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觸

Ⅰ

飛龍進入了高度爲五百千米的圓形軌道，主引擎已經關閉，開始靠慣性飛行了。

貨艙內的素子他們通過飛龍前端的攝像頭眺望着外面的風景。那是一片漆黑的宇宙空間，可以看得見彎曲的地平線和對面耀眼的太陽……

雖說是宇宙空間，可也不過是在五百千米的高空上，好像還是貼着地球表面似的。大家所熟悉的用於衛星轉播的靜止衛星軌道在三萬六千米的高空，要是到月球更是有十倍的距離。

即便如此，初嘗失重的感覺，還是讓素子他們既興奮又有些不知所措。

最先走出弗奇科馬的是德古沙，他穿着用特殊纖維素材做成的宇航服，戴着頭盔，背上裝有移動部件，通過它噴射出的氮氣可以使人在失重的空間中移動。

德古沙的身體突然上浮。由於沒能控制住移動部件噴出氣流的大小，他一下子撞到了頂棚上。

看到這種情景巴特他們一通大笑，只有素子皺起了眉頭：這種狀態下能和恐怖分子進行槍戰嗎？模擬試驗雖然進行過，可是畢竟訓練和實戰不一樣啊！乘着弗奇科馬還能處理這些問題，可是離開了他們就有些叫人擔心了。

『怎麼了，隊長？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啊！』黑川說道。

『哪裏啊！我很好啊！』素子爽快地回道。

飛龍背衝着地球，繼續圍着軌道飛行。在這期間，地球迎來了白天，當度過了漫長的夜晚之後又迎來了第二個白天。下面是無數的雲朵和廣袤清澈的大海……

素子幾乎忘了自己的任務，入迷地看着眼前的美景。雖然這些在錄像和照片中都看了很多次—了，可一旦親眼見到，還是覺得有種叫人陶醉的美。

只是，這個藍色的星球，現在卻有着太多的矛盾，地球上有一半的人口還在捱餓，森林被破壞，地球遭到污染，先進國家還在推進電腦網絡化，他們的慾望永無休止。

從宇宙中看，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國境線，民族和宗教的不同也已不再重要。可能是老生常談吧，人類就像宇宙飛船地球號共同的乘客——他們都是朋友，而且在宇宙中地球這個飛船還沒有替代品。人們很清楚這個道理，但是殺戮和民族紛爭還是不能停止，而且每天產生的大量垃圾也還在不斷地污染着地球。

爲什麼人類不能停下來好好反省一下呢？素子感到有些悲哀。

航天飛機的前進方向上，好像突然有什麼東西飛過。

『那是什麼？』素子問飛行員。

『宇宙基地。』

飛龍的攝像頭實施追眼功能，將圖象放大。

那是低宇宙基地，是爲航天飛機進行補給的無人基地。在高大的骨架結構中央，並列着幾個機艙，左右兩端分別伸出太陽能配電盤。

『什麼？』

可是黑川並沒有回答。他的弗奇科馬朝着工場區的港口移動，已從素子他們的視線中消失。

『還有一個人……巴特，你也去偵查。』

『快去追，別讓那小子由着自己的性子！』

巴特一蹬頂棚的牆壁遊進了弗奇科馬四號機。

『如果這樣下去的話，會怎樣呢？』素子使用無線電問道。

『真是宇宙商業的最鼎盛時期啊！』

『那就是說我很榮幸地被選爲偵查要員了？』

在到達靜止衛星軌道的途中有好幾個那樣的宇宙基地。飛龍又超過了幾顆人造衛星，提升了高度。

飛龍的攝像頭調高了焦距，一個白色的影子浮現在漆黑的宇宙空間裏，那個影子漸漸變得清晰了。

『嗯。』

『MJ2好像沒有進行姿態控制，而且大幅度偏離軌道。』

高度一百千米也就是宇宙法規定的大氣層與宇宙的邊境。

『火星人要是友好還好啦！』

『這個可惡的傢伙！』巴特狠狠地罵道，『原來是在蹭我們攻殼機動隊的車啊。』

素子大喫一驚。

弗奇科馬身上有八個地方安裝着姿勢控制裝置的噴嘴，從那裏噴射出的氣體，可以使他們在宇宙空間內隨意控制姿勢或變換軌道。

航天飛機追趕偏離軌道的MJ2，達到了一致的相對速度。三十分鐘過去了，MJ2那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弗奇科馬座艙裏的素子，感覺好像隻身一人在宇宙空間裏似的，有些孤單。星星一點也不閃，真是不可思議，可是在真空當中，那也是很正常的。無數星星放射出冰冷的光輝，好像要穿透這漆黑的夜空。

『不能你自己去，我也一起去。』

不久，比弗奇科馬軌道還低的繞行中的MJ2，從背後迅速接近了。弗奇科馬偏移軌道，與MJ2保持一致的相對速度，兩者之間的距離只有五百米。

之後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宇航員報告說發現了 MJ2，同時飛龍啓動軌道控制裝置偏離了軌道。機體劇烈震動，素子他們緊緊地抓住弗奇科馬的裝甲或用於固定的鋼絲，以防止身體移動。

兩個人用專用線路對話。因爲改變了暗號，不必擔心被別的隊員聽到。（素子和每一個隊員之間都有同樣的專用線路。

『怎麼會這樣啊！』素子咬着嘴脣。

『「泛斯佩爾米亞」——泛宇宙胚芽說，是一名瑞典化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提出來的。它認爲地球的生命起源於宇宙，在宇宙空間飄浮的病毒或細菌降落到地球上，在原始的海洋中產生了生命。』

MJ2爲保護機組人員免受有害宇宙射線的侵害，將整個工場進行了磁場屏蔽，所以飛龍上搭載的感應器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工場內部的狀況完全不清楚。

Ⅲ

兩臺弗奇科馬向黑川追去。

『正是進去偵查的時候！』

『聽說過「泛斯佩爾米亞說」嗎？』

『怎麼辦，少校？』

『明白了！少校。』

『如果你選中的人是我的話。不過在這些人當中，有宇宙空間訓練經驗的人只有我一個啊，選擇我是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電腦也正常運行。）

『當然啦。我又不是跑到宇宙這兒來觀光旅行的。』

『想自告奮勇啊！黑川中校。』

素子想，可能是有些不安吧，或是因爲不想讓自己正視內心深處隱藏着的那份恐懼。在這無限廣闊的宇宙空間裏，卻有一種閉塞感，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

『什麼意思？』素子很難理解。

五分鐘後，貨艙頂棚打開，三臺弗奇科馬通過反作用力離開地面，浮到了外面。

原來兩個居住區都是以MJ2的主體爲軸等速度旋轉的，這樣便會在居住區內產生模擬重力了。

『真不敢再往下想了！』

空氣密封艙慢慢打開了。

素於希望分散偵察，正要向巴特和黑川下指示的時候，黑川乘坐的弗奇科馬卻擅自行動，徑直朝MJ2的方向飛去。

『你要幹什麼，黑川中校？』

黑川的弗奇科馬接近了工場區。

『剛纔和他們聯繫過了，可是對方沒有回答。』

素子和飛行員的對話是公開的，巴特他們也聽得很清楚。

黑川的弗奇科馬接近了A球的一側，連上了爲搬運器材而設置的空氣密封艙。這個港有三個空氣密封艙，要想乘弗奇科馬進入MJ2只有從這兒通過。

『少校，那個傢伙說的沒錯，他加入攻殼機動隊的命令已經被取消了。』

『我還沒有下那個命令！你給我回來！』

『你倒是很有自信啊。我們曾經凋查過你的軍隊履歷，自賣自誇倒是你的特長啊！』

『回來！黑川少校！不要驚動恐怖分子啊！要考慮人質啊！』

『哦，是嗎？……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呢。』

『已經到這兒了，總不能再回去吧？希望你能靈活應對啊，草剃隊長。』

『黑川中校，這種時候你要是進去的話，萬一人質出了問題，誰負責啊？』

素子瞅了一眼巴特。巴特也許是心理作用，臉都青了。

『簡單說就是會落到地球上。在進入大氣層時，會解體並燃燒，一部分會撞擊到地球上。』

巴特嘟噥着，語氣中帶有的某種感慨只有素子能明白。

（可是……還是覺得有些怪啊！）

MJ2的兩個球體中，工場區叫A球，研究區叫B球。失重的情況下沒有上下的區分，爲了方便，將上部兩個球體的連接處稱爲上部，有空氣密封艙的一側稱爲下部。

『好啊！』

當素子和巴特靠近的時候，黑川的弗奇科馬已經抓住了空氣密封艙，正要啓動開關係統。

『那是什麼啊？』

順便說一聲，我乘坐的弗奇科馬，宇宙局已經把他借來了，作戰結束後我會歸還的，請放心。回到地球后，我要向自衛隊的上級部門建議也要配備弗奇科馬。這可真是好機器啊！』

通過攝像頭看到的MJ2和在宇宙港會議室看到的立體圖像一模一樣，惟一不同的就是居住區並沒有旋轉。

MJ2是將兩個球體連接起來的形狀。兩個圓筒從連接處正反兩個方向延伸二百米左右，每個圓筒前端都有居住區。

黑川滑到素子的身邊，抓着弗奇科馬的艙口邊緣。

素子正那樣嘟噥的時候，宇航員彙報了一條更令人震驚的消息。

『現在我已經不是攻殼機動隊的隊員了，我現在是以航空自衛隊宇宙局人員的名義在工作。首相和防衛大臣親筆簽名的任命書應該到了，你們可以和地面取得聯繫確認一下。』

『那就是MJ2啊……』

『少校，不要對我有特殊的心情好嗎？』

『他們應該看到我們了！』德古沙說道，『難道是發生什麼紛爭了嗎？牆壁上有孔，工場內部的空氣全部放沒了嗎？』

『隊長，我們怎麼辦啊？』

『很遺憾，我不能遵從你的命令。給你個忠告，你別想用靈魂侵入鍵阻止我的行動，你總不想因爲違反電腦倫理被捕吧！』

『巴特聽得到嗎？』

弗奇科馬接受黑川的命令，爲打開密封艙與MJ2的電腦系統進行了連接。但弗奇科馬自身是不想這麼做的，只是他現在的身份是宇宙局所屬的機器，也只有聽命於黑川了。

『這一點我們也一樣，等接近點再說吧。在這段時間裏，對方肯定也不會保持沉默的。』

三臺機器離開航天飛機一定的距離後，開始噴射氣體提升高度。

『進去吧，少校？』巴特使用專用線路對素子說道，『要不就把弗奇科馬和這個混蛋一起幹掉！』

『MJ2那邊什麼都沒說嗎？』

這段對話不是保密的，巴特聽到後立即通過航天飛機向本部諮詢，十秒鐘後接到了回覆。

Ⅱ

『如果繼續以目前的狀態偏離軌道的話，四十八小時之內就會到達高度一百千米的地方。』

『對啊……這個叫黑……的騙子可以不管，但不能忍受弗奇科馬遭受破壞！』素子開通無線電通話，『黑川中校，從現在起請按我的指示行事！』

『……是啊！』

沉默了一會兒，巴特說道：『少有啊！少校。』

『嗯，事態嚴重。我們行動的時間有多少呢？』

人在失重狀態下，由於鈣質減少，身體就會出現問題。如果只是短時間的話就無所謂了，可是在宇宙工場一呆就是幾個月的情況下，從機組人員的健康着想，這個模擬重力場是非常必要的。

『躍躍欲試啊，黑川中校，一副現在就想飛出去的樣子啊！』

『當然是現在在地面看着我們工作的同事們啦，他們就是爲了這個而存在的，難道不是嗎？』

『MJ2的機能好像不是很好啊！』

『作戰行動中還在耍嘴皮子！』

『潛入MJ2啊！』

『已經是人類進行火星載人登陸的時代了。』德古沙說道，『探查隊不是馬上就要降落到火星上了嗎？』

『傻瓜，我哪有那個意思，只是想借助你的力量。……再帶一個人一同對付那個有問題的傢伙。』

素子嘆息道。人類永無止境的慾望，不知要膨脹到什麼程度，也許總有一天會征服整個宇宙吧。哎呀，現在不是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自己可並不是爲了深入思考這些來到宇宙的。素子趕緊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統統置於腦後。

三臺機器輪流進入了空氣密封艙。素子的弗奇科馬抓住了管制盤，宇宙一側的門被關上的同時，工場內部尚有空氣存在。弗奇科馬用感應器進行檢測，空氣的組成沒有什麼異常。

『我說的沒錯吧。你們已經沒有控制我的權力了。

『沒辦法了。』素子突然說道。

在頂棚附近飄浮的巴特轉過臉看着素子，用無線電說道：

素子覺得看清這個男人的伎倆也好。可是兩個人又太少了，素子環視了一下隊員們，他們都在貨艙內隨意地浮動着，希望儘快適應失重的狀況。

素子不知如何回答，黑川好像很樂意看到出現些什麼情況。這個男人究竟想幹什麼呢？

『你們也一起去吧！』黑川通過無線尋呼說道。

弗奇科馬報告。

『我呢，知道那個說法後，覺得宇宙空間，應該是個溫暖的地方吧。可是真的到了這個地方，才發現全不是那回事，這裏的寒冷讓人無法靠近，還有那無盡的黑暗……真令人感到不快。』

『什麼有些怪？』

（不太清楚，只是感覺。）

『那是什麼？』

（啊……）

『不管怎樣，先進去！』

三臺機器都使用光學迷彩隱了形，並進入工場內部。如果恐怖分子沒有用於探測光學迷彩的特殊攝像機的話，是不用擔心被他們識破的。

失重狀態下的弗奇科馬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電腦真是厲害，在這種情況下運行得無懈可擊。工場內部的數據也保存良好，弗奇科馬完全沒有迷路。

三臺機器來到了管制區的入口。硬質塑料門的後面有運航管理室和工場長室等。

（沒有生物反應，熱源反應也沒有啊……不對，等等，在動啊！）

動作感應器有反應了，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三臺機子立刻進入臨戰狀態，素子的弗奇科馬操縱控制器打開了門。

裏面沒有出現任何的抵抗。最先進入管制區的素子看到的是過道上漂浮着大量的肉片、血、撕碎的衣服等，擰掉的胳膊和腿也在漂浮。慘不忍睹的悲慘景象使素子也不禁轉過臉去。

『好好看看啊，這些好像不是人吧！』

巴特通過無線電說道，的確如此。弗奇科馬用感應器分析，那些被肢解的屍首都是機器人。

『可是究竟爲什麼這樣殺人呢？』

看來MJ2的機器人對那夥恐怖分子進行了拼死反抗，這不屬於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原則，但機器人的確沒有保護機組人員的程序。雖說對方是恐怖分子，可他們畢竟足人類，機器人是不會向他們發起攻擊的。可能是機器人用自己的身體做盾牌擋住了射向機組人員的子彈。

牆壁上有很多的彈痕，這無疑是恐怖分子造成的。但即使機器人拿自己的身體擋子彈，也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況。可是也沒有使用什麼爆炸物的痕跡。

不管怎樣思索也得不出個結論。素子打開弗奇科馬的艙門走到外面，她使用光學迷彩隱身，摘掉了阻礙視線的頭盔，用無線電呼叫巴特他們的電腦。

『先從這個區域於開始搜查。巴特和黑川中校做我的後盾。另外黑川中校請不要擅自離開。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互相相配合。』

『啊……明白了！』

素子謹慎地移動身體，在管制區通道上飄動。要是乘着弗奇科馬作戰的話就輕鬆了，可是工場內部並不是很寬敞。

『待會兒再說，現在我們還是按原計劃去研究區。』

弗奇科馬來到了第三層。這裏有四通八達的過道。排成一排的房間是在失重的狀態下進行臨牀試驗的設施。B—38裏集中了食堂、會議室、休息室等設施。

『啊！……』

（……他們在竊竊私語，這個人說的是英文。感覺好像是屏住呼吸藏在那裏的，看不出有恐怖分子控制了人質。）

巴特的弗奇科馬迅速後退，可是誰知控制失誤，竟一下子撞到了牆上。

素子抿了一下嘴。光學迷彩不能應付熱或有灰塵的環境。在這裏迷彩可能會失去作用。可是巴特卻全然不顧，帶弗奇科馬進了工場區。

『……真是難以想像！』

『我去一下研究區。那裏肯定有醫務室，我去取藥。』

如果躲在暗處的恐怖分子突然開槍的話……素子心裏想着，臨時應戰而舉槍，反作用力會使自己的身體向後飄。因此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動作。僅僅是環視這個房間，繃緊的神經就已經讓人覺得有些疲勞了。

弗奇科馬將屍體和機組人員名單進行對照後彙報道。

『巴特和黑川中校去追剛纔的那個恐怖分子。我穿過工場區去研究區看看。』

門被迅速地拉開，從工場區裏飄出了空氣。空調好像沒有運轉。一股熱風迎面撲來，裏面夾雜着灰塵。

Ⅳ

『少校，有屍體啊！』

用光學迷彩隱身的弗奇科馬跌跌撞撞地來到了會議室門前。

（這就是大型垃圾！）

無人的弗奇科馬衝入工場區，素子以弗奇科馬作掩護也跳了進去。但那時已經沒有了恐怖分子的蹤影。

『那不是戰鬥機器人，而是一件強化服，裏面有一個男人在操縱着。』

巴特說的隔壁指的是第三層。工場區共分爲五層，但並沒有用於上下的樓梯和電梯，中央通道貫穿整個樓層。

『別去，那裏很危險！』

『那是什麼呢？』

（威利·奧海。美籍機組人員。）

空中飄着大量塵埃，空氣污濁不堪。正在瑪戈咳嗽不止的時候，港口一側的門突然開了。瑪戈喫了一驚，一轉身抓起了短槍。

（熱源是從這裏發出的。大概有二十來個人，或者是機器人。）

那裏是個圓筒形的廣場——電梯大廳。旁邊的牆壁上有通過居住區的兩個電梯的出入口。那個側壁本來是隨着居住區的旋轉而不停移動的，可是現在已經停止了。

『我也看到了。那個男人是生化電子人，還是機器人呢？』

（打開門後投閃光手榴彈嗎？）

從數量上看應該不是恐怖分於藏身的地方，素子通知巴特和黑川來這兒集合，然後向弗奇科馬下達了開門的命令。

帕盧帕無力地笑了笑，也許傷口真的很痛，他皺起眉頭呻吟。

素子的弗奇科馬經過中央通道，到達另一端的門口，前面就是兩個球體結合的部分。她用弗奇科馬操縱牆壁上的管制盤打開了門。

『要是有機組人員的話，數目就大致相符了。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污濁的空氣向港口一側流動，人口處好像有熱浪在湧動。身經百戰的恐怖分子瑪戈對那當然熟悉。在知道是光學迷彩的瞬間，瑪戈已經開了槍。

雖那樣說，可瑪戈還是放心不下。她抓起短槍，從工場的工作臺後走了出來。

『你們的負責人在哪裏？有沒有懂日語的？』

『喂，瑪戈，我們好像被這次行動的發起人騙了。』

『就那麼點小傷，堅強些！』

（動作感應器有反應。在門裏面。……不是人類。也沒有熱源。）

這次素子沒有轉過臉去，而是直視着眼前的現實。

『你在於什麼？怎麼會出錯！』巴特罵道。

『這次我打頭陣！』巴特說道，『少校，你回到弗奇科馬裏吧。』

航天飛機在返回地球的途中，把那個飛船艙放出。

弗奇科馬揮動着兩隻機械手開始撬門。因爲在失重的狀態下，很難控制，不過弗奇科馬還是把機械手插入門縫中，用全力把門打開了。

（是不是有大型的垃圾在飄浮呢？）

弗奇科馬開玩笑地說道，但事實並非如此。門一打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過道上滿是肉片、血、散碎的人的四肢和頭顱。

『可以確定場所嗎？』

四天前，他們從圭亞那的宇宙基地出發，搭乘用於發射衛星的航天飛機，到達低軌道宇宙基地，而且因爲喫了藥，也不必擔心會暈宇宙了。他們在基地的居住用設施裏進行了失重狀態下的戰爭訓練。

我怎麼這麼命苦呢，瑪戈發着牢騷。出生在加貝爾共和國的她在學生時代投身反政府運動，戰爭結束後又加入了恐怖組織，主要在中東地區活動。

弗奇科馬着實在管制盤上花了些工夫，最後還是把自己插入終端的電纜拔了出來。

還是不應該帶巴特來的，素子有些後悔了。即使是再冷靜的職業人員，如果與自己相關的人捲入事件當中，心態多少會受到一些影響，而這說不定會造成致命的錯誤。

弗奇科馬更是說了句令人震驚的話。

『喂！瑪戈。』

（第三層……B—38。）

一個電梯的門開着，素子朝裏面看了一下，內壁的緊急出入口開着。

裏面的空調未正常運轉，一進房間，一股熱浪迎面撲來。裏面有二十幾位機組人員，男女各半，當聽到外面的聲音時，裏面已是一片慌亂。

『那就拜託了！稍微嚇唬他們一下也是沒辦法的啦！』

瑪戈有些不安，可是她相信如果發送求救信號的話， MJ2一定會來救援的。

正如素子預感到的，弗奇科馬的影子隱約出現了。

弗奇科馬又報告道：

『我是MJ2的管理部長，』安娜用流利的日語說道，

『沒有那個必要，不過還是做好準備吧。』

（我們是國際救助隊的，是來救你們的。）

『是嗎……難道也不考慮要怎樣逃出來嗎？看來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這—瞬間是最危險的。再加上剛纔的事，弗奇科馬抱着十二分的謹慎通過了大門。

弗奇科馬在中央通道里移動，一邊報告。

（少校，工場區方向好像有什麼在動！）

『知道了，我們去工場區。』

確實和設想的一樣，MJ2特意派來了救助作業艇。成功佔領MJ2本來應該是易如反掌的……

素子飄到通往工場區的門外，拔出了手槍。雖然看不見人，但巴特的弗奇科馬應該就在門前。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算死者在內，還應有二十名左右的機組人員。潛入的恐怖分子也應該還在。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找到生還者。

『竟然從背後襲擊沒有抵抗的非戰鬥人員……』素子不禁怒火中燒。

瑪戈一踹地面飄到了中央通道。

不久運送瑪戈他們去宇宙的航天飛機，在完成發射衛星的任務後從高軌道返回了。航天飛機將搭載着八個恐怖分子的白色飛船艙裝入貨艙中，離開了宇宙基地。

『難道，真有那樣的東西存在……』

（這是人類的屍體。有五六個人吧，也包括機器人。）

素子滑進了弗奇科馬的艙內。

（不行啊。裏面的開關裝置已被破壞了，只有撬門了。）

站在身邊的帕盧帕說道，他的側腹包裹着止血用的大橡皮膏，但仍不斷有血滲出，額頭上冒出的汗珠飄浮到了宇宙中，顯然他的狀況不是很好。

『那傢伙是不是逃到隔壁去了？』巴特說道。

『我是國際救助隊的，是來救你們的。』

當有人提出要登上衛星軌道奪取宇宙工場時，瑪戈的同伴中最積極的就是帕盧帕了，因此瑪戈也無法拒絕，結果最後決定了包含瑪戈在內共八個恐怖分子前往宇宙。

素子一邊離開那裏，一邊想死者當中要是沒有管理部長安娜·傑塔就好了。如果巴特看到這麼殘忍的殺人場面，也一定會感到震驚的。

『別胡說！』瑪戈對帕盧帕怒目而視，『他要是知道有個怪物似的機器人的話，會只叫我們八個人來嗎？』

就在素子叫喊的同時，工場內部開槍了。素子立即游到了牆壁附近，拿起了微型手槍。

弗奇科馬注意到那些機組人員都不懂日語，於是用英語說道。

弗奇科馬穿過廣場，來到通向研究區的門。

（怎麼辦？）

『巴特，光學迷彩沒有用了，後退——』

『我就這樣做你的後盾吧。黑川中校乘弗奇科馬在後面待機。』

瑪戈緊緊地咬住了嘴脣。她向來總是一副剛毅的面孔，脾氣也很暴躁，像用刀子割斷男人喉管這種事，她根本就不放在眼裏。

（是！）

『好的！』

（明白！）

素子面部有些僵硬。

素子嘀咕着，這時傳來巴特的聲音。

兩個人隱藏的地方是工場區的第四層，在一個角落裏，排列着用於失重狀態下製造高品質大型半導體結晶的設備。瑪戈謹慎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進入了中央通道。

靠近運航管理室的過道里飄浮着屍體。背部中了彈，撕得粉碎的T恤被鮮血染紅。

機組人員發出一片嘈雜聲。素子從艙裏走了出來問道：

（感應器有反應了。有很多熱源，還在動。）

『嗯，不管是哪一種，即使來一箇中隊，也對付不了他。』

『別動，趕緊老老實實地藏起來！我馬上回來。』

帕盧帕伸手抓瑪戈的手腕時，背部一下子撞到了牆壁。

弗奇科馬解除光學迷彩現出原形，立刻引起一陣驚叫。沒有一個人勇敢地站起來面對來者。每個人都嚇得直髮抖。素子打開艙門，對機組人員說：

（我們怎麼辦？）

從人羣中飄出一男一女。那個看起來很理智的女人是誰，素子立刻就知道了。

『機組人員可能從這裏逃往居住區了。』

『這是工場長米哈依洛夫。』

被安娜抓着手腕的米哈依洛夫一臉的倦容，光禿禿的額頭上刻着深深的皺紋。

就在這時，又一臺弗奇科馬來到了會議室的外面，並突然解除了光學迷彩，機組人員中還是有人因誤會而發出了驚叫。打開艙門，巴特露出了臉。就在一瞬間他和安娜四目相對。安娜面無血色，聲音嘶啞：

『……巴特？』

槍響的時候，帕盧帕正藏在工作臺的後面，他很是擔心瑪戈的安危。一起潛入的人中有六個被殺掉了，現在只剩下自己和瑪戈。

他茫然失措地握着手槍，從工作臺的後面走了出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瑪戈爲了掩護自己，已經逃向了別的樓層。

帕盧帕那黝黑粗獷的臉因爲疼痛而扭曲着。對他來說，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倒是件不錯的事情。要是現在有重力存在的話，帕盧帕恐怕早就寸步難行了。

他來到中央通道，可是那裏空無一人。帕盧帕沿着牆壁慢慢地遊動，突然聽到哪裏有響聲。帕盧帕嚇得一哆嗦，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瑪戈，你在那兒嗎？』

他進入發出聲音的角落。那裏被稱作A—24，意思是A球——工場區的第二層四號。平時一直關着的百葉窗，現在開着。

帕盧帕當然不知道那些事情。他走進裏面。

塵土飛揚的屋子相當大，但從頂棚到地面都堆滿了各種機器，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在那裏有很多因各種原因不能使用需要維護的機器，還有在工場外——也就是在宇宙空間作業時穿的幾件強化服。

房間裏面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帕盧帕藉着那些固定機器的掩護，輕輕地向屋裏移動。

那裏有一個男人，穿着防護甲在房間裏飄動。從他的脖子到背部安裝着無數的電纜，電纜一直延伸到了牆上的機器那裏。

這個男人睡了，頭盔沒有帶好，一張東洋人的臉清晰可見。

帕盧帕突然想起了這張臉。那個傢伙！沒錯，就是那個傢伙。是那個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六位同伴，並使自己身負重傷的搭乘者。

那件強化服在哪兒呢？帕盧帕環視了一下四周，強化服好像一塊巨大的廢鐵堆放在那裏，左右兩側分別伸出了幾根機械手臂。絕對沒錯，就是它襲擊了帕盧帕他們！強化服胸部的裝甲打開着，露出了裏面的座艙。

帕盧帕知道那個男人沒有防備，便從機器後面走了出來。現在可以痛快地殺人了，還可以爲同伴報仇。帕盧帕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殘忍突然復甦了。

帕盧帕浮到那個男人的正面，舉槍瞄準了他的眉間。正要扣動扳機的時候，帕盧帕突然感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大喫一驚正要回頭的時候，強化服的機械手已經掐住了他的頭。

『有沒有可能是工場的保護系統啓動了？』

巴特也立刻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那個我不能說，那屬於泄露祕密。』

『啊，是這樣啊！』素子一笑，『的確人命是最重要的啊！』

『哦！是嗎？』素子冷冷地說道。

弗奇科馬依命令行事。在與MJ2電腦連接的那一瞬間，素子感覺到了來自對方的一種強烈的憎恨之情。她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奇怪的感覺……難道就是指的這個？

『我？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啊，我只是依照總公司要求行事啊！』

『怎麼回事？……』

『嗯，沒錯！』

『……也就是說恐怖分子攻佔這個工場後，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個戰鬥型機器人，殺死了恐怖分子。』

『隊長！怎麼了？』

『什麼？！巴特你竟然也……』

安娜喫了一驚，不禁看了一眼巴特：『……我曾經在日本居住過。』

『可以理解。』

『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從個人感情上講的。如果營救了生還的機組人員，既可以完成國際救助隊的任務，而且荒卷部長也很有面子。那樣做了的話，以後不管出現什麼樣的結果，也不會有人抱怨什麼了。』

李強也懂日語，因此素子他們的爭論他聽得很清楚。

『我現在可沒有心情聽你開玩笑！』

帕盧帕疼得大聲尖叫並扣動扳機，子彈擦過了男人的頭皮，男人突然睜開了雙眼。就在那一瞬間，機械手捏碎了帕盧帕的頭顱。帕盧帕頭蓋骨粉碎，腦漿崩裂。第七個恐怖分子也被消滅了。 5

（沒有啊！真是個相當特別的東西！）

一直在傾聽事情經過的黑川表情着實緊張，他注意到素子他們的眼神，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

『我想問問你自衛隊委託這個工場搞的試驗的具體情況。』

『那是怎麼回事？』

李強平時的那份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了。

素子正要還嘴時，巴特通過無線電說話了：

『啊，不是的，那是……』

『喂！少校，我們怎麼辦？關於那個機器人？』巴特用無線電專用線路說道。

『嗯……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素子把手插進頭髮裏，使頭髮看起來有些蓬亂。『突然出現的迷一般的戰鬥機器人簡直像救世主一樣殺死了所有的恐怖分子，營救了機組人員？』

『弄好了的話，也可以讓自衛隊欠我們的啊！』

不過也發生了恐怖分子沒有預料到的事情，那也正是素子他們到達這裏之前所看到的慘劇的起因。

（……好像辦不到啊！）

素子看了看安娜畫出的這個戰鬥機器人的草圖。說他是機器人，其實更像是強化服，那粗獷的樣式怎麼看都不應該是用於戰鬥的，倒有些像是作業用的。聽安娜說，好像沒有裝備槍炮，他殺人的方法就是用身體兩側的多隻機械手抓住對方用力撕扯。這樣的話，剛纔看到的那些慘狀也就可以理解了。

素子命令弗奇科馬，調一下眼前這個帶着厚厚圓鏡片的人的資料。經過查詢後，信息很快傳輸到了素子的電腦裏。

素子也想像了恐怖分子佔領這裏的經過。按照機組人員的說法，武裝恐怖分子雖然只有八個人，但要攻佔卻是足夠了。

『爲什麼辦不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李主任！』

『專門用於保護工場的機器人倒是有，可並不是人型的，主要是用於對付空氣泄露或是有害宇宙射線的，沒有對付恐怖分子的功能！』

素子苦笑着招呼自己的弗奇科馬，命令他進入MJ2的電腦，控制工場內的所有系統命令。可是，幾秒鐘之後，弗奇科馬卻意外地說道：

『你不知道嗎？這個男人是自衛隊軍官。你以爲他是爲了什麼來的MJ2』

『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快點行動吧！總不能叫他們一直待在這謎一樣的機器人徘徊的地方吧，應該儘快把這十九名機組人員轉移到飛龍上去。』

『那可不是，恐怖分子是因爲反抗才被殺的。那個機器人本來也是要襲擊我們的，MJ2的機器人奮力抵抗，我們才乘機逃到這裏的。』

『少校，我也同意黑川中校的意見。』

『那傢伙確實不好。不過，你的日語說得很棒啊！』

『我們沒有使用這種東西啊！』

巴特特意強調了『不管出現什麼樣的結果』。

『這事兒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安娜歇斯底里地嚷道，『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傢伙就會襲擊我們，我們都處在極度恐慌中，你乘着那個傢伙連門都不敲就闖進來時，我們的心跳差點都停了！』

素子問安娜，安娜搖了搖頭。

『從剛纔的談話內容來看，這個傢伙不是恐怖分子帶來的。很有可能是在這個巨大的宇宙工場的哪個工作臺上出生成長的，是個連機組人員也不知道的機器人。』

黑川有些語塞。聽到兩個人的爭論，安娜臉色大變。

『難道你不認爲正是你們委託的那個試驗造成了這次慘劇嗎？再說得具體點，是自衛隊委託MJ2製造了戰鬥機器人。』

『會不會就是這個工場裏工作用的強化服呢？』

素子瞥了一眼停在屋子外面的弗奇科馬，他好像也不屬於弗奇科馬那樣的智能戰車。

『原來是這樣。可是，那個傢伙爲什麼不追了呢？照您剛纔說的，那個傢伙打開道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嘛！』

素子突然想起來，弗奇科馬剛進MJ2的時候就曾說過，電腦運行良好，感覺有些奇怪。

『弗奇科馬，在你的數據庫裏有沒有這種強化服的記錄？』

『究竟是怎麼回事？MJ2製造了戰鬥用機器人？請不要胡說！這裏只是個民間工場。』

安娜把臉轉向機組人員。大家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在室內飄浮。安娜瞪着他們之中的李強厲聲問道：

Ⅴ

『要是可以的話！可是在此之前，有一個人是有必要先問問的。』

可能是由於長時間處於緊張狀態，或是受酒精中毒的影響，米哈依洛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安娜替他敘述了一下情況。

『……研究區主任李強，與自衛隊保持聯繫的人應該是你吧。』

『沒必要這麼刨根問底吧！』黑川插嘴道，『攻殼機動隊的任務是什麼？難道不是鎮壓恐怖分子，救助機組人員嗎？』

安娜嘆了口氣：『我爲我剛纔的失禮表示歉意。包括我在內，這裏所有人的精神狀態現在都還沒有恢復。』

『一個一個地問嗎？』

『要是機器人的話，肯定有生產者。即使管理部長不知道，也應該有其他的機組人員知道的。』

（對方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這個宇宙工場拒絕我們。）

『要是能順利轉移就好了。』

『把MJ2的電腦和我的電腦連接起來，我再看一下。』

『可是，就是這個「民間工場」在做着自衛隊委託的試驗！』巴特插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