緊張的聲音。
「沒錯。裏頭有玩具軍隊,有白鐵皮做的城堡。可以玩戰爭遊戲,也可以讓公主進入城堡。運用各種想像,可以玩得很開心。」
「我並不是玩具軍隊。」
「不過,爲什麼帕塞拉的男爵要故意跑到這種地方來?」
黎克用力點頭,應該是很高興可以戰鬥吧。
其他的騎士,騎在馬背上找人。除此之外的騎士,幾乎都被蜥蜴人給打個人仰馬翻,跌落各處。不論如何,因爲全身穿着裝飾過多的鋼鐵鐘甲,重量過重導致一旦倒了下去,就無法靠着自己的力量起身的狀況。
「現在,這座城鎮正面臨危機。不,是這塊提斯特蘭德大陸,整體都籠罩了巨大的黑暗。」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還是擔心得不得了。他們只不過是從以前就居住在水邊生活而已,因爲晚來的人類還有矮人族建立了都市,所以覺得蜥蜴人威脅到自己的居住地。於是,纔會發生襲擊或戰鬥的情況吧。」
「你找克蕾利亞大人有事嗎?」
「但是,神諭提到『有不潔的力量』。那裏除了蜥蜴人之外,就沒有其他種族了。」
四年前,從帝都千里迢迢前來的商人瑪露思定居在這座城鎮。因爲她自稱原本是帝都的占卜師,也精通魔法,靠着凱因介紹,克蕾利亞二話不說,就同意她加入夏克雷守衛隊。
琳的擅長招式,是投擲刀子的絕妙技巧。琳投出的刀子,確實捉住了要害,立刻致敵人於死地。然後,隨着兩個蜥蜴人倒地,黎剋制造出了切入的空隙。
「我不知道。但是,這種疑惑一直在腦海中盤旋不去,讓我失眠。」
「帥哥,表情不要那麼恐怖嘛,難得的氣質都給糟蹋了。」瑪露思的指甲貼着嘴角,輕輕地笑着。
「遵命,瑪露思老師。」
「看樣子,這應該是騎士團的頭目吧……」琳說。
「呵……」
「可是,他們不是手拿武器,身穿盔甲的騎士團嗎?就算蜥賜人搶得先機動手,他們應該也可以把蜥蜴人趕走吧?」雷客氣地陳述意見。
她似乎充滿不安:「是的。早上,琳帶着黎克跟雷出去搜索蜥蜴人的巢穴了。」
看到兩、三個蜥賜人衝撞一個騎士,騎士從馬上摔個四腳朝天,雷忍不住叫了出來。
「哎呀……連警告他們的時間都沒有呀。」琳搖了搖頭:「這樣,就非得去救他們不可了。」
但是,瑪露思停下腳步。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她的房間裏頭,瑪露思一察覺到強烈而高潔的靈魂抱持敵意,身體便轉了個方向。她的手拿着從某處取出的大鐮刀,窺探房裏的情況。
「但是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因爲,這裏就是我的真實,是我所選擇的玩具箱。」
「你這傢伙……」
「話雖如此,你不也是以正義爲名殺人,或殺魔物嗎?凱因也好,克蕾利亞大人也好,佛斯還有琳和其他人,大家都是爲了守護什麼而必須犧牲什麼的。」
伊歐洛收緊下顎,目不轉睛地看着瑪露思。看到他的表情,瑪露思又笑了:「你如果不懂,再找機會去問凱因就好了。可是,希望你不要忘了這一點:包括你在內,我喜愛這座城鎮的一切,而且比誰都還要珍惜。」
「男爵大人,您清醒過來了嗎?」
好不容易,昏迷過去的男爵終於恢復了意識:「嗯,是約翰……嗎?那些蜥蜴人怎麼樣了?」
「是的,他們因爲害怕我們,所以逃走了。」
男爵的部下十分認真地回答,他一定是當真這麼認爲的。
「喂喂!大叔,你也差不多一點啦!」
琳像是目瞪口呆,小聲抗議。然後粗魯地大步走到男爵身邊。
「喂,你是帕塞拉還是什麼地方的男爵先生吧?」琳問男爵。
「我是琳,是夏克雷守衛隊的琳·可爾提歐。」
「真是沒禮貌!你以爲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我可是阿爾諾魯·特·帕塞拉三世……」
毫不在意男爵所言,琳繼續詢問:「帕塞拉三世大人,請問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阿爾諾魯·特·帕塞拉三世男爵,爲了親自贈送禮物給克蕾利亞小姐,正在旅行的路上!」
「咦?」
「啥?」
「咻咕?」
「啊,以巧妙的戰術與有如女神的驍勇善戰,華麗地拯救我們城鎮危機的,我心愛的克蕾利亞小姐!」
琳與黎克目瞪口呆,雷也發現自己張大了嘴。
一名騎士雖然想衝上前,但是琳把架在男爵喉嚨前面的刀子投擲到對方腳邊。刀子以差點刺中雙腳的態勢,插在極爲接近的地面上,壓制了騎士的動作。同時,她另外拔出的一把刀子又架到了男爵喉嚨邊。
帕塞拉用盡全力揮舞握緊的拳頭。
但是琳動也不動。
「那傢伙不知道在唱什麼東西……真討人厭。」
「現在必須返回夏克雷鎮,通知凱因隊長。通知隊長這件事情之後,纔是首要完成任務。」
「喂!喂!等等!」
「唔!」
「我是夏克雷守衛隊的成員之一,是你們崇拜的克蕾利亞小姐的可愛小鎮民。還請你們多多指教喔!」
琳一口氣滔滔不絕的痛罵,果然讓男爵火冒三丈:「你這傢伙!當你是小女孩,不跟你計較這種沒禮貌的行爲舉止,結果你居然這麼無禮,我饒不了你!」
「啥?」
「到底怎麼搞的?在試煉即將開始之前的關鍵時刻,居然發生這種事情!而且只有區區十幾騎就想攻下城鎮,對方想必是武藝頗行的人。給我叫伊歐洛跟託雷森過來!」
陷入人間煉獄漩渦中的帕塞拉騎士團,所有人都徹底人仰馬翻。而且,用來對付重裝備敵人的武器!投石器!拋出拳頭大小的石塊,又有如從側面刮來的豪雨般,痛擊倒在地上的帕塞拉騎士團。然後再猛烈澆灌佛斯的水魔法所帶來的大水,地面四處都積水且泥濘不堪。
「怎麼了嗎?我倒希望你可以稍微跟我比劃比劃呢。」
「琳、琳……」
克蕾利亞的一擊,打飛了託雷森的劍。劍落在坐着觀戰的伊歐洛身邊,鏗一聲,金屬聲迴盪在室內。連流下來的汗水也沒擦,克蕾利亞便對着伊歐洛說:「哎呀,伊歐洛,你在這裏呀。」
「唉,穿着那種看起來堅固的爛盔甲又不會變厲害,但從狀況來看倒是穿對了。因爲我們差點就要把他們全給宰了。」
「你、你在說什麼……」
夏克雷北門慌慌張張地關上,表示敵人來襲的瞭望高塔上頭的鐘,它巨大的聲音響遍了鎮上。因爲在不知不覺間,已遭受迅速逼近門前的出入意料的敵襲,讓夏克雷陷入無計可施的大騷動。
在夏克雷的劍術訓練所,以作戰爲主的克蕾利亞,正跟託雷森在練習,稍微流了一些汗。偶爾傳出練習用的木劍,彼此撞擊的喀喀迴音。
「啊,再過不久就能見到克蕾利亞小姐了。美麗的克蕾利亞大人呀!啊,沒有你,夜晚就不會有黎明;沒有你,太陽也不會西沉……」
「是的,似乎很不錯的樣子。」託雷森恭敬地鞠躬。
田園無邊無際呀——(寬廣 寬廣)
男爵拔劍:「給我在那裏站好!要是你不道歉的話,我就要宰了你……」
帕塞拉非常感動,雙眼的溼度急速上升。一片空白的時間,只是緩慢流逝。
「嗯,凱因。」
身爲隨從,跟在旁邊的騎士們,雖然心想「怎麼又來了」而目瞪口呆,但既然有命令就不得拒絕。於是他們一邊策馬前進,一邊開始齊心協力大聲歌唱。
聽完警衛報告,就連凱因都藏不住驚慌失措的神色。
「你們這些動作遲緩的笨蛋,碰不到我一根寒毛的。」琳那毫無破綻可尋的動作,讓騎士們領悟到多加抵抗是徒勞無功的。
「再來一次!」
然後,又過了很久,有三個蜥蜴人靠近了土塚。三個蜥蜴人經由洞穴進入了土塚之中,雖然剛剛出去的時候有四個,但是現在不知道爲什麼少了一個。一開始出去的四個,跟現在回來的三個,不知道是不是相同的蜥蜴人。雖然不清楚這一點,但是琳等三個人,已經確定了更爲重要的事情。
「他們一定有病!不管是打扮,還是給人的感覺跟行爲舉止,全都充滿了瘋狂!」
然後,悲劇就成真了。由奮勇進攻的凱因、伊歐洛、託雷森、佛斯所組成的精銳部隊,在北門開啓同時,從正面與帕塞拉騎士團展開激戰。佛斯一用強烈的重力魔法籠罩帕塞拉騎士團,本來就穿着空有重量的鐘甲的騎士團,連自身重量都支撐不了,陸陸續續墜馬。
琳不是被「下賤」,而是被「小女孩」這個詞給惹毛了。
「不好意思,結果還是要麻煩你。」凱因抓了抓頭髮。
「讓你們這種武器跟盔甲都是裝飾品的玩具軍隊搞得團團轉,實在很礙事!快點夾着尾巴滾到別的地方去!這次雖然免費招待幫了你們,但是下次可不保證你的性命安全,這個笨蛋爛男爵!」
剛剛纔聽席緹亞傾訴煩惱的伊歐洛,跟凱因談話之後,因爲想告知克蕾利亞,而來到了訓練所。不過,看到那個汗珠從髮際從下顎有如寶石般散落的身影,他便打算直到練習結束之前,都不要出聲打斷。
三個人動也不動,十分耐心地持續監視着土塚。不知道過了多久,從土塚上面空空的洞穴,走出了一個矮小的人影。是蜥蜴人,一個、兩個、三個……接二連三走了出來。數起來有六個,但是有四個離開土塚不知道去了哪裏,剩下的兩個再次回到了洞穴之中。
「這是命運的導引,或是神明偉大的庇佑?我阿爾諾魯·特·帕塞拉生於世上已經三十四年;正確來說,是三十四年又七個月,沒想到,現在紅線聯繫着我跟光輝耀眼的美麗女神,人世問怎麼可能有如此溫暖,而且充滿着無與倫比的慈悲!」
「不過,太好了,大家都只有輕傷。」
琳四處走動:「說完了嗎?」
「那些傢伙,是在幹什麼!」警衛們的混亂程度更爲加深了。
夏克雷鎮暫時處在平穩之中。雖然根據凱因命令,以雷等人爲首,守衛隊的一部分隊員開始尋找蜥蜴人的巢穴,但城鎮是邊境貿易的據點,仍表現出一如往常的熱鬧。
雷有些擔心,追在琳的後面。黎克雖然爲了謹慎起見,瞪着男爵與騎士的方向,以視線壓制對方,但是男爵依然坐在地上,騎士們也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動。確認他們既沒有反擊的意思,也沒有其他危險後,黎克快步追上琳與雷。
「是哦。」
一旁,黎克拿出地圖,一邊看着周圍地形,一邊對照之後,緩緩地在地圖上標記。
「這沒呢。」琳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
短暫的沉默。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席緹亞鞠躬。
「自從先前充滿衝擊的命運邂逅之後,幾經星霜。在忙得天昏地暗的收割季節中,能夠漂亮處理政務,才華洋溢、偉大、無敵又天才的本人帕塞拉,儘管丟下工作,也要送上真心誠意,這些東西就是我充滿關心、又周到的豪華禮物。但是,這些在遠超過帝國!不對,是集這個世上所有一切的驕傲自豪與美麗,而且兼備信心,至高無上的極致劍士——克蕾利亞小姐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啊!這是罪過嗎?克蕾利亞小姐的美麗呀!」
「仔細一想,這真是一場艱困又難過的戰鬥。我父親的朋友是朝臣,每個月給他一點點賄賂,用心周到萬事細密,才能取得各種通商權力,僱用大量奴隸,好不容易終於花大錢買到了帝國貴族的資格,卻來當這種窮鄉僻壤的領主。我從很久以前就深深煩惱,心想:這到底有沒有搞錯呀?」
「遵命。」伊歐洛撿起託雷森掉落的木劍,緩緩起身。
「哎呀,我已經很久沒想起青普拉小偷時代的事情了……」
「幹嘛?」
「不會啦,沒關係的。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點事情……」席緹亞笑了。
無視警衛的擔憂,男爵一行人沒多久便抵達了夏克雷的北門。而且,男爵一行人,還帶着運輸馬車。運輸馬車上頭的貨物,當然是男爵饋贈給克蕾利亞的禮物。極盡奢華的禮服,加上珠寶飾品等等衆多金銀財寶,蒐羅了一般女子不會不想要的各種豪華物品。雖然,男爵對這些禮物自信滿滿,但是很可惜,男爵沒有理解克蕾利亞並非尋常女子。
「是的,我一直待在旁邊看。」
「看招!」
城鎮活力充沛——(充滿 充滿)
聽到她這麼說的黎克,慢慢地點頭:「我們找到了他們的巢穴,完成了任務……」雷以平靜,卻非常感動的口吻說道。
「喝!」
不只克蕾利亞,梅菲爾特家的姊妹們一長大成人後,除了有些體弱多病的長女艾莉亞之外,全部都被送到邊境都市當鎮長。不管哪裏的環境都很嚴苛,一家人分散在廣闊大陸的東西南北,沒有彼此的消息,只能靠着自己積極度日。
琳把刀子從男爵喉嚨前拿開,一邊推倒男爵,一邊往後跳。男爵跌個屁股朝天,張大雙眼,嘴巴雖然開開合合,卻講不出半句話。
「哦!我就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張乾淨的臉龐,現在終於想起來了。你就是跟隨高貴的克蕾利亞小姐,一同前來拯救我們城鎮的英雄之一。直到這塊大地毀滅,都將會是我永遠伴侶的克蕾利亞小姐,在不久的將來,搬到我們偉大的帕塞拉鎮之時,我也會視你爲騎士團的首席騎士,溫暖地歡迎你的!」
「我們的帕塞拉——(偉大 偉大)
「遭受奇怪的奧克族襲擊包圍,我還以爲一切都完了的那個時候,出現了命運的女子,那位小姐,就是我深愛的才女克蕾利亞小姐!啊,原來這就是世界的因果關係嗎?竟然賜與我如此的考驗與嘉獎,謝謝光輝的太陽!閃耀的星辰呀!還有天上的衆神!我阿爾諾魯·特·帕塞拉,現在覺得強烈地感動!」
從溼地外圍的茂密蘆葦之中,監視着這座土塚的,是琳、黎克與雷三人。海風微微吹過三人的頭上。
「敵襲!有敵襲!」
「什麼!你說有來路不明的怪異騎士團攻過來?」
「喂!那是什麼呀?」
「看,大家看呀!我們已經接近夏克雷了。大家一定要禮貌周到!好了,大家快點,真心誠意高唱讚美偉大都市帕塞拉的歌曲『偉哉帕塞拉,那就是希望的大地』吧!」
在話說到結束之前,琳已經迅速繞到男爵背後,抓住男爵的右手扭轉到背後高舉,刀子架到男爵的喉嚨邊。
照着初秋的溫和陽光,在守衛隊執勤辦公室抱着黑貓渥爾夫的佛斯,以及爲了準備過冬,而正在打毛衣的瑪露思都在打盹。其他的守衛隊隊員,也像是空閒地在辦公室進進出出。然而,享受短暫和平的他們,根本想不到隨後將會被捲入出入意料的重大事件中。看守夏克雷大門的守衛隊隊員,看到了逐漸朝着夏克雷靠近的騎士團。
雷因爲覺得丟臉而無地自容,所以輕描淡寫地回應,但卻造成反效果。
「要不是有我這個小女孩救你,你早就變成蜥蜴人的食物了!你的嘴巴還真是會講話!」
自從擁有高貴氣質,在家中極爲溫柔對待女兒,卻是個勇猛武士,並以有力的騎士團團長一職活躍的父親戰死之後,已經過了十幾年。不管是誰,梅菲爾特家的姊妹身邊都沒有一個可以保護自己的人。大概是因爲姊妹曾經一起生活的經驗,克蕾利亞在不知不覺中,便想把自己的城鎮還有居住其中的居民當作家人般對待,強烈希望能讓大家沒有恐懼地安居樂業。她揮劍時,這樣的念頭總是在腦海中來來去去。不變強的話,就不能保護別人。這就是她的出發點,她的一切。
「喂!你這個人,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一旁聽着話的帕塞拉騎士團,也錯愕地面面相覷。
「是的!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魔法騎士團,但對方一邊集體念咒一邊往鎮上過來!數量大概超過十個,不到二十個。馬上就要跟我們接觸了!」
「完全無視我們的停止訊號跟警告訊號呀。」
琳似乎有些感慨地低語,然後對身邊的兩人說了句「黎克、雷,好了,我們走吧!」後,就邁開腳步離開了。
「是這樣呀……說的也是……」
「真的萬分感謝。」
不但一團亂,而且把站都站不起來,滿身泥巴的帕塞拉騎士團誤認成敵人的凱因小隊,正打算直接進行殲滅戰而靠近的時候,終於發現對方是帕塞拉的正規軍。不僅如此,他們還注意到對方的首領是阿爾諾魯·特·帕塞拉三世本人。真可說是一場大白天的悲劇。
男爵一行人目瞪口呆,只能目送琳等三人離去的身影。
「哇哇哇——」
悲劇發生後半刻鐘。帕塞拉騎士團的成員被抬到了教堂,重要的帕塞拉三世似乎因爲碰撞到身體要害而昏了過去。凱因一走到教堂門口,正好碰見結束治療的席緹亞。
這時,如果把他們趕回去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悲劇了。不對,如果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應該就不會產生問題。騎士的數量有十幾騎,每個都身穿璀璨華麗的盔甲,騎着的馬匹也披着豪華的馬用盔甲。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盔甲的一部分有所損傷。隊伍之中,穿着特別豪華的紅褐銅三色盔甲的騎士,就是帕塞拉鎮的鎮長:阿爾諾魯·特·帕塞拉三世男爵本人。可是,很遺憾的,夏克雷的警衛沒有半個人認識帕塞拉。
克蕾利亞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白天必定要跟守衛隊的每個隊員進行劍術練習。生長於武術名門梅菲爾特伯爵家,雖然身邊圍繞着七個姊妹,但卻以底下的騎士團爲對手,追求着武藝修練的累積。對於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沒有唱歌也沒有戀愛過,就已經長大成人的克蕾利亞而言,武藝就等於是她青春歲月的全部。
距離夏克雷城鎮遙遠的北方海岸沿線,大片的溼地地帶中央,有個泥土不自然堆疊起來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什麼人以土堆製造了一個土塚的樣子。塚的上面開了一個大洞,通往內部深處。
「很好,接下來再一次!」帕塞拉三世彷佛極爲理所當然一般,果敢地下達了指示。
「男爵大人!」騎士們嚇了一跳,對着琳破口大罵:「小鬼!你在幹什麼!快點放了男爵大人!」
「嗯。我有種還可以再繼續說一萬字的感覺。」
「啊……啊……」琳的神速技巧,讓男爵說不出話來。
嚕嚕嚕——覆蓋着大地的希望呀——(哇哇哇哇!)」
「看招——」
「放了男爵大人!」
「而且,還使盡力氣齊唱詛咒之歌!」
男爵的自言自語毫不留情地掙脫控制,演過戲之後,他想要高歌。因爲一心一意想見到克蕾利亞,萬事具備,壓抑不了終於來到夏克雷的激動情緒。平靜的夏克雷一帶,流泄着帕塞拉男爵的歌聲。
「一定是這裏沒錯……蜥蜴人的巢穴。」琳終於開口。
「你呀,不用不好意思,因爲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此時此刻,我正以絕佳狀態沿着命運的軌跡前進。如果擁有我無盡的深深誠意與純淨的愛情,克蕾利亞小姐必定會笑容滿面,欣然接受我的求婚吧!沒錯,我就正處於這條光榮的旅途之中!還有,緊緊相擁的兩人。我這深刻的感激,到底要告訴誰纔好!告訴我位在帝都的媽媽?不,不只如此,就連這個世界,世上所有擁有心靈的人,都在由衷祝福我們兩人!啊!被選上之人的茫然與不安,我都具備了。勇往直前!等等我吧,克蕾利亞小姐!」
「這種劍法如何?」
「什麼?哼,你這下賤的小女孩在胡說什麼?」男爵完全不理睬琳所說的話。
「還不夠看!」
「悉聽尊便。」託雷森擺好架式。
「說不定是精神有嚴重問題的人。總之,先向凱因隊長報告!」
「啥?幹嘛突然這樣呀。一臉像是要訣別,無精打采的表情。是不是喫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我覺得,要是現在不說,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你在胡說什麼呀,想太多了。該怎麼說呢,你就是這種地方怪怪的。現在先好好休息……」凱因即使說出口,卻又停了下來。就算他想讓席緹亞休息,這座城鎮卻沒有那種時間。雖然教堂蓋好了,但是要用來聘請神官或祭司,贊助教會本部的資金,卻是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凱因。我好像快要撐不下去,好像岌岌可危了。」
忽然,席緹亞哭了出來。不成聲音的嗚咽湧上,纖細的手指捂住了臉龐。凱因以雙手支撐住席緹亞顫抖的雙肩。
「聽我說,席緹亞。現在想哭就哭個過癮吧,因爲人只有活着的時候,才能夠流淚哭泣。」
「凱因……」溼潤的藍色眼眸,映照在凱因的漆黑眼眸之上。
「你就連死在眼前的人的悲傷,都一起哭出來吧。如果流淚能讓心情平靜,哭一整個晚上也無所謂,席緹亞。」
「謝謝你,凱因。」
「聽好了。所謂的現實,就是不管怎麼哭怎麼叫,怎麼自閉,都會過來毫不留情用力敲開心靈大門的東西。就算哭泣,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嗯……嗯……」
「我不會叫你要加油,只是希望你能再稍微忍一忍,席緹亞。」
凱因話才一說完,教堂裏頭就傳來「噢,我的克蕾利亞現在人在何方?」的喊叫聲。
「啊,帕塞拉大人好像醒過來了……一邊悄悄擦着眼淚,席緹亞說道。
「真的很謝謝你,凱因。」
「接下來是莫名其妙貴族的保姆嗎?我們纔是真正想哭的人呀。」
凱因似乎很疲倦地垂頭喪氣。
接待廳,是爲了讓造訪夏克雷的賓客跟克蕾利亞見面,官廳的重要設施。受到伊歐洛態度和藹、真誠親切的招呼,心情已經很興奮的帕塞拉,便以高興得差點要飛上天的心情,等待克蕾利亞的出現。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帕塞拉連曾經見過跟隨克蕾利亞的伊歐洛都給忘記了。副官約翰及其部下,立刻從馬車卸下禮物,把具代表性的禮品跟目錄拚命送到了接待廳。
儘管如此,這是多麼周到的官廳呀!白色建材加上以紅色爲基調,耀眼奪目的地毯。這實在太適合赤紅騎士克蕾利亞小姐了,這麼一想,帕塞拉忍不住開始哼歌。讓他打消念頭的,是站在克蕾利亞即將就座的豪華大座位兩側,綁着深綠色頭巾,眼神兇惡的男人,還有穿着像是要強調豐滿胸部一般,胸前大大敞開的,身着紫色洋裝的妖豔妙齡美女。因爲兩人都在盯着帕塞拉!哎呀哎呀,他們馬上就要成爲我的部下了。必須以寬厚的心胸面對他們纔行。但是,帕塞拉並沒有察覺,剛剛把自己一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不是別人,就是凱因與伊歐洛的部隊。
就算這樣,克蕾利亞小姐明明是典雅的化身,爲什麼部下會這麼沒氣質呢?覺得很不可思議的帕塞拉,在等待克蕾利亞的時候,凝視着並排在眼前等待的兩名男女,也就是凱因與瑪露思,這兩個可以被歸入夏克雷最危險等級的人。
凱因一副再也受不了的樣子,笑了出來。瑪露思也在旁邊捧腹大笑。
「爲了見到克蕾利亞大人,就算水深火熱,我阿爾諾魯·特·帕塞拉三世用性命交換也會勇往直前!」
「承蒙您專程來到夏克雷,除了非常感謝您之外,您的道謝之意我會開心接受,但是這些禮物還請您帶回去。」
「那麼,要怎麼做?」因爲等得不耐煩了,託雷森開口。
「那是帕塞拉騎士團嗎?」
凱因雖然壓着慣用的左手,但是湧出的血,眼看着逐漸染紅了右手手掌。
「是的。」
「呵呵呵呵,哎呀!你叫帕塞拉男爵吧,你呀,真是個好人。好死不死,送這樣的禮物給我們老大克蕾利亞,是沒有辦法討她開心的。」
男爵面對克蕾利亞的果斷拒絕,因爲出乎意料而焦急起來。
「您多麼謙虛呀……我實在太感動了,感動到話都說不出來。您高潔的氣質,我帕塞拉再度感到欽佩不已。」男爵每一句誇張的言詞,克蕾利亞都完全冷眼旁觀。
「瞭解!」
「可惡!」
一晝夜過後,又是接近日落之時,雷的眼簾中映着越過白色沙灘在遙遠前方的夏克雷鎮。雷自然而然停下腳步,一面微微喘氣,一面凝視着城鎮。
「哎呀!儘管如此,這些也還真是好東西呀。」瑪露思以溫柔的撫摸輕觸寶石。
「雖然看起來是那樣,可是我們的克蕾利亞大人可不單單只是個勇猛武士而已。這次的禮物,我會找時機以各種名目好好地轉交給克蕾利亞大人,所以,今天就請回吧。」
「佛斯!是我,我是凱因!我們不是敵人!快點恢復意識!」
凱因一邊微笑,一邊聽着克蕾利亞的話。
「沒錯。但是,這次說不定需要進入非常深的地道之中。那種地方,可是設陷阱機關的絕佳場所。雖然說了可能也沒用,不過這一次,我真心誠意地拜託你不要衝得太深入,克蕾利亞.」
「可是這種東西呀,我們的克蕾利亞大人從背後到肩膀都是肌肉,還有一個比什麼都來得大的屁股,應該根本塞不下去吧。」
凱因沉默地把雷交上來的地圖在眼前攤開。雷一臉緊張,看着凱因。琳與黎克也老老實實的。克蕾利亞則正在思考什麼事情。以伊歐洛、副隊長託雷森爲首,瑪露思跟佛斯等人也都安靜地看着凱因。
凱因與瑪露思開心地把玩那些禮物。擔心地看着眼前情景的帕塞拉,與他的隨從們眼神空洞。
「我明白了。」
「那麼,我就更不能收了。」
帕塞拉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走廊便傳來腳步聲,然後克蕾利亞進入了接待廳。她態度從容,動作完美無暇地走近座位坐下後,一如往常在帕塞拉麪前優雅地交疊那雙修長雙腿。
「沒辦法,他完全精神錯亂了!」
克蕾利亞用力說道。所有人的臉,都轉向了克蕾利亞。很難得的,凱因也表示贊成。
「我看,她一定不知道。」
「哇哈哈哈哈,要送禮物,也要看人挑禮物呀。好笑好笑!哈哈哈哈哈!」
「仔細一看,你呀,是帝都的缺德商人庫拉茲最小的兒子,沒錯吧?因爲你留了個很不搭調的鬍子又戴個貴族假髮,所以我都沒注意到。」
黎克以動作表示對琳的提案的同意。他立刻轉身,快步朝海角的方向跑去,琳與雷也跟隨其俊。
「是誰?」
今晚,赤月與藍月,兩個月亮替漆黑的夜空塗上了顏色,從東方天空流過來的薄雲,偶爾隨着風遮住了大大的赤月。
這次是輪流拿出了皇冠、手鐲、項鍊。巧妙切割的寶石綻放出多樣的色彩,但是,那些散發美麗光輝的東西,都引不起克蕾利亞的興趣。她動也不動,交疊的雙腳與撐着臉的姿勢都沒有變。那身影就彷彿是特別漂亮的雕刻一般。反而,露出一百分滿分的鮮明笑容,雙眼發亮的人,是站在兩旁的凱因與瑪露思。兩人仔細注視男爵拿出來的每件東西,接連鑑定出「這件禮服大概八千蓋茲,那顆寶石應該有兩萬蓋茲」之類的。
「笨蛋!你一個人有辦法阻止嗎?」
「不是的,這些並不是獎賞,始終都只是我對克蕾利亞大人的好意的象徵而已……」
「粗略計算,大概是一百二十萬蓋茲吧——咦?」瑪露思與帕塞拉正面相對。
「那,經過街道抄近路,沿沙灘前進吧!」
「看屁呀?」凱因發出很沒風度的聲音:「你在看什麼?」
兩人面前,站着一個身穿淺綠長袍的精靈少年。深深的傷痕,沒有焦點的雙眼,可愛的臉龐上沾滿了血,因爲痛苦與恐懼而扭曲。
男爵雙手拍了兩次,對身在隔壁房間的隨從們下令:「喂,把那個東西拿上來!」隨從們把木製的大寶箱,還有已經放不進箱子的種種目錄,搬到了克蕾利亞面前。
「我不用跟席緹亞一起行動嗎?」克蕾利亞問道。
「那就不要管了。」
「這東西,不是帝都屈指可數的裁縫做的最高級禮服嗎?」凱因說道,拿起觸感滑順的高級禮服。
「對了,您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情?完全沒有感受到男爵的熱情思念,克蕾利亞問道。
「唔!就算笨笨地去笑着問他們『喂,發生什麼事了?』,接下來一定也會很麻煩。還是裝作沒看到比較好吧?」
街道上,是在哪裏見過,但打扮卻已經徹底變得破破爛爛的騎士團,有如送葬隊伍般垂頭喪氣,一邊散發出絕望的負面能量,一邊連成一串有氣無力地前進着。
佛斯的對面,看得到有好幾十個身穿漆黑鍾甲的騎兵,正以集團的方式掠奪火光四起的城鎮。但是,佛斯的臉並不是邪惡侵略者的惡夢,而是對着他原本應當彼此協助、守護的人們。
「快點想起來吧,求求你,佛斯。」
「看屁呀?」,是盜賊們經常使用的招呼用語中的一個,正確的意思是「你這傢伙,從剛剛就一直在看本大爺,到底是爲什麼?」。
男爵熾熱的視線投向克蕾利亞:「哦,我可愛的克蕾利亞大人.您還是一樣美麗依然……」說是這麼說,但是克蕾利亞穿着一如往常的粗糙戰鬥裝扮。克蕾利亞坐在位置上,興趣缺缺地以手撐着臉頰:「聽說您在路上遭到蜥賜人襲擊,寸步難行。」
「哎呀,做完一件工作之後,我們的城鎮看起來是如此美麗!」
「啊!笑死人,笑死人了,啊!」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佛斯,是我們,你的夥伴呀!」米蕾妮亞讓被吹亂的美麗栗色頭髮一邊隨着魔力之風搖曳,一邊沉穩地問道。
「我……我是……米蕾妮亞·拉·梅菲爾特!我不可能不盡義務,自己逃走!」
「大概吧。」凱因手撐着臉頰。伊歐洛所報告過的席緹亞的懷疑,老在凱因腦海中縈繞不去。
男爵不由得吞了吞口水。雖然就姑且當作這是凱因承諾的,但是從帕塞拉的立場來看,卻感受到無比的恐懼。而且凱因旁邊還有個惡名昭彰的瑪露思,跟先前受到蜥蜴人襲擊的時候不一樣,讓人背脊發涼的恐怖,彷佛從腳底蔓延而上,籠罩了帕塞拉全身。
「爲什麼?你這種女人竟會是克蕾利亞大人的部下!」
「我要做什麼?」
「奇怪?」
「請不要說無聊的笑話!」
「窮神這種說法,聽起來真讓人不高興呀。像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傢伙,要不要我給你一點點數育?」
「你好好想想吧。說起來,站在奧克士兵包圍網前面揮劍,一心想要殺人敵陣,這就是我們的公主殿下,她應該沒有表現出對禮服還是寶石之類的東西有興趣的意思吧。」
「您不必這麼客氣。我只是在做身爲一個人,身爲一個鄰鎮鎮長應當做的事情而已。」
「好,我們編成三支小隊吧。克蕾利亞小隊、席緹亞小隊,還有我的小隊。各小隊四個人,總計十二人。託雷森,這次就拜託你留守了。」
一邊用力說着,男爵一邊低頭跪在克蕾利亞面前。站在克蕾利亞兩側的凱因與瑪露思,一開始雖然在發呆,但是一察覺到前因後果,便開始笑咪咪地抿嘴偷笑。
「好了,再跑一小段路就到了。我們在天黑前回到鎮上吧!」
伊歐洛插嘴:「所以佛斯這次也在克蕾利亞小隊吧?」
「我知道。那麼,我告退了。」克蕾利亞毅然說道,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三個人加快腳步,朝着夥伴等待的城鎮急奔。
「我也要去。」
「爲什麼?」
「最重要的,還是要早點回去!」
「是的,我來感謝您前些日子救了我們帕塞拉鎮……」
克蕾利亞表情毫無改變地說:「雖然難得您這麼好意,但我不能收您的禮物。我並不是爲了要獎賞,纔去搭救帕塞拉鎮的。」
「跟你無關。」
「美麗的克蕾利亞大人,非常適合差裙的禮服。」說着,他雙手拿起了禮服,在陽光下攤開來給克蕾利亞看。從布料來看,這是用各種顏色的絲線反覆織成,散發出纖細光芒的禮服。
出乎意料,帕塞拉男爵面對凱因,卻像個凶神惡煞地瞪着他。
過了一陣子之後,凱因嘆氣:「那麼,會議就此解散。不管是參加作戰的人,還是留下來看家的人,都給我好好休息。」
凱因一邊撫着下巴,一邊回答:「如果我的猜想沒錯,那麼與其說敵人是蜥蜴人,不如說是隱身在他們背後的傢伙。」
笑了一陣子之後,表情終於恢復正經的凱因與瑪露思,走向徘徊於屈辱與茫然的界線的帕塞拉麪前。但是,他們關心的卻不是帕塞拉本人,而是帕塞拉帶來的禮物。
「好像發生什麼事情了,琳。」
與少女的懇求相反,佛斯從天空、地面,不斷持續吸收強大的魔力。雷雨雲變成白色的龍捲風,在佛斯頭頂上盤旋,白雪覆蓋的地面開始逐漸裂開。
「快逃!快點!米蕾妮亞!」
「你們……」
積雪之上,流下了大紅色的鮮血。
名喚米蕾妮亞的美麗少女,揮動厚重的斗篷,朝這近的敵人拔劍備戰:「凱因,你先逃走吧。我得救居民!」
白天已經變得很短暫了。明明是六點鐘,夜色卻已經籠罩了鎮上。主要的成員聚集在守衛隊執勤辦公室召開作戰會議,是琳小隊回來,過了短短一刻之後的事情。
「什麼呀,是你的朋友呀?」凱因輪流看了看目不轉睛互瞪對方的兩人:「我是不是處在舊情人感動重逢的場景之中了?」
琳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城牆沿着海岸興建,建築物緊緊相連。城市宛如剛打開來的玩具箱的模樣,沐浴着夕陽的微光,開始逐漸浮現出來。邊境的港都雖然都沒有特別的不同,可是現在雷的眼中,就像看到了無可取代的寶物。
根據凱因與託雷森的安排,各小隊迅速編列完成。席緹亞小隊以率領前往偵查過的琳、黎克、雷的形式加以分配任務。肩負保護領受神諭執行試煉的席緹亞的重責大任,雷知道這一點後全身顫抖。而且,雖然不在預料中,這卻是第一次跟席緹亞一同行動的機會。也許是心裏作用,雷對此也感到興高采烈。果然,雷是一個健全的男子。
「怎麼這麼說……」想討克蕾利亞歡心,卻完全落空,男爵露出一副快哭出來,極爲悲慘可憐的表情。
「克蕾利亞大人,請您收下。」男爵打開了寶箱的蓋子。
「我身爲夏克雷的鎮長,在思考這座城鎮的發展,爲了保護這座城鎮,總是有身處戰場的心理準備。身爲帝國建立之後的武士世家——梅菲爾特伯爵家的當家,這是非常埋所當然的。即使我隨身帶着劍,穿着盔甲,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穿禮服或佩戴首飾。」
伊歐洛那張端正的臉龐面對凱因,思考了一會兒,凱因回答:「你加入克蕾利亞小隊,如果有什麼敵人在地道或巖窟深處,就掩護同行的席緹亞小隊。我的小隊則待在地道外面,避免笨蛋蜥蜴回來夾擊我們。」
「你們兩個好了啦,小倆口吵架就到這裏結束吧。對了,鄰鎮的這位先生。」
克蕾利亞斬釘截鐵地說完之後,立刻補上一句:「那麼,因爲政務繁忙,請容我先行告退。」她便離開了接待廳。
「我不知道。可是,這次用以克蕾利亞爲中心的戰鬥肌肉型隊員,以及不適合擔任席緹亞的防衛,但可以全方位應付敵人的人去編隊,會比較安全。」
是不是有什麼可疑之處?但,確實是自己親眼看見的巢穴。沒錯,是肯定的情報。可是,爲什麼隊長不發一語?一邊這麼想着,雷一邊等待凱因說話。
「啊——果然還是在自己家裏附近最能放鬆心情了——」琳高舉雙手,用力吸了一大口海風,不經意地往街道一看。
「爲了表示對克蕾利亞大人的感謝之意,我特地帶了禮物過來。還請您務必收下。」
「你呀,可別把隨處可見的貴婦跟我們老大相提並論喔。」
「還有,這裏也有搭配禮服的首飾。」
帕塞拉像是終於想起了瑪露思的長相,露出驚愕的表情:「你、你、你這傢伙!是以前那個窮神的魔女!」
「什麼!」
「雖然我認爲,神諭所說的試煉地點,恐怕並不是往帕塞拉沿道路北行,海岸附近溼地地帶的暗礁,不過那跟這次琳偵查隊獲得的情報,幾乎是一致的。」
「米蕾妮亞!快逃!」
凱因起身,打算拋下與佛斯對峙的米蕾妮亞逃走。雙腳雖無法如預期般行動,但是,一步也好,兩步也好,他都想要往前進。
「黎克跟席緹亞,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你的夥伴呀。對不對,佛斯!」
米蕾妮亞悲痛的聲音,深深印在凱因耳裏。不可能有用的,米蕾妮亞,快逃,快!就在企圖保護她而使用越來越痛的左手,凱因好不容易拉開了幾十撒貝耳距離的時候!
他遭到強風吹襲,飛了出去。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積雪從後頭掩蓋上凱因的背部。彷彿扯裂般的劇痛侵襲着凱因。
「唔!」揹着的揹包從肩頭根部裂了開來,收在裏頭的藥瓶、木箱四散到地面。一邊按着頭,一邊想要站起來的凱因,看見了悽慘的光景。
「什……」
宛若慢動作般,米蕾妮亞正承受着佛斯釋放出來的世界樹之力,沿着右肩到腰部被切成了兩半。噴灑出來的米蕾妮亞的鮮血,化成了一條紅線,空中染上了紅色。切開來的腰部以下,突然跪在地上,隨後,米蕾妮亞不幸的上半身更進一步直接受到佛斯爆發出來的魔力攻擊,變成了四散的碎片.
「米蕾妮亞……」
凱因雖然如此自言自語,但是用盡疼痛的全身的力氣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逃走了。拋棄了在那個地方,所得到的一切回憶。
翌日黎明。剛過四點鐘,已經陸續有隊員集合到守衛隊執勤辦公室。因爲這次與敵襲不同,是主動出擊的遠征作戰,所以籠罩着與平常不同的氣氛。而且,這次還是因爲席緹亞要進行神聖的試煉,四周便流動着更爲緊繃的空氣。像是要打破這種空氣的一個聲音,迴盪在守衛隊辦公室內。
「隊長!爲什麼我要留下來看家!」以跟身高一點都不配的洪亮聲音抗議的人,是納帕。
「因爲你派不上用場。」凱因乾脆地回答。
「你要是再不增加點技術,只會變成絆腳石而已喔。」瑪露思笑着。
「哪有這樣的……連瑪露思老師都這麼說。明明雷都可以參加了,可是我卻被排除在外!」
貼在牆上的編隊表。上面列出了編入席緹亞小隊的琳、黎克、還有雷的名字。
「你跟我都負責留守。說不定他們出去遠征的時候,會有奧克襲擊過來,到時再大大活躍一番不就好了?」
瑪露思如同在告誡少年般地說道。然而,納帕卻不肯罷休。
「拜託你,隊長!請讓我加入!讓我加入克蕾利亞大人的小隊!」
凱因皺着眉頭,露出一臉侷促不安的表情。其他的守衛隊隊員,也帶着笑容看着事情發展。雖然,納帕一心想要幫心目中崇拜的克蕾利亞大人的忙,好幾次陪同克蕾利亞有勇無謀的進攻,但負責擦屁股收拾善後的凱因與託雷森,從戰況的角度來看,非常清楚納帕能力不足。而且,認爲累積經驗應該多少可以成爲戰力的凱因,雖然難得與克蕾利亞一起上戰場,可是像這次這種重要的任務,該不該把少年納帕加進來,其實他也是猶豫不決。
「大家早安!」
「是嗎?她在慢慢品嚐早餐的味道嗎?這樣很好,不用管她。那麼,馬上開始傳達作戰內容。你們給我乖乖聽好!」凱因纔剛剛這麼一回應,就像事先已經商量好了一般,伊歐洛立刻在辦公桌上攤開了地圖。
不久,由琳與黎克的搭檔陪同,席緹亞走了進來。
凱因抓抓頭髮。雖然一開始琳有點生氣,撇着嘴,但表情始終緊繃不已的席緹亞則眼神低垂地佇立在門口。雷醒了過來,看到眼前全副武裝的席緹亞,大喫一驚!多麼美麗的席緹亞呀!
「哈哈,我說得太過分了嗎?瑪露思,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這樣實在……這樣實在……太可惡了……」納帕哭着跑出辦公室:「可惡!」
「不行。」凱因冷冷地說。
執勤辦公室裏的隊員鬨堂大笑。雖然只是因爲覺得凱因的口吻很怪,不過納帕卻無法接受。衆人是因爲瞧不起我,而在嘲笑我。嘲笑我這個因爲超高學歷而被人稱爲曠世天才的人。對於被公認爲將來大有所爲,是大魔法師候補中的一人,小小的身軀獨自揹負着一族期待,而來到邊境的納帕面言,受到這些沒知識的野蠻人侮辱,實在難以忍受。放眼一看,雷正在辦公室的角落打盹。這些人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這個念頭讓納帕從心底深處激動起來。
「雖然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但是我們不能帶你去。」
「克蕾利亞大人正在用早餐,該怎麼辦?」託雷森問道。
「哎呀,真討厭。你呀,用不着故意弄哭他的。要去哄他的可是我呀。」
「唷,紅髮的野猴子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