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喂！少校。這話雖說是很難開口，可是對這種任務我真是不想接受。』

德古沙的聲音徑直闖入大腦。

『是不是覺得因爲對手是個偶人，讓你去執行這個任務有點太大材小用了？』

『那倒不是。只是對方和人類太相像了！』

『換成是誰都不會有好心情的。』

與恐怖分子或是窮兇極惡的罪犯作鬥爭是件很爽快的事情，至少素子是這樣認爲的。恐怖分子很清楚自己的行爲，也知道與社會抗爭的代價是什麼。可是，現在素子他們追趕的對象卻是……

『少校，發現那個偶人了！』

傳來巴特的聲音。

同時巴特的位置作爲視覺情報也傳了進來。現在素子他們正在新港市地下四通八達的下水道里，素子覺得照這樣推進的話，一定能夾擊逃走的機器人。

『巴特，繼續攔截那個傢伙。德古沙做我的後盾。』

『喂！那可不行！』德古沙表示抗議，『我們都處在臭烘烘的環境裏，難道只有少校自己才能衝鋒陷陣嗎？』

『考慮到你那脆弱的心情嘛，你不是不希望殺死偶人嗎？』

『是直接幹掉嗎？』

『是摧毀。對方可是個殺了八名市民、四名警官的窮兇極惡的機器人啊！』

『「窮兇極惡」用詞不當吧，你應該說他是出了故障！』

德古沙不服輸地回道，素子沒理他。

『好了，弗奇科馬我們出發！』

接受命令的智能戰車弗奇科馬在骯髒的污水中移動，超過了走在前面的德古沙的弗奇科馬。弗奇科馬圓圓的身子上有兩個手臂和四隻腳，樣子有些像昆蟲，比如蜘蛛什麼的。

污水量很大，所以水流速度並不是很快，水聲在牆壁的拐彎處迴響。周圍瀰漫着臭味，但坐在弗奇科馬機身上的素子和德古沙卻不受任何影響，因爲弗奇科馬的臭感感應器已經把惡臭區分出來並消除掉了。可是深受污水洗禮的弗奇科馬們卻忍不住喋喋不休地發着牢騷。

（今天早上剛清洗過的……）

『那樣好嗎？叫少校做那樣的工作！』

在隧道里移動時，素子感到一種莫明其妙的壓抑感，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要是被關在這狹小的空間裏的話……那種恐懼感一閃而過。

德古沙從弗奇科馬上下來，拿着自己喜歡用的瑪泰巴左輪手槍，監視着隧道的入口。

『巴特，那個傢伙在哪兒？』

『那當然！』

又走了二十來米，突然水流的聲音變大了，那是奔流的污水撞擊在鐵格子上發出的聲音。就在那個鐵格子跟前，有一個人影蹲坐在那裏。

巴特嘟噥着。

儘管有這麼多牢騷，弗奇科馬對工作還是相當認真的，一旦在污水中發現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就馬上告知素子。對於通常容易被忽視的動作，智能戰車的識別能力遠遠超過經過訓練的人類。

『不要總拿我當新手！』

『在這裏。』

德古沙譏諷地說道，巴特卻絲毫也不在意，一邊哼着小曲一邊開始收拾自己的手槍。

『這裏應該就是終點了吧？』

其實嚴格說來，那隻不過是個故障，總不能給機器也定個殺人罪吧。抓到它最多將它解體也就完事了。

『你們兩個在這裏待命，我進去了。』

素子邊嘟噥邊往回走，她想趕緊離開這狹窄的空間，剛纔被忘到腦後的那種壓抑感又回來了。

巴特的弗奇科馬指着牆上的—個小隧道，從那裏污水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淌。

不管怎樣，素子只想儘快完成任務，離開這個地方，於是她加快了腳步。然而細長的隧道卻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似乎永遠沒有盡頭，不斷向前延伸。

『少校，有什麼麻煩嗎？』

素子把密封艙艙門開大，從弗奇科馬上下來。

『不要像個孩子似的鬧情緒了，積累經驗的時候有的是，這次就交給我吧。』

三臺弗奇科馬都打開了搭乘者用的密封艙的艙口，素子他們露出頭來。

『要是你去的話，少校會擔心你的啦！』

突然，一個可疑物體從弗奇科馬前飛快穿過，並一下子靠在了沿牆壁鋪設的光纜捆上。弗奇科馬的拍攝眼與素子的電腦直接連接在一起，素子就像自己親跟所見一樣，直接觀看着弗奇科馬傳輸到的影像。

德古沙顯然是有些緊張了。

『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對手是個機器人啊！』

『這樣的地方也能成爲樂園？這兒的生物還真夠有適應能力的啊！』

『我是那樣小氣的人嗎？』素子笑道，『反正你的身。體太大了，不好靈活對付嘛。』

『那傢伙不錯，對於消除緊張狀態是再好不過的了。應該經常做做呀！』

『的確如此！』

『啊！沒什麼！』

被巴特這樣一說，德古沙有些生氣了：

『沒什麼，任務已經結束了。』

『是訂購的欣賞用機器人，殺了主人後逃走的。』巴特說道，『它的主人是位服裝設計師，好像是把機器人當作晚上的性夥伴。真是個變態的傢伙啊。』

大概被害的設計師訂購的是貓型機器人吧。看到齜着牙，恐嚇般瞪着自己的機器人，素子有些難過。自己雖然不是德古沙，可是也贊同他是因爲無法忍受，才殺了主人的說法。這個機器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吧？

機器人的利齒差點咬斷素子的脖子，素子猛然用左手拔出插在腰間的刀子，毫不猶豫地刺向對方的心臟。

木黴素型機器人腰身滾圓，整個身體就像個兇器。素子被巨大的力量壓住，她拿着槍的右手也被抓往了。

『不知道又發生什麼事了，不過讓我衝個澡的時間，總還是會有的吧。』

『誰會攤上這件倒黴的差事呢？』

兩個弗奇科馬繼續在污水中前行，不久向左拐了個大彎。走了大概有二百米時，突然出現了一臺弗奇科馬，原來是用光學迷彩隱身的弗奇科馬。

素子那樣嘟噥着，慢慢走近木黴素型機器人，拿槍瞄準了它。

『不過，您這是……』

『那是什麼？』德古沙問。

『有你給打保票，少校想必也就放心了吧。』

聽着弗奇科馬的牢騷，素子覺得有些不可理解。智能戰車只是輔佐戰鬥人員的機器，爲什麼要把這些人類的思想程序也裝進去呢？

『喂，德古沙，有些緊張吧？輕鬆點，不用擔心少校，我可以打保票。』

隧道里陰森黑暗，惡臭沖天，直起身來頭就會撞到頂棚。素子躬着身子走在過膝的污水中。地面黏滑，很

『不會的。根據自來水公司提供的數據，這個隧道再走二百米有鐵格子攔着，再住裏就不能走了。』

不管怎樣，素子還是有靈魂的，可以說那是人類與機器人的惟一不同吧。可是話也不能說得太絕對了，誰能斷言在裝滿電腦芯片的大腦裏就不會有靈魂呢？

三人正要上弗奇科馬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來自本部的聯絡，是荒卷部長的緊急集合。

『哪兒呀，是出了故障！因爲平時不注意維護用過頭了！』

『那是舒緩大城市裏的人緊張神經的一種特效藥，不想養了被主人拋棄掉或是逃出來的，藏在了下水道里。這裏溫度適宜，又有殘羹剩飯不斷地流進來，簡直就是它們的樂園！』

『一不留神和它搏鬥了！』

當弗奇科馬把裝在身體裏面的來復槍槍口瞄準對方時，那個像小狗般大小的奇怪生物爬到了光纜捆上。素子喫了一驚，不過她立刻就知道那是什麼了，原來是個圓圓胖胖的鬣蜥。

突然素子感到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並快速地從兩腳之間擠了過去，拂過腳面。素子一不小心失去平衡，跌坐在污水中。

巴特高興地迎接着素子。

『那也就是甕中捉鱉啦！』

『是因爲受不了這個就襲擊了主人嗎？』德古沙說道。

（弄得這麼髒，維修的人肯定會不高興的！）

『之前我們先要確認一下。逃走的是阪華精機的木黴素型。』

『現在還不是你感慨的時候，快點！』

素子調整呼吸，轉換着剛纔那種焦躁的情緒。她把動作感應器別到腰上，用兩隻手握着左輪手槍，這樣一來身上便感到了腎上腺素的分泌。這就對了，這纔是平時的自己！

褐色的鬣蜥用圓玻璃球般的雙眼盯着兩個弗奇科馬，隨即跳入流水中消失了。

『哇塞！好難聞啊！』巴特皺起了眉頭。

素子一邊回答，一邊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剛纔從腳邊溜走的東西還沒抓到呢。不過，她很快就知道那是什麼了。

那個人影看到素子，慢慢地抬起頭來。只見它零亂的頭髮裏伸出一對尖尖的耳朵，那雙眼睛就像貓眼一樣。

『您辛苦了！現在警官隊正往這邊來呢，偶人的回收工作就交給那幫傢伙吧。』

『哎呀！哎呀！……這個累死人不償命的老猴子！』

『被它跑掉了嗎？』

『弗奇科馬是進不去的吧？』

不久，動作感應器感知到了一個大的白影子，正如自來水公司提供的數據，這裏已經是進入隧道二百米處的地方。

素子一邊做好開槍的姿勢，一邊思忖着。眼前的這個機器人到底和自己有什麼不同呢？素子的身體也幾乎就是個機器，她就是個由電腦和假肢構成的最先進的電子生化人。當然人權還是得到保障的，在法律上也上作爲人類而被承認的。

『下一次就讓給你了！』

『我怎麼了？』

『什麼一樣？』

『不好！』素子正想着，機器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機器人發出奇怪的聲音，朝素子發起了進攻。素子操槍還擊連射，可是子彈僅擦過機器人的肩膀。兩個人扭打成一團，倒在了污水裏，發出巨大的水聲。

『不是隻叫我們的，是全員緊急集合！這個傢伙總是把事情說得了不得似的！』

在停止運轉的木黴素型機器人附近，出現了一條大蛇。—那是一條如大人的手皖一般粗的花蛇，它爬到機器人的身上，就像在悼念它的朋友。

素子冷冷地說道。

『你的朋友死了啊！』

就在那一瞬間，機器人跳躍般地離開了素子，跪在污水中。鮮紅的人工血液從機器人的胸口噴湧而出，它呆呆地注視着素子，然後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停止了呼吸。

素子帶上夜視護鏡，從腰上彆着槍套中拿出微型手槍，左手拿着便攜式動作感應器，躬着身子，慢慢地走進隧道。

怎麼會有那種感覺呢？素子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仔細想一想，弗奇科馬搭乘用的密封艙其實是一個更加密封的空間，可是在那裏卻不曾有過那種感覺。也許是因爲在搭乘過程中，弗奇科馬和自己的電腦連接在一起成爲一體的原因，也或者是因爲經常訓練已經習慣了吧。

素子站起身來，大腦內感應到巴特的聲音。

『巴特，你和少校一樣啊！』

素子說道，巴特點點頭。

動作感應器裏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反應，以下水道爲家的有像剛纔那樣的寵物或水老鼠之類的東西，在感應器的感知範圍內還沒有出現大的生物。機器人可能逃到了最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