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克蕾利亞傳說》 · 山本一郎 · 3.2萬 字
「你呀,是戰士嗎?」
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運輸馬車車輪無聊單調的喀咚、喀咚轉動聲。那輛馬車在劃分爲四方形的中段兩側,設有簡便的長椅,上頭載了十幾名乘客,狹窄的空間人滿爲患。漫長而無盡的街道,寬度大約能容納兩輛運輸馬車並行,墊高路面的泥土已經被緊緊踏實了。
注意到高壯的年輕人那端正的五官與手裏拿的奇特物品,老人似乎頗感興趣。
「我不是。」年輕人回頭:「我是個樵夫。」
「哦,原來是這樣呀。」
坐在一旁的年長者,「咯咯」笑了起來,說了「一看到拿着那麼大把斧頭在路上走的年輕人,就讓人想起從前的事情」之類的話後,凝視着遠方。那樣的視線,穿越了在數撒貝耳(一撒貝耳大約等同於一公尺1;之前的運輸馬車,迴盪在什麼都沒有的空中。
「老爺爺以前也是戰士嗎?」
「你在說什麼呀?我一直都是烤麪包的,六十年如一日。」
「啥?」
「等到了鎮上,我就請你喫珍藏的麪包吧。」一張皺巴巴的臉龐,老先生似乎心情愉快地哈哈大笑。
雖然一路上露營,但應該已經過了四天吧。經過路上的村落,許多人們上車、下車。對於第一次長途旅行的年輕人來說,雖然很不自在地屈身在這個僅有幾撒貝耳的狹窄方形馬車上頭,可是也品嚐到了新鮮感。有邊哭邊送行的人,有笑容滿面上前迎接的人。有時,幾個爽朗活潑的乘客唱着歌,招待他各自攜帶的簡便飲食。
「接下來,我就要到都市了。」
這個念頭讓年輕人的情緒高漲。村長託他轉交一封信給商人瑪露思,併到港口城鎮夏克雷探詢傳聞。馬車車伕說,大概再沿着馬路走一天應該就會到了吧。那裏究竟居住着怎麼樣的人們呢?
夏克雷是個據說這幾年自從新鎮長上任以後,就越來越熱鬧,一個位於邊境的港口都市。
伴隨着經濟發展,到城鎮去的人或物品,或是從城鎮輸出的物品數量,每年都在增加,行駛道路的運輸馬車班次也成比例地增加了。
雖說是運輸馬車,但只不過是馬匹拉着由木製車體組成,加上帷幕的貨車罷了。這是城鎮正規經營的交通工具。
拉着貨車的動物,有着矮胖的圓滾滾身體加上短短的四肢,全身覆蓋了堅硬的甲殼狀皮革。這種強壯且順從的草食動物,稱爲馬匹,使用於工作用途。雖然行動緩慢,但是很有力氣。區區一匹,便可輕鬆拉動載了十人以上的運輸馬車。
年輕人一邊這麼想,一邊發呆。披着點綴着整齊的黃色刺繡的斗篷,還很年輕的男性旅客穩重地與他攀談:「是喔,他不是戰士呀。」
「聽他說是麪包師傅。」
旅客美麗的藍色眼眸一邊望着這邊,一邊輕輕嘆氣:「你呀,又不是老人。」
「這樣呀。不過,最近都淨是些危險的事情呢。」
「看樣子,好像有討厭的隨行者了……」
伊歐洛手裏拿着的武器,看來是從銀色的弓箭變成從袍子裏拔出來的長劍了。他的舉動,是相當熟悉戰鬥的樣子。
腦袋一片空白,必須戰鬥不可。但是,要怎麼做纔好?什麼叫「掩護我的背後?」不過,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了。雷迅速地以斧頭面對面地接住了從右邊朝自己飛撲過來的蜥蜴人的攻擊。完全承受到了劍對斧反彈力量的蜥蜴人,被彈了開來,因此倒在地上。
「看我的!」
「不只有盜賊而已喔。」
犧牲者噴出來的鮮血,沾溼同胞倒在地面上的數具屍體,於是蜥蜴人的包圍網一口氣就瓦解了。
「剛剛那是什麼東西?」雷慌張地左顧右盼,運輸馬車忽然減速向前傾倒。
「要那麼說也是可以啦。」伊歐洛的手、溫柔地撫摸抱着的樂器。
落地同時,彷佛切開一條風帶般地用力砍下長劍,蜥蜴人們慌張地閃躲,伊歐洛的周圍出現了空間。一個閃避不及的蜥蜴人,渾身是血倒地,痛苦翻滾過伊歐洛與蜥蜴人羣之間的地面。而且,另一夥蜥蜴人在旁蓄勢待發。粗略一看,約有五十個。
雷的腦海中,只有這句話不斷奔馳。這樣下去,自己會被幹掉。前方與右邊都有蜥蜴人襲擊而來,蜥蜴人的兇器掠過只能專心揮舞斧頭的雷的右肩,鮮血瞬間四散。但是因爲亢奮的緣故,應當會覺得痛的感覺也消失不見了。
「這、這是什麼?這個蜥蜴是什麼?」就在雷喫驚的同時,這次四、五個蜥蜴人跳上了馬車,速度驚人。手拿着小型劍跳進來的蜥蜴人,讓乘客們驚慌失措。害怕得抱頭的人,抱着行李想要逃命的人,車內極爲混亂不堪。
「哇!媽呀!救我!」馬伕一邊揮舞鞭子,一邊喊叫。
聽見過於掃興的回答,旅客臉上滿是笑容:「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被包圍了……」雷感覺自己的背部碰到了伊歐洛的背,而伊歐洛的背部正在微幅顫抖。兩人都已經接近疲勞的極限,口乾舌燥,涔涔冷汗包覆着身體。應當使用熟練的這把斧頭,甚至都無法再揮動個幾次。
馬車裏迴盪着慘叫。失去馬伕的馬發出短短的「嗚喔!」吼聲,停了下來,馬車隨即停止前進。無路可逃了。
「什麼嘛,你這個色鬼!真是好久不見了呀!你是被女人甩了,正在療傷旅行的路上嗎?」宛如一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開玩笑一般。
但是,聽到這個聲音的伊歐洛,彷彿燈火點着一般,表情明亮了起來:「喂,凱因!快點來幫忙!」
好像經過了漫長的時間,但實際上還不到幾分鐘。蜥蜴人看到兩人的厲害,便轉爲以集團攻擊的方式逼近。雷發揮長手臂與大斧頭的優點,用盡全力不讓敵人靠近。一邊注意不要遠離伊歐洛,一邊專心地揮動斧頭。
「謝謝您的誇獎。能聽您這麼說,我很高興。」
「下次不能再說那種話了喔。」
「沒有會戰鬥的人嗎?沒半個人?」伊歐洛一邊迅速地從箭筒當中抽出箭,一邊大聲喊叫。在因爲恐怖而站不起來的乘客們之中,雷那巨大的身軀抱着大斧頭昂然站立着。
「雷,掩護我的背後!」不知是否看到了雷翻身過來的位置,伊歐洛朝着蜥蜴人們砍去。
無法從行李臺下來的幾個人,雖然手裏揮動武器,但是馬車原本就狹窄,又加上許多貨物疊放的地方,哪談得上是個戰鬥之處。
一起搭乘馬車的乘客都死了。而且,還是死在不曾看過的蜥蜴人手裏。雷用盡力氣,靠近不過在僅僅數撒貝耳距離之外的伊歐洛。走過這短短几步的距離,從來沒有感覺過這麼的疲勞沉重。
接着跟在後面的兩人,似乎是少女。
周圍,丘陵和坡地延伸出去。
站在山丘上的男人拉開喉嚨:「喂!在那邊的人!」
露出詭異的牙齒,衆多的矮小人影,正意圖包圍馬車。發出了「幹」的奇怪叫聲。以這不知究竟是什麼意義的聲音爲信號,他們不斷地逼近馬車。
「你看!你看!你看那個!」
一開始的襲擊受到伊歐洛戰鬥阻止的蜥蜴人羣,再度展開攻擊。
一瞬間,蜥蜴人的攻擊中斷了。雷看了一眼行李臺,蜥蜴人聚集在那裏。
「可惡,少說也有一、二十個!」伊歐洛迅速瞄了全部的敵人一眼後大叫。但是,人影並不是人類,而是蜥蜴——是蜥蜴人。
這樣下去一定會沒命的。慘了,就算腦袋知道這些,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非得做點什麼纔行,揮開飛落到自己身上的火花,身體終於慢慢地動彈不得。
「戰士?我?」
自己不是孤軍奮戰。被拉回現實的雷,感覺到右肩的疼痛,皺起眉頭:「我該怎麼做?」
雖然,雷有一瞬間感到遲疑,但是沒有時間猶豫。他立刻雙手緊握住斧頭的握把,翻身躍至伊歐洛身旁。地面發出「碰」的小小震動,雷的腳邊飛起塵土。
「雷,跟緊我!要上了!」如此大喊的伊歐洛,從行李臺跳進了蜥賜人羣之中。
「我是雷。雷·羅爾思,請多指教。」一邊放鬆握着斧頭的力量,年輕人一邊回答。
「已經不行了嗎?」
「你是吟遊詩人嗎?」
「下次?」
「嗯,確實如此。」旅客說,慵懶的視線望向窗外:「這一帶有奇怪的傢伙出沒。」
「跟你非常配呀。你必須用那把斧頭去砍人吧?」
「我懂了。」雷下定決心。只能放手去做,他大大地吐氣,一邊吐氣,一邊等待伊歐洛下的指示。這就是所謂的戰鬥嗎?
在如此低聲回答道的旅客面前,有個孩童在四處亂跑。直到方纔,運輸馬車代替搖籃,在母親懷抱中睡覺的孩童,大概也發覺馬車正逐漸靠近終點站夏克雷,而醒了過來吧。他抓住窗欞,往下看着馬伕座位,一臉開心地望着外頭。
同一時間,小個子的人影跳進行李臺,那一瞬間,伊歐洛手拿原先揹着的弓,射出了箭。箭命中了人影的顏面,發出一聲有如野獸慘叫的聲音「咕吠!」後,人影從行李臺上翻滾下去。
孩子手指指着的前方,出現了蠕動的藍黑色生物,察覺到情況不對的乘客開始騷動。才一眨眼,對方便順勢追上了運輸馬車。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先打倒受傷、動作遲緩的傢伙!」雖然聽到伊歐洛下的指示,可是雷不知所措。
「伊歐洛先生!其他乘客有危險了!裏面還有小孩子!」
曬着透過運輸馬車的窗戶灑落的夕照殘陽,旅客似乎頗爲溫柔的視線投向年輕人。年輕人的視線停在讓人驚豔的五官端正的旅客腋下所挾着,那有如絃樂器,發出微弱光澤的東西上。
伊歐洛毫髮無傷,而且呼吸一點都沒有紊亂。清澈如天空的藍色眼眸增添了銳利,沾染到些許敵人血跡的身影,已經不是在運輸馬車中表現出來的,柔和吟遊詩人的模樣。而是擁有許多地獄般戰場經驗的戰士,強韌至近乎冷酷無情的戰鬥意志的氣質。
拿着斧頭的左手,傳來陣陣刺痛。這是小時候父親第一次要雷嘗試砍樹,斧頭直挺挺砍進樹幹時所感受到的感覺。
「我不想死。」
「啊!我們是港都夏克雷的守衛隊,大家都叫我們『好人騎士團』大人。那邊!沒有取得許可就跟蜥蜴玩鬧的傢伙!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來不及從馬車上逃走的人們的身影,隱藏在藍黑的色塊之中,看不見了。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我總是用這把斧頭砍樹,可是因爲不知道旅行途中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村長無論如何一定要我隨身攜帶。」
「真拿你沒辦法呀。好吧,我馬上就過去!黎克,跟着我去!拜託琳跟席緹亞負責掩護。」
就在這個時候,雷的視野捕捉到山丘上出現了好幾個人類:「那邊有人!」
忽然,伊歐洛出現在雷的視線角落。伊歐洛的身邊癱着大約十具左右的蜥蜴人屍體。
「還沒有到呀……」
「我知道了。」雷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那一剎那,直到方纔綁手綁腳的恐懼全都煙消雲散。又可以戰鬥了。
「彼此彼此,你也是在旅行嗎?」
「什麼要上了……咦,咦?」
這是陷入千鈞一髮,生死存亡之際的雷與伊歐洛,難以相信的悠哉呼喊聲。
「真是把好斧頭呢。」
雷往下揮去的一擊,直接打中運氣有點不好,失去平衡的蜥蜴人頭頂。受到斧頭從正面直接砍下,蜥蜴人雖然讓雷沐浴於噴出的大量血雨之中,但是自己卻仰面倒了下去。連放心的時間也沒有,雷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看着自己對面,接二連三衝上前來的蜥蜴人,一邊正確無誤地一一以斧頭攻擊。
打斷兩人對話的,是一直看着窗戶另一邊的孩子忽然的大叫聲。
「凱因!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快點過來!」伊歐洛好像對久違重逢的老友這麼說,接着就是準備應付下一個蜥蜴人的攻擊。
「嗯,村裏的老爺爺拜託我,送信到城鎮去……」
伊歐洛那砍倒蜥蜴人的劍法,霎時間讓雷看得目瞪口呆。伴隨着「嘶!」的聲音,頭盔被砍開的蜥蜴人的黑色血花四濺。回劍之後,伊歐洛隨即衝入退縮的蜥蜴人隊伍之中。
但是,會動的標靶只剩下他們兩人,蜥蜴人卻還有超過二十個以上手裏拿着劍,逐漸縮小距離進逼。
一面對接着飛撲過來的第二個敵人揮動斧頭,對方胸口就遭到了一擊,隨着慘叫聲一起往後飛出去。胸腔裏頭,心臟似乎就要蹦出來一般狂跳。明明只不過是揮舞了幾次斧頭而已,呼吸就急促而難過。好幾個蜥蜴人正在步步進逼,眼看着距離正在逐漸縮小。
「可惡!城鎮守衛隊怎麼還沒到!」說着,伊歐洛再度揮劍砍向蜥蜴人羣。
還有一個男人跟在凱因背後,雖然比較瘦小,但同樣是黑色服裝加斗篷,不過臉上以黑布蒙面,只有眼睛閃閃發光。他輕輕往上一跳,伴隨着「咻!」的聲音,手裏的短刀便刺進倒黴的蜥蜴人胸口。
但是有一個撲向了馬伕,他們互相扭打,一起從駕駛座上翻了下去。不幸的馬伕,跟蜥蜴人一同被自己駕駛的運輸馬車車輪拖行,馬車的重心因而大爲不穩。
「斧頭要斜着砍。」父親的聲音在腦海中浮現,父親的聲音。
「雷!拿起你的斧頭!」一面用箭射殺撲過來的蜥蜴人,伊歐洛嚴厲地下達指示。彷佛被他的聲音指揮,雷拿起抱着的斧頭,伊歐洛把四支箭同時搭在弓弦上射出去,四支箭各自射中了不同的蜥蜴人。真是可怕的高超神速。四個蜥蜴人發出慘叫,從馬車上摔落下去。
就在如此思考的雷面前,跳出了一個蜥蜴人,翻轉手裏的劍想要貫穿雷的胸口。但,雷高大的身材與巨斧佔了優勢。斜斜地,像是稍微彎曲手腕把斧頭砍進樹幹一樣,他一邊吐氣,一邊將斧頭砍進蜥蜴人的肩頭,但是手卻沒有感受強烈的衝擊。
「可惡……該怎麼辦……」伊歐洛似乎頗爲不滿地說。
「伊歐洛先生,只靠我們的話已經……」
「沒辦法,行李臺也被蜥蜴人佔據了,沒有我們可以立足的地方!」
「雷!你沒事吧?」
「慘了!我們被包圍了!」雷一臉狼狽。
總之,如果蜥蜴人一靠近,就只能揮動斧頭,毫無時間確認到底給了對方多少程度的傷害,下一個蜥蜴人便又飛撲過來。疲勞開始悄悄接近,雙腳越來越動不了。漸漸地,直到方纔爲止都沒有感覺到的恐懼又從心底湧了上來,跟伊歐洛的距離也慢慢拉開。
在山丘上的四人,奔下斜坡往運輸馬車靠近。在前面領導的,是伊歐洛叫他凱因的那個高瘦男人,翻開深綠色的斗篷。以黑色單衣爲主,全身穿着一身黑的服裝。移動速度快得讓人大喫一驚。
凱因在殺出的突破口繼續衝進去,果斷快速地揮劍砍倒周圍的蜥蜴人。
「嗯,沒事啦,算是吧……」
「這次雖然無法保護無辜的人們,但是你直到最後一刻都爲了保護馬車在戰鬥吧。」伊歐洛調整呼吸:「這就是戰士。」
完全覆蓋其上的草原,西斜落日中隨風搖曳,化成了紅橙色的波浪。風兒帶來些許的海洋香味,告訴人們正逐漸接近海洋。筆直地穿越草原而去的,是建成於過往帝國黃金時代的道路。如今難以想像,當時帝國強大到可以延伸街道!直到離開帝國版圖的東北方,稱爲邊境的那個地方。
「奇怪的傢伙?是不是盜賊集團呀?」年輕人擔心地側着頭。
「不要緊。你是個戰士,一定可以平安離開這裏的。」
蜥蜴人似乎算準了攻擊的時間,看得到他們偶爾伸出來的分岔的舌頭。
「跟我背對背戰鬥,不要鬆懈。總之敵人很多……好像還有三十個以上的樣子。」
「哇——」
「是呀。大概再過幾個小時,太陽下山之前應該可以到達夏克雷吧。夏克雷也有城鎮的守衛隊,不用擔心。」
「這有其他會戰鬥的人嗎?」隨着伊歐洛強硬的口吻環顧四周,只能見到蜥蜴人而已。抬頭看向馬車,那裏也已經被爲數衆多的蜥蜴人攀爬進去。簾幕早已撕裂,看不出形狀。
「你只要想着活下去!加油!」
「什麼意思呀?」年輕人問,他一臉真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雖然是難得一見的壯麗風景,但是搭便車的人們似乎已經看膩,並未特別表現出感嘆的意思。暫時看着歡鬧的孩子的兩人,不經意地四目交會,就在那一瞬間,兩人都笑了出來。不知道爲什麼笑,帶着笑容,旅客報上了名字:「我叫伊歐洛。你呢?」
「嗚哦哦哦!」
毫無聲息靠近包圍兩人的蜥蜴人人牆之後,周圍好幾個蜥蜴人的腦袋只過了短短几秒,便與軀體分離,滾落到地面上。就連拔刀也是眼睛所看不到的高超神速。而且從旁邊砍倒了體型略大的蜥蜴人,有如鱗片的鐘甲從腰間接縫處徹底一分爲二。雷低聲讚歎「好厲害」。就在他的聲音還沒消失的時候,又有好幾個蜥蜴人慘遭血祭。
「雷,我一給暗號就開始行動。從夕陽的方向開始。」
甚至,連伊歐洛的動作,看起來也開始展露疲態了。伊歐洛持續殺退由右而左進逼的蜥蜴人,屍體越來越多,明顯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越來越亂。
雖然再度橫掃了蜥蜴人,但是對方的數量龐大,沒有上限。
一個穿着輕便的皮革裝甲,動作與先前的兩人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接連投擲出的刀子,全部都刺中蜥蜴人的氣管,一擊斃命。
還有一個少女,像是穿着袍子的僧侶。雖然暫時跟在前面的三人後頭,但是不久後就停了下來,開始唸誦着什麼咒語。
「我們上!不要落後了,雷!」
「是!」
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不由得大聲回答的雷的聲音,配合着蜥蜴人的包圍圈開始潰散的情況,伊歐洛忽然砍了進去。這就是真正的戰士嗎?因爲這次與從外側開始的攻擊相呼應,所以形成完全料想不到的夾擊態勢。情勢逆轉,蜥蜴人羣混亂的程度越來越嚴重,雷也跟隨在伊歐洛之後,只靠着揮動斧頭,就輕而易舉擊散了成羣的蜥蜴人。
蜥蜴人陷入徹底潰敗之時,修女的咒語吟唱就結束了,從她的雙手朝蜥蜴人羣的中央放出了衝擊波。
伴隨轟然巨響,蜥蜴人大部分都飛到空中,馬車周圍一掃而空,剩下寥寥幾個蜥蜴人都逃走了。對着逃走的蜥蜴人背影,少女大叫「你的紀念品!」後,就使用皮革法具迅速朝對方丟擲出石礫。雷一邊用斧頭代替柺杖撐着身體,一邊只是看着眼前這一幕。
「總算搞定了嗎?」伊歐洛把沾着黑色血塊的長劍輕輕插進地面,嘆了口氣。
馬兒害怕得不得了,幸好戰鬥進行的時候繮繩被割斷,得以逃走保住性命。因爲無言以對,雷茫然看着已不成樣的運輸馬車殘骸。
「席緹亞與琳負責治療受傷的人!唔,如果還有人活着的話。」
身上包着深綠色斗篷,叫做凱因的勇士,一邊把刀子收進刀鞘,一邊快速地指揮部下。從他的背影中隱約可以看見,武器除了刀之外還有戰錘。
是戰鬥的專家嗎?凱因毫無顧忌地來到茫然發呆的雷,還有往後梳理亂掉的頭髮的伊歐洛身邊:「真是慘呀。」
他輕輕皺着眉頭。抓亂不調和的黑髮後,凱因伸手摸着疏於整理而隨意生長的鬍子。
「得拼死才能活下來,絕對不能有絲毫鬆懈。」
凱因沒回答伊歐洛彷彿過意不去的話語,而對修女說道:「怎麼樣?席緹亞,有得救嗎?」
「很遺憾。」從徹底毀壞的行李臺上,傳來非常平靜,而且悲傷的修女的聲音。
那讓人聯想不到!是跟剛以強烈咒語把蜥蜴人一掃而光的同一個人,聽着就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那樣的聲音,已經足夠把雷的心思拉回現實。他不由得跌坐在地上,臉頰上自然傳來了淚水的溫熱觸感。
「那對母子……他們明明那麼期待要跟奶奶見面的!可惡!」
「喂,年輕人。現在不能在這裏傷心吧?」
「還有面包師傅、車伕先生……每個人都是那麼親切的好人。如果,如果我能再有力量一點……」
雷不由得站了起來:「不、不客氣,我纔是呢,如果沒有遇到伊歐洛先生,鐵定是必死無疑。非道謝不可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好呀,就這麼辦吧。」
「你變得很可靠了呢,不對,是頂天立地了。」
彷彿受到名叫席緹亞的修女的聲音鼓勵,一行人朝着城鎮的燈光再度動身。
「嗯。我是城鎮的守衛隊隊員,在凱因隊長底下做事。」
「如果照顧死人會導致增加死人,可就一點都不好笑了。快點收乾淨好回去鎮上!」
「這麼說起來,夏克雷也變得非常熱鬧了呢。」是否察覺到這樣的氣氛?伊歐洛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向無關緊要的事情。
彷彿猶豫着要不要切入兩人之間的對話,雷探詢:「不好意思,請問克蕾利亞小姐是?」
「『夥伴』是嗎?」雷低下頭去。
「哼,自從你跑路以來,我可是在這裏辛苦地做出這種成績的。」雖然這麼說,但是凱因的語氣絲毫沒有責備伊歐洛的樣子.
少女聽到之後笑着說:「她也不管冬天還沒結束,忽然就下了命令。叫人怎麼受得了呀!」
凱因等人一越過山丘,另一邊就不再是地平線,而是寬廣延伸出去的水平線。似乎不久之後就要藏身起來的夕陽,些微照耀着海洋的表面,閃閃發光。迎面吹來的海風伴隨白色鳥兒在空中飛舞,在染紅的天空上形成輕微的馬賽克圖案。
「港都夏克雷的鎮長大人,也就是我們的上司。好了,在天黑之前能不能回到鎮上呢……」凱因那張精悍的臉上,露出讓人難以想像的靈巧單眼眨眼動作。
不過,凱因卻以嚴厲的聲音回答:「明天再做,太陽要下山了,如果因此遭到狼羣襲擊,那事情才嚴重。」
「不是,我並沒有反對。所謂的人類,都是靠着眼睛看到的形狀去分辨東西。只是就連腦袋看起來不太好的克蕾利亞大小姐,都能有一般鎮長的樣子,發揮了看起來很了不得的效果。」
「真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吟遊詩人。普通人的話,只會講句『我回來了』就打發掉了。」
「什麼風聲?」這次,輪到凱因的表情變了。他輕鬆的表情,因爲感到不安而扭曲。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笑完之後,伊歐洛的表情緊繃,說:「其實,我是聽說這兒有不妙的風聲,爲了確認情況纔來的。」
最重要的是,雷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少女。據說都市女性都很漂亮,真的很惹人憐愛。想到就讓人忍不住發呆,雖然腦海中閃過很多念頭,但是雷搖了搖頭。
「喂,席緹亞·黎克·琳,把散在地上的行李收拾乾淨。要是放着食物不管,香味可是會讓魔物一湧而出的!」
接待廳深處傳來開門聲,出現了一名年輕女性的身影。
海洋與陸地交會的範圍,聚集了點點燈火。那是如同平緩的圓形般,包圍四周的白色石造城牆。生活的香氣,化成燒柴的煙。好幾處的炊煙緩緩上升。
「你呀,根本完全是個像小姑一樣的小副官。每次有人做了什麼事情,就牢騷發個沒完沒了。」凱因插嘴。這個戰場經驗豐富的中年男人,一羅唆起來就沒人能阻止。
就這種邊境城鎮而言,應當有很大的發電廠纔對吧……雷一邊這麼想,似乎像是在喃喃自語,複誦着方纔向路人打聽來的訊息:「前面轉個彎就是教堂大道」,一邊繼續前進。看見揹着斧頭的高大年輕人,擦身而過的居民們似乎都覺得很新鮮地回過頭。察覺這一點後,雷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自言自語。一轉過彎,身邊忽然大放光明,雷瞠目結舌說不出話。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再次來到這個地方,讓我有種安心的感覺。」
克蕾利亞開始恢復笑容的表情,再度繃緊:「沒有啦,現在跟我想創造出來的理想城鎮還差得遠。」
「覺得很懊惱。」雷那個大大的拳頭,不知道已經槌打地面多少次了,宛如他跟地板有仇的樣子。自己應當……還有什麼小事情是做得到的,雷不得不這麼想。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是搭乘同一輛運輸馬車的旅客同伴,還有彼此交談對話的溫暖,直到如今仍在雷的心底深處縈繞。握着不知所措的雷的粗壯手臂,伊歐洛說:「不要忘記你現在的心情。」
「長途旅行很累吧,請在這裏好好地休息一陣子。」
「大家上路了!」
「總之,先到夏克雷去吧。」
雷向凱因等人,還有伊歐洛道謝過後就跟他們分開,去尋找他前來這個城鎮的目的:那個要收信的人。因爲他是那種一有人拜託事情,不先做好的話就安心不了的人。
兩人在等待克蕾利亞的期間,也有久違重逢所累積的許多話要說,便站在鎮長的椅子面前繼續交談。
似乎被凱因的聲音給彈起來一般,雷站了起來。在晚霞之中,雷與伊歐洛跟隨着凱因一行人,開始朝城鎮夏克雷走去。
官廳的接待廳裏,克蕾利亞小姐辦公或接見賓客的高背椅子的背後,高掛着繡有身爲帝國騎士團世家,知名的梅菲爾特家的劍與盾的紅色徽章旌旗。這幅景象,跟烙印在伊歐洛眼眸裏的往昔記憶一模一樣。
還有,她甚至帶着劍。一副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打扮,彷佛顯示了她平常的精神準備。緩緩走過鋪在地上的深紅色地毯,克蕾利亞坐上了椅子。
洪亮的聲音朝城牆一喊,內側便傳來「開門!」、「總之先開門!」的聲音,然後吊橋開始放了下來。橋一架到護城河上,城門的木門接着就緩緩打開。
「伊歐洛先生,你以前住在那個城鎮嗎?」雷問。
對着打岔的凱因,伊歐洛回應:「光是從這裏看,就知道夏克雷比我住的那個地方還要進步。燈火的數量增加,城鎮的輪廓本身也更大了呢。」
「是呀。還有,如果你不聽村長的命令,沒有帶斧頭來的話,我們兩個人應該也都沒命了吧。」
以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伊歐洛重新凝視着凱因:「你也變了呢,凱因隊長。」
「你不必那麼介意,這就是所謂的『夥伴』。」伊歐洛用力點頭。
「伊歐洛,好久不見了。」氣質端正的臉龐滿是笑容,走到兩人面前的,就是擔任夏克雷鎮長的克蕾利亞小姐本人。全名是:克蕾利亞·拉·梅菲爾特伯爵夫人。雖說是夫人,但是個還很年輕的單身貴族。
「太陽應該就快下山了,光收拾散落的行李就會竭盡力氣。而且,把你們活生生帶回鎮上,可是本大爺的工作。」
「遵命!」聽了凱因下達的事後處理命令,用活力十足的聲音回答的,是剛剛展現完美擲刀神技的少女·琳。
「呵呵,伊歐洛也還是一樣很會講話呢。可是,聽說你來的路上,遭受到了魔物襲擊,情況危急。有沒有受傷呀?」
伊歐洛對因爲長時間戰鬥而精疲力盡,坐着動也不動的雷,說:「雷,你沒事吧?」
凱因與伊歐洛,兩位老友同志的久違重逢,雖然笨拙但表情終於恢復笑容。
「是喔。唉,這種情況下也只能這麼做了,就跟着我們走吧,順便去跟克蕾利亞小姐打個招呼啦,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另一方面,凱因帶着伊歐洛,到了鎮上的官廳。
「幹嘛,忽然講這種像教科書一樣的客套話,真是噁心。」
「笨蛋。就算有力量,這種情況還是沒辦法的。自己能夠得救,就該謝天謝地了。」凱因拍了拍累得坐在地上起不來的雷的肩膀。是一隻溫暖的手。
不久,一行人抵達了城門前。木製的巨大城門緊閉着,吊橋升起。走在前面的凱因,站在城門正面:「喂!是我啦!我們回來了!」
隨着越來越接近鎮上,便越能看見包圍四周的城牆。仔仔細細塗上白色的疊石城牆,在城鎮的照明之中高高聳立。
「有人跟我說,是克蕾利亞大人爲了要讓居民住得安心,所以建造了不輸給其他城鎮的高大城牆。」
克蕾利亞微笑的表情,似乎變得有點在鬧彆扭。就好像是——餵食的野貓跑掉了的那種表情:「哎呀,該不會是已經不想看到我的臉了吧?」
「凱因隊長,官廳也變得很氣派了呢。」伊歐洛眯着眼睛環顧四周。
「可是……」
克蕾利亞雖然聽到伊歐洛所言,但臉上只是收起了笑容:「怎麼可能……如果有那種事情,我一定會阻止的。」
「因爲凱因隊長相助,所以平安無事。」凱因在伊歐洛身邊,似乎頗感無聊地搖晃雙手。
在城牆前一看到裝滿水的護城河,伊歐洛的讚賞就停不下來:「圍繞城鎮的護城河也挖好了,真是不得了的工程。以前,爲了要引海水進來,可是辛苦得不得了呢。」
「嗯,應該沒事吧。」雷低着頭:「只不過……」
「我也還是老樣子喔。」克蕾利亞慢慢地交疊起修長的腿,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撐着臉。
「嗯。」
「混帳東西!這可是本大爺被優雅的公主殿下隨意使喚,拼死拼活跟鎮上的人一起一步一腳印做出來的精心作品。不要給我隨隨便便評論!」凱因的表情有些喪氣。
「不了,我想再過兩、三天就動身。」
「是……」
「真的,要不是有那麼多蜥蜴人在成羣騷動,也不用這樣……」雷小聲地說。
「啊!抱歉打斷你們男人之間熱死人的稱兄道弟。」凱因對着旁邊說道:「伊歐洛,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帝都在流傳,說魔物從北方大地伸出了魔掌,蠢蠢欲動。」
「最重要的,你戰勝了恐懼,堂堂正正地戰鬥過了。請讓我以共同作戰的戰士身分,對你說聲感謝。」
「好了,很快就要到鎮上了,我們走吧。」
「你反對新蓋的官廳嗎?真像凱因隊長的作風。」
「不是的。我還在這裏的時候,就在修築比其他城鎮還牢固的城牆了。但是,現在比起那個時候變得更高了呢。」伊歐洛邊走邊回答,高聳的城牆震懾着仰望的人們。
「這……哪裏是什麼教堂大道啦。」一邊如此小聲發着牢騷,一邊喫驚於大量燈光的雷,迅速地環顧四周後,視線停留在矗立於大道盡頭的教堂。石造的雄偉教堂,在城鎮燈火與夕陽微暮底下,看來似乎正在發出光輝。
「是呀……伊歐洛,你離開之後已經過了三年,時間真是飛快呀。」
開始亮起的點點燈火,讓正在成爲剪影的城鎮從被籠罩的黑暗中浮現出來。從山丘上眺望紅色屋頂的房子,慢慢可以開始聽見城鎮生活的種種聲音。雷以肌膚感受到宛如塞得滿滿的玩具箱一般,非常溫暖的感覺。
一邊仰望城牆,雷一邊彷佛很敬佩般地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城牆這麼高的城鎮。」
那就是,港都夏克雷。
「邊境的都市每座都是這樣嗎?」
「隨你怎麼說。」凱因聳聳肩膀:「但是,無聊的客套話就不必了。」
「我沒這麼想喔。不過,這棟官廳果然跟高貴的克蕾利亞大人十分相配。」
跟「教堂大道」這個名字完全相反,那是一條燈火通明,有市場與酒館,以及其他店鋪和攤販林立的熱鬧街道。一路上,到處可見讓人想起海上男兒的彪型大漢,一邊搭着肩膀一邊喝着啤酒的身影。歌聲、喧鬧聲、爭吵聲不絕於耳,歡笑與活力支配着附近一帶。
「哪有?只是一羣笨蛋每天在一起小便而已。」凱因說。
雷的村長雖然託付了信件,但是隻說要收信的人,是在夏克雷教堂大道經營女性用品百貨的……城鎮裏頭,路旁排列着明亮的燈光,光線照亮周圍,明明已經入夜,走動的人影卻一點都不少。
那棟建築既是治理城鎮的鎮長克蕾利亞辦公的地方,同時也是居住用的公館。毫無污垢的純白牆壁上,不會過度俗豔的雕刻或圖畫裝飾,給鎮上帶來了莊嚴的氣氛。對着並肩坐着的每個守衛隊員敬禮、寒喧後進入官廳的兩人,不慌不忙朝着接待廳前進。
她平靜卻斬釘截鐵地說道。
「還有,我不認識的建築也增加了……真讓人喫驚。」
問不容發,修女席緹亞立刻對凱因說:「隊長,請不要說沒品味的話。」語畢,一行人鬨然大笑,宛如一時半刻之前的慘劇不曾發生過。
「克蕾利亞大人,很高興您這麼健康平安。」伊歐洛挺直腰桿,右手擺在胸口,朝克蕾利亞客氣地點頭回應。相反的,凱因不管是姿勢或表情都沒有改變,一派輕鬆地站着,看着這兩人的應答。
「可是!」雷抬頭看着伊歐洛。儘管伊歐洛全身都是敵人的血,但在夕陽底下,他充滿神聖的威嚴,而且臉上的表情浮現了無限的溫和:「這是場激烈的戰鬥。如果沒有你,我或許已經死了。」
「隊長……」席緹亞嘆氣。
不過,她的打扮並非貴婦氣質的禮服,而是輕裝的劍士模樣。而且,跟一般的劍士不同的地方,是那整套彷彿讓人眼睛一亮的深紅色裝扮。以適當的紅色加以統一的美麗色調,本身就表露了她身分的高貴。
「不要給我這種無聊的誇獎。當那個笨蛋克蕾利亞的保護人,可是很辛苦的。」凱因仔細地梳攏他那夾雜些許白髮的黑髮。
凱因回頭,朝雷與伊歐洛的方向:「各位,歡迎光臨夏克雷。」說完之後,他嘴角上揚,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啊,好懷念被海風包圍的夏克雷喔。受到命運引誘的我,終於回來了……」停止前進,既非喃喃自語也非高聲吟唱,而是低聲哼了幾句的伊歐洛。走過他身邊的人,也因此停下了腳步。
「怎麼樣?」
這就是所謂的不夜城嗎?耀眼的橙色燈光,彷彿讓鋪了美麗紅石與白石的道路浮現出來。
「我只覺得這種公共建築實在沒用透了,因爲又增加了鎮上的高大建築物。」
「等等,還要埋葬不幸死亡的人……」席緹亞說。她的聲音已經沒有半點泫然欲泣的樣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是嗎?」
「琳,不要抱怨。光是有拿到零用錢這一點,你就該謝天謝地了。」凱因似乎頗爲疲倦。
「我們赤紅望族梅菲爾特家,乃是從帝國建國之時就存在的武士世家。要是把我們跟那一帶的貴族混爲一談,可是很讓人頭疼的。」雖然克蕾利亞訴說着堅定的決心,可是凱因緊繃的表情並未動搖。談話暫時中斷。凱因心底很清楚,伊歐洛雖然表面上是個四處閒晃的色鬼,但並不是個沒有理由就會周遊列國的人。然而,隨意對克蕾利亞說什麼的話,她也並不會真正接納伊歐洛所言,而深思熟慮。克蕾利亞的胡鬧,就是凱因的一大苦惱。當她認真聽進這些話的那一天,一定會一面說着「出擊!」,一面徒勞地增加凱因的工作吧。於是,凱因不發一語。
「真是嚇了我一跳呀,克蕾利亞大人越來越美麗了。這麼久沒看到您還能見面,真是我的光榮。」
首先,必須先把信件送到纔行,完成交付的工作是最要緊的。無視於周圍的喧鬧走過了大道,不久之後,找到了目的地的店家,便朝着那裏邁開腳步。
「原來如此。」自言自語的雷忽然想到,剛剛一起戰鬥的,那個叫做席緹亞的修女,是不是也在這裏的教會呢?也沒有時間好好跟她說說話。所謂修女偶爾也會產生讓人喫驚的奇蹟,就是類似在那場戰鬥當中所見到的咒語等等的吧。
彷彿不只是對伊歐洛說,也是要讓自己聽到一般,她繼續說着:「物產豐饒,讓人人都可以安心居住……我的使命就是把夏克雷建設成這樣的城鎮。」
「是,您說的對。克蕾利亞大人。」伊歐洛回答,心裏百感交集。伊歐洛一瞬間無法找到接下來該說的話語。在宛如漫長歲月的短暫瞬間沉默之後,克蕾利亞說:「好了,今晚我們就別再提這些麻煩事了吧,伊歐洛。」
沉穩的笑容回到了克蕾利亞臉上。伊歐洛心想!這個微笑,就是克蕾利亞大人最美麗動人的身影,也是這座城鎮最大的資產。不管過了三年時光,城鎮變成多麼大的地方。
「我想慶祝和你的重逢。還有,也想聽你說說帝都迪斯克特的情況……」
「遵命。克蕾利亞大人。」
「那麼,凱因,你去準備官廳的房間給伊歐洛休息吧。」
「哈哈。我們那萬年人手不足的騎士團!守衛隊的執勤辦公室就有一大堆空房間了。」故意露出誇張的嚴肅表情,凱因用裝傻的語氣回應。
「哎呀,隊長又想申請增加守衛隊隊員的名額了嗎?」
克蕾利亞笑着,她留下一句「那麼,我今天就先告退了。伊歐洛、凱因,晚安。」之後,便離開了接待廳。目送着那優雅的背影,伊歐洛確實感受到克蕾利亞大人越發高雅。因爲不只是城鎮,克蕾利亞大人自己也隨之逐日成長了。因爲城鎮的成長而得到的自信,還有那美麗而高貴的氣質,彷彿是在對伊歐洛而言的三年空白之間成熟。這麼一想,他便後悔自己之前煩惱着,是否該回來看看的事情。
另一方面,凱因在心裏不滿地想,又要繼續等待守衛隊增額的機會嗎?就在眼前,明明就有伊歐洛這個有史以來最強、最好的隊員候補。實在是太睜眼說瞎話了,笨蛋也多少會看眼前的局勢。如果你那個空空如也的腦袋,稍微低下去一點點,說句「加入守衛隊吧,伊歐洛」之類的哄騙的甜言蜜語,本大爺的工作就能輕鬆個四千倍【本隊比例】。伺候爛上司真累死人了,去用把頭朝着北邊這種不吉利的方式睡覺吧,然後給本大爺就那樣一覺不醒!所有的罵聲連連在心中朝着克蕾利亞的背影發射過去。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工作。
克蕾利亞的身影一消失,凱因就轉身對着伊歐洛:「伊歐洛,剛剛你說的不妙風聲,再給我說得詳細一點。」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表情極爲嚴肅。
「哎呀,這個是要給我的嗎?謝謝。」
「不客氣,反正對我來說也是順路。」
對着把信送到女性用品百貨店的雷,店長出聲攀談。身穿妖豔淺紫色洋裝的妙齡女子,一邊揚起以紅色寶珠裝飾的純銀煙管,吐了一口煙,一邊以驕傲的動作從雷那邊接下信件:「聽說你遭到蜥蜴人襲擊?還真是辛苦你了。」
將村長託付的信件送到這間店的店主手上,就是雷到這座城鎮的理由。但是,忽然有人提到不久前的戰鬥,雷則是難以回答。雖說,不過是短短一時半刻之前的事情,但實在沒有比這更讓人不願意再想起的事。
「啊,你打起精神來啦。住在這裏的人又不是不習慣講這些。」女主人輕輕地笑了,彷佛告誡打架打輸跑回家的弟弟的姊姊一般。
「每個星期都有十個渾身是傷回家的男人。不知道是在街上被襲擊,還是出海碰上了海盜之類的。聽說有個對腕力有點自信的傢伙從帝都來到這裏,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她的手背掩嘴,呵呵笑着。
「是這樣嗎……」雷低下頭去。似乎光是回想,就讓他的顫抖從腳尖開始蔓延全身。
「抱歉,我並沒有意思要逼你說。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吧,我叫瑪露思。」
「什麼嘛,那他就會變成我的部下了。」納帕轉過他那小小的身軀,開始整理服裝儀容。雷的臉上,則是超越了驚訝,明顯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雖然,納帕彷佛是在威脅雷一般,越說越火大,但是畢竟納帕的身高還是很矮。即使對着幾乎得抬頭仰望的!高大的雷拚命說教,又有多少說服力呢?巨大的教堂建築,再度逐漸進入了雷的視野之中。
「啊,不客氣。很高興你平安無事。」面對帶着緊張的雷,她以愛憐的眼光回應。溫柔的態度,讓雷的緊張也得以緩和。
「啊,不打緊的,只是擦傷而已。」
「啊,沒有,我很好。」
「不用擔心,我會讓你賒帳的。」瑪露思帶着點惡作劇地笑了。不過,她的眼睛並沒有在笑。這個人是認真的,雷感到害怕,說話吞吞吐吐:「問題不在這裏……」
「贊!我就是爲了這杯酒才活着的呀!」雷忽然覺得:她真的是少女嗎?還真是非常厲害的喝法。
「是呀,因爲克蕾利亞大人在這城鎮規模還很小的時候就興建教堂了。」明明就不是自己建的,納帕卻挺起胸膛,似乎是在展露從未有過的自信模樣。然而,即使是與這條熱鬧的大道相比,這教堂依然是座不相稱的壯麗建築物。剛蓋好的那個時候,這種不協調感,應該會更爲醒目吧!
「好的。」
「真是對不起。雖然我有帶斧頭……可是都只有用來砍樹。」
兩人再度報上自己的名字。
剛說完,他就把雷丟在路上,沿着走來的道路跑了回去。那奔跑而去的身影過於滑稽,讓雷忍不住笑了。
「儘管如此,教會里還是有像席緹亞那樣,可以行使奇蹟的人呀。」席緹亞?覺得這名字挺耳熟的雷,悠哉地回應:「是呀,是剛剛來救我的守衛隊裏頭的小姐吧。」
「你很有天分喔。」瑪露思把煙管放下,一邊拆開雷送來給她的信件,一邊說道:「成爲好男人的天分。」
雷一走過大酒館的面前,便聽到一個少女爽朗的聲音在喊他:「喂,就是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嘛!太好了!」
教堂的禮拜廳之中,有一位修女在用掃把掃地。那身影看來很眼熟,遭到蜥蜴人包圍的時候,她的確是趕來救援的凱因隊長小隊的一員。面貌清秀的修女,認真掃地的身影,讓雷不禁看得入迷。一個打掃着壯麗教堂禮拜廳的修女……雖然雷暫時着迷於這有如一幅畫般的光景,但不久之後就下定了決心,出聲與對方攀談:「請、請問……」
跟在琳與黎克的後面,雷穿過酒館的門。才一進去,就聽見了寬廣的店內滿出來的喧鬧。看來六人座的餐桌大概有二、三十張,最裏面設置了一張寬度大概可以讓十人並排坐着的櫃檯。雖然看來沒有空的座位,但是琳無所謂地走在最前面,朝着店裏的內部走去。
「我們正要去喫晚餐,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
「可是,教堂雖然很雄偉……卻沒有主教。」然而,席緹亞的表情卻有些陰霾:「只有當祭司的我,還有幾個修士見習生而已……」
「什麼意思?」
「不客氣,那是我們的工作。哦,好大的斧頭呀。你是戰士嗎?」以笑容滿面表現出用不着道謝的態度,少女一臉興味盎然地反問。
穿過鬧區的喧囂,道路盡頭就是教堂。靠近一看,其壯麗充滿了壓倒性的魄力。
「請你……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她把掃把靠在作禮拜的信徒使用的長椅上,朝着雷走過來。
臉上帶着笑容,兩個人的對話持續着。
「掃地雖然不是體力勞動……好吧,你隨時都可以過來。」
「這邊樓上就是旅館了。怎麼樣,要不要住這裏?」
「納帕,沒關係,進來吧。」宛如迎接孩子的母親,瑪露思以溫柔的口吻歡迎叫做納帕的少年進入屋內。充滿光澤的金髮飛舞,納帕跑了進來。納帕毫不在意,不客氣地盯着因爲忽然有訪客而喫驚的雷:「這個穿着寒酸的男人是誰?」
少年的面具後,再度傳出了噴氣聲。
「沒錯。守衛隊是件危險的工作,沒有奇蹟或魔法就難以活命。因爲,比起靠力量戰鬥,用魔法將敵人一掃而盡,是更有效率的。」
「城鎮守衛隊人手很喫緊,每天都像是地獄。」納帕一邊陪着雷從瑪露思的店走出來,一邊這麼說:「像你這樣的人有辦法勝任嗎?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
「嗯,謝謝你,雷。你有這份心,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這樣呀……啊,那方便的話,下次我來幫忙打掃!」
納帕看起來十分得意。但是,說到這裏,納帕忽然想起了什麼,抱着腦袋:「糟糕!我本來有事情要跟瑪露思老師說的,慘了啦!」
「因爲人手不夠,所以光是打掃就要掃一整天。」半開玩笑說着,席緹亞再度浮現了笑容。
「我叫雷,請你們多多指教。」
「那麼,我的信仰也還不夠深刻呢。因爲只要一走出鎮上一步,我就會覺得害怕……」
「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怎麼了嗎?」停下手邊動作,回頭看他的修女。簡直難於言語的美麗,彷佛被彩繪玻璃綻放出的各色光輝,映照出了水汪汪的模樣。
「什麼?戰士見習生?我?」雷更加嚇了一跳。或者該說——目瞪口呆,因爲他絲毫沒有這種念頭。
回頭一看,活潑的少女跟戴面具的男子站在那裏。雖然看不見男子的長相,不過從體格或感覺來看,似乎是跟少女年紀相仿的少年。是跟凱因隊長一起前去搭救陷入危機的雷的守衛隊員。
「納帕,你也還只是個魔術師見習生吧。同樣身爲見習生,你們要好好相處。」一邊眯着眼睛,有如充滿期待地看着這個高矮組合,瑪露思一邊輕輕地層露微笑:「你累了吧,雷。今天你就好好休息,明天再過來找我。」
「雖然……我很想說自己是,不過我其實只是個樵夫罷了。」
「算命費用六百蓋茲。」
「只是單純的算命啦,不用放在心上。」說完,瑪露思又呵呵地笑了。
「啊,你不用在意。黎克,他呀……因爲發生過一點意外……」琳的表情有些陰鬱,代替黎克回答:「所以他沒辦法說話。」
「我只是有點改不掉愛講道理的毛病啦。」瑪露思這麼一說,立刻開始確認信件內容。彷彿是收到分離在他鄉的情人寄來的消息般專心看着,似乎要侵蝕似地閱讀着好幾張的信件。
「唔,這座城鎮的教堂,還真是雄偉呢。」
就算沒人這麼說,雷自己也是滿腦子盤據着擔憂。如果老是有像傍晚那樣的戰鬥,或許會沒辦法活下去。似乎對一直沉默不語的雷感到不滿,納帕繼續說着:「就在緊鄰這座城鎮的周圍,常有強盜或怪獸出沒。蜥蜴男加上山豬男,飛天鳥女加上一身黑的妖精,全都是一些辛苦得要命的任務。」
「因爲……有很多苦衷。邊境都市裏頭的主教,也常常不在呢。」
「就當作是救我一命的謝禮。只要是體力勞動……我什麼都可以做!」
「我叫做雷。」
聽席緹亞說着強而有力的言詞,雷雖然敬佩,卻也有點壓這感:「我鄉下的爺爺也曾經說過,擁有堅定信仰的女子,勝過擁有百人力量的勇者。」
雷顯得慌張。或許是因爲在這座城鎮見到的東西,還有邂逅的人們,全部都充滿刺激,所以讓他甚至忘了自己受傷的事實。剛剛流的血已經幹了,變成紅黑色的結痂。
「雷,請多指教。我是席緹亞。」
「嗯,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黎克。」雷也受到影響,跟着恢復了笑容。
「那麼,我該不該請你來幫忙呢?」
「是、是這樣嗎?」
角落有一張空着的桌子。似乎這是專屬的老位置般,琳與黎克在那張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這樣呀。」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但是這樣不如你自己主動祈禱。因爲,神永遠都會在你的心裏。」
瑪露思讀信期間,雷抱頭苦思。這麼一說,他纔想起來,村裏的人曾經告訴他:都市是很恐怖的。他們說,都市裏一有什麼事情,馬上就是錢、錢、錢。一個不小心就會變得身無分文,千萬要注意。總覺得,沒辦法順利從眼前的情況脫身。
「咻咕……」
「我只是來送那封信的……」
「你應該是在街道上戰鬥過的……」她不經意的笑容端莊神聖,讓幾乎說不出話的雷,竭盡力氣才能發出聲音:「剛剛真是謝謝你!」
「他說,哈哈哈,請多指教。」琳浮現出笑容說着,宛如是個翻譯。
「雷,真是個好名字呀。長得也是一副吉人天相的樣子!藍色月亮。從北而來,宿命呼喚雷電。真是太好了,雖然是個不快樂,爭鬥不絕的命運。」瑪露思獨自一人,像是瞭然於心地點着頭。
「那,我每天都會來,來看席緹亞小姐。」雷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你拿這塊牌子給教堂大道的旅社看,他們應該就會讓你住一晚的。」說着,瑪露思交給雷一塊寫着號碼的粉紅色小木牌,上面散發了些許香味。
琳平易近人地回應着「唷,稀世大盜琳大人來了!」這樣的醉漢大叫聲,一邊招手叫雷過去。
「哎呀,這封信就是你的村長寫的戰士推薦函呀。他說爲了將來保護村子,你必須要有戰士的經驗。」瑪露思一臉裝模作樣的表情,晃動手中信紙。
雖像是個修女,卻也宛如有着醫學素養一般,她約略看了看雷的全身上下:「這右肩上的傷……」
白天在港口勤快奔走的船伕或苦力,到了晚上都跑到酒館去了吧。跟鬧區的喧鬧相對照,港口靜悄悄的。眺望過安靜的港口之後,雷決定轉身回到鬧區。
「非常感謝,我的名字叫做雷。」
「是呀,因爲克蕾利亞大人建立了新的教堂。」席緹亞彷彿很開心可以提到克蕾利亞的名字。
「好啦,你也喝吧、喝!既然進來這家店了,沒喝醉可是不能喫飯的喔!」雷雖然也喝了啤酒……不過他覺得味道真苦。
靠近教堂的雷,察覺正面的大門敞開着。雕刻着降臨的使徒與女武神一起打倒魔神的模樣,華麗雄偉的大門。
「這樣不行啦,你先不要動喔。」隨着低語,她的手裏綻放出了潔白的光芒,傷口映照出些微紅色的光澤之後,還不到幾秒鐘,傷口便癒合,也不再覺得疼痛。結痂掉了,雷的純白皮膚浮現出來。
規模這麼大的教堂,雷在人生中從未見過。話雖如此,他只有聽過到訪村莊的旅客告訴他,帝都的教堂極爲莊嚴的模樣,藉此想像出一座教堂的知識而已。但是,現在看了眼前的教堂一眼,就算是雷也清楚知道,這是棟不得了的建築。
聽到雷不由得脫口而出的「好厲害」,她只是輕輕回應:「這是神的力量。」
雷離開教堂走到外面,那是個多麼美麗的女子呀。他的臉頰,因爲血氣上湧而有些泛紅。察覺到因爲跟各種人相遇,而感到些微興奮的自己。儘管如此!我是戰士見習生?對於看過村長寫的信件之後,瑪露思所說的話還是言猶在耳。
再過去就是港口了。因爲有石梯往下通到停船碼頭,於是看到了海鳥跟貓正在你爭我奪地想要搶奪漁夫釣起的魚的殘渣。這是個有貓的城鎮嗎?雷一邊朝着夕陽的另一邊凝視,一邊在那裏佇足了一陣子。
「儘管如此,這還真是座雄偉的教堂呀。」仰望彩繪玻璃和大型園頂天花板,雷一邊敬佩不已,一邊說道。
「是這樣嗎?」
「像是要砍樹的時候啦,貓咪跑走的時候啦,我都能立刻派上用場喔。」
果然,興建了跟城鎮規模不成比例的教堂,也是一種弊病吧。
「好了,雷也坐在那邊吧。喂!拿三杯啤酒來!」很快就怡然自得的琳。不久,裝着滿滿啤酒的三個大酒杯,送上了桌子。這就是所謂的啤酒嗎?雷到現在還沒有喝過酒。因爲可以喝酒的,都是富裕的家庭,不是嗎?
「對了,雷,今天晚上你要住哪裏?」琳問道。啤酒的酒精也發揮效果了,她越來越興高采烈起來。仔細一看,她的耳朵戴着紅石耳環,跟紅色的短髮十分相配。
「心靈美麗的人,會拋棄錢財或生命遵從信仰。總有一天,人在臨終的時候,會因爲自己的行爲而受到審判。」
「我是琳,這個男生是黎克。」琳介紹了站在身旁的少年,少年在面具之後,彷佛嘆氣般發出噴氣的聲音。
納帕一點都不留情地問。
「什麼?」
「哦,這樣呀。你叫什麼名字呀?」
「謝謝你們,那時真的是撿回一命了。」雷率直的道謝。
面對展露出如此溫柔一面的席緹亞,雷非常發憤圖強。就是要在這一點上好好努力,必須盡力表現自己,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如果席緹亞小姐有什麼煩惱,請來找我商量喔。」
「明明是晚上,門還會開着嗎?」以爲晚上應該是關閉的,並不期待可以進入教堂的雷,從開着的大門,戰戰兢兢窺視着裏頭的情況。
「抱歉打擾了,瑪露思老師!」在聽來有些慌張的敲門聲之後,門開了。少年爽朗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裏:「啊,有客人呀?」
「哦,如果有小貓跑走了,我一定會找你幫忙的。」
夜晚的帳幕開始包圍港口,鬧區的燈火照耀其上,看起來一片模糊。船上放下了帆布的桅杆,宛如森林的樹木並列着:似乎有很多船是連接在一起的。
「怎麼了?」
「他的名字叫雷,是到鎮上來從事武士修行的戰士見習生喔。」
「如果你有哪裏痛或是什麼煩惱,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好了!大家都辛苦了!乾杯!」說完,琳立刻高舉酒杯,一口飲盡啤酒。
雷浮現出不知所措的疑惑表情。
「咦?爲什麼?」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教堂。我住的村莊的教堂,是改裝村長弟弟的倉庫而成的……看起來就像快倒的樣子。」雷嘆氣。
「你說我嗎?啊,這麼說起來我的錢包……錢包不見了!」現在,雷終於首度發覺懷裏的錢包不見了。裏頭只有一點點的銀幣,該不會是在跟蜥蜴人戰鬥的時候掉了的吧?不對,剛剛瑪露思給他的木牌也不見了,總覺得應該是掉在路上。
「什麼?你沒錢?難道你是個流浪漢?」看着慌張的雷,一個勁笑着的琳說道。
「夏天已經過了,如果睡在外面……會死掉的喔。」雖然應當是很嚴重的情況,不過琳的話卻一點都不嚴肅。黎克的噴氣聲也斷斷續續,聽起來像是在笑。琳面對着黎克,小聲地說了些什麼。黎克聽了之後迅速地動着手指!那應該是手語,還是什麼暗號吧?兩個人似乎正在商量什麼事情。
琳回過頭,對着雷說:「好,我們決定了!」
琳的臉上,自顧自地綻放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聽我說,聽我說喔,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纔好,雷的表情直接僵化,停在苦笑的樣子。
「你要不要加入?」
「什麼?」
「好人騎士團!重複一次,是港都夏克雷守衛隊!」
「守衛隊?」
「你要不要也替鎮上的和平貢獻心力!就像這樣的感覺吧。」琳雙手握拳,熱情地說着。完全出乎意料的對話,讓雷嚇了一大跳。
「雖然鎮上還算安全,不過踏出鎮外一步可就充滿了危機!有偷襲的盜賊集團!狂暴的怪獸!還有飛撲過來的怪傢伙!「毫不體諒雷的想法,琳的酒醉恰到好處,得意地滔滔不絕:「如果外面有任何人呼救,馬上趕去解圍就是我等守備隊的工作。」
根據鎮長克蕾利亞的命令,守衛隊即使幫助鎮民或是其他地方的人,也不能夠索取報酬。所以,纔會得到「好人騎士團」這樣的暱稱。
守衛隊的人數,大概二十個。當然,就算夏克雷還不是規模龐大的城鎮,但是根據琳的說明,守衛隊卻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沒辦法面面俱到。
儘管如此,在鎮長克蕾利亞的命令底下,由守衛隊隊長凱因所率領的他們,士氣依然很高。從醉了之後琳說個不停的說明細節,可以感受到這一點。戰士見習生、加入守衛隊。雷模糊地感覺着命運的絲線,正確實地把自己拉到某個地方。
「不好意思……」
「反正你不會加入的吧?」琳彷彿是對着忽然被這麼一說,無言以對而迷惘的雷,更加連珠炮地追問道:「你喫了晚飯,可是你沒有錢吧?」
「下雨的話,可是會全身溼透的喔!」
「嗚嗚嗚嗚嗚……」雷抱着腦袋。
「好了,好男人不要在女人面前哭!」
「嗯,你說雷嗎?」
難得會從凱因口中聽到他對別人的好評(即使只有這樣就已經很好了1;,伊歐洛一臉好奇。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拐彎抹角的男人呀.把話給我說清楚一點!」凱因的眼睛已經沒有了笑意。
據說這是帝都迪斯克特的宮廷魔法師帕塔爾.諾曼莫所說的話語中的一段,被訛傳之後,變成了多數上層社會人士口中議論的「明天世界該不會就要毀滅了?」的話題。
「躲在宮廷裏頭不出來,跟瞎了沒兩樣的小豬仔,被俗氣又愚昧的算命師給騙了……居然說要來這種鄉下地方調查。那些貴族,每天晚上在舞廳轉轉轉跳舞就好了。」他一口氣滔滔不絕說完後,高舉酒杯,喝光啤酒。但是,伊歐洛的表情沒有絲毫鬆懈。
「啊,隊長,請坐。」琳邀請凱因在空的椅子上坐下,凱因一屁股坐了下去。
「體悟?」
「但是,每個人都具備戰鬥的素質喔。」
「我們碰巧搭同一班運輸馬車。因爲他帶那麼大的斧頭,讓我還以爲他是個戰士……不過看樣子,他似乎只是個樵夫而已。」似乎對自己預估錯誤感到丟臉,伊歐洛苦笑。
「冥界的風好像通過門吹進來了。據說,帝國採納了占星師的建議,打算前來調查這一帶……」
也就是說,對現在的克蕾利亞抱持不滿,是因爲希望她能成長到更高的層次!是凱因如此期盼的另一種說法:或者該說凱因的想法,只有長年與他往來的伊歐洛才能瞭解。如果真的死心放棄,凱因應該早就離開城鎮了吧。伊歐洛心想,凱因如果還會發牢騷,就不用擔心了。
察覺到身爲戰士的天分,對本人來說究竟是幸或不幸?伊歐洛思考着這個問題。
「是這樣嗎?」聽到這句話的凱因,抱持些微懷疑。
「我有辦法勝任嗎?」雷彷佛要化解琳的疑問一般,繼續說道:「就算我說我想加入,就會真的可以讓我加入嗎?」
穿過沒有人煙的官廳大廳,夜風迎面吹來,雷到了室外。朝着建在有點高的山丘上的官廳,晈潔月亮照耀的海面吹來讓人愉快的風,回頭一看,越過高聳城牆,綿延在乎緩丘陵大地上的草兒,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
「怎麼了?這不是因爲在這片北國大地之上的,傳說中的好喝私家啤酒?」凱因笑着催促伊歐洛回答。
「用現在的說法來說!就因爲我是殺手世家之子。」凱因望着月亮。潔白的月光,照着他的臉龐:「應該說是忍者吧,因爲我在老家的工作就是砍別人腦袋。雖然覺得厭惡,可是存在着所謂的規定,要是不遵守就會被殺。於是,我從距離這裏好幾萬千撒貝耳的遙遠東方,位於遠方不知道哪裏的某座島嶼,逃了出來。」
「爲什麼會那樣?」彷彿依賴的心情,雷問。
「也許是吧。但是,這就是所謂的!好人不長命呀。這已經是一種牢不可破的規則了。」凱因似乎有些寂寞地斜拿着酒杯:「反正,活下來的我們就好像是壞蛋一樣,不是嗎?」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從完全沒有任何動靜的黑暗之中,忽然傳出聲音,讓雷嚇了一跳。定神一看,身受皎潔月光照耀的凱因就站在自己身邊。雷雖然想點頭,但卻只是笨拙地動着腦袋。
「喂,你這個笨蛋!到底在做什麼!」餐桌的對面,琳的吼聲傳了過來。看來是其他醉漢在跟琳開玩笑,雷出聲笑了起來,黎克則在鼓掌。雖然夜已深,但是整座酒館的活力看不出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凱因,我問你,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
「還有,對你來說,她應該是天敵吧?魔女瑪露思還活得好好的。」
即使胡亂揮動斧頭,從後方出現的敵人還是沒有減少,刀刃在近的光景。自己蓋着毛毯的雙腳正在發抖。雷的臼齒以不規則節奏緊咬的聲音,變成了應當已經死亡的共乘乘客骨骸,從地面上湧了出來的腳步聲。別過來!不要過來!
「這樣子呀……」
凱因這麼一說,馬上接口:「你們這些傢伙,還不能喝酒!全都還未成年!那些啤酒全都給我拿過來!」
「我現在也是同樣的心情。」
「雖然,那個傻大個兒,前後左右怎麼看都只是個千錘百煉的鄉下人,不過或許可以在其他戰鬥中成爲有用的戰士。我從山丘上看着那場戰鬥的時候,是這麼想的。」果然,凱因對雷的評價很好。
「哦?」伊歐洛想推測凱因話中的意思。
伊歐洛無言以對。不論再怎麼有實力的高手,都可能會遇上因爲一個小小的不幸而喪命的危險。回到鎮上之後,伊歐洛想到自己都沒有看見過去曾經共同作戰的勇者們。伊歐洛離開夏克雷之後,有多少勇者已經死了?這個故事就可以補充說明了吧。
一段時間之後,城鎮進入了寂靜。飄蕩在虛空中的薄雲圍繞着皎潔月亮之時,分配到官廳房間中的雷卻睡不着。據說,鎮上受僱的守衛隊,大家都是寄宿在官廳的。身體因爲旅途勞累而精疲力盡,儘管如此,閉上雙眼卻也沒有想睡的感覺。不,應該是說不能入睡。因爲很快就會清醒過來。
「他……說的也是,也許是還沒有發覺到吧……」
伊歐洛拿起自己愛用的豎琴,開始演奏奇妙的曲調。一時之間,酒館裏的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專心聆聽,無聊的醉言醉語都停止了。不久,配合着豎琴的曲子,他開始放聲歌唱。
「雖然如此,不管我看過多少次人死的時候,都還是會覺得討厭。」
「這樣呀。」
「哈哈,一羣蠢蛋!」凱因粗魯地說。
「還是說,是你剛剛在克蕾利亞面前講到的不妙傳聞?」
「私人時間就不要那樣叫我了。好了,剛剛因爲笨蛋鎮長的關係,都沒有時間好好聊天,就在這裏慶祝我們重逢吧!」
慢慢走下官廳正面的石階。那條歡樂的街道上,還是滿滿喝醉的酒客嗎?一邊輕輕地撫摸着剛剛讓席緹亞治療的右肩,雷一邊朝着沒有半個人在的大道跨出腳步。
凱因的表情有些緊繃,等待伊歐洛的回答。
「沒關係,我也有些話要告訴你。」凱因用下巴指了指堆滿了柴火與原木的角落,邀請雷過去,兩人在粗壯的原木上頭並肩坐下。
那個時候,酒館的氣氛變了。
「我有點擔心……」雷的表情完全陷入深思之中。
夜晚之中遠離鳥羣的海鳥,發出呼喚同伴的洪亮聲音。
「哎呀,可是這樣每天出動又出動,都沒有休息呀。肩膀真是硬得不得了。」
「他很努力戰鬥。我想如果能經過鍛鏈……一定可以成爲很棒的戰士。」伊歐洛繼續說道。
「就算只有在口頭上說自己多勇猛,但是可沒有那種蜥蜴人忽然出現眼前就能揮舞斧頭作戰的傢伙。搞不好,他是非常有資質的人。」
「怎麼變成這種陰沉的話題了呀。伊歐洛,你表演點什麼東西來看吧,開朗的東西。」看着陷入思慮深淵的伊歐洛,一臉像是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凱因拜託伊歐洛道。
我不想死。
「我終於發覺自己走投無路的情況了……」儘管如此,就算是雷的表情也有點陰鬱了。
一陣沉默之後,兩人繼續說了下去。
「有意思。被埋葬的大地呀……這故事聽起來像是會出現一百隻惡魔甚至是團體的樣子。」這種故事,凱因這類現實主義者根本完全不信:「能讓我們大小姐鎮長害怕到發抖的內容,就是最棒的。」
「真是這樣就好了。」凱因聽了伊歐洛的話,露出「話不要講這麼輕鬆」的表情。「戰鬥方面雖然很少看到她……」混着嘆息,他繼續說道:「可是她喜歡突襲的習慣還是老樣子,尚未確認敵人數目就胡亂衝了進去。因爲勞心過度,我的白頭髮都變多了。」
「因爲我的情況是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只能靠自己想辦法求生。」
看都沒看過的成羣結隊恐怖蜥蜴人。他們刺過來的劍逐漸逼近的情景,歷歷在目,忘也忘不了。回頭喊救命,認識的人卻被蜥蜴人包圍,一個個輪流被殺,噴出了赤紅四散的鮮血。那一條條的鮮血痕跡,都意味着生命隕落。
「安啦!剩下的,我會幫你跟凱因隊長接洽的。」琳用力拍了雷的肩膀。但是,雷卻面無表情。因爲,傍晚時分殺光所有乘客,蜥蜴人所刺出的刀刃,彷彿依然歷歷在目。
「很好笑吧。因爲不想戰鬥,不想殺人,所以逃了出來。然後,我雖然跟追我的傢伙戰鬥,殺了他們,但是逃亡的最後盡頭,就是這種窮鄉僻壤,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那個時候,我也睡不着呀。甚至覺得,要是我死了應該會更開心一點吧。因爲我想拋棄一切,逃出去。」
凱因雖然有些保留,但是比誰都替託雷森可以獨當一面而開心的,除了凱因本人也沒有別人了。他大概是發現到伊歐洛那「哦,已經成長這麼多了呀!」的表情,於是說道:「好不容易以爲你不在之後他逐漸長進,現在那傢伙卻一直在講『凱因隊長,那樣說太過分了』什麼的,真是敗給他了。」凱因雖然這樣說着,但即使嘴巴上發牢騷,臉上的笑容還是藏不住。
「是嗎?您看起來總是很快樂地在出動呀,您要喝什麼?」
「十五歲。」
凱因與伊歐洛,兩個人手拿酒杯,輕輕乾杯之後,一口氣喝光了啤酒。
「現在,在提斯特蘭德大陸這裏,有前所未見的危機正在逼近……」
「可是我完全無計可施。就算用又厚又硬的殼封閉自己的心靈,所謂的現實也不會那麼簡單就體諒自己。」凱因輕輕撫着纏在額頭上的深綠色頭巾。
「如果加入守衛隊,現在馬上就可以提供你宿舍外加早中晚三餐。而且呀,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甚至還有零用錢喔!」琳的話語,宛如路上的江湖藝人,變成了歌頌的言詞。
聽到這個名字的凱因,表情變得有些開朗:「那個揮起劍來畏畏縮縮的傢伙,現在已經有本大爺單手的樣子了,高興吧。」
「是嗎。不過,就算拿着多麼不得了的武器,可是大部分的傢伙只要怪物一出現在眼前,都會嚇得腳軟。」
雷低垂視線聽着。在他激動的心中,凱因的話強烈地迴盪。
「接下來……放在那邊的斧頭,就是還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大哥的東西?三年不見的重逢談笑告一段落後,凱因問伊歐洛。
有個存在,降臨於被埋葬的大地之上……其聖潔的赤紅光芒,成爲劃破天際的火焰,指引出不祥之物的復活之城堡……於是,受到保護的人極度瘋狂地爭鬥。人化爲魔,魔化爲屍,不久,屍化爲火焰,火焰化爲灰……
下定決心,雷踢飛毛毯,從牀上起身。
「有你在她身旁,我也就放心了。克蕾利亞大人應該也很信賴你吧。」伊歐洛是真心誠意這麼說的。
「現在,大家都叫她瑪露思『老師』了,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因爲有所體悟,所以知道自己除了戰鬥之外別無他法。要說的話,就是爲了生存,只能夠專注思考戰鬥一事。」凱因直視着雷。
「你之所以會回來這個地方……是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情?」
深深瞭解此事嚴重性的伊歐洛,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可是,總之,克蕾利亞大人平安無事是最要緊的。」
「對了!」凱因改變話題。
「伊歐洛!從你離開鎮上之後三年……克蕾利亞小姐也已經成爲了一個獨當一面的戰士。不管什麼事情都埋頭苦幹,總覺得——她實在是太有精神了。」凱因回覆讓人感覺到半是嘆氣,半是敬佩的回答。
雖然想逃,但是夢裏的自己動作遲緩。
會被追到。來人呀,誰來救救我!從腹部深處湧上了嗚咽。在牀上掙扎,在那痛苦的水中,叫不出聲音卻不斷呼救的雷,醒了過來。
「是嗎?」
「那,咪咪呢?」
人們立志成爲勇者,成爲衆人認可的英雄。有時,人會得到料想不到的「力量」,因爲那樣的「力量」而得以存活,或因而喪命。伊歐洛離開這座城鎮,只是因爲對於自己使用的「力量」是否真能派上用場而感到不安至極。
「嗯……說的也是……」
「很痛苦吧。」
「總之有很多曲折啦。最後是這裏那個沒見過世面的鎮長,把我撿了回來。」
「死了。」
「是嗎……」雷低聲說道。一想到那個惡夢到底會不會持續,他就連閉上雙眼都覺得恐懼。沉默了一會兒,凱因忽然問:「你幾歲了?」
啤酒杯一放到眼前桌上,凱因就伸手去拿。也許是心理作用,那雙手似乎蘊含了深刻的感情。他抓住酒杯,正打算舉起的時候,伊歐洛終於現身了。伊歐洛朝着凱因,露出笑容。凱因也越過高舉的酒杯,對着伊歐洛笑。
「唷,小傢伙們,你們看起來很樂嘛!讓我也加入吧!」傳來低沉且洪亮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就是凱因。
「因爲,促使煩惱的青少年健全成長,也是本大爺的工作。」凱因抱着手臂。
「唷,讓人期待的菜鳥。你睡不着呀?」
「因爲蜥蜴人的攻擊摔了一大跤,受到強烈魔法的直接攻擊……連一點灰都沒剩。」
「是呀……」伊歐洛難以開口,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總之,先給我來杯啤酒。因爲喝個一杯就像可以洗淨戰鬥的疲勞。」
希望可以讓居民過着安心、自豪的生活。雖然他毫無怨言贊成克蕾利亞訴說的理想,但是也越來越清楚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空虛,驅使着伊歐洛再度流浪於諸國之間。然後,增長許多見聞之後,再度返回這座城鎮,讓伊歐洛覺得,再度爲了克蕾利亞使用這份「力量」,說不定是命運的導引。
到底重複了多少次呢?腦袋一片空白,身體疲憊不已,因爲有了這些真實的感覺!彷佛精神壓過了疲勞般地妨礙着雷的睡眠。直到方纔,他遇見了很多人,進行了各式各樣的對話。即使是這些新的刺激,對雷來說卻也成不了任何救贖。睜開雙眼之後,就因爲害怕惡夢再度來襲而無法閉上。溼透的冷汗,再度包裹住了雷。
「啊?什麼嘛,你在擔心我們騙你?」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呀,凱因。不,應該是凱因隊長。」
「不要那麼蠢。對了,託雷森怎麼樣了?」
「是呀,當然很痛苦,也很悲慘。不過,好歹我體悟到了人爲什麼要這樣活下來。」
「這樣呀!那麼,就跟我第一次砍下別人腦袋的年紀一樣。」毫不介意張大雙眼的雷,凱因繼續說下去:「那是沒辦法的呀。我是很拚命的,爲了要活下去,只能那麼做。」
一片沉默。
「爲什麼不殺了那個女人?現在雖然沒事,不過遲早有一天她會替這座城鎮帶來災難的。」
「所以,我要做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對我來說,我擁有一路磨練出來的戰鬥技術。我要把這些灌輸教導給年輕人,讓他們知道爲何而戰,還有『力量』究竟應該是爲何而使用的。」凱因抓住雷那應該比自己還要粗壯兩倍的上臂:「這就是你的『力量』,你的腕力一定比我還要強上非常多。但是,你要怎麼使用這樣的力量?還有,爲了什麼而用?」
「我的『力量』……」
成羣的海鳥,像是包圍般地飛來迎接落單的海鳥,然後飛走了。宛如以其爲信號一般,凱因站了起來。
「站起來,雷。」凱因催促。
「說教就到這裏,來稍微活動活動身體吧。」
凱因撿起手邊的柴薪,輕輕揮動。然後,斟酌着換成大一點的柴:「你是用大斧頭的,重量大概是這樣吧。」
手裏一拿起粗壯,還沒切割的原木,凱因就將其丟向了雷。沉甸甸地,雷用雙手接住後,終於認真了起來。
「打倒我,不用客氣。」凱因用左手迅速地舉起柴薪,擺好架式:「首先,要下定決心放馬過來。」
一如凱因所言,雷握着原木準備作戰。雖然原木很粗,但是跟平常使用的斧頭重量大致相同。穿透雲朵的月光灑滿周圍,雷一舉起原木,就對着凱因像是砍樹一樣,猛力橫掃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雷的一擊不但輕而易舉被閃開撲了個空,還有從他看不見的方向突刺出來的柴薪掃到他的腳。
「哇!」
雷的巨大身軀,一時之間越過空中。原木飛了出去,雷的腰部重重地撞擊到地面。一回過神,雷的脖子已經被凱因的柴薪抵住了。
「很好,站起來。再來一次。」凱因尖銳地說道。雷一邊摸着腰,一邊站了起來。雖然他企圖以原木打向凱因好幾次,但是全都被凱因正確無誤地擋下、閃過、避開。然後,腳被掃到,身體被推擠,雷被打倒了。
「這不行!還不夠看!」
大概重複了十幾次吧。但是,雷的原木連一次都沒辦法碰觸到凱因的身體,雷還跌倒了好幾次。
完全行不通。呼吸急促,雙腳漸漸動不了,眼冒金星,汗流浹背。然而,這卻不是跟那些蜥蜴人戰鬥時所感覺到的恐怖,而是某種心情愉悅的疲勞。
「嗯,大概有四十分吧。」凱因一邊看着單手撐在地上,劇烈喘氣的雷,一邊說道:「站起來,接下來就換我主動了。」
凱因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雷雖然用盡支撐巨大身軀的力氣把自己的雙腳踩在大地上,但無力蹲下去撿起原木,就那樣直接趴倒在地,全身使不上力。
「什麼呀,這樣就玩完了呀?」哈哈大笑着,凱因說道。
「很好。那麼,要不要我告訴你在戰鬥時派得上用場的提示?」
「敵襲!有敵襲!守衛隊立刻到執勤辦公室集合!」雷雖然從牀上起身,卻因爲疼痛而滾落地面。全身有如遭到火烤般地疼痛,手掌、手臂、腰部、雙腿,似乎都在發出慘叫。
一臉可憐的雷,就那樣連人帶走,被琳塞進位於官廳一樓的守衛隊執勤辦公室裏。一大早就遭受敵襲,籠罩在緊張氣氛之中的官廳,正在準備面對即將到來的戰鬥。
「我明白了。託雷森,馬上出動,去看看情況。」凱因說。
「反正戰士什麼的,也不過就是人肉牆壁而已。盡全力加油吧!」
「你應該也有點自知之明吧。好了,琳跟黎克,帶羅賓茲跟我走!任務是敵情偵察。總之,先弄清楚數量跟行進方向就好。如果敵人攻擊,就立刻逃走。剩下的人就在執勤辦公室裏待命。」
「聽好了。所謂的攻擊,是怎麼樣都可以的。不停揮動斧頭,總有打中敵人的時候,碰的一聲就是打到了。但是,比這些更重要的地方,就是不要遭受到敵人的攻擊。」
建築物裏,有着比外觀更爲不可思議的設備。室內不管是走廊還是房間,都設滿了管線。就連高個子的雷,他好不容易纔能碰到的高度都懸着配線,地板上還有散發藍色或紅色或綠色光芒的炬形版面,版面所形成的幾何圖案,照亮了房間。牆壁上並排着彼此之間縫細狹窄的鐵箱,表面上滿是發光的小小電燈,一下白、一下紅,完全不停歇。
「根據偵查的警衛報告,好像接近兩百個。」這位迅速全副武裝的戰士,就是副隊長託雷森。
等他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全身肌肉痠痛,則是以後擔任武術指導的託雷森告訴他的。在這個時候,雷還以爲自己該不會是受到原因不明的詛咒附身。
「那些傢伙的眼睛很不好。你們壓低姿勢,不要刺激他們。沒必要跟他們正面衝突。」
「總之,你可以先把佛斯跟瑪露思叫來嗎?」
「那麼,那些蜥蜴人是從哪邊來的?」
「這不是指客人不停上門嗎?可喜可賀。」對着混着口哨聲說道的凱因,戰士們笑容滿面地點頭。
「沒錯,我沒跟你說嗎?」凱因有些帶笑地回問:「你以爲自己爲什麼可以從跟蜥蜴人的戰鬥之中活下來?」
「去年不是在街道上擊退了蜥蜴人大軍嗎?」
「託雷森,現在馬上可以出動的,有幾個人?」
「這棟建築是什麼東西呀?」看到建立在夏克雷海角上的複雜建築,雷張大了雙眼。
雖然,伊歐洛的話語,還是讓克蕾利亞不能同意的樣子,但是她閉嘴不說話了。看到她一面晃着奢華長髮的模樣,伊歐洛一面輕輕地笑了出來:「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呀,克蕾利亞大人。」
「嘖,紅色颱風來了嗎?」凱因一臉不耐地看着。克蕾利亞的打扮,總是紅色的作戰服裝,佩帶着她愛用的劍。一副馬上可以出動,到城鎮外面作戰的模樣。
凱因硬要讓設法站起來的雷手拿原木,自己則是用柴薪指着雷的雙腳:「聽好了。雖然你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你的基礎很紮實,只是那雙腳還要加強。因爲你的武器是大型的,所以,必須正確無誤地盡力揮動。雙腳要開得比肩膀稍微大一點,站好,用左手緊緊握住斧頭,用右手手腕迅速揮動。雖然讓右手稍稍揮動也可以,但是這一點我以後會再教你。輕輕彎曲膝蓋,我想想……用六成力氣就夠了。不要用盡全力揮動斧頭。收緊下巴,眼睛稍微往上看是最理想的:向前蹲一點:不要直直砍下去。基本上,就像是要橫掃,像是畫出大大的弧線一樣,從肩頭到雙腳,斜斜地揮舞。那樣做的話,就能夠避開敵人攻擊。」凱因如此說道。
「好了,喝個茶吧。但是,就是因爲似乎會遇到危險,克蕾利亞……所以就更不能夠讓你出擊。你懂不懂?」
「北方,不對,是有點偏西的地方……」
「遵命!」託雷森等四名隊員,因爲出動而奔出執勤辦公室。那段時間,在做出動準備的守衛隊員接連不斷地來到執勤辦公室。其中,也有雷昨天見過的,少年納帕的身影。納帕也注意到了雷,他踮着腳靠了過來:「怎麼,你不但沒逃走還居然跑到執勤辦公室來了?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沒什麼,是我自言自語。你們兩個,還沒喫早飯吧。我想說要送點東西,就帶簡單的食物過來了,真是剛好。請慢用吧。」瑪露思再把香腸塞進兩人嘴裏,臉上笑咪咪的。
「你怎麼如此悠哉?應該儘快把所有人找來,一起去殲滅敵人。」
「奇怪,會不會是閒逛到哪裏去了?」
「不論如何都要保住小命,要是命都丟了,那就毫無意義了。還有,要連死掉的人的分都一起活下去。」
「科蕾莉亞大人……」
「伊歐洛,你也會幫忙吧?」
「哇,拜託你輕一點……」
在納帕的抗議結束之前就打斷他的,是雷所說的「凱因隊長在找你,瑪露思小姐」。雖然話是重複了,但雷是那種一有人拜託他事情,不先做好就安心不了的人。
「好了,冷靜下來。」
「當然。凱因隊長,請你下達指令。」伊歐洛這麼一說,其他的戰士也立刻立正站好。對於那些知道曾經身爲副隊長的他,擁有多少實力的人或是聽過傳聞的人來說沒有比伊歐洛更讓人安心的存在了。
「我要親自率領守衛隊,拯救鎮上的危機……」
「你、你說什麼……」
雷追在半哭着跑出執勤辦公室的納帕後面,就在官廳正面的石階上頭,兩人跟瑪露思擦身而過。瑪露思一邊把裝在腋下籃子裏頭的白麪包塞進雷與納帕的嘴裏,一邊笑着說:「哎呀,你們兩個,看起來很要好的樣子嘛。」
「大概贏不了吧。」託雷森晃了晃下巴。
「我也算進去的話,四個。」
「我明白了。」雷用力點頭。
「那是因爲你衝進去,我們無計可施只好跟他們正面衝突。」
「痛死人了。」
「爲什麼?」
「你錯了。是因爲你大範圍地揮動斧頭,不讓蜥蜴人靠近。蜥蜴人那些傢伙,爲了攻擊你,就必須進入你的攻擊範圍之中。因爲他們害怕你的斧頭,所以無法徹底攻擊你。」
「首先,你需要頭盔。去找瑪露思,要她挑個合適的頭盔給你吧。還有,輕一點的左肩墊肩跟盔甲。」
聚集在執勤辦公室裏的守衛隊員,鬨堂大笑。屈辱與憤怒,充滿了克蕾利亞的腦袋。然而,克蕾利亞跟凱因的口角,就在凱因痛罵對方的豐富詞彙中,所帶來的壓倒性勝利下結束了,克蕾利亞不得不講話結巴。對着因爲過於不甘心,肩膀顫抖着衝出執勤辦公室的克蕾利亞,伊歐洛說道:「克蕾利亞大人,凱因是因爲不想讓你遭受危險,才那麼說的。」
「不要遭受攻擊嗎?」
「蜥蜴人超過一百個?」凱因在執勤辦公室的桌子前詢問道。
「不要睡傻了,快點準備出擊!」
「克蕾利亞……」凱因面有難色,但是克蕾利亞加以忽視,繼續說道:「鎮上有危險了!守衛隊現在人數還不齊吧?」
「所以纔要你冷靜下來呀。」凱因用緩慢的動作勸克蕾利亞坐到椅子上。
「好的。」
「遵命!」
「嗯,我知道。」
「是!魔法師納帕,隨時可以出動!」
「克蕾利亞大人,夏克雷是你培育而成的城鎮,是你的帝國。令尊身爲帝國屏障的貴族,爲了保護帝國還有皇帝出戰。現在,凱因隊長就正在爲了保護這座城鎮還有你而出戰。」
「你在說什麼?不是有威脅鎮上安全的大量蜥蜴人正在逼近嗎?」
「爲什麼活下來呀……」雷歪着腦袋思考:「因爲有伊歐洛先生幫助。」
跟海洋所演奏的海潮之聲不同,彷佛撼動地面般的低沉運轉聲,嗡嗡地搖晃着根基,四根高矮不一的煙囪冒出了淡淡白煙。這棟詭異的設施,往鎮中心拉出了好幾條發着藍白光的線路。朝着入口,納帕快步前進,大叫:「喂!佛斯!起牀了!」
「這一點我很清楚……可是,我想用自己的雙手保護自己的城鎮呀!」
「可是,我想出擊……」一臉略爲垂頭喪氣的表情,納帕向凱因詢問。
「沒錯。就算出手百發百中,但是你只要受到一次劇烈攻擊,有可能一切就結束了。反過來說,必須最先思考的,是妨礙或是避開全部的攻擊,總之不要讓別人攻擊到自己。如果可以避開,一定就可以保全性命活下去。然後,總有一個時間,一定會等到打倒敵人的機會。」
「要是身爲鎮長的你沒命了,這個鎮也就完蛋了喔。我說,我身爲守衛隊長,可不能擔負如此的風險。」
「那麼,今天就到這裏。喝完水後,我帶你去公共澡堂吧。」凱因丟下柴薪,由衷愉快地笑了。
託雷森是個累積了許多戰鬥經驗的士兵,即使在緊急時刻也沉着冷靜:「如果把沒有值班的人也叫來,就有十個人可以出動,但至少要花一個小時。」
「我們梅菲爾特伯爵家,世世代代都是武士家族。家父也一樣,面對帝國的危機,自己拿着武器上戰場……可是,凱因卻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
呼吸斷斷續續的雷努力回答,汗水甚至從頭跟胸口冒了出來。但是,這並不是在戰鬥之中所感受到的,彷佛黏貼在皮膚上的涔涔冷汗。
「那些傢伙,現在這個時間一定睡得跟豬一樣。只有你纔有辦法叫醒他們,拜託了。」
看到因爲承受劇痛而倒地的雷,琳說了句「你呀,幹嘛躺在地上啦!」之後,便把雷拉起來。
「哦,鄉下人可能不知道吧,這是發電所。」
粗魯地把雷從愉快的睡眠之中趕出來的,是走廊上一邊鏗鏗作響地敲打鐵桶,一邊到處喊叫的琳的怒吼。
「不是啦,等我回過神來,人就已經在執勤辦公室裏了。」雷悠哉地回答。
「接下來冬天就要到了。蜥蜴人前年跟去年也都通過鎮上的附近朝南方遷移,你應該記得吧?」
「喂,納帕!」凱因一叫,納帕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立正站好,不敢亂動。
「凱因!我聽說成羣的魔物正在接近鎮上?」
「是在那邊嗎?」
「是的,就是從那一帶過來的,隊長!」
「哦。到時候就算你因爲看到大軍而腳軟站不起來,我也不會幫你的喔。」
「搞啥呀!給我說清楚!那,是從這一帶過來了?」凱因指着地圖上的地點,士兵點頭。
「我已經腰痛到站不起來了啦……」雷撫摸着腰部。
在旁邊站着的席緹亞,悄悄地端出一杯茶放到克蕾利亞面前。就在那個時間點,克蕾利亞一臉依然激動的表情,在凱因拉出來的椅子上坐下。真是要命,凱因在心中嘆了口氣。然後,就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凱因企圖深入淺出地說明:「克蕾利亞……大人。你是這個鎮的鎮長,有保護鎮上的義務。雖然你是個笨蛋,不過,隨便跑到城鎮外面殺敵,可不是鎮長應該做的工作。」
「可是,守衛隊人數又不夠,還不知道能不能擋得住蜥蜴人大軍進攻吧?劍士應該越多越好纔對呀。」
大致下令完成,只要等待守衛隊員集合就可以出發的凱因身邊,忽然發生了新的問題,因爲鎮長克蕾利亞來到了執勤辦公室。
「就算你上了戰場,應該也幫不上忙吧。好了,快點去叫他們過來,笨蛋。」凱因以似乎有些厭煩的口吻說道。
「哎呀。那麼,你也已經在凱因底下做事了吧。」瑪露思佩服般地低聲說道:「命運的流轉還真是快呀,要好好加油呀。」
她是在哪裏聽到這件事情的?好像已經掌握了某種程度的狀況。
納帕的身影一消失在建築物裏頭,雷就趕忙追了上去。
從機器之間,納帕忽然探出頭。雷甚至連建築物本身的構造是怎麼回事,都還摸不着頭緒,而且,雷覺得在自己眼中,這棟建築物本身給人的感覺有如一個生物。建築物本身則依然如故,持續着嗡嗡的低聲震動。納帕雖然隨手打開自己面前的鐵門,但是一個人影都沒有。
「對了,雷也順便跟着他一起去,去跟佛斯碰個面。然後,如果找到佛斯跟瑪露思,就算要把繩子套在他們脖子上,也要把人給我拉來!」
「我只是陳述事實。」凱因的口氣雖然平靜,但內容卻是非常激烈的痛罵,聽了之後,克蕾利亞的臉色看着越來越紅。執勤辦公室裏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是!」
沒錯,雷想起了自己像是要趕開蜥蜴人一般,揮舞着斧頭的情況。
「那是因爲你這傢伙,不對,是因爲克蕾利亞大人是個三流的笨蛋膽小冒牌劍士,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但是,城鎮附近遭受威脅的話就不能坐視不管!」克蕾利亞用力敲桌,裝在盤子裏面的餅乾跳了起來。
「誰會跟這種人……」
「意思就是從北北西過來的吧。」伊歐洛靜靜地補充。
「原來如此……」彷佛乾掉的海綿吸取水分一般,雷聽着凱因的字字句句。
「什麼意思?」
「拜託,好好聽我說。現在城鎮附近確實有蜥蜴人在接近,這是真的。可是,說不定他們的目的並不是這座城鎮。」凱因努力維持平靜的語氣.
「請問……」雷問道:「剛剛說的,是想要打倒敵人的斧頭揮動方法,對吧?」
「因爲獲勝的是活下去的人,而不是一定要殺死對方。所謂的活下去,跟要保護什麼人事物,是息息相關的。爲了要保護的對象,斧頭也好技巧也好,都是你的『力量』。」
「是要我去傳令嗎?」
「那傢伙在哪裏?」
一邊憤怒得直髮抖,克蕾利亞一邊瞪着凱因的臉。他毫不介意,繼續說:「好了,你就給我待在自己房間裏給花澆水就行了。」
「我現在立刻可以出擊!」
已經集合好的守衛隊員,以最崇高的敬禮迎接隨着有些緊張的尖銳聲音,出現在執勤辦公室的克蕾利亞。
納帕回到了雷身邊。雷環顧大廳,果然看起來不像是有人在的樣子。可是,他看到在鐵製的機器與機器間的暗處,有兩顆發着黃色光芒的眼睛正在窺探這裏的情況。
「嗚喵!」
那個生物發出了小小的聲音。仔細一看,是隻全身黑色的小貓。似乎到剛纔都還在睡覺,一邊伸展前腳,一邊打着哈欠。
「啊,渥爾夫!果然佛斯是在某個地方睡覺。」納帕喃喃自語。看樣子,這隻貓似乎是有人養的。雷往黑貓渥爾夫走過去,就在那個時候,想要穿過鐵箱之間的雷,雙腳被什麼柔軟的物體絆倒,差點跌跤。
「哇——」
絆住他的腳的,是個白色的枕頭。雷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爲有人在睡覺。
「嗯?」
從毛毯當中起身的,是個瘦瘦高高的妖精少年:「早安。」
「還早安咧。」納帕跑過來,抓住妖精的頸背,粗魯地把對方拉起來。
「蜥蜴人大軍朝着鎮上過來了!你還在這裏睡大覺!」
一頭霧水的妖精少年,露出天真爛漫的表情,輪流看着雷與納帕。尖尖的耳朵,宛如透明的潔白肌膚。雷想起了在故鄉附近的森林中居住的妖精。居住在森林中的妖精,一面守護森林,一面持續自古以來傳承下來的生活,據說他們幾乎都沒有跟人類有所瓜葛。一年只有一次,村裏的樵夫們與妖精們會開會,討論決定森林中可以採伐的地區。雷曾經跟隨村長到森林深處,拜訪某座妖精的村落。那個時候,雖然很緊張,也沒有機會仔細端詳妖精,但是雷確實瞭解到妖情的特徵何在。所有的妖精,都有尖尖的耳朵,盪漾着淺色而優雅的金髮,宛如歌唱般地說着妖精語,是如此的一支民族。但是,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眼前的少年,有着一頭烏黑光亮的頭髮。
「這傢伙就是佛斯。雖然一臉像是這棟建築物主人的樣子,不過跟我一樣都是魔法師。」納帕慎重地對雷介紹。
「嗯,請多指教,佛斯。」
「嗯?請多指教。」佛斯柔和的眼眸對着雷:「好想睡。」
「現在哪有空睡覺?凱因隊長在找你啦!」
「呼。」剛睡醒的佛斯給了個無精打采的回應。
「這傢伙總是這個樣子。」納帕聳聳肩。
「要是不管他,他就只會睡到天荒地老。好了,快點走了。」
彷佛一半是用拉的,納帕把佛斯帶到了建築物之外。有點目瞪口呆的雷,接着離開了建築物。哎呀,真是個急性子的人,雷模模糊糊地想道.渥爾夫發光的雙眼,目送着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