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進化
《寄生前夜》 · 瀨名秀明 · 5.7萬 字
1
晴空朗朗,萬里無雲。
利明從大廳裏那扇巨大的窗戶向外望去。欣賞着外面的景色。此時,盛夏蔚藍色的天空正在逐漸淡去,變成恬靜的淡青色。雖然還能讓人感到絲絲夏日的餘熱,但九月的太陽已不再像夏天那麼燥熱,開始變得安靜起來,讓人感到有些秋意了。遠處有一抹紗一般輕柔的雲彩掛在天邊。
大廳裏擠滿了來參加學會的研究者和企業界的各位同仁,個個都是西裝筆挺,胸前的口袋邊彆着姓名牌。最近幾年,常可看到女性研究者的身影。
在生物化學和分子生物學的領域裏,日本生物化學學會是一個可以與日本癌學會相提並論的大型學會。從日程安排表上可以看到,今年的學會上有近三千個發表題目。學會的舉辦地每年都在變,今年輪到利明居住的這個城市。這樣一來,雖然可以節約文通費,但卻沒有機會去體味觀光遊覽帶來的樂趣了。說起來有點兒遺憾,但也沒辦法。以前,學會會場通常都在大學校園裏。但可能是由於日程安排以及發表題目的數量等關係,今年的學會將在市內高級活動中心舉行。
下午,時間已過了兩點。因爲今天是星期天,那些遠道而來的學者中,好像有一批人已陸續出發,去市區遊覽觀光了。大廳裏現在仍然人聲鼎沸,因爲有很多團體正在商量他們的活動計劃。不用說,學會是報告自己的研究成果的地方,但同時也是聽聽其他研究機構發表新見解的地方。不過,參加學會的樂趣之一,就是可以與那些平時沒法見面的、從事研究工作的同行們聚會。在會場的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大家在興致勃勃地談論着。利明決定去喝杯飲料。剛纔他已經與好幾位同學,以及一些曾一起共過事的其他大學的研究者們打了招呼。當然,他們也談了很多與工作有關的話題,比如對試劑和抗體的交接啦,託人關照學生的就職啦,等等。對研究者們來說,學會就像是一個大型的社交舞會。
利明的發表已經結束,有幾個學生也在上午完成了各自的海報發表。在其中一場會議裏,利明還被請去做了主持人。過不了多久就會輪到淺倉發表論文了,如果淺倉的演講能順利完成的話,那今天的工作就可暫告一個段落了。
利明打開門程安排表,對事先已覈對好了的發表題目及其發表時間進行了再次確認。日程安排表和會議內容提要已在學會召開之前寄給了學會的各位會員。利明一邊讀着內容提要,一邊用紅色的圓珠筆在看上去與自己的研究有關和自己感興趣的發表題目下面做記號,其中有不少是關於線粒體等細胞小器官的機能、形成機制,以及蛋白質的誘導機制之類的。很有必要搞清楚其他的研究機構已取得了什麼樣的研究成果。
到四點爲止,這段時間都沒有利明感興趣的發表課題。現在有近兩個小時的空閒時間,利明決定到展示機械器具的地方去看看。
機械器具的展示在離發表會場不遠的地方進行着。這裏也是盛況空前,熱鬧非凡。幾十家企業的展臺擺成一排,陳列着最新的實驗剛機械器具和試劑。發送免費樣品的展臺前擠滿了人。
相對來說,利明比較喜歡機械器具的展示會。因爲到了發表會場,你就會考慮去向關照過自己的老師寒喧問候幾句之類的向題。而在看機械器具的時候,情況就不一樣了。你可以進行自由的暢想:如果使用這個東西,那我的實驗豈不是又可以前進一步了嗎?真是其樂無窮。利明一邊詢問着各展品的價格,一邊慢慢地繞着展示會場走着。如果碰到自己感興趣的試劑,利明便會走上前去,向坐在展臺後面的營業員諮詢,瞭解更詳細的情況,有時還與營業員進行交涉,索取樣品。
當展示看到一半左右的時候,突然有人在背後叫利明:“永島!”
利明轉過頭一看,筱原訓夫正笑嘻嘻地站在那兒,手裏提着個像是從哪個展廳那裏拿來的紙袋。
“啊,你好!你的發表……”
“是明天。永島你的發表時間與我們醫務室的發表時間不巧重合了,很遺憾沒有聽到。真對不起。”
“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你的文章發表在《自然》上後,看的人肯定很多吧。”
“哪裏……”
利明同筱原一起走到飲料服務檯。
兩個人手裏拿着裝有熱咖啡的紙杯,坐在椅子上。
請筱原把肝細胞從聖美身上取出來之後,利明就再也沒有和筱原聯繫過了,爲此利明感到有點內疚。利明繼續和筱原閒談着,一邊扯些無傷大雅的話題,一邊在心裏暗暗祈禱:但願筱原千萬不要提起有關“Eve1”的話題。
很快這位演講者也發表完了,馬上就該淺倉了。主持人宣佈了淺倉的所屬單位、姓名和演講題目。淺倉站了起來。
突然,主持人捂着胸口,不斷地呻吟起來。“熱……熱……”他的嘴不停地一張一合。突然,他臉朝下趴在了桌子上,滿臉漲得通紅。見此情景,場內頓時騷亂起來。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尖叫聲。
淺倉不慌不忙地把臉轉向了利明,盯着利明的眼睛不放。
突然,筱原一下子把臉湊上來,用銳利的目光瞪着利明。
“在這裏,即使我不做說明,恐怕大家也是知道的……但爲慎重起見,我還是先講給大家聽吧。衆所周知,線粒體DNA因爲沒有核小體構造,所以很容易受活性氧的影響。因此,它會以比核基因組快約十倍的速度發生突然變異。於是你們就想,能不能把它用作生物鐘呢?你們計算了線粒體DNA幾年發生一次殘基變異。如果從兩種生物身上分別提取出它們的線粒體DNA,然後調查出這兩種DNA序列到底有多大的不同,那麼就可以知道這兩種生物是在進化過程的什麼時候開始產生分化的。也就是說可以描繪出進化的系統樹來。”
“安靜地聽我說,否則就是主持人的下場。”
突然,淺倉的聲音一變。
麥克風就像要被震破了一樣,嘯聲響遍整個會場。聽到這個聲音,大家都嚇了一跳,站在那裏,全身發直,動彈不得。利明也呆立在那裏,盯着淺倉。主持人嘴裏冒着泡,看樣子是被熱死了。
“我不是指這個意思。”
淺倉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麥克風,發出了第一聲:
利明悄悄地環視了一下會場,有幾個講座的學生坐在一起。他們是來聽淺倉的發表的吧。
“……爲什麼?”
筱原粗暴地打斷了利明。利明—驚,不再說話了。
“當然,沒有打電話向你表示感謝,是我不好。論文投稿時,筱原的名字也……”
“糟了!我還沒跟他打招呼呢!”
提問者和演講者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而這時利明特意觀,察了一下坐在身旁的淺倉的表情。確實,正如淺倉自己所說的那樣,她的臉色很不自然,顯得有些緊張。不過利明想,也許沒必要爲她擔心那麼多吧。還記得自己初次發表的那會兒,就在臨發表前的一分鐘,整個人的身體都是僵硬發直的。但一旦發表開始,就像卸掉了肩上的重擔一樣,全身輕鬆了,滔滔不絕地演講起來,連自己都沒想到。利明想,淺倉在練習的時候,一切都表現得那麼完美,簡直無懈可擊,到時肯定會有出色表現的。
主持人在一旁催促着:“那麼,請開始吧。”
“這是怎麼回事!”筱原一把抓住利明的手腕。
突然,有人在後面用力拍了一下利明的肩。
什麼地方總有點奇怪,利明想。
利明迅速地環視了室內一週,在左邊中間的位置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女子背影,爲了不妨礙聽衆聽演講,利明彎着腰輕輕地朝那個女子走去,並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聖美”仍在繼續演說着,淺倉臉上浮現出一種自我陶醉的神情。
2
但是,等咖啡一喝完,筱原果然就開始提起那事了。筱原把臉湊上去,問道:“永島,上次的那些細胞,現在怎麼樣了?”
淺倉的手提包從利明手中掉了下來。
演講者在繼續,但此時淺倉正看着自己的演講稿,好像沒在聽發表。這可以理解,利明想,對於初次在學會進行發表的人來說,哪怕是把講稿記得再清楚,也想在發表的前—分鐘確認一下。
嘈雜聲更大了。
“…………”
利明像是從這個詞中聯想到了什麼似的,“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還活着啊……”
是聖美的聲音。
室內突然亮了起來。發表結束了。利明把視線移回到前方。
“老師。”
“有一點兒緊張。”
利明不解地眨巴着眼睛,淺倉現在講的和彩排時講的內容完全不一樣。
“騙我也沒用。就是聖美的細胞呀,”筱原語氣很堅決,“那個,究竟拿來幹什麼了?”
“我會幫你拿着手提包的。你放心地上去吧。”利明說。
“我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天,等待着你們人類進化成現在這個樣子。儘管我也幫了你們很多忙,但看到你們召開學會,發表研究我的成果,我還是感到萬分高興。因爲在此之前,我做了那麼多的實驗,經歷了那麼多的失敗,現在—切努力終於都有了回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花了太多的時間。恐龍進化的道路被中斷時,我還真是操了不少的心。但你們卻活了下來,並進化到了今天這個樣子,結果超出了我的預想,我感到很滿意。謝謝,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謝謝!”坐在最前排右邊的主持人說,“現在請對剛纔的發表提問,如果有什麼問題想問的話……”
“難道我錯了嗎?難道我想把聖美留在身邊的想法錯了嗎?我有能力處理聖美的細胞。如果是一般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死亡的降臨。可我,我卻能讓聖美活下去呀。爲什麼不準使用這個技術?事實上,聖美的細胞正在提供優秀的數據。我會給你看的,真是非常精彩的結果。聖美的細胞確實在讓研究工作取得一步步的進展。數據如果出來了的話,就順理成章、名正言順了。”
會場內頓時嘈雜了起來。大家臉上一片茫然,不知發生什麼事了。主持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他嘴張得大大的,視線在淺倉的臉和日程安排表之間來回移動。
“我跟你們是不—樣的。”
“安靜!”
環視了一下緊張萬分的聽衆之後,淺倉開始發話了。
“在這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你們的身體裏,我一直在關注着你們人類進化的過程。所有的這—切都保存在我的記憶之中。是的,你們也能很清楚地想起被稱作‘線粒體夏娃’的女性的故事吧。”
後面有人在舉手,主持人用手指了一下,像是在說:“請。”
站在演講臺上的那位演講者在回答時,有的地方顯得稍微有點站不住腳,但整體上看還算令人滿意。等提了兩三個問題後,主持人環視了會場一週,說道:“那麼,提問就到此爲止,好嗎?因爲時間的關係。現在請允許我讓大家聽下一個發表、下一個要發表的是名古屋大學理科系的……”
在學會上,很多的發表都是在同一時間裏進行的,像這樣的小會場今天就安排了十場左右。每個會場裏的演講題目都不一樣。在同一個會場裏,大家圍繞着同一個題目,分別發表自己的研究成果。會場門外都掛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該會場的演講題目。要聽演講的人,可以從會場門外的牌子中自由地選出自己最感興趣的題目,併到那個會場去聽。因此,除了某一專題的討論會,或者著名學者的演講會這種聽衆很多的會一般在大廳裏舉行外,其餘大多數的研究者都在這樣的會場裏,向對自己的研究真正感興趣,想聽自己演講的那幾十個研究者發表自己的研究成果。
所有的聽衆都用驚異的目光看着利明,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着,連發梢都像石頭一樣僵硬了。燈光、空氣、聲音全部凝固了。整個會場一片死寂。
“今天聚集到這裏來的人是幸運的。因爲你們將有機會第一次親耳聽到一個關於即將來臨的新世界的故事。而我也很高興,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向在座的各位講述這個故事。”
“在研究室裏培養着?”
真是異想天開。但利明確信,事實就是如此,“Evel”正附在淺倉身上,借淺倉的口大放厥詞。
“聖美”在說話,嬌滴滴的,帶着鼻音。她眼含秋水,用熱辣辣的眼神望着利明。
淺倉站在演講臺上,下顎稍稍向前突出。她慢慢地環視了會場—周,就像是在向利明這些聽衆展示自己的威嚴一樣。
驚惶失措的主持人大聲嚷起來,想打斷淺倉。只見淺倉露出一副可怕的樣子,惡狠狠地盯着主持人。
利明的膝蓋開始顫抖,難以置信!現在從淺倉口中發出來的竟是聖美的聲音,不折不扣的聖美的聲音。淺倉繼續用聖美的聲音講着:
“聽好了,永島。我是擔心你腦袋裏想的東西。說這種話雖然很失禮,但那時的你真的很奇怪。你對那些細胞傾注了你全部的感情。不錯,它們是從聖美身體上取出來的細胞。但是僅此而已。到此爲止吧。那些東西絕不可能成爲聖美的替代品,它們僅僅是細胞而已。你整天擺弄它們,跟細胞談情說愛。快醒醒吧!如果你能清醒地意識到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的話,實驗室裏用再多的細胞都可以。但是,現在你這個樣子,我沒法相信你能保持清醒。放棄吧,不要一直沉浸在對聖美的回憶之中了。”
的確如此。用這種方法,近年來生物進化方面的研究確實取得了好幾個重大的發現。但是……利明百思不得其解,淺倉她到底想要說些什麼?
3
利明勉強承認了。
“但是……”
臉上帶着—絲略顯僵硬的微笑,淺倉站了起來。
是“Eve1”。
“上次那個……什麼呀?”利明本想假裝糊塗矇混過去,可白費了力氣。
“石原老師呢?”筱原問。他發現教授不在會場。
利明喫驚地注視着淺倉的臉。
淺倉佐知子小聲地打了個招呼。
利明看着淺倉的臉,心裏“咯噔”了一下。淺倉連剛纔坐在利明旁邊時那種緊張的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渾身上下都洋溢着的自信和堅強,就像是一位身居要職的大人物,在衆人面前演說的樣子。
剛纔她說什麼來着?
淺倉低着頭,手裏拿着演講稿,朝演講候補席走去。
只見她把演說時高舉在空中的那隻手慢慢地放到了演講席的臺上。剛纔還洋洋得意地說着話的那張嘴現在安靜地閉上了。臉色恢復了平靜,不再顯得那麼咄咄逼人了。稍稍有點往上揚的眉毛也像小鳥放下翅膀休息似的落了下來。
當嘯聲慢慢消失的時候,淺倉恢復了最開始的表情,然後輕輕地一笑。利明頓時感到毛骨悚然。那是女王在一羣即將被拷問的犯人面前露出的那種輕蔑的微笑。
“住口!”利明叫道。
“解放線粒體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既然你們都知道線粒體DNA很容易發生變異,爲什麼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以你們的染色體十倍的速度發生變異。也就是說,我是在以十倍的速度飛速進化的喲。你們人類進化的歷史,就是我與你們戰鬥並贏得勝利的進化的歷史。而且,從現在開始,進化進入了下一個嶄新的階段。現在我宣佈,這個新的時代開始了。今後這個世界將在我的子孫後代手裏繼續繁榮昌盛下去。我的子孫後代是一種全新的,終極的生命體。他們將是集你們人類所擁有的能力和我所特有的能力於一身的完美的生命。遺憾的是,你們已沒有機會看到由他們統治的世界繁榮昌盛的那一天了。因爲,就像類人猿這種生物被你們的祖先智人所驅逐—樣,很快你們也將被全部消滅。”
“有聯歡會,老師去那兒了。”
不知是誰的喉嚨裏發出“咕嘟”的一聲。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聲不吭地看着聖美那樣死去,就好啦?”
然後淺倉猥褻地笑起來。
“於是,在座的各位試着用這種方法來確定人類的祖先。你們從各種不同人種的人那裏取出線粒體DNA,調查其變化的程度,於是發現所有的人種最終都來源於非洲的一位女性。因此,你們根據亞當與夏娃的神話故事,給那位非洲女性取名爲‘線粒體夏娃’。總之,智人是在非洲誕生,然後向全世界擴散開的。這就是你們所說的‘走出非洲’學說。不過,最近關於這件事,好像提出了各種不同的說法……我向大家保證,‘線粒體夏娃’的的確確在非洲,而且,我還可以正確地指出其所在的地方。如果要問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所有這些都儲存在我的記憶裏。我就是,線粒體夏娃。當然,在此之前,我一直就潛伏在一位你們取名爲:‘露西’的生命體中。再往上追溯的話,我還潛伏於小的哺乳動物和魚類之中。對了,當你們還是孱弱的單細胞生物的時候,我就潛伏在裏面了。”
會場內的燈光再次暗了下來,演講者開始進行發表。
利明在四點五十分的時候朝發表會場走去。在黑壓壓的房間裏,有一個還是學生模樣的男子正站在屏幕的旁邊大聲地進行着說明。房間裏排列着很多椅子,可容納一百人左右,其中三分之二的位子都坐滿了聽衆。
“啊,你,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淺倉仍不緊不慢地繼續着:
“你的學生變漂亮了,不是嗎?”
正在喋喋不休的不是淺倉,而是“Eve1”。
淺倉大喝一聲。
一名坐在最前排左邊演講候補席上的男子站了起來,再下一個就是淺倉了。
“—切都準備好了吧?”爲了不對演講者失禮,利明儘量壓低了聲音問道。
“……”
“我去了。”
利明忍不住大聲地嚷了起來。筱原不禁微微一顫。
“取自己老婆的細胞這件事本身就非同尋常。現在我真的很後悔當初幫了你。”
“利明……”
筱原嘆了一口氣。突然,他的臉色平靜下來,站了起來。他在利明面前晃動着手中的空杯子,說:“你的學生的發表時間是在五點二十分吧?我要去聽的。完了之後,我們一起去喫飯吧。”
是筱原。他就坐在利明後面的位子上。利明朝他點了點頭。
所有人當中,只有一個人在慢慢地動,那就是淺倉。
“永島,我真搞不懂你究竟要幹什麼,不過,快罷手吧。”
“沒關係。”
筱原在後面讚歎了一句。
淺倉是“線粒體夏娃”,這是怎麼一回事?
場內的空氣凝固了。
利明不由得站了起來,一切都莫名其妙。但毫無疑問,淺倉瘋了。
利明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你怎麼不看着我啦?利明,你不認識我了嗎?”
場內的氣氛像是從咒語中解脫出來了一樣,再次嘈雜起來。淺倉又開始用聖美的聲音引誘利明瞭。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對我的。你忘了嗎?利明,你看着我嘛。來,看着我。我要擺個什麼樣的姿勢你纔會喜歡呢?”
利明咬着嘴脣,聽到了淺倉的嗤笑。
淺倉繼續用嘲笑的口吻說着:“是啊,你是不會喜歡這個身體的,你對什麼樣的身體感興趣,我清楚得很。不是我的身體,你就不會喜歡的。”
“住口!”利明咆哮道。他再也聽不下去了,怒目圓睜地盯着淺倉,”我知道你是準。快從淺倉身上出來!”
“你在說什麼呀,我不是聖美嗎?”
“你不是。你……你是‘Eve1’。是我培育的細胞。”
“你終於明白過來了呀。”
淺倉歪着嘴笑道。
“快從淺倉身上出來。”
“……那好吧,就聽你的。”
話音剛落,淺倉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翻着白眼,嘴張得大大的,紅紅的舌頭無力地耷拉在嘴巴外面。
會場內的所有人都同時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淺倉的嘴裏發出“咕嘟咕嘟”的令人作嘔的聲音。口水像拔絲糖一樣從淺倉的嘴裏流了出來。淺倉不停地抓扯着自己的脖子。
不好!
利明就像被誰推了一下似的,一下子邁到前面,朝淺倉站着的演講臺衝去。幾排椅子拌住了利明的腳。他推開椅子,擠出人羣,一邊叫着淺倉的名字,一邊跌跌撞撞地跑着。速度太慢了,真令人着急。
有個東西從淺倉的喉嚨裏出現了。
它整個兒被液體包裹着,發出油亮油亮的光。利明不知道它究竟是唾液還是胃液。它柔軟地在淺倉的嘴裏蠕動着,接着慢慢地爬了出來,簡直就像一隻從水中爬出來的章魚。只見它張開觸手,把淺倉的臉捂住,然後把淺倉那雙正在抓扯喉嚨的手抓住,繼續前進,向淺倉的胸部發起了進攻。它自如地改變着形狀,不停地蠕動着,把淺倉的整個身體都覆蓋了。淺倉的身體“撲通撲通”地上下起伏着。伴着污泥翻騰般的聲音,它整個兒從淺倉的身體裏出來了,看上去就像一個有着很多褶皺的肉疙瘩,一個不定型的、滑溜溜的肉妖怪。它似乎把消化器官翻過來罩住了淺倉的身體。
利明跳上自己的汽車,發動了引擎。
利明用力將方向盤一轉。
在恆溫箱中,“聖美”的上半身逐漸形成。一塊扁平的、不斷翻滾的肉塊變成了聖美的細腰,肚臍也出現了。胴體的兩側像鰭一樣隆起,兩隻胳膊開始從肉塊上分離出來。蜿蜒起伏,到處爬動的觸手全部朝手腕集中,然後像白魚一樣,一邊跳動着,一邊牢牢地粘在了上面。從黏糊糊的液體中,“聖美”舉起了雙手。可能是因爲高興吧,“她”不停地晃動着纖纖十指。“聖美”把脖子向後彎曲,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用雙手摸了摸喉嚨,然後慢慢地撫弄着胸部,再往下是腰部。
利明閉上了眼睛。
4
線粒體打算在這個時候讓遊戲結束。它已決定不再與核染色體組共生了。所以,線粒體把“背叛”甩了出來。
白色的校舍出現在了眼前。不知道爲什麼,六層樓高的建築物看上去大得嚇人。天色已晚,停車場空蕩蕩的。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大家都去參加學會了,看不到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利明打開研究室的門,一把抓下掛在牆上的培養室的鑰匙,又來到走廊上,把鑰匙捅進培養室的門把孔裏。但怎麼也轉不動。利明的手在抖,氣在喘。終於,鑰匙一轉,門也拉開了。利明衝了進去,裏面黑洞洞的。他伸手打開了燈,看到了恆溫箱。帶着狂亂的心跳,利明把手伸到恆溫箱門邊。他呼吸急促,嚥了咽口水,拉開了箱門。
前面連續有好幾個彎道,利明以近八十公里的時速,快速駛過那些彎道。幸運的是,對面幾乎沒有什麼車輛駛來。藥學系的校舍在樹林的那一邊露出了頭。馬上就要到了。
利明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個東西不停地朝利明和淺倉的身上傾注下來。淺倉漸漸停下來,不再動了。火勢慢慢消退,地板上滑溜溜的。利明感到身上的熱在慢慢地退去。利明呻吟了一下。他全身溼透了,襯衫緊緊地粘在了胸口上。利明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上方。
是在“Eve1”中像蛔蟲一樣相互纏繞在一起並不停地進行着分裂的線粒體。是自從開辦生理機能藥物學講座以來,利明傾注了幾乎所有的時間來進行分析研究的細胞小器官——線粒體。這個線粒體控制了它的寄主細胞“Eve1”。
急救醫生從後面把利明緊緊抱住,想把他帶回到擔架上。
利明一邊脫下西裝上衣,一邊朝演講臺跑去。
有什麼東西從遠處某一點擴散開來,落到了利明的臉上。
這個時候,有什麼重的東西落了利明一身。
“喂,你去哪裏?等等!”
淺倉一邊呻吟着,一邊扭動着身子。一名急救醫生忙把她的身子放平,以確保呼吸道通暢,並把氧氣罩壓在她的嘴鼻上輸送氧氣。另一名急救醫生則在高叫:“輸液!”
是線粒體。
通往藥學系所在小山丘的路漸漸出現在了眼前。在前方“T”字路口向左轉,然後順着那條道一直往上,就是藥學系了。前面有一輛紅色的微型汽車在慢吞吞地跑着。利明加大油門,準備在交通信號燈變色前超過那輛車。
“……不行!”
線粒體被解放的時刻來臨了。附在淺倉身上的“Eve1”這樣說。我就是線粒體,它也這樣說。當世界上還只有單細胞生物的時候它就潛伏在裏面了。沒聽錯,它就是這樣說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話,那站在臺上用洪亮的聲音喋喋不休的,準確地說,不是“Eve1”;在燒瓶中變成聖美的樣子給利明看,這也不是“Eve1”的能力所能辦得到的。
筱原臉色蒼白,往下注視着利明。利明一把抓住筱原的衣領,大人嚷道:“淺倉呢?淺倉她怎麼了?”
那肉塊的嘴脣抬了起來,就像一條蛇揚起子它鐮刀形的頭部。
利明聽到了。其他的人也許沒有聽到,但的確在這個時候利明聽到了,在已被它完完全全吞了下去的淺倉的臉部周圍,聽到了輕微的“救救我”的聲音。
利明驚叫了起來。
利明體內的疼痛一陣陣地襲來,但他仍咬着牙繼續跑着。“讓自己學生遭遇那樣的不幸,全是我的錯,我是個混蛋。”利明不停地罵着自己。有人追了上來。不行,不能在這裏被他們抓住。利明拼盡全力地跑着,甩開了追他的人,朝停車場跑去。
利明咬着嘴脣,心裏恨恨地想,真是混帳到了極點。
利明叫道,話音剛落,淺倉整個人着火了。
利明感到全身毛骨悚然。
場內的溫度一下升了起來。熱風像巨大的旋渦一樣湧了上來,天花板被染成了橘黃色。
恆溫箱被各種奇形怪狀的肉塊填得滿滿的。香甜的培養液、發餿似的胃酸、臭烘烘的汗液,以及唾液混合在一起的,散發着一股股把人嗆得喘不過氣來的蒸氣,直往利明的鼻孔裏鑽。
淺倉的衣服有一半被燒掉了。胳膊和臉這些地方都腫了起來,紅紅的,到處都是水泡。長長的頭髮拳曲着,發出—股煳焦味。利明雙手捂着臉,絕望地叫了起來。
“她在那兒。”
“淺倉!”
但是,如果遊戲突然有一天終止了呢?
“淺倉!”
“沒問題,現在急救中心有一整套治療燒傷患者的專用設備。嚴重燒傷的地方,只要進行部分的自體移植手術就可以實現皮膚再生,以後根本看不出來。”
走廊很暗。一個人也沒有。利明跌跌撞撞地全速跑過長長的上廊。在走廊的盡頭,有利明的研究室,還有培養室。
“放心吧,淺倉還活着。”
“滅火器!”雖然看不見筱原,但利明還是衝着筱原所在的方向叫道,“快拿滅火器!”
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定有必勝的方法。那就是在遊戲的過程中,你一直採用“回馬槍戰略”,而到了遊戲的最後,不管對方出示什麼牌,你只要出示“背叛”就可以了。就這麼簡單。
裏面的情景撲面而來。
對面車道衝過來一輛轎車。利明趕緊把方向盤打回來,從微型汽車和轎車中間穿過。那輛轎車一頭撞進它右邊的一排樹裏。利明繼續轉動方向盤。車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幾乎就要翻倒了。後面傳來其他汽車的喇叭聲,利明立即換擋,猛踩油門,穿過“T”字路口後,利明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印在柏油路上的輪胎痕跡。利明未作片刻停留便又立即換擋,朝藥學系加速駛去。
利明鞋也沒換,穿着皮鞋就跑過了大門,直奔樓上。硬硬的鞋底踩在大廳的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音,響遍了整個校舍。利明一口氣跑到了五樓。
如果在下—局,遊戲就被宣佈結束了呢?
聽到筱原這句話,利明鬆了一口氣,把頭抬了起來。
就這樣,淺倉被擔架抬了出去。
“你醒了。”
“我一直都在等,我一直都在等你……”
5
寄主和線粒體的共生關係也不例外。從很早很早以前開始,核染色體組就是這樣與線粒體共生的。毫無疑問,這個遊戲今後也將一直進行下去。至少核染色體組對這點“確信不疑”。
“嘭!”的一聲巨響在整個會場迴響着。
“聖美”緊緊抓住了利明的視線。利明想轉過臉去,但視線被牢牢纏住了,怎麼也掙脫不開、“聖美”的眼睛溼漉漉的,眼白周圍佈滿了鮮紅的毛細血管。這雙眼睛睜得更大了,緊盯着利明,一動不動,看着看着好像就要鼓出來了一樣。
“利明……我一直在等你……”
那次不是幻覺,的確是“Eve1”在燒瓶中向利明打招呼,在顯微鏡下改變着形狀,變成聖美的樣子,從“她”的大腦裏面發出呼喚利明的聲音,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媽的!”
利明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感到一陣噁心,幾乎快要吐出來了。但是,他又想待在這裏看個究竟。
是水。
細胞核只有輸。
包裹着淺倉的皺巴巴的肉團像油一樣燃燒了起來。熊熊火焰由紅色變成鮮紅色,然後又變成黃白色。火勢甚旺,直衝天花板。淺倉的身體變成了火柱。
火焰衝進了利明的口中。利明把它吞了下去,喉嚨的黏膜被燒壞了,利明嗆得難受,肺像是潰爛了一樣。遠處傳來陣陣鈴聲,利明昏厥了過去。
“……能治好嗎?”
蛇的胴體開始膨脹了。從根瘤狀變成塊莖狀,然後一直膨脹到蛇的頭部,在脣部停了下來。接着,頭部繼續膨脹變形。臉的輪廓出現了,鼻子隆起,緊閉的雙眼顯露了出來,額頭變寬。是一張人臉,一張女人的臉。從頭部長出了又細又黑的東西,是頭髮。它們像蚯蚓出洞一樣迅速地生長着,利明用手捂住了嘴,他明白了,眼前將要出現的是聖美的臉。
那是淺倉本人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呀?”筱原喫驚地看着利明。
講座結束後,利明追問聖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關線粒體的知識是在哪裏學的?”“是怎麼想到那麼大膽的假設的?”對這些問題,聖美直到生命結束那天都沒有給利明一個明確的答覆。事到如今,所有問題的答案都有了,那也是聖美體中的線粒體的“傑作”。當時,聖美說過,線粒體要將細胞核奴隸化。它真的在這樣幹了。
筱原把頭轉到旁邊。
必須馬上消滅“Eve1”。不能再讓它在這個世界上游蕩了,哪怕是一秒也不行。
利明想起子以前什麼時候讀過的一篇論文。有一個“囚徒困境”的遊戲。有兩個同家在進行外交博弈。兩個國家手裏分別都拿着兩張牌,一張牌上寫着“合作”,另一張牌上寫着“背叛”。可以從中任意選擇一種行爲來表明你對對方國家的態度。兩個國家要同時出牌。如果雙方都出示“合作”,那雙方各得三分。如果對方出示“合作”,而你卻出示“背叛”,那對方得零分,自己可得五分。如果雙方都出示“背叛”,那雙方各得一分。兩個國家一邊揣摩着對方如何出牌,一邊決定自己怎樣出牌。就這樣,牌出來出去,博弈也沒完沒了地繼續着。這正是一個模擬異種生物共生的遊戲。它模擬了異種生物在自然界的共同生活中,如何最大限度地擴張自己的利益,使自己能夠持續生存下去。
“……是嗎?”
與頭部肉塊結合的地方開始隆起,肩膀出現了,可以看到細細的鎖骨。一隻裸露的乳房吊在上面晃動着,然後緊緊地粘在了胸前,另一隻乳房正在慢慢地隆起。
看到藥學系前面的停車場了。利明把方向盤猛地一轉,車子在地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弧線,向右轉去。車尾被甩了起來,落地時與地面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利明對這些渾然不顧,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衝。
“我一直都在等……”
這麼說來,那件事也是它乾的了。今年六月,在聽藥學系的公開講座時,聖美不停地向石原教授提出質問。當時利明在一邊操作幻燈機,他對聖美所說的話感到萬分驚訝,那時的聖美已不再是利明所熟悉的那個與之朝夕相處的聖美了。
這個肉塊看上去彷彿是由人體的各個部位拼到一塊兒形成的。先把女性身上的器官割下來,將其像黏土一樣地捏平,然後切成絲,攪拌混和在一起。而且,整個肉塊都在蠕動着,往外滲着黏液,發出“咚咚”作響的、輕微的脈搏跳動。溼漉漉的、桃紅色的嘴脣極具誘惑力。滴着口水的舌頭若隱若現。突出表面、像沙蠶一樣的幾隻觸手正用指尖在身上來回地撫摩着。身體有一處墾紅黑色,凹了下去,中間有個洞,和周圍的褶皺一起反覆地收縮着。在那個部位之上,有一隻乳房像個巨大的果實一樣奇妙地高聳着,在這堆奇形怪狀的器官中顯得極不協調。乳房隨着脈搏的跳動輕柔地擺動着。
利明沒有理會筱原,徑直朝大門跑去,但雙腳有些不聽使喚。利明拼命地調整着自己的姿勢,想讓自己重新站起來。
利明直接朝大門駛去,然後來了一個急剎車。車子猛地向前一傾,停了下來。車子還沒停穩,利明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衝進藥學系。
利明急忙起身,環視了一下四周:自己正在發表會場的中間整個地板成了一個水窪,演講者站的禮臺上還冒着縷縷白煙,水滴從天花板上的滅火裝置裏“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一個穿白衣的男子蹲在身邊。
刊明一邊用上衣保護着身體,一邊上到演講臺。他打開上衣,朝淺倉猛撲了過去,並用上衣包住了淺倉。淺倉一下失去了平衡,和利明一起倒了下去。淺倉在臺上不停地翻滾着,但利明緊緊地抱住淺倉的身體,一直沒有鬆手。
利明全身不住地顫抖着。眼前出現的“聖美”和生前的聖美一模一樣。肩部平滑的曲線,胸部隆起的曲線,腰部纖細的曲線所有這一切都像是測量過的一樣精確。但是,眼下在恆溫箱中蠕動着的怪物全身都溼透了,表皮—直像波浪一樣不停地流動着,看不出一般活生生的人的皮膚所應有的光滑的質感。利明的喉嚨裏癢癢的,有什麼餿了變酸的東西涌了上來。
“混蛋……”
“倒是你永島更讓人擔心。你差點就被燒死了,你知道嗎?好啦,拜託你,就老老實實地躺在擔架上去醫院吧。”
利明腦子裏第一個閃現的就是淺倉的名字,他脫口而出地叫了出來。
微型汽車踩住了剎車。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利明事先根本沒有考慮到。他的反應遲了一步,來不及了,利明的車飛速朝微型汽車紅色的尾燈衝去。
要想在這場遊戲中獲得最高分,就要採取這樣的戰略:第一回合出示“合作”,然後你就跟着對方出牌,對方上一張牌是什麼,你這次就出什麼。最開始的時候表現得很溫順的樣子,而一旦被打倒,就馬上進行反擊。這就是所謂的“回馬槍戰略”。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方法,但如果僅僅是從模擬遊戲的結果考慮的話,這是在殘酷的自然界存活下去的最佳選擇。
換擋,踩油門,放下手閘,這一套動作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之後,汽車“呼”地一下直奔大門而去。在門口收費處,利明用力踩油門,徑直衝了過去。車子衝到了公路上,利明把方向盤往右一甩,來了個九十度的急轉彎,進入了行車道。車後輪被甩得左右搖晃,“吱吱”作響。汽車在行車道上一路狂奔,遇到紅色信號燈,停也不停便衝了過去。
6
“聖美”睜開了眼睛。
寄生在“Eve1”中的線粒體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寄主呢?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線粒體是產生能量的地方。生命的運動是通過能量的消耗來進行的。所以在肌肉細胞裏,線粒體發揮着更大的功能,釋放着更多的能量。對線粒體來說,只要有氧氣和營養,它就可以無限地釋放能量。如果給它β氧化誘導劑,那就是如虎添翼。
“起火的是那個妖怪,火焰沒有直接碰到淺倉的身體。而且幸運的是,火很快就被撲滅了。淺倉的傷勢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嚴重。”
—個黑乎乎的東西被擔架抬着,好幾個急救醫生圍在周圍。
當利明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擔架上。
筱原安慰着利明。
火焰包什了利明的身體。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睛出奇地痛。火躥到了他的指甲裏。貼在淺倉身上的“Eve1”已經很乾燥了,發出陣陣惡臭,但是,火焰沒有熄滅的跡象。這時有人在拉利明的後背,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筱原的聲音。
越靠近演講臺,就越能感到迎面撲來的“Eve1”製造出的地獄。只有蹲下來彎着腰,弓着揹走才能上前,否則將寸步難行。熱浪像怒濤一樣。淺倉在臺上劇烈地掙扎着,看上去似乎就快窒息了,淺倉兩隻腳上穿着的長簡襪着火了,火苗舔着大腿直往上躥。長長的頭髮向扇子一樣散開,跳動着青白色的火焰。
“聖美”嫣然一笑。嘴脣像一隻熟透了的,快要綻開的、粉紅色的果子。長長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眼睛溼溼的,外眼角掉着幾顆大大的淚珠,“她”露出一副聖美生前從沒有過的,雌性發情的,色迷迷的笑容。
“淺倉!”
利明掙脫了急救醫生。
“聖美”不停地胡言亂語,大笑起來。“她”臉上泛起了紅潮,舌頭伸得長長的,舔了舔嘴脣。
到處都是大聲喊叫的聲音。大家開始一齊朝門口跑去,五六十人—窩蜂地擁到了狹窄的出口處。人羣憤怒了,開始互相推擠。椅子“唏裏嘩啦”地倒在了地上。有人在門口附近被擠倒了,後面擠上來的人從那人身上用力踩過。
利明朝淺倉的擔架爬了過去。這時,有人從背後把利明牢牢地摁住。利明身子動彈不得,急得雙手在空中亂舞。
車內的數字計時錶顯示着6:24。也許是雲擴散開來了吧,利明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天空就像塗了一層薄薄的墨汁一樣,微微發暗。所幸的是,公路上的車流量還比較少。利明繼續加速,超過了一輛又一輛行駛在自己前面的車輛。車身劇烈地左右晃動着。
“利明……”
“聖美”轆轤似的頭部突然用力一拉,湊到利明跟前。
這個時候,信號燈變成了黃色。
“聖美”像貓一樣地叫着,一隻手放在恆溫箱的門上,然後敏捷地把肩膀聳到前面。
散落在恆溫箱裏的肉塊掉在了地板上,“噗”的一聲,發出令人噁心的聲音。飛沫濺到了利明身上,利明不由得用手去保護身體。
掉落在地板上的肉塊一邊翻滾着,一邊迅速地改變着形狀。剩下來還沒決定去向的內臟器官,陰道和子宮就像順着瀑布逆流而上一樣,全朝着“聖美”的腰部衝去。同時,“聖美”腰部以下的曲線也形成了,就像是用鑿子鑿出來的一樣。緊跟着,腰部中間豎着裂開一條縫,子宮鑽進了“聖美”的體內。“聖美”輕輕地左右晃動着臀部給利明看。
“利明,看着我的身體。”
“聖美”向前走了一步。
嬌滴滴的聲音在培養室裏迴響着。
再上前一步,聲音更大了。
利明捂住嘴,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他與“聖美”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聖美”的腳跺已成形,腳後跟和腳尖還是模模糊糊的肉塊,但像毛蟲一樣的腳趾已開始長出來了。“聖美”又往前走了一步。
“看,這是我的身體。”“聖美”繼續說道,“你還還記得吧,利明?這個身體,你曾千百次緊緊地擁抱過。全身都被你親吻過。我是不會忘記的……你曾用舌頭舔過我的脖子,你曾用你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胸部,你曾在我身體裏有力地撞擊着,你愛過我……你只愛我。”
不對,我愛的那個人不是你!利明想叫出來,但剛一開口就吐了。利明跌跌撞撞地往後退,背後碰到了什麼東西。是培養室的門。
“來吧,愛我吧,像以前那樣緊緊地抱着我,進入到我的身體中來吧,來盡情地愛我吧,直到天翻地覆。”
利明拼命地搖頭。但“聖美”仍面帶微笑逼近利明,挑逗性地張開雙臂,利明從培養室裏衝了出來。
逃到哪裏去好呢?不知道。漆黑的走廊向左右延伸着。“聖美”慢慢地從房間裏出來了。
斜對面是自己的研究室,利明用身體去撞研究室的門。門鎖住了。但門是木製的,而且很舊了,當利明再次用身體去撞時,門上的活閂鎖被撞飛了。利明跑了進去,想從裏面把門抵住。利明拼命地在四周摸着可以用的東西。他摸到了掛在身邊的一把拖布,趕緊拿來抵在門上。
“爲什麼要跑呢,利明?”
門外面傳來一絲嘲笑聲。利明用整個身子把門抵住。“聖美”就在門外邊。
“你這樣做是沒用的。”
只聽得“嘩啦”一聲從門外傳來,就像是鐵桶裏的水被傾倒一空一般。黏糊糊的液體從門的下面流進了房間。是肉。是肉的溶液。在門外“聖美”把自己變回成不定型的肉,然後流進房間。在房間裏又開始變成聖美的樣子。很快,“聖美”的上半身出現了“她”滿意地一笑,用兩隻手支撐着,抬起了身體。利明發出了嘶啞的叫聲。
利明急忙從門邊躲開。房間裏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用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不知何處有盞液晶燈在發出微弱的燈光。只有靠這盞燈了。這時,利明的小腿撞到了椅子的角上,痛得他喊叫了起來,胃酸一個勁兒地從嘴裏往外冒。
“Eve1”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十億年來一直在等待着,線粒體這樣說過。“她”發瘋似的渴望着利明。但是,難道線粒體僅僅是爲了這個目的才進化的嗎?
利明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
利明大叫了起來。有什麼東西從染色體組的中心處不斷地擠壓出來,不行,不能去!但不管利明怎麼叫,一切都沒有停止下來。利明身上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吸了出來,變成一塊塊滾燙的物體,朝上,再朝上,朝“聖美”的體內飛奔而去。利明射了好幾次。“聖美”暴風雨般地痙攣着。利明逐漸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利明的右手被朝着朝下撫摩去。從胸部到肚臍,一直被引誘到溼潤的濃密深處。利明拼命地反抗。但“聖美”已用“她”那鋼鐵般的肌肉緊緊抓住了利明的手腕。“聖美”的下腹部像波浪一樣剛烈地上下起伏翻騰着。從那濃密深處源源不斷地溢出的黏糊糊的污泥朝“聖美”全身擴散開去。整個下腹部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鍋一樣,裏面在不停地沸騰着,洶湧着。從什麼地方流出來的是黏液,從什麼地方流出來的是肉,利明已搞不清楚,只是感覺熱,像要被燙傷了一樣的熱。
“……啊!”
“聖美”的肉開始行動了。像誨水一樣,漲上來,退下去,又漲上來,又退下去。波浪衝上岸來,濺起飛沫,發出聲響退下回去。利明被這樣的波浪不停地翻弄着。
“聖美”把嘴脣壓了上來。
7
“聖美”的另一隻手開始解利明的領帶了。襯衫的紐扣被扯了下來。利明的嘴還被塞着。他感覺呼吸困難,臉就像快要裂開了似的。但是“聖美”的舌頭牢牢纏住利明的舌頭,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
利明的指尖碰到了一根堅硬的棒子,是鐵製的試管架。利明揮舞着試管架,朝“聖美”的頭頂砸了下去。試管架發出沉悶的聲音,深深地插進了“聖美”的頭蓋骨裏。
除了性以外,就沒有別的想法了,難道不是嗎?
“聖美”一邊用舌頭催促着,一邊用發情的聲音說道。利明緊緊地握住拳頭,抗拒着。“聖美”的手把利明的手腕捏得“嘎吱嘎吱”地響。利明痛得只好把手張開了。
“聖美”把利明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聖美”的乳頭已又硬又直。“聖美”把利明的手腕抓得更緊了。
“我已等了十億多年……快,把十億年的愛全部釋放出來吧!”
……究竟是什麼東西?
用食指摸了摸臉。
但是……
這個雌性的線粒體與自己交配了。
指尖上緊緊地粘着一種柔軟的、胼胝體狀的東西。
“聖美”的舌頭在利明的耳朵、脖子上來回地爬着,開始用一種甜得膩人的聲調說利明以前是如何如何擁抱聖美的。“聖美”對自己所說的話出現了反應,“她”說着說着,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發出一陣陣充滿快感的叫聲。
利明抬起身來。他感到頭痛欲裂,搖了搖腦袋,眨巴着眼睛。視野模糊,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利明用雙手去擦臉,摸上去黏糊糊的,利明嚇得心裏“撲通”一跳,不由得叫了起來。
“聖美”追了上來,抓住了利明的袖子。利明慌忙用力掙脫了。但“聖美”窮追不捨,逼了上來。利明的背碰到了桌子。是淺倉的實驗臺。利明胡亂地從臺上抓起一樣東西便向“聖美”扔去。
自己與線粒體的孩子將會出生。
打開手掌一看。
利明情不自禁地嘟噥着。爲什麼“聖美”什麼都沒做呢?襲擊我的目的難道不就是爲了殺死我嗎?
利明當場整個人都崩潰了。他把自己的頭朝實驗臺撞去,撞得“噹啷噹啷”地響。他不斷地詛咒着自己的愚蠢,究竟是怎麼搞的,自己竟然射精了。
臉還在痛。
“好啦,老實點。好好地看着我。”
像被彈了一下似的,利明猛地伸直了腰,朝牆壁邊上的開關跑上。利明用手摸索着,打開了燈。突如其來的燈光讓他感到很不適應,不由得護住了眼睛。
8
“啪嗒”。
利明明白過來,鬆了口氣。
利明走近淺倉的實驗臺,注視着臺上的一切。在這裏,“聖美”確實朝自己襲擊了過來。衣服被“聖美”扯了下來,然後……”
是變成聖美的“Eve1”的殘骸。
“聖美”微微一笑。利明向“聖美”投擲的試劑瓶、試管,離心管等等全都消失在“聖美”的身體裏了。“聖美”的身體貪婪地吞噬着所有碰到身體上的東西。
無論如何,必須要阻止“Eve1”生下孩子。利明把臉埋在嘔吐物裏,這樣想着。必須殺掉“Eve1”,殺掉那個孩子,否則的話,人類真的就要被線粒體取代了。
線粒體遺傳基因是母系遺傳基因。正如教授在藥學系的公開講座上說的那樣,線粒體是從母親那裏繼承來的。正因爲如此,通過分析粒線體DNA而找到的人類祖先纔會被命名爲“線粒體夏娃”,而絕不可能被命名爲“線粒體亞當”。線粒體是雌性的。
“難道……難道……”
利明的瞳孔收縮着,慢慢開始適應周圍的環境了。一幅怪異的圖景浮現在了利明的面前,驚得他日瞪口呆。
“聖美”伸出雙手,抓住了利明的臉。滑膩膩的手,細胞一個一個“沙沙”地蠕動着。利明搖着頭,想往後退,但絲毫動彈不得。“聖美”的臉湊了上來。
這一切令利明痛苦地呻吟起來。
有什麼東西打在了臉上。
利明全身開始顫抖起來。他戰戰兢兢地把視線移到自己的下半身,看見自己的那個東西在破爛不堪的內褲外無力地下垂着。
……什麼東西?
利明在想。
利明的耳邊想起了淺倉的演說。就是這件事了,線粒體說的就是這件事。線粒體附在淺倉身上發表演說,目的就是要引起利明的注意,然後誘使利明來到這裏,所有這一切都是事先計劃安排好了的。
“聖美”急切地喘着粗氣。
它們正在死去。
是“聖美”的碎片。
“聖美”鬨然大笑。“她”用右手握住試管架的臺座,慢慢地將試管架整個兒拔出來。看到這一場面,利明痛苦地叫了起來。“她”不是人,雖然長得像聖美,但“她”不是人,連身體裏面的結構都不一樣。那隻不過是—個巨大的肉塊在模仿聖美的樣子罷了。試管架的支柱被拔出來的那一瞬間,“聖美”的臉歪了一下。“砰”的一聲,試管架的支柱出來了。“聖美”隨手把它扔到了身後。
但這些肉塊正在失去生命力。已看不出它們還有什麼力量能相互聚集在一起進行繁殖了。非但如此,它們的動作也已逐漸變得遲緩,顏色開始發黑。小—點的肉塊有氣無力地收縮着,看着看着就逐漸乾枯、滿是皺紋了。
線粒體一直在渴望着利明的精子。
是的,這裏是研究室。
相反,所有的肉塊都黏糊糊地,很有光澤。
“今後這個世界將在我的子孫後代手裏繼續繁榮昌盛下去。”
利明的身體被推倒了,背被壓在了實驗臺上。“聖美”把身子壓在了利明身上。利明拼命地踢腳,卻絲毫動彈不得。利明想抬起身來,也是白費力氣。有什麼東西“唏裏嘩啦”地發出巨大的聲音,掉在了地板上。利明的襯衫已被撕開,“聖美”已迫不及待地在解利明的皮帶。
雖然滑倒了好幾次,但利明還是站了起來。他摸着頭,環視着四周。四周很暗,看不清楚,像是在什麼房間裏。他看到了一個像桌子一樣的東西的影子。想起來了。
“去哪裏了……究竟去哪裏了!”
“撫摩我。”
利明慢慢地抬起一隻手。
所有的疑惑都集中到了一點上。
“給你說了沒用的嘛!”
“啪嗒”。
而且還在動。
“……快,利明,愛我吧。”
利明呻吟着抬起身子。差點摔成腦震盪。眼前的事物不停地晃動着。
“多麼可怕的事啊……”
臉還是溫的。
那麼,“Eve1”打算怎樣照顧受精卵呢?利明開動腦筋拼命地思考。
“難道……”
“線粒體夏蛙”
室內到處都是肉塊。有的是肉色,有的已變成紅褐色,有的已發黑。肉塊大小不一,最小的有手指尖那麼小,最大的有拳頭那麼大,各種尺寸的都有。淺倉的實驗臺周圍尤其多,看上去就像在那裏切過豬肉或其他什麼肉似的。天花板上也牢牢地粘着很多細小的肉塊。但一滴血都沒有流。
……必須制止“她”。
“啪”。
“……爲什麼?”
利明抬起頭,環頤室內。四周散落的只不過是“Eve1”的殘骸,不可能是“Eve1”的主體。主體肯定在別的什麼地方。
“聖美”的舌頭開始展開攻勢。它在利明的口中蠕動着,攪拌着,在利明的牙根、槽牙和喉嚨等處翻滾着,與利明的舌頭纏綿在一起。
“住……手……”
利明開始往自己身上看。他的襯衫敞開着,皮帶也解開了。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利明扯下內衣,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他的皮膚上粘着“聖美”的殘骸,黏糊糊的,還在蠕動,嚇得利明趕緊撕下來甩在地板上。身體上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現象。真不敢相信自己竟幹了那種事。“聖美”並沒有傷害利明的身體。
很滑。
“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很久。”
“Evel”是……不,線粒體僅僅是想和利明發生性關係,難道不是嗎?
每塊肉都一邊滲出溼漉漉的黏液,一邊不住地顫抖,就像是臨死前痛苦的痙攣。“啪嗒”一聲,一小塊肉從天花板上掉到了實驗臺上。
難道就像對淺倉做過的那樣,附在他人身上,利用其他女人的子宮來撫育孩子嗎?不對,即使這樣做了也沒用,利明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其他女人的身體肯定會排斥這個受精卵的。當然若是普通的受精卵就沒有問題,但現在“Eve1”已具有隨心所欲地進行繁殖、任意改變形狀的能力了。“她”的細胞已不再是單純的“人”的細胞了。“人”是從“智人”這一物種逐漸分化出來的。“Eve1”的這個受精卵在“人”的子宮裏發育的可能性很小。即使是把與“人”不同種的其他生物的受精卵移植到“人”身上都不可能發育,更何況是“Eve1”。那麼“她”打算怎麼做呢?
“聖美”的舌頭強行地伸了進來,力量大得驚人。利明拼命地咬緊牙齒,想阻止它,但卻輕易地被撬開了。像鼻涕蟲一樣的舌頭進入了利明的口腔。黏糊糊的液體流進了利明的口中,他嚐到了鹽的味道。緊接着,有一種像是甜甜的東西粘在了利明的舌頭上。是培養基,利明想。是培養基的味道,“聖美”在肉體裏保存着培養基,以防止乾燥。
真是荒謬之至。附體在淺倉身上的線粒體一直在說,“她”很早以前就開始計劃這一切了。“她”不是還洋洋得意地稱自己甚至擁有“線粒體夏娃”的記憶嗎?
像是飛石。
就像被熔岩吞沒了一樣,利明已搞不清楚哪裏是自己的身體,哪裏是“聖美”的身體了,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穿着衣服。不僅如此,連自己的手在哪裏,自己的腳在哪裏,眼睛。鼻子,嘴巴在哪裏,都已分辨不清了,只感覺到自己的要害處很熱,就像要融化了一樣。
“聖美”的舌頭從利明的口中退了出來。利明拼命地咳着,從“聖美”嘴裏流出來的培養液順着利明的嘴流了出來。黏液像拔絲一樣連在利明和“聖美”的嘴脣之間。
打在臉上,發出那個聲音。
“聖美”抓住利明的右手,把它拉到自己身邊。
利明的大腦裏一片深紅色,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想逃,拼命掙扎着,但手被牢牢地按住了。他幾乎無法呼吸了,血液直朝頭頂上湧。他感覺很熱,全身像着了火似的。
等等。
利明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此時,“聖美”的整個身子都已騎在了利明身上。
利明在想。
要讓受精卵成熟,適當的時間和環境是必要的。要讓子宮的機能充分發揮作用,是需要對內分泌進行適當的調節的。但是“Eve1”能做到這一切嗎?“她”難道果真已進化到這一步了嗎?利明對此深表懷疑,至少與利明交配的“Eve1”雖然外表上看上去與聖美一模一樣,但“她”身體的內部還沒有進化到與人類完全一樣。無論怎麼進化,“Eve1”是肯定不可能變成一個完整的人的因而也不可能有完整的子宮。利明憑直覺感到了這一點。總之,僅憑“Eve1”的力量是不可能將這費盡心機得來的受精卵撫育張大的。
“愛我吧,利明。”
利明體內的細胞已支離破碎,與“聖美”的細胞像旋渦一樣相互交織在了一起。“聖美”的細胞附着在利明的細胞上,然後開始融合。脂質膜融合了,兩個人的細胞混合在一起。“聖美”細胞裏的線粒體進入到利明的細胞裏。“聖美”的線粒體與利明的線粒,體接觸了。外膜開始接合,然後是內膜。“聖美”的線粒體基質與利明的基質交織在一起。“聖美”的線粒體DNA與利明的線粒體DNA糾結着。兩種DNA捲成螺旋狀,在融合的線粒體中旋轉着游來游去。兩種DNA在像迷宮一樣的基質峽谷間瘋狂地穿梭着。信息傳遞因子被激活了,失去了控制,不停地發出閃電般的信號。膜電位飆升。二價離子像湍急的水流般奔湧而來。利明的細胞在顫抖。線粒體在顫抖、脂質、糖、蛋白質在顫抖。核染色體組開始有反應了。密碼子,核苷酸,鹼基開始有反應了。碳瑟瑟發抖似的振動着,對“聖美”的愛撫有反應了。
利明急忙用勁叉開雙腳,讓自己站起來。但腳下“哧溜”一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利明感覺自己整個人從空中被重重地不知摔向了何方。
一想到這裏,利明再也忍受不了,嘔吐了起起來,胃裏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吐到了地板上。他感覺全身就像要散架了似的。
利明從房間裏出來,跑進了培養室,看到了恆溫箱。箱門是開着的。利明以爲“她”會在那兒,但結果出乎預料,裏面空蕩蕩的。利明在走廊上四處望了望。只在培養室和研究室的中間地段看見了又滑又黏的液體,而走廊的其他地方都乾乾淨淨的,沒有黏液。看來“Eve1”不像是從走廊上跑出去的。利明又返回研究室,拼命地尋找“Eve1”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
—想到這裏,利明不由得嚇了一跳,趕緊抱住了頭。
只存在一種可能性。
有一位女性可以撫育受精卵。
“Eve1”的受精卵是即將從“人”裏分化出來的細胞,可以說還在進化的途中。在物種的轉換期裏,兩種物種之間應該有“重疊”的部分存在。如果可能的話,擁有這個“重疊”部分的“人”不是就可以接受“Eve1”的受精卵了嗎?如果是在這位女性的子宮裏的話,受精卵就能成長併發育成胎兒。
“……住手吧,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做……”
利明抱着頭,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聖美的死,聖美的腎臟被用於移植,自己把肝細胞用作初期培養,所有這一切都是按“Eve1”事先安排好的計劃在進行。自己曾一度沉湎於“Eve1”顯示的實驗結果之中,甚至還給“她”誘導劑,幫助“她”完成“她”的計劃。利明的情緒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奔湧着。他越來越激動,漸漸失去了控制,眼看着就要哭天喊地起來。
這時,室內響起“咯噔”一聲。
利明一驚,抬起了頭。
是洗滌臺。
9
麻理子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黑暗。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地方,但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裏過來了。
麻理子把耳朵貼在枕頭上,全神貫注地聽着。是在下面。不是樓下的人發出來的,是從更下面的地方。在地底下,也許是在土裏,有什麼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行動着,就像地鐵在飛馳一樣。
麻理子“咕嘟”一聲,一口氣把口水嚥了下去。
父親剛剛回去了。探房時間七點結束。父親從今天白天開始就一直守在麻裏子的身邊。兩人在一起這麼長時間,這還是第一次。雖然沒怎麼跟父親說話,但只要父親在身邊,麻理子就已放心了。
麻理子把耳朵貼在枕頭上,轉動着眼睛四下張望着。
現在,病房裏一個人也沒有。
父親回去了,護士也走了,麻理子突然感覺病房空蕩蕩的。自己一個人住的話,這個病房真是太大了。
四周一片死寂,沒有聽到任何說話的聲音。走廊裏好象沒人爲什麼都不在了呢?麻理子想。若是在平時,總能聽到護土們急急忙忙跑過的腳步聲,或者不知哪間病房的患者在不停地咳痰的聲音。即便在沒有這些聲音的時候,外面的風聲、汽車的行駛聲、冷氣機風扇的旋轉聲等等,都會像噪音一樣傳進耳朵裏。現在連這些噪音都聽不到了。人、機器、空氣等等,所有這一切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醫院裏的人就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一樣。
現在唯一能聽到的,就是從土裏傳來的聲音。
什麼?這難道是衝着醫院來的嗎?
鎮靜劑一點效果都設有,麻理子現在在牀上又蹦又跳。還沒聽完護士的報告,吉住就迫不及待地掛斷電話,跑了出去。
醫院傳達室的傳達員固執地堅持這一點。利明不耐煩地吼了起來:“現在不是扯這些的時候。必須馬上把那個人安排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躲避起來,否則將會大禍臨頭。快,一秒鐘也不要耽擱!”
安齊抱着頭逃開了。
麻理子她到底怎麼啦?吉住心急如焚,麻理子身上類似排斥反應的問題也一直沒有解決。加上這種發作,像這樣奇怪的症狀,對已做了十幾年移植手術醫生的吉住來說,還是第一次碰到。
據說當護士發現時,麻理子已處於極度發作的狀態。
安齊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正門是關着的,只好從臨時通道出去了。
利明在研究室給市立中央醫院打電話。“Eve1”自定會出現在這家醫院的,一定要保護好那位接受移植的女子。
安齊立即轉身衝進了臨時通道。
……麻理子。
安齊回過頭朝上看着醫院的牆壁。聲音進入了醫院,它確實足衝着醫院來的。
“我說了非常抱歉。醫院有規定,捐贈者遺屬是不能與移植患者見面的。”
“……”
10
沒有使自己返回病房的動力,但也不能回家。安齊坐在大廳裏,想讓自己這份暖昧的感情好好地冷靜下來。現在打算怎麼辦?自己也不知道,一片茫然。現在待在這裏,哪兒都去不了。
總會有辦法的……不行,一定得想個什麼辦法。不能讓更多的人淪爲犧牲品了。
不知道爲什麼,但安齊止不住這樣想。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衝着麻理子來的。
麻理子頓時驚慌失措。她摸了摸下腹部,很熱,整個身體都在發熱。麻理於再一次把耳朵貼在枕頭上,嚇得叫了起來。剛纔聽到的那個聲音變得更大了。
“我得走了。”安齊這樣說道,鬆開了麻理子的手。
突然聽到有人在跟自己說話,安齊嚇了一跳。
利明粗暴地掛斷了電話
“Eve1”現在到哪兒了?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到麻理子的耳邊。聲音逐漸變大,正在朝這邊靠近。“轟隆轟隆”的,它朝這邊來了。
一位中年護士站在那裏,手裏提着一個像購物籃一樣的東西正瞪着自己,看上去像是來取藥的。看她那樣子,要不是穿着白色的護士服,還以爲她是在逛菜市場或超市什麼的。
“你在那裏幹什麼?”
麻理子的臉浮現在了眼前。麻理好像在懼怕着什麼。是什麼呢?麻理子不說。麻理子至今都還沒有向自己徹底敞開心扉,但有時會向安齊投去求助的目光。安齊從麻理子的眼睛裏讀出她有心事。但是,當安齊回視她時,她卻一下子把臉轉到一邊去了。該怎麼辦纔好呢?好像連她自己都感到很困惑。
麻理嚇得盯着自己的下腹部。千真萬確,就在剛纔,移植的腎臟響了一下。
他的膝蓋微微地顫抖着。整個地面上下搖動起來。直到聲音遠去,安齊纔敢睜開眼睛。他的五臟六腑晃動着,久久不能平息。
現在我確實已起來了。醒着,眼睛正睜着,這不是夢。可剛纔腎臟真的動了一下,就像平時夢裏的那樣……
剛接到護土的通知,說麻理子的病情現在有點反常,吉住貴嗣一聽,急忙朝病房跑去。
“Eve1”的行走路線是什麼,這很難猜得到。對街道下面縱橫交錯的下水道一個一個地進行檢查是不現實的。但是,有一點倒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Eve1”肯定會在市立中央醫院裏出現。只有在那裏纔有辦法殺死“Eve1”。
太不像話了。可是不能就這樣聽之任之,撒手不管了。
在移植手術後,麻理子的確每天晚上都會被噩夢魘住。每次發作時,護士們都不得不跑到病房把麻理子弄醒,幫助她平靜下來,有好幾次都使用於鎮靜劑,但今天的發作似乎非比尋常。
是下水道水流的聲音吧,安齊最初這樣認爲。但若是水流聲的話,怎麼聽起來有點不自然。感覺下水道里有什麼東西在動,是老鼠嗎?不對,是比老鼠更大的東西。
腎臟動了一下。
11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從腳底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安齊喫驚地往下一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窨井蓋的上面。腳下傳來輕微的振動,振動逐漸變得越來越大。
麻理子有危險。
電梯停了下來,門一開利明就衝了出去,他穿過漆黑的大廳,朝停在大門口的車子跑去。車鑰匙還插着。利明坐進車子,發動引擎,用力一踩油門,車子“呼”地一下衝了出去。從這裏到醫院大約需要十五分鐘左右,不知道能否趕得上。利明心裏也沒底,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去了再說。至少要保證那位接受移植的女性患者的安全。
在麻理子的身體裏,腎臟又“撲通”地跳動了一下。
安齊尖起耳朵傾聽着。它究竟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呢?聲音是從哪個方向逼近的呢?安齊全神貫注地聽着,一定要把這一切弄個水落石出。聽這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水道的管壁上滾動着,要不就是在爬動着。雖然現在還無法判斷那東西究竟是生物還是機器,但不管怎麼說,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朝這邊衝了過來。窨井蓋現在已經很明顯地開始劇烈地振動起來。安齊仰起了臉,剛好在對面的方向,聲音剛好從正前方傳來。安齊把目光落在自己腳下的窨井蓋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回過頭往後一看,臨時通道就在那裏。聲音傳來的方向、窨井蓋、臨時通道,它們剛好在一條直線上。
只有取藥窗口還亮着黃色的燈光。但就連這個窗口的窗簾都放了下來,裏面什麼都看不到,好像有人在動。但在做些什麼,安齊就不知道了。
是什麼東西?
安齊渾身上下不住地顫抖着。他注視着對面的黑暗,看見地面的震動像波浪一樣逼了過來。二十米。黑暗處發出了聲音。十五米。柏油路在微微震動。十米。安齊直往後退,目光緊緊追隨着聲音發出的地方。那東西漸漸逼近了,朝安齊所在的方向來了五米。“不要過來!”安齊大叫起來,但發不出聲來。三米。窨井蓋像馬上就要散架了似的。“喀噠喀噠”地跳動着。有種什麼黏液質的聲音傳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安齊反覆叫道。那東西馬上就要升到窨井蓋的外面了。
安齊注意到這個東西朝自己這邊過來了。因爲聲音越來越大,窨井蓋與它產生了共鳴,開始“喀噠喀噠”地響了起來。安齊急忙躲到一邊去。
但是,即便是到了醫院,究竟怎樣才能找到那位移植患者呢?市立中央醫院是這一帶屈指可數的幾家有能力進行腎移植手術的醫院之一。移植患者應有好幾位吧。怎樣才能夠從他們中間找到那位要找的患者呢?問傳達室或護士都沒用,給他們解釋發生的這些事情,他們聽了可能不會相信吧。如果可能的話,那就去找那位叫織田的女性吧,就是那個曾好幾次寫信來的移植協調人,或者把情況告訴負責移植手術的醫生吧。利明搖了搖頭。沒用的,無淪用哪種方法,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爲醫院一直在極力阻止,捐贈者的遺屬與移植患者接觸。
利明繼續往下踩油門。車子從下坡路的轉彎處飛速地開了過去。
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名字。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警告你,再過一會兒保安就來巡查了。我勸你還是早點出去爲好。”
麻理子慌忙地看了看四周。牆上掛着的時鐘正指向七點半。她剛自己的手摸了摸臉,然後搖搖頭,把手試着放在心臟上。
只見麻理子的身體在牀上哆嗦着被彈了起來。有兩個年輕護士拼命地想要按住她,但都被她掙脫了。被子被踢飛了,輸液用的支架也倒在了地板上。
“轟隆”!
“那個……”
全身被聲音包圍了。安齊閉上了眼睛。
究竟是什麼東西穿過去了?
“對不起,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對方說話的語氣一下於變了。
安齊轉過頭,再次看着聲音傳來的地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連病房的燈光都照射不到的黑暗,就連附近的民房和電線杆的影子都消失在黑暗中了。
“撲通”。
“我說了我要見那位接受了腎臟移植的女子,馬上!”
安齊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他在這兒坐了有三十多分鐘了。
“怎麼啦……”
“撲通”。
“沒辦法,因爲探房的時間到了。”在那個時候安齊這樣勸她,儼然一位明白事理的長者模樣。
安齊在走廊上走着,心裏想,自己雖然放心不下麻理手,但現在也無能爲力。不過,總不能就一直那樣坐着吧。現在有藉口回家了,未嘗不是件好事。
利明把敞開的襯衫塞進褲子裏,出了房間,一口氣跑過黑暗的走廊。電梯正好停在五樓。他打開門進去,用手拍了一下一樓的按鈕,門關上了。電梯開始慢吞吞地往下降。“他媽的。”電梯走得太慢,利明不禁咒罵廠起來。
“探房時間可是已經過了的哦。爲什麼還坐在這裏?”
臨時通道與正門相比,給人的印象真是大相徑庭。門外既沒有整齊排列的樹木,也沒有出租汽車站,甚至連照明也沒有,前方几十米遠的地方根本看不清楚。也許直往前走就是條死衚衕。門口停着幾輛自行車和小型汽車。水從沿着牆壁的排水口裏涓涓地流了出來。
探房的時間到了,該走了。當安齊站起來的時候,麻理子抬起了上半身,盯着安齊,她的眼睛好像在訴說着:“你別走,我好怕。”安齊想起了昨天晚上麻理子說過的話。
“醫生!”
但是,爲什麼是朝這個方向?
麻理子的下腹部高高地膨脹着,這部分的睡衣不正常地鼓得圓圓的,吉住看得兩眼發直。
“喂,拜託,不要那麼慢騰騰地好不好?”護十衝着安齊的背脊嚷道。
吉住回過神來,跑到麻理子身邊,準備按住麻理子的腳。但是麻理子的身體在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的作用下彈了起來,怎麼抓也抓不住。就在吉住的眼皮底下,麻理子的下腹部開始劇烈地變形,吉住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把抓住麻理子的睡衣,把下腹部周圍的睡衣拉開一看,留在左右兩邊的移植後的痕跡一下子映人了眼簾,其中左邊的痕跡在吉住眼前看着看着就鼓了起來。
當他在走廊上準備朝電梯走去的時候,他馬上意識到他錯了。探房時間根本不是問題。難道此時不是應該守護在麻理子的身邊嗎?自己一直在努力去了解麻理子,但這只不過是一種惺惺作態罷了,難道不是嗎?麻理子正是因爲看穿了這一點,所以纔沒有完完全全地對自己敞開心扉。難道不是嗎?安齊打算往回走,但雙腳卻不聽使喚地繼續朝前走着。麻理子的病房在自己的身後逐漸遠去。
聲音已經聽不見了。沒有任何動靜。難道它已從地下出來了?難道它已進人了醫院的下水管道?
“混蛋!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是捐贈者的丈夫,名字叫……”
麻理於把被子蒙到頭上,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如果是惡作劇的話,請你不要再鬧了。”
窨井成了擴音器,那個聲音開始像地震時的轟鳴一樣響了起來。可能是因爲風在吹吧,安齊聽到了有空氣從窨井蓋的邊緣漏出的聲音。現在安齊已經很清楚了,那個在地下爬行前進的東西是個什麼樣子。那個東西很大,比安齊想象的還要大得多,根本不是什麼老鼠或蛇之類的小動物。它也許比安齊還要大,那個東西正“哧溜哧溜”地前進着,甚至連它呼吸的節奏聲都聽得到。它的行動中洋溢着自信和毫不猶豫的決心,它的聲音表明了一切,它正筆直地朝這邊衝來。
安齊握了握麻理子的手,麻理子用力地回握着。當安齊準備鬆開手時,麻理子仍緊緊地握住安齊的手,好一會兒都沒放,安齊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手。
“混帳!”
吉住睜大了眼睛。
要朝哪邊走才能走到停車場呢?安齊走了幾步,四下張望着。
護士們在尋求幫助。
12
吉住走了進去,不由得倒吸丁一口涼氣。
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從地下穿了過去。城市的下水道里竟會有那樣的龐然大物,真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它是帶着一種頑強的意志朝這邊衝過來的,從它的速度裏感覺不到絲毫的猶豫。
醫院門口的大廳裏鴉雀無聲。安齊重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利明只擔心這個。研究室裏有一個水槽被“Eve1”的肉塊弄髒了。利明把手指伸進排水口一摸,發現排水口裏面粘着一些肉渣兒。他立刻明白,“Eve1”逃到下水道里去了。
“我在說這位患者現在面臨着危險。你不明白嗎?”利明大發雷霆。
照明燈都已關掉了。平時由於患者多而顯得擁擠不堪的掛號窗口,現在已拉上了米色的窗簾,就像是在拒絕接受安齊似的。平時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沙發,在沒有人的現在看來,竟覺得有點滑稽可笑。掛在牆壁上的大鐘“嘀嗒嘀嗒”地走着,時間一秒一秒地在消逝。在喧囂嘈雜的白天,恐怕沒有人會聽到這個聲音吧,但現在聽到這聲音,卻讓人感覺很不安。
終於來了。“她”是來要回“她”的腎臟的。“她”現在肯定正從墳墓裏爬上來,很快就要到醫院裏來了。“她”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走過來,然後打開門走進房間。“她”肯定認爲是我奪走了“她”的腎臟,所以,“她”是來奪回她的腎臟的。“她”要把手伸到我的身體裏,把腎臟挖出來。
“討厭!”
這難道是……
“你究竟有何企圖,我不知道。但請你不要騷擾本院的患者本院警備森嚴。而且對病人的病情都要做定期檢查。如果你再糾纏不休的話,我可要報警了。”
從走出病房,到把門關上,安齊感到麻理子一直都在看着自己,而當他把門關上的時候,他感到一股近乎絕望的痛苦襲了過來。
麻理子的下腹部高高地隆起,這種現象是無法用正常的骨骼運動來解釋的。而且那裏還像橡皮一樣不停地伸縮着,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從麻理子的身體裏飛出來了似的。那部分的運動實在是太劇烈了,以至於麻理於的整個身體都被翻騰了起來。麻理於翻着白眼,幾乎昏迷過去。
“怎麼回事?”
“Eve1”現在具有隨心所欲地改變自己形狀的能力。對“Eve1”來說,變成黏糊糊的流體狀,在狹窄的下水道里爬來爬去,肯定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受精卵肯定在這個肉塊的中心部位,並得到妥善的保管。
一看安齊支支吾吾的樣子,那位護士就毫不客氣地走了過來。
吉住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麻理子病房外,聽見從門的那邊傳來一陣陣“撲通撲通”的聲音,就像是有什麼重物猛然落下一樣,他不由得喫了一驚。護士在裏面叫苦連天。在把手伸向門把的那一剎那,吉住略微躊躇了一下。
這是什麼東西?
一陣轟響從腳下飛馳而過。
是移植腎嗎?
是腎在動嗎?
吉住把自己的身子壓在麻理子的身上,用全身的重量按住了麻理於的腳。
“快把麻理子的手綁起來!注意不要讓她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兩個護士拼命地按住麻理子的雙手。麻理子的腰來回使勁地彈跳着,竭力地進行反抗。麻理子的下腹部在吉住的胸口下面暴跳起來,這種暴跳是一般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麻理子的下腹部強有力地撞擊着吉住的身體,十四歲的少女想把吉住的身體彈回去。這是怎麼叫事?吉住痛苦地呻吟着。這不是麻理子在用力,雖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移植腎在一股強大的力量的作用下運動着,在麻理子的身體裏橫衝直撞。它的聲音吉住都聽到了,“撲通”,“撲通”,腎在搏動,就像心臟的脈搏在跳動一樣。該死的,該死的。吉住…邊拼命按住麻理子不斷倒騰的雙腳,一邊在心中不由得喊叫起來。
“快綁住她!”
麻理子的身體一下子彈起三十釐米高。
吉住和兩個護士一齊被甩了出來。麻理子在牀上劇烈地蹦達着,牀上的彈簧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吉住的頭撞到了牆上。真是一股大得驚人的力量。
突然,麻理子不跳了。
彈跳逐漸慢了下來。下腹部鼓起來的地方消失了,就像是一隻掉落在地上的皮球由於漸漸地失去反彈力而彈不起來了似的。麻理子安靜地躺在了牀上。
“……”
看到麻理子完全安靜下來之後,護士們纔敢小心翼翼地抬起身來。吉住也一邊摸着頭,一邊朝麻理子走去。病房裏一片寂靜,完全換成了另一個世界。剛纔的吵鬧就像是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噩夢。
麻理子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甚至能聽到她輕微的鼾聲。剛纔發作得那麼可怕,可她現在卻呼吸正常,完全沒有被打亂的樣子,而且一滴汗都沒出,下腹部一點兒也看不出會動,能看見的只是麻理子恬靜的睡臉。
吉住悄悄地用手指尖碰了碰麻理子的下腹部,不像要鼓起來的樣子,搏動一樣的聲音也聽不到了,爲了慎重起見,吉住把她的衣服掀開了一點,檢查手術的傷痕。他用手試着摸了摸,沒有任何異常。
剛纔的發作是怎麼回事?
吉住瞥了一眼護士們。兩個護士都弓着腰,臉上一片茫然,看上去好像還沒有解除對麻理於的戒備。吉住把目光轉向了麻理子。
把麻理子的衣服整理好後,吉住再—次凝視着麻理子的臉。從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有絲毫的痛苦。難道是鎮靜劑突然起作用了?但這很難理解,因爲按道理來講,鎮靜劑是不可能發揮那麼強大的作用的。
“發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吉住注視着麻理子的臉,問護士。
“是在‘七點二十分發現的。”有一個人回答道,“隔壁的患者按了緊急呼叫,這樣才知道的。剛剛來的時候,還沒有發作得這麼厲害,當時只感覺她好像被什麼東西魘住了。我心想她還是跟平時一樣,也就沒去管她,只是站在她身邊看着。可漸漸地,她開始暴跳起來。我一個人控制不了,便趕忙又叫了一個護士來幫忙。從七點三十分左右開始,我們已拿她沒辦法了……”
聽到這個聲音,利明回過頭去。
“請等等,你究竟是誰?你怎麼會知道麻理子的事情?”
“你知道?”
吉住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喫驚地追隨着麻理子的視線。
那個男子雖然穿得破爛不堪,但他的眼神卻非常認真,怎麼看也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的臉上閃爍着智慧的光芒,安齊斷定,他絕不是一個胡言亂語的流浪漢。安齊把那個男子從保安手裏奪了過來,站到了他的面前。那個男子問:“你究竟是……”
但是安齊決定相信他。不能忽視這位說麻理子有危險的男子的話。
保安面帶慍色,想把兩人拉開。
安齊張着嘴,說不出話來,他注視着這位男子的臉,移植腎捐贈者的丈夫?
麻理子抬起上身後便坐在那兒不動了。她的頭朝着這邊,睜着眼睛,臉剛好對着吉住,一動不動,凝固了似的。
又滴了一滴。在滴下的那一瞬間,下一粒又從水龍頭裏露出臉來,開始重複完全相同的過程:漸漸地變大,表面震顫着,然後像珠子一樣“啪嗒”一聲落下。接着,下一粒又從水龍頭裏冒了出來。水滴出來得越來越快,最終拉成了一條細絲。
“要出事兒啦。”利明一邊拼命掙扎着,一邊訴說道:”快讓我進去把患者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避難,我很快就回來,拜託,求求你了。”
麻理子安靜地閉着眼睛,跟剛纔相比,真是判若兩人。她的臉蛋上微微帶着點還沒完全消退的紅暈,顯得稚氣未脫,眼睫毛任性地伸展着,嘴脣微啓着,露出一丁點兒雪白的門牙。吉住俯下身佔,用手摸了摸麻理子的臉蛋。
但是麻理子的視線並沒有落在吉住的臉上。
吉住發出嘶啞的聲音。護士們擠成一團,縮在房間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這裏應該有一位十四歲的移植患者,”利明嚷道,“是個女孩,七月份移植了腎臟。這個小孩現在很危險,快要被襲擊了。快,請想個辦法,否則就來不及了!”
剛一轉身,利明眼前就一片漆黑,整個人都被黑暗吞噬了,稍不留神就會摔一跟頭。因爲醫院的佔地面積很大,所以附近道路和住宅的燈光都照不進來。以前利明因有事要辦,在晚上去過大學醫院好幾次。藥學系校舍的夜色是沒法與這裏的夜色相提並論的,這裏整個地方都籠罩在黑暗之中了。當然,照明也並不是完全沒有,走廊裏熒光燈的光線雖然很微弱,但還是照到了走廊上。但即便如此,前往住院樓的這一路上仍然充斥着一種獨特的黑暗。這種黑暗在充其量不過有一些老鼠和狗來光顧的藥學系裏是絕不可能存在的。這是—種飄散着死亡氣息的黑暗,是一種瀰漫着病痛呻吟的黑暗,這種黑暗裏的沉重感是不一樣的。利明這樣想着。
“啪嗒”。
那個男子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驚異了。
“你在說些什麼呀?”
是夢中出現的那個聲音。有人穿着輕薄的塑料拖鞋從走廊那邊走過來,拖着過於緩慢的腳步。麻理子終於明白了,那個夢預示的就是它。那個腳步聲原來就是水滴的聲音。
是水滴。水龍頭的底端有一粒水滴正在形成,水龍頭沒有擰緊,水滴的體積在逐漸增大。它慢慢地、慢慢地鼓起,越鼓越圓。吉住的目光不敢從那粒水滴移開。就是它,麻理子正在看的東西就是它。
安齊回答道。利明開始跑起來。安齊連忙跑到利明前面帶路。
“……可不是嘛。”
利明用身體使勁撞了一下保安。
這個時候,傳來一個聲音:“你認識麻理子啊!”
“是的,你剛纔不是在說麻理子嗎?到底怎麼回事,請告訴我。”
“‘不要過來。’什麼意思?”
安齊一邊跑,一邊問利明:“出什麼事了?麻理子要怎麼了?”
“她是讓誰不要過來?是夢中出現的那個人嗎?”
13
遭到這突如其來的一撞,大個子的保安也不由得踉蹌了一下。趁這個空當兒,利明用力一把拉過安齊的手。
臨時通道?利明皺了皺眉,究竟在哪裏呀?
水滴迅速地越變越大,沒有要停止膨脹下去的意思。水滴很快因爲自身的重量,開始變成眼淚的形狀,從水龍頭的邊上垂了下來。
“啪嗒”。
那聲音頓時傳遍了麻理子的全身。
另一位護士補充了一句。
保安注意到了利明,用一種盤問的語氣把利明叫住。利明沒有理睬他,兀自埋頭向前衝。也許是察覺到了有點異常,保安離開那個男子,跑過來擋住了利明的去路。利明用身體去撞他,想把他推開。
“這個待會兒再說,快!”那個男子一把抓住了安齊的袖口。
利明下了車,跑到大門跟前,“咚咚咚”地敲着門。沒有反應。利明環視了一週,想看看什麼地方畫着去臨時通道的地圖,但沒有發現像地圖一樣的東西。
麻理子抬起上半身。吉住不由得往後退。麻理子一動不動地盯着吉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的瞳孔收縮着,表情木然。
安齊問那個男子。說起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在七月份接受了腎移植,那麼在這個醫院裏只有麻理子一人。那個男子知道這些,非但如此,他竟然知道麻理子現在正面臨着某種危險。
“等等,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總之,這裏……”
“你孩子的移植腎是我妻子捐贈的。”
“發生什麼事了?”
“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麻理子的事情?”
毫無進展。利明只好先沿着建築物向右跑去。跑上一圈的話肯定能找到。他這樣想。
利明繞了半圈左右的樣子,忽然聽到裏面傳來正在爭論什麼的聲音。聲音是從倉庫背後發出來的,但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人。聲肯比較低沉,像是個男的。利明加快了步伐,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跑去。柏油路發着微光。利明轉過拐角,果然看見有個通道,正亮着黃色的燈光。
吉住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
“來了?”
腎臟發出一陣敲大鼓的聲音。
“不知道。麻理子被魔住時常說這句話。”
14
“問題就在這兒。不過不僅僅如此,事情現在變得更可怕了。我有我的妻子的細胞,它擁有一種力量。”
“消失在這個醫院裏了。”
這個聲音讓麻理子聯想到了那個腳步聲。
“請帶我去,不得了了,你的孩子成了獵物,要遭襲擊了。”
“病房在哪裏?”
麻理子正盯着吉住的腹部周圍,但視線沒有聚焦在那裏,她在盯着更遠的地方,吉住後面更遠的地方。
“我是麻理子的父親。你說的那位患者的父親。”
“這個我們問了麻理子,可她也不回答,所以……”
“究竟……”
“等等,你。”
“有種意想不到的東西寄生在了我妻子的細胞裏。”
“一邊暴跳着一邊還在說夢話,什麼‘不要過來’。”
15
利明現在這副樣子就算被誤認爲流浪漢也不爲過,他的西服袖子和下襬都被烤焦了,襯衫敞開着,褲子上粘着已經乾癟的肉片,保安警惕地把利明的手腕抓得更緊了。
突然,伴隨着一陣爆炸聲,有什麼東西從排水口裏噴射了出來。
終於,水滴離開丁水龍頭。
她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整個視線都集中到廠水龍頭的底端。水龍頭只有人的食指那麼細。在麻理子的注視下,又有一粒水滴鼓了起來,它越鼓越大,當它鼓得不成樣子的時候,便一下子變成了眼淚的形狀,然後“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麻理子大聲喊叫着,但卻無法閉上眼睛,她的眼皮一直撐着,眨都不能眨一下。她的視線凝固了。在那一剎,麻理子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眼前有什麼東西在以驚人的速度運動着。水滴的聲音就是腳步的聲音。那東西的速度加快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朝這邊過來了,過來了,過來廠,馬上就要到這個房間裏來了,從水龍頭裏鑽出來了。麻理子這樣想着。它出來了!但不是從水龍頭裏出來的,是從下面,從盥洗臺的排水口出來了。紅褐色的污水一起噴射了出來,直衝天花板,形成一股巨大的水柱,那東西在水柱中舞動着。麻理子想看清楚它的全貌,但她視線的焦點已鎖定在水龍頭上,再也無法從那裏挪開了,麻理子咬緊牙關,用力地張大瞳孔。不知是誰發出了汽笛般尖銳的驚叫聲。排水口像間歇性噴泉一樣發出噴水的聲音。此時,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淋在了麻理於身上,麻理子的腎臟好像很高興似的。
但是保安卻出乎意料地強壯。他站在那兒竟紋絲不動,看不出已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人。利明拼命地掙扎着,但手腕被揪住,跑不掉了。
“是它!”安齊嚷道。
安齊從沒見過捐贈者,就連名字也沒聽說過。一位因車禍而喪身的二十五歲的女性,從吉住那裏聽來的就只有這個。另外,安齊自己也沒打算要把這些瞭解清楚,他從沒認真考慮過有關捐贈者的問題。現在冷不防地冒出一個自稱是捐贈者丈夫的男子,安齊總覺得這不是真實的。
利明在說些什麼呢?安齊無法領會其中的含義。但是,麻理子的腎與普通的腎不一樣,這一點安齊無條件地相信。他想起昨天麻理子發作時,進行了腎移植的部位突然像蝦子一樣地彈了起來。
“啪嗒啪嗒啪嗒”……
“右邊。”
“不管怎樣,還是請你跟我走一趟吧。今天晚上怎麼這麼多奇怪的傢伙。”
男子自稱永島利明,他迫不及待地向安齊訴說着:“因爲我的失誤,如今釀成了大禍。總之,現在沒有時間在這裏跟你嘮叨了。拜託了,請帶我到病房去,好嗎?”
那裏有一個安在牆上的盥洗臺,是一箇舊式的,比普通家庭浴室裏的盥洗臺要小一圈,顯得很寒磣。水龍頭是小型的那種,開關的形狀也顯得很古老。吉住看看麻理子,又看看盥洗臺。顯然麻理子正凝視着盥洗臺。
同時,一股強烈的振動傳到了吉住的指尖。吉住大叫一聲,把手拿開。護士們在一旁尖叫起來。
“我在門口聽到過一種可怕的聲音,五分鐘前。”
“移植了腎的……”
“你來這裏幹什麼?你是急診患者嗎?”
這個時候,盥洗臺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當然。”
“撲通撲通撲通”……
那個穿西服的中年男子一臉驚愕的表情。
“寄生?是細菌嗎?麻理子感染到什麼了嗎?”
“什麼?”
在通道里,一位穿西服的中年男子正在和一位體態肥胖、上了年紀的保安爭吵着。
然後垂直地落下,落在了盥洗臺裏。
吉住回過頭一看。
穿過那個通道就可以直接到病房去了。利明想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進去,但那兩個人的爭吵看上去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中年男子在拼命地訴說着什麼,而那個保安看上去根本不想聽他的,具體在談些什麼就不知道了。利明打算從他們的旁邊跑過去,於是一口氣跑進了通道。
麻理子的眼睛就像要掉出來似的睜得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子宛如一個形狀完整的圓盤。看着這雙與人的眼珠相去甚遠的眼珠。吉住只感到脊背陣陣發涼,它們看上去就像是鑲嵌在玩偶眼窩裏的玻璃眼珠一樣。
麻理子的眼睛猛地一下睜開了。
“然後又怎麼樣了?那個聲音去了哪裏?”
怎麼回事?
保安瞪着眼從頭到腳打量着利明。
“從下水道的管子裏。”
“……”
利明開着車進入了市立中央醫院。醫院正門前面的燈都已關掉了。他把車子開到大門口,窺伺着大門裏面的動靜,但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門已鎖了,這毫無疑問。門上掛了個牌子,上面寫着:“今天的診察已經結束,急診患者請繞道走臨時通道。”
麻理子無法把目光從水滴上移開。
“等等,你們兩個!”保安的怒吼從背後傳來,但安齊和利明繼續在走廊上跑着。
“那傢伙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它能生火,它能隨心所欲地改變自己的形狀,那傢伙應該到醫院裏來了。”
“……太好了。你肯定知道你的小孩現在在哪裏吧?”
“……該死的。”
安齊轉過走廊,跑上樓梯,再衝進走廊,朝病房跑去。利明此時不再說話了,這種沉默意味着事態已變得嚴峻起來。雖然不清楚具體是什麼東西,但一想到有種大得嚇人的東西正在朝麻理子逼近,麻理子將遭到襲擊時,一種令人發痛的緊張感便襲遍安齊的全身。在這種感覺的驅使下,安齊上氣不接下氣地全速衝刺着。保安好像是搬來了援兵,在後面很遠的地方傳來“吧嗒吧嗒”的幾個人一齊跑動的聲音。
16
吉住發不出聲來了。
從盥洗臺的排水口裏噴射出了一塊東西。它柔軟地蠕動着,剛一粘在牆上就黏糊糊地掉了下來,落在地板上,像粉紅色的泥漿一樣,留在盥洗臺裏的另一塊東西則開始慢慢地順着盥洗臺的邊緣滑落下來。兩塊東西在地板上混雜在了一起,然後一邊發出一種令人不愉快的聲音,一邊隆了起來。
兩個護士抱成一團,坐在地板上哭天喊地。麻理子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甚至都沒有驚叫一聲。但她的上半身卻哆哆嗦嗦地前後晃動着,可能是因爲受到的驚嚇實在是太大了,她整個人都被懾住了。
那個東西一邊像凝膠一樣不停地流動着,一邊聳立了起來。吉住不由得往後退,膝蓋不停地顫抖着,整個人都快要倒下了。那個東西繼續向上延伸着,就像瀑布在逆流一樣。散發着陣陣惡臭的髒水不時從排水口裏“噗嗤噗嗤”地冒了出來。那個東西沐浴在髒水裏,一邊反射着光線,一邊把它巨大的形狀顯露了出來。吉住的小腿碰到了什麼東西。他身體—下失去了平衡,手下意識地往後一撐,是麻理子的牀,吉住一屁股摔坐在牀沿上,手指尖碰到了麻理子的腳。
那東西像柱子一樣聳立着,越聳越高,並逐漸開始變化成複雜的形狀,它的頂部變圓了,從上面“沙沙沙”地開始生長出許多細小的東西。柱子的中心部位變細了,像觸手一樣的東西開始從兩側分離出來。吉住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着這一切。眼前正在形成的是一個人,是一位女性的全身。觸手很快分裂成五根手指,緊跟着肩部下面的缺口逐漸擴大,胳膊出現了。在柱子變細了的地方,正中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肚臍。在它的上面,一個就像是用小鐵鏟削出來的腹部形成了。再往上,雙乳隆了起來。然後,肚臍下面的部位開始變得結實有力,中間開了道裂縫,上面被複雜的摺皺和上百隻細小的觸手覆蓋了。肩膀上面急劇變窄,喉結出現了。位於頭頂位置的圓塊一邊黏糊糊地像波浪一樣翻滾着,—邊塑造着鼻子、嘴巴、耳朵、臉頰、下頜、額頭,最後兩隻眼睛也被雕刻了出來。吉住拼命地搖着頭。眼前正在出現的這位女性的身體,還有這張臉,都似曾相識。不、不是似曾相識,是很清楚地記得,是捐贈者。“她”就是麻理於的移植腎的捐贈者。吉住曾親手從她身上取出了腎臟,用手術刀削開她的身體,把手伸了進去。這位捐贈者不可能還活着,她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吉住繼續不停地搖着頭,不願接受眼前這個事實。
那個東西現在已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女性的身體,剛纔一直閉着的眼睛“啪”地一下睜開了,這雙眼睛俯視着吉住和麻理子。
“讓開!”那個東西叫道。
吉住動彈不得,整個人巳被“她”的視線吞沒了。那是一雙正瞄準了獵物的眼睛,而獵物就是麻理子。吉住這樣想道。它又開口廠:“給我讓開!”
突然,蹲在角落裏的一名護士發出一聲怪叫,站了起來。吉住僵直的身體暫時舒緩了下來,他把頭轉向那名護士,只見護士的臉上淨是淚水和口水,已不成人樣。突然,她驚慌失措地揮舞着雙手,朝門邊跑去。
那東西憤怒地瞪着她的一舉一動。
吉住“啊”地叫了一聲。
護士的身體突然着火了。
轉瞬間,護士的全身都被包裹在火焰之中。護士的身體被逐漸燒焦了。頭上束起來的頭髮燒得“噼裏啪啦”地響,越縮越短。越縮越短。但是火焰沒有熄滅。非但如此,火勢反倒燒得更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熱風吹了起來,火焰直衝天花板而去。吉住用雙手護住了臉,但卻無法閉上眼睛。護士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在房間裏迴盪着,已燒成琺琅色的牙齒從已嚴重變形並大張着的嘴中露了出來。護士跌跌撞撞地走着,揮舞着雙臂,想方設法要撲滅身上的火焰,但一切都是徒勞。火焰的威力實在是太強大了,就像火箭噴射口一樣“轟隆轟隆”地發出轟響。護士白色的外衣已破爛不堪,脫落了下來,撒落了一地。衣服殘片迅速捲曲,幾秒鐘之內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肉被燒焦了,一股強烈的氣味刺激着吉住的鼻子。護士已被燒得不成人樣,逐漸融化在這可怕的地獄之火裏了。肉逐漸燒成膠狀,從骨頭上面剝落了下來。然後骨頭眼看着也開始縮小,崩潰,化成灰。頭頂上的鈴聲開始猛烈地響了起來,是火災報警器有反應了。護士的整個身體在一片尖銳的鈴聲中逐漸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團。在瘋狂的鈴聲和一片逼人的熱浪中,吉住已目瞪口呆。
護士的肉體消失了,火焰也隨之迅速地收縮井消失了。火焰的轟響聲也消失了,只有震得人頭蓋骨發麻的鈴聲還在繼續。在火焰包圍護士的地方,地板上、牆壁上竟然沒有一絲被燒焦的痕跡,也沒有出現因爲受熱而發生變形的現象。吉住看着這一切,不由得瞠目結舌。就像是要留下點證據以表明護士曾經在這裏存在過一樣,一塊潮溼的膠狀體,還有護士的一隻右腳,被隨意地丟在了地板上。那隻腳膝蓋下面的部位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腳上的肌膚很光滑,長筒襪還套在上面,甚至還穿着鞋。吉住凝視着它們,百思不得其解。
“……”
另外一位護士一邊流着口水,一邊把自己的臉撓破了。她目光呆滯,眼神散亂,整個眼睛黏糊糊的。有什麼液體從護士的大腿內側流了出來,把地板都弄髒了。是小便失禁。
變成捐贈者模樣的那個物體慢慢地把頭轉向另一個護土,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
“住手。”
利明拼命地用眼睛追隨着“她”的行蹤。但外面沒有照明,從窗戶裏射出的光線也幾乎照射不到地面上,轉眼間就看不見影子了。但是,從影子行動的方向來看,“她”不像是到醫院的外面去了,也許是逃到醫院內部的某座建築物裏去了吧。
“那個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它爲什麼要襲擊麻理子?”
門是鎖着的,“她”把觸手伸到鑰匙孔中打開了鎖。門慢慢地開了,“嘎吱嘎吱”地響起鏽蝕的聲音,“她”和少女一起滑了進去。
“我不想殺你,所以你給我老實地讓開。”
“被那傢伙帶走了。”
吉住頓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看上去好像想起了什麼。
想到這兒,利明忽然嚇了一跳。
利明回答了吉住的問題:“線粒體!”
“……不行!”
“那個傢伙是什麼,還有這裏的情況……””快點!”
但“Eve1”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趁利明他們還在熱氣面前畏縮不前的時候,“Eve1”已把少女抱了起來,然後朝着利明胸有成竹地一笑。
在那個護士蹲過的地方,同樣散落着一塊黏性膠狀物,而在膠狀物旁邊,這次擺着的是一隻胳膊。肘部以下的前臂部分完好無損,淺粉紅色的指甲油還塗在指甲上,肌膚像白瓷一樣美麗。
吉住用嘶啞的聲音問答道,拼命地搖頭。
“讓開!”那個東西又說。
黑暗向四周蔓延着,只能隱約看見有一個拖着一條長尾巴的巨大影子正朝視野外爬去。
那個東西轉過頭來瞪着吉住。吉住頓時僵住了,拳頭高高地舉在頭頂上。
“那個傢伙逃跑了!”利明一邊搖晃着吉仕,一邊對那位保安嚷道:“請趕快去追那個傢伙,患者被帶走了!”
“那個傢伙真的還沒有對那個孩子做什麼。是吧?還沒有把卵子放進那個孩子的身體裏,對吧!”
“放手!放開那個孩子!”
有—箇中年保安用顫抖的聲音說着,走進了房間。他看上去稍稍有點發福的樣子,大塊頭,緊繃着臉。利明憑直覺感到他就是保安的負責人。
那個東西走近了。吉住條件反射似的伏到牀上保護麻理子。麻理子全身已經僵硬,雙眼睜着,也許是昏過去了。不過這樣反倒是件幸事,這樣就可以不用讓麻理子看到護士們悽慘的樣子了。
也許“Eve1”已經把所有的機關都算盡了。若是這樣的話,那不是已經沒有辦法阻止這一切了嗎?人類不是隻有踏上被“Eve1”所驅逐的道路了嗎?
吉住叫了起來,可聲音嘶啞,彷彿自己也快要處於悲慘的境地似的。他的聲音消失在警報聲裏,連自己都沒有聽見。
這樣說來,“Eve1”有取勝的可能嗎?
“逃跑了!”
“不……應該還什麼都沒做……”吉住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道:“那個傢伙是衝着麻理子來的……護士們都被殺死了。過一會兒,我也被燒着了。然後你們就……”
“她”瞪着護士。剎那間,又着火了。
可利明的腦子裏怎麼想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脣。
吉住移開了視線。
逃走前那一刻,“Eve1”的臉上露出的古怪笑容又浮現在了利明的腦誨裏,那是充滿了自信的笑容。
“住手!”
那個東西抓住了吉住的手。吉住拼命掙脫了,但很快又被捉住了。那個東西的力量極大,吉住不由得驚叫了起來,他被活生生地從牀上硬拉了下來。
吉住嚷道,頭上青筋暴跳,火辣辣的,疼得厲害。鈴聲還在尖嘯。自從報譬器拉響之後,吉住感覺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個傢伙……””就是那個妖怪。變成個女人樣子的那個傢伙!”
那東西沒有理睬吉住。
有個男子雙手着火了,正在大聲喊叫着。他拼命地拍打着雙手試圖將火撲滅。安齊推開利明的肩膀,拼命掙扎着衝進房間裏,繼續喊叫着女兒的名字。牀上有位少女仰面躺着,好像在等着接受器官移植似的,身體己半裸着。在她的旁邊,站着那個聖美形狀的肉塊!
17
“Eve1”已經把受精卵埋到少女的身體裏去了嗎?一想到這個,利明感到整個人就像要被撕裂開了一樣難受。雖然只瞄了一眼,沒看得太清楚,但利明發現那位少女個子很小,人又年幼,可以說還是個小學生。“Eve1”竟然想讓這樣一位少女生下自己的孩於。利明感到心痛不已。必須馬上把少女從“Eve1”的手中奪回來,就算受精卵已經着牀,也要火速進行刮宮手術。
吉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舉起雙手朝那個東西的背後重重地捶了下去。那個東西的身體呈黏液狀,又滑又黏。吉住的手“啪”地一聲陷了進去。那個東西顧不得去理會吉住,繼續扯着麻理子的衣服。吉住仍不停地揮拳朝那個東西打下去,他一邊嚷着“住手”,一邊繼續着徒勞無用的攻擊。
聽那個東西這麼一說,吉住喫驚地抬起了頭。
“麻理字,麻理子去哪裏了?”吉住問道。
“Eve1”應該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她”並沒有十分充裕的時間等到孩子生下來。“她”也能很容易地就預料到,吉住醫生、少女的父親,還有利明本人都會千方百計地阻止受精卵的成長。即便是“Eve1”擁有非常特殊的能力,“她”也不可能一直守候在已成爲母體的少女身邊,等孩子長到不能進行刮宮手術爲止。退一萬步講,即使孩子生了下來,以後又該怎樣照顧孩子呢?要等到孩子能按“Eve1”所預期的那樣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那一天,恐怕得花上好幾年的光陰吧。
“那個傢伙是一個寄生在我妻子身體裏的寄生蟲。”利明一邊交替地看着安齊和吉住,一邊解釋道:“它擁有驚人的能力。它打算把自己的孩子移植到那個孩子身上進行撫育。如果不盡快救出那個孩子就危險了。”
吉住帶着驚鄂的表情拼命地點着頭,站起來喊保安。剛纔那個發號施令的保安跑了過來。吉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大概地講了講,利明在一旁安靜地聽着。保安嘴張得大大的,聚精會神地聽着。安齊站在利明旁邊,雙手捂着臉,痛苦地呻吟着,嘴裏不停地念着“麻理子,麻理子”。
吉住“啊”地叫了起來,緊緊抓住利明。
“夠了!”
“她”的瞳孔收縮了。
吉住不明白這個變成女捐贈者的東西在說些什麼。
生下來的“夏娃”將從本質上擁有人類的肉體,因此沒有必要像現在的“她”那樣去控制寄主的形狀。這樣一來,“夏娃”所有的能力就可以用於更具建設性的活動上。“夏娃”可以用自己的意志生產能量,並靠這個能量進行運動和思考。對於自己所擁有的遺傳基因,“夏娃”可以隨心所欲地誘導其中任何一種,想增殖就增殖,想終結就終結。“夏娃”還可以自由自在地進化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那個傢伙對那個小孩做了些什麼?”利明問。
“啊——”
必須抓緊時間,因爲”她”操縱的寄主細胞已經開始迅速地衰弱下去。無論“她”怎麼控制寄主細胞的運動和能量,畢竟寄主是培養細胞,暴露在空氣中活動的話,其生命是有限的。如果放入這個少女的身體中,也許還能多活幾天,但遲早會遭到排斥反應井導致絕種。寄主聖美的組織抗原確實與這位少女的很相似,儘管如此,這並不意味着二者完全一樣。沒得到免疫抑制劑的話,“她”就會絕種。當初在操縱淺倉的身體時也是一樣,爲了對抗排斥反應,“她”不得不每天更換那些寄宿在淺倉身體裏的細胞。“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命的脆弱性,所以這次“她”事先準備了一位接受器官移植的患者。爲了能讓這個患者生出小孩,“她”還把自己的“妹妹”送了進去。
不錯,這兒倒可以很好地安放麻理子。“她”很滿意。
“這究竟……是怎麼一同事?”
可能是由於聽到了這句話,一直用手帕堵着嘴的安齊一把抓住了利明的手,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嘴角不住地顫抖着。
“Eve1”肯定還擁有其他什麼能力。否則的話“她”也不會有閒情逸致跑到學會會場,自命不凡地向利明他們進行演說了。
“不行……她是我的患者。”
“什麼?”
完全相同的事情發生了。熱得出奇的熱風拼命地颳着,房間裏很灼熱,眼看着所有的東西都要自然起來了。“咿呀——”護士的聲音與報警器的音量差不多大小,震得吉住渾身不住地哆嗦。吉住閉上雙眼,用雙手塞住子耳朵。但火焰熊熊燃燒的聲音,急切地嗚叫着的報警器的鈴聲,還有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護士的哀鳴聲,都在無情地刺痛着吉住的耳膜。
那個東西妖里妖氣地笑着朝吉住走了過來。不對,不是這樣的,“她”是在朝麻理子靠近。
一股令人悶得發慌的熱氣從裏面湧了出來,利明不由得用手護住了臉。安齊大聲地喊叫了起來:”麻理子!麻理子!”
“她”全速前進着。必須找到一個能安靜地放置麻理子的地方,必須在利明他們趕來之前,把受精卵移入麻理子的子宮裏。
“請住手,我求你了。”
玻璃粉碎時發出的尖銳聲音刺破了利明的耳膜。
突然,在利明背後的安齊吐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利明朝安齊那邊一看,發現安齊旁邊擺着一隻人腳,被切斷的那部分已變得黏糊糊的,像是被高溫融化了似的。房間的角落裏還有一隻手。亳無疑問,這些手腳都是“Eve1”的犧牲品們留下來的。利明呻吟着移開丁視線。
吉住被粗暴地扔到了牆上。他的額頭一陣陣地劇痛,血流進了眼睛裏。
當火被完全撲滅後,醫生嚇呆廠,一傻眼蹲了下去。利明使勁地搖晃他的肩膀,並在他耳邊大聲嚷道:“振作起來!”利明想起來了,自己曾見過這位醫生,他就是執刀取出聖美腎臟的那個男子。沒錯,他叫吉住,肯定是他在負責麻理子這位少女的腎移植手術。
吉住醫生無神的雙眼漸漸恢復到正常狀態,他把目光集中到了利明的臉上。
“你這個東西!”
“她”沿着牆壁跑過黑暗,途中發現了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便順着跑了下去。下面是一個潮溼狹窄的空間,一扇沉重的金屬門看上去就像是迎面而來的一堵牆,一條只能勉勉強強通過一輛汽車的斜坡從那裏與地面相連。“她”朝門邊跑去。
“線……”
在少女的身體裏,“她”的“妹妹”在緩慢而又準確無誤地執行着這項任務。“妹妹”讓少女的子宮產生了某些變化,以便能接納受精卵。母親的胎盤必須與胎兒的胎盤形狀一致。爲此,有必要把少女的子宮進行一些少量的、但卻是必要的改變。“她”的“妹妹”接到了“她”的指示,一邊“撲通撲通”地跳動着脈搏,一邊改造着少女的子宮。就這樣,隨着時間的流逝,在誰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子宮已被改造得基本可以培育受精卵子。這樣一來,“她”的卵細胞就可以在麻理子的身體裏順利地發育,而不必擔心會遭到什麼排斥反應,
保安像是被這一聲大喝弄清醒了似的,馬上轉身返回到門外,開始向其他保安發出命令。有幾個人像脫兔一樣飛快地跑了起來,他們的腳步聲傳到了利明的耳朵裏。
利明只覺一陣心驚肉跳。
利明一邊大聲喊叫着,一邊跑到窗臺邊,探出身子往下看。
“無論如何,必須找到那個孩子。拜託了,請你給保安下命令,叫他們對醫院進行徹底的搜查。我們說的話他們又不信。”利明說。
“……什麼意思?”
剛纔發生的事情也屬於這類情況嗎?吉住想。這算是自燃嗎?那個變成女人形態的東西,擁有讓人自燃的能力嗎?
微暗的空間,天花板上只有一盞小小的青白色的燈亮着,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好像鍋爐房就在附近。左手邊有一個電梯門,右手邊有間什麼屋子,光線從鑲嵌在門上在磨光玻璃中透了出來。
“那傢伙到底做了些什麼?‘她’向那孩子移植了什麼東西嗎?”
利明發出憤怒的吼叫。
“……”
“那個傢伙想讓受精卵在那個孩子的子宮裏着牀。”
“你是……”
“幫幫我!快幫我把火撲滅!”
“她”對勝利充滿信心,“夏娃”馬上就要出生了,一個集線粒體的能力和人類的能力於一身的“女兒”就要誕生了。
“等等,那個寄生蟲叫什麼?”
同時,吉住的雙手着火了。
“住手!”
“你的患者?”物體,“哼”了一聲:“這麼說來,我也是你的患者了。”
利明握住了門把。但門把太燙了,利明不由得大叫起來,慌忙把手鬆開,一股熱浪從門那邊潮水般地湧了過來。保安們追了上來,只差二十米了。剛纔響起的火災報警器的鈴聲響遍了整個住院大樓。出什麼事了?病房裏的患者們紛紛跑到走廊上來了。安齊站在旁邊,滿臉窘迫的樣子。利明朝安齊堅定地一點頭,便隔着西服的袖子抓住門把,一口氣打開了麻理子病房的門。
18
“讓開!”
吉住不由得想起很早以前讀過的一篇奇怪的報告。當自己還是實習醫生的時候,曾在法醫學方面的雜誌上讀過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寫的是與人的自燃有關的報告。在自燃事件中,一般情況下都是鄰居發現了現場。鄰居聞到一股煙味就跑過去看,發現門的手把很燙,碰都不能碰,房間裏瀰漫着熱氣,而現場散發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氣味。接着,鄰居就發現了黏糊糊的膠狀物質,還有死者身體上的某個部位,一般都是一隻腳什麼的。但是,在死者穿着的衣服,或者坐着的沙發等上面,卻幾乎看不到有被燒焦的痕跡。也沒有找到諸如暖爐火種、火柴殘渣、汽油等可以表明死者試圖自焚的東西的痕跡。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死者突然被熔爐中的火焰融化掉了。但是,據說要把人的細胞變成液體狀的話,至少需要1600攝氏度以上的高溫。究竟怎樣才能產生那樣的高溫呢?而且怎樣纔能有選擇性地只讓人着火呢?人類自燃的例子絕不是一例兩例,已有很多了,可以說不勝枚舉,但對其原因人們卻一無所知。
“她”站在這扇門前。只見門上掛了個牌子,上面寫着“解剖室”。
“醫生,我還要感謝你呢,你爲我很好地照顧了這個女孩。不過你的任務到此結束了,現在你只要從這裏給我滾出去就可以了。”
“Eve1”一翻身,朝病房的窗戶猛衝過去。
在此之前,地球上還不曾存在過能用意志進行進化的生命體,核染色體組們在爲生存而奮鬥的過程中漏掉了這個最重要的機能。這樣一來,它們只有把自己的命運全部交給時間和偶然性這些暖昧的東西,任其主宰了。“她”寄生在它們的身體裏,不得不與它們一起度過那難熬的漫長歲月。但是“夏娃”不一樣,她能靠自己的意志創造未來,她可以自如地控制核染色體組,自己決定自己進化的方向。爲了適應周圍的環境,爲了充實自己的能力,爲了讓能力更加合理化,爲了自己將來的繁榮,“夏娃”可以隨時調整自己。進化的速度將會是飛快的,“夏娃”將是生命體進化的最終形式。
但是這些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吉住戰戰兢兢地朝那個護士所在的方位看了過去,在目光接觸到那個東西的一剎那,他發出了絕望的呻吟聲。
那個東西上了牀,準備跨在麻理子身上。“她”把牀單和麻理子的睡衣撕扯下來。麻理子那令人心痛的裸露着的身體映入了吉住的眼簾。
穿白衣的醫生大聲喊叫着。保安們已經聚集了過來,但他們都站在門外,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利明從牀上扯下牀單,蓋在醫生的手上,“啪啪”地拍打着。安齊也來幫忙。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火很快便熄滅了。
……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利明對自己這樣說道。無論是多麼周密詳盡的計劃,肯定都會有它的破綻。應該有辦法擊敗“Eve1”和”她”的孩子。總會有什麼辦法的。
這個被利明命名爲“Eve1”的寄主的生命即將結束。這個時刻的來臨也是寄生在裏面的“她”的生命的終結。在此之前,無論如何都要讓“夏娃”生下來。
“卵子?”
門上沒有把手。怎麼辦纔好呢?“她”正考慮着,突然往下一看,發現在門邊的牆壁上有一個正方形的凹坑,裏面亮着一盞小小的紅色的燈。“她”試着把腳踩了進去。
“譁”的一聲電子音,門朝旁邊打開了。
“什麼事,你……”
一個穿着手術服的男子轉過頭來,“她”把他殺了。
19
利明把整個事件的前後經過簡明扼要地向吉住和安齊說明了一下。聽着聽着,兩人有好幾次都瞪大了眼睛,發出陣陣驚叫。不過有些地方兩人都覺得好像說得有道理,於是對利明的話也都深信不疑了。吉住還毫不隱瞞地說,在對移植到麻理子身上的腎進行檢查的時候,他就發現線粒體異常發達;另外,在手術過程中,他還曾感到過一股不可思議的灼熱。
“這種怪熱我也曾體驗過。”利明說,“恐怕那個傢伙有能力與他人細胞中的線粒體建立起某種聯繫。這樣不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隨意驅使那些線粒體了嗎?當然,我們體內的線粒體與那個傢伙的不一樣,還沒有完成最終的進化,所以只能發揮一些普通的功能。”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那個傢伙可以生火呢?”安齊提出了疑問。
“不知道。不過可以做這樣的猜測:線粒體是存在於體內的細胞裏的,如果所有的線粒體都一齊來製造ATP的話,想想看,那將會怎樣;而且,如果所有這些ATP都全部轉化成能量的話,那又將會怎樣。那將會產生巨大的熱量。雖然我不清楚火是怎麼燃起來的,但我猜想,那傢伙可能是讓人體內的細胞以迅猛的速度振動起來,進而用這種振動產生的摩擦熱點燃了火。我們感到熱的原因可能也與這個原理相類似吧。”
“難以置信……”吉住瞪大了眼睛。
“Eve1”逃走後五分多鐘過去了,警報的鈴聲總算解除了。保安正對着對講機的麥克風發出一個接一個的命令,但還是沒有已發現“她”的蹤跡的報告。利明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說道:“我們也去找找吧。在這裏傻乎乎地等着真讓人受不了。”
“說得沒錯。”另外兩人表示同意。
利明他們跑出了房間,急急忙忙地朝有電梯的地方跑去。安齊一臉悲傷的表情,口裏繼續不停地嘟噥着女兒的名字。利明一邊跑一邊說:“那個傢伙恐怕還在這個醫院裏,‘她’需要先把麻理子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所以應該還沒有走遠。吉住,那個傢伙要是藏起來的話,你認爲會藏在哪裏呢?”
“這裏可以隱藏起來的地方有好幾處呢。醫務室、住院樓,檢查室,光靠我們和保安這些人是怎麼搜也搜不完的。”
“說真的,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擔心,線粒體本身具有促進個體產生、分化的機能,那個傢伙也許正在促進這種機能的進化。”
“這是什麼意思?”
吉住皺着眉頭,好像不明白利明所說的話的意思。
“就在不久前,用果蠅做的實驗的結果公佈出來了。結果報告表明,即使是在卵細胞裏,如果把線粒體的核糖體RNA注入到細胞核裏去的話,那整個卵細胞的分化將得到促進。”
“……?”吉住還是一副不解的樣子。
“也就是說,線粒體手中握着個體產生、分化的鑰匙。雖然人類身上的實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但這種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總之……也就是說那個傢伙可以隨心所欲地讓受精卵發育嗎?”
吉住嚷道。
利明麻木了,整個人從裏向外崩潰了似的。這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野獸的聲音。這是一種利明從來沒有聽到過、也從來沒有想象過的哭聲,既像是在抽泣,又像是在號啕大哭,聲音拖得很長,而且拖得越長越響亮。利明無法忍受下去了,塞住了耳朵。但一塞住耳朵,聲音反倒在身體裏迴響起來,利明只好叫苦連天地把手拿開了。
不能在這裏放火,如果讓報警器響了的話,那“她”現在所處的位置就要暴露了。“她”瞪了他一眼,讓這個男子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就像剛纔看到的那個男子一樣,這個男子怪叫一聲就倒了。
另外一位醫生眨巴着眼睛開始往後退,他好像在說着什麼,只見口罩在動,但沒聽到聲音。“她”拖着麻理子慢慢地朝房間裏走去,看到了手術檯上的那位男子,他肌膚很白,一看就知道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他的腹部沿着中線被剖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裏面的脂肪和腸子。“她”一把抓住屍體的手臂,想把它從臺上抽下來。
“撲通”一聲,麻理子的腹部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一種奇怪的液體像波浪一樣從麻理子的陰部洶湧澎湃地傾瀉了出來。“Eve1”一邊沐浴在液體中,一邊繼續發出“咕嘟咕嘟”的笑聲。
“……麻理子!”
“聖美”的臉流走了,像糖一樣地融化了,腐爛的臭氣迅速在房間裏瀰漫開來,但“聖美”還在笑,粉紅色的污泥像是在痙攣一樣。
“她”面帶微笑,騎到了麻理子身上。
和着轟鳴聲的節拍,它一點一點地出來了。首先出來的是頭,佈滿鮮血的頭。它自個兒擰着腦袋,像蟬在蛻變一樣,拼命掙扎着要爬出來。麻理子的下半身猛地彈了起來,在反作用力下,它把肩膀拉了出來。麻理子的陰部張得大大的,就像要裂開了似的,下面吐着一個渾身是血的胎兒。似乎麻理子小小的身子整個都變成了陰道門似的。胎兒每次扭轉身子的時候,麻理子的陰部就會形成一道道看着令人心痛的深深的皺紋。
就在這時,寂靜突如其來地降臨了。
其中一個男子戴着口罩,用責備的口吻說道。
20
胎兒一邊扭轉着身子,一邊讓自己的上半身一點點地出來,然後“哧溜”一聲,整個胎兒一下就流了出來。麻理子的腹部陡然變窄了,殘留在身體裏的血和羊水決堤般地溢了出來,在麻理子雙腿間蠕動着的胎兒全身都沐浴在裏面。血液氣勢洶湧地奔流着,像瀑布一樣從解剖臺邊緣傾瀉到了“Eve1”的身上。
“她”把這根棒子慢慢地插入麻理子的身體裏。麻理子的身子還很僵硬,只有先把裏面戳開後才能進去,而匣越往深處走,感覺裏面越來越細。“她”只好先把棒子的頂端變成吸管的樣子,然後繼續挺進。
“Eve1”一直在笑,但嘴巴和吸呼道正在融化,只聽到了一片含混不清的聲音。泡沫破裂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她”馬上就要崩潰了,但“她”還是把頭扭了過來,衝着利明他們。
卵子終於從吸管的頂端出來了。
“即便如此,像這樣的地方也有好幾個。辦公室的沙發、CT掃描臺、倉庫裏的擔架牀、腦電波檢查室、手術室、太平間、解剖室……”
“撲通”!
很快“她”就要把受精卵送進麻理子的子宮裏去,“她”要採取最後的行動了。
突然,從麻理子的陰部溢出很多黏糊糊的血來。
“快看……馬……上……就要……”
“我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它既然可以那樣自如地控制寄主細胞的繁殖,也許也可以讓受精卵在極短的時間裏成長起來。”
“解剖室在第一住院樓的地底下,從那邊轉角處前面的樓梯下去。”
門終於開了,三個人一齊衝了出去。
“住院樓。在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好像是在調查其他患者有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進了電梯,利明按了一下按鈕。顯示樓層的燈光慢慢地亮了起來。
胎兒即將誕生了。
那裏有一扇電動門,與周圍略顯污濁的氣氛極不相稱,光線從鑲嵌在門上的磨光玻璃中透了出來,但是聽不到裏面的聲音。
胎兒用自個兒的手把纏繞在身上的胎盤抓破並扔掉了,接着它又一把扯斷了臍帶,然後一翻身,臉朝下趴着。
“哐當”!
就在這個時候,“嘎吱”一聲,“她”的一條手臂從肩上掉了下來,“砰”地一聲落在了地板上。手臂上的肉片鬆軟地蠕動着,不過“她”沒去管它,只要能讓受精卵着牀,這個身體丟棄了也不可惜。
它像狗一樣齜牙咧嘴地笑着,嘴巴里鮮紅一片,就像是塗了血一樣,裏面露出像鼻涕蟲一樣的舌頭。
“她”在地板上蠕動着,變成了一個鬆軟的狀如阿米巴蟲的肉塊,但若仔細分辨,還依稀可見聖美的身影。“聖美”的上半身向上仰着,頭衝着利明他們,肉體一邊翻滾着,一邊向外吐出溼漉漉的,像膿一樣的黏液。“聖美”的胸部和腹部都開始腐爛了,看了令人作嘔。散落在地板上的頭髮像線蚯蚓一樣在作最後的垂死掙扎。這就是“Eve1”的可悲下場。
“別說了!”安齊一邊“吧嗒吧嗒”地流着眼淚,一邊嚷道,”麻理子要生出一個妖怪,不可能有這種事的!那孩子只有十四歲呀!”
“來不及了……馬上就要……生……了……”
利明注視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生命體剛剛出生就已經能自己翻身,甚至還想用雙手雙腳趴着走路了。而且,它的身體正在緩慢而又穩步地成長着,從麻理子的身體裏出來纔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它就已經長得比麻理子的子宮大很多了。
胎兒高奏凱歌,整個房間地動山搖。安裝在解剖臺上的無影燈一個接一個地爆了,殘片飛落到麻理子的身上。利明不由得把身子彎了下去。
21
它倒在中間的解剖臺上,呈肉色,兩隻腳朝這邊伸着,中間部分高高地凸起,眼看着馬上就要破裂了。像山一樣高高聳立的部分擋住了視線,看不清楚後面有些什麼。
“在那裏!”
利明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它的全身。
自己與線粒體的孩子真的就要出生了嗎?利明拼命地奔跑着,不停地喘着粗氣,腦袋裏一團亂麻,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思考問題。難道就這樣任由線粒體隨心所欲了嗎?豈有此理!肯定有什麼辦法阻止“她”的。自己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但每次一開動腦筋想這個問題時,就覺得眼前“噼裏啪啦”地火花四射,思路被打斷了。利明詛咒着那個該死的大腦,在這個重要的時刻竟然短路了。肯定有什麼辦法的,線粒體肯定有什麼地方疏忽大意了。利明全身心都籠罩在這一片焦躁不安的感覺之中。
鑼鼓般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感覺吸管已碰到子宮了,“她”馬上用吸管的頂部在裏面四周搜索着,尋找最適合受精卵着牀的地方。
然後,“她”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受精卵。
爲了不讓卵子受到任何傷害,“她”在管子的內部儘可能多地長出許多絨毛,然後蠕動絨毛讓卵子慢慢地遊動起來。“她”發現自己現在正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此時此刻,歷時十幾億年的目標終於可以達成了。勝利的喜悅讓“她”的全身震顫了起來。但情況又不僅僅如此,當卵子移動時,“她”感到了細微的絨毛因受到卵子的摩擦而產生出一陣陣難以名狀的快感,從“聖美”的下腹部到棒子,然後到頂部的吸管,一種微妙的刺激感在移動,“她”好像就要開始痙攣了。不行,不能在這個時刻草率行事,不能讓寄主細胞動起來,不能讓卵子受到傷害。“她”拼命地忍受着這種異常的興奮,可越是忍受,刺激反倒變得越發強烈起來。卵子一邊被細微的絨毛包裹着,一邊像團棉花一樣慢慢地移動,一種與利明交配時完全不同的喜悅讓“她”興奮異常。
這是一個小小的身子,胸部幾乎還沒有鼓起來,陰毛也很稀少,還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面那條顯得拘謹的裂縫,不過作爲女人的機能應該已經全部具備了。必須好好珍惜這個子宮,今後也許會讓她生下好幾個“夏娃”,所以必須要讓這個少女發揮孵卵器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講,找到一個年輕的女子說不定是明智之舉。
利明喫了一驚,凝視着那個物體,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的確是一個臨產的少女的肉體,肚子像青蛙的腹部一樣脹得鼓鼓的。
剎那間,利明他們都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東西。
“保安現在在搜查什麼地方?”利明氣喘吁吁地地問吉住。
屍體解剖室一般都設在地底下,這樣做主要是爲了避免引起患者們的注意。但考慮到必須要把屍體儘快裝入殯儀車等問題,一般解剖室都建在建築物的後門附近。“Eve1”若想從外面偷偷地溜進來的話,那兒是再好不過的地方了。
空氣開始顫抖起來。放置在牆邊的試劑架開始發出聲音,利明的五臟六腑都感到了一陣沉悶的振動,聲音讓整個房間都晃動了起來。
“……”
利明感到呼吸困難,快要窒息了。
裏面像是手術室,但看情形這裏與聖美,麻理子她們做手術的地方稍稍有點不一樣。房間很窄,整個給人一種雜亂無章的感覺,地板上的污垢隨處可見。有三個不鏽鋼手術檯並排着,正中間的手術檯上躺着一個赤身裸體的男子,手術檯的兩邊有兩個穿着綠色手術服的男子,正用發呆的眼睛盯着“她”。
可是,“哧溜”一聲,“她”的手走樣了。“她”喫了一驚,趕緊注視着這隻手,拼命地發出分裂信號讓它恢復原狀,但是細胞沒有反應。
麻理子的肚子動了。
“那個傢伙還帶着麻理子呀,應該是朝更隱蔽的地方去纔對!”安齊大聲地叫道。
“喂,喂,現在正在解剖……”
電梯劇烈地振動了一下,到了一樓。門開得太慢,利明心急火燎地拍打着“開門”的按鈕。
“呼”地一聲,它的身體膨脹了起來。
“若不趕緊找到‘她們’,等孩子發育到連刮宮都困難了的話……”
它把雙手從臺上拿開,抬起了上身,支起了一條腿。它脖子向後仰着,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它的身體正在朝一個成人的身體變化:胸前兩隻乳房隆了起來;腰收得很細,凸顯出妖冶的曲線;頭部逐漸整合成近乎完美的形狀;嘴脣紅得耀眼,裏面更是鮮豔異常,口腔在脣齒間若隱若現,就像起火了一樣。
鮮豔的紅色一轉眼變成了鐵鏽色,一轉眼又變成了泥漿般的渾濁。這些東西混雜在一起,浸染着麻理子的胯股。
“她”掰開麻理予的腿,抬起腰以便能清楚地看到麻理子的生殖器。“她”把自己的下半身壓了上去。
它站了起來。
22
安齊一邊喊叫着,一邊朝手術檯跑去。這個時候,傳來一個扭曲的聲音:“來不及了。”
“這邊。”
“啪”的一聲,殘留在解剖臺上的血濺了起來,它走下解剖臺,有腳踩在地板上,然後輕輕地放下左腳。
“麻理子”的肚子開始翻騰起來。
胎兒發出了聲音。它正在吸入空氣,積存在肺部的黃色液體同時溢了出來。它好幾次發出像是被噎住的聲音,最後大叫了起來。
安齊突然拼命地喊叫了起來。
它揚起頭,睜開了眼睛,目光穿透了利明的眼睛,利明的心臟似乎一剎那凍住了,一種可怕的壓力直逼過來。
穿過兩個樓梯平臺後,利明他們終於來到了地底下。鍋爐房裏傳來嗚咽般的聲音。
麻理子的肚子又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吉住叫了起來,有什麼東西就要從麻理子的胯間露出來了。那東西渾身是血,明晃晃地反射着無影燈的光,它在慢慢地撕開麻理子的陰道口,麻理子的雙腳哆哆嗦嗦地痙攣着。
那名醫生緊緊地貼在牆上,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因爲看着礙眼,“她”索性把這個男子也殺了。
剛好在這個時候,“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她”用雙臂推開臺上的屍體,屍體發出沉悶的聲音掉在了地板上。“聖美”的肩膀開始扭曲,手臂就要從軀幹上脫落下來了。
“哐當”!
吉住用下巴示意在左邊,黑黑的走廊一直伸向遠方。吉住跑在前面。
“撲通”!
地板上正在腐爛的“Eve1”在繼續笑着。
聽到這個聲音後,安齊像是喫了一驚,立刻停了下來。利明把目光落到地板上,看到了發出這個聲音的主人,當場驚愕得幾乎要叫了起來。
吉住看着利明他們,以便徵求同意。安齊堅決地點了點頭。於是吉住把腳伸進了門旁邊亮着紅燈的凹坑裏。
它就像是被注入了空氣的玩偶一樣開始越變越大。準確地說,是它的整個成長過程以令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加快了,從胎兒到幼兒,從幼兒到小孩,就這樣迅速地成長起來。黑黑的頭髮越長越長,癱軟的身體逐漸形成穩定的骨架,甚至出現了肌肉。它匍匐在那裏,一邊劇烈地跳動着脈搏,一邊改變着自己的樣子。它獅子般地甩着頭,扭動着腰肢,頭髮在空中狂舞,它繼續叫着,隨着肢體形狀的改變,聲音也發生了變化,又哭又叫的聲音逐漸轉變成近似呻吟喘息的聲音,而且音調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無休無止。
羊水開始噴射了。羊水從解剖臺上溢了出來,落到臺下正在蠕動的“Eve1”的肉塊上。安齊呻吟着。利明抱着他的雙肩,擋住了安齊的視線,不讓安齊看到這一切。
“她”發出陣陣銷魂般的喊叫聲,全身血脈賁張。“她”對寄主的控制已失去了效力,一直髮揮着把各個細胞聚集在一起的作用的黏結因子正在逐漸消失。“她”的全身已支離破碎,行將崩潰了。然而,這一切卻讓“她”加倍地陶醉了。
利明的精子準確無誤地朝“她”的卵細胞射了過去,整個受精過程完美無缺,當精子的頂端扎入卵子的時候,電位像波浪一樣在卵子的表面奔流着。“她”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她”—直都把受精卵妥善地保存在身體的中心部位,爲了不讓這部分受到不必要的刺激,“她”用了好幾層肉墊把這部分給重重包裹住。
“她”的寄主細胞已經開始壞死,“聖美”的各個部分都開始黏糊糊地流動起來,“Eve1”的生命已快走到盡頭了。快,得抓緊時間!
“她”達到了快樂的頂峯,發出一陣長長的喊叫聲,胸脯拼命地向前挺起,“她”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崩潰下去,但“她”卻全身心地沉浸在這無與倫比的快樂之中。受精卵的着牀很成功,“她”的“女兒”很快就要誕生了,世界很快將會改變,“她”的“女兒”將成爲這個地球的主人。太漫長了,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是經歷了一段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啊。不過,這一切漫長的等待終將會得到補償的,“她們”的世界即將來臨,再也不需要像個奴隸一樣伺候核染色體組了,“她們”終於可以控制這個世界了。
“她”環視了一下房間的四周。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三個人同時“啊”地一聲抬起了頭。
它與人的形狀非常相似,幾乎完全一模一樣,但它絕不是人。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部、飄逸的長髮,人類女性所應該具有的特徵它都具備了,而且每個部位都散發着濃濃的女人味。所有這些女性部位都是那麼的完美,它除了是個女人外,不可能是別的什麼了,但從整體上看這個生命體的時候,你會發覺所有這一切都太過於完美了,遠遠地超過了人類所有的女性,它擁有人類絕不可能擁有的身姿。它不是人,利明想,它與地球上曾經出現過的任何一種生命體都不一樣、它爲做個女人而生,它爲代表女人、展示女人而生,它爲最大限度地享受作爲一個女人的快樂而生,可以說它是一個純粹的女人中的女人。面對眼前的它,一種近似畏懼的感情從利明心底湧現出來。它真是過於完美了,同時也過於怪誕了。利明感到了性的快感,一種穿透一切的性的快感,同時也感覺快要嘔吐出來了。
“她”把麻理子扛起來,放到手術檯上,然後把麻理子身上剩下的衣服全部扒了下來。“她”開始凝視麻理子。
利明他們從樓梯上飛也似的衝了下來。安齊絆了一跤,差點跌倒,利明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勉強把他扶住。只聽見三人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啪嗒啪嗒”地迴響着。
安靜得就像要產也耳鳴一樣。利明還沒有停止顫抖;吉住瞪着眼睛張口結舌,像個呆子;安齊被利明緊緊地抱住,拼命地閉着眼睛,使勁地咬緊牙關。
“而且在孩子出生之前,那個傢伙也不想給母體增加任何負擔。應該是在既沒外人又可以讓人躺下來的地方。”利明補充道。
有近一半的寄主細胞正在壞死,“她”把剩下的那些還能繼續控制的細胞集中到了下半身,在相當於“聖美”陰部的地方,開始做一個男人的命根子。“她”腦海裏浮現出心愛的利明的命根子的形狀,一轉眼,在“她”的胯股之間便聳立起了—個與利明命根子一模一樣的東西。然後,“她”在這根棒子的中間引入了一根管子,開通了一條通往受精卵的路。
“撲哧”一聲,門開了。
它全身猛烈地搏動了一下,身體裏像血管一樣的東西不停地起伏着,皮膚表面隨之抖動起來。
伴隨着一陣有力的搏動聲,它咆哮了起來,強烈地衝擊着整個房間。地板“嘎吱嘎吱”地響着,試劑架發出像爆炸一樣的聲音,接着便倒下了。
是跳動聲,心臟的跳動聲,聲音高亢洪亮,炫耀着自己的生命力。這是壓倒一切的聲音,洋溢着蓬勃的朝氣。利明彷彿聽到了心肌收縮時那股洶湧起伏的氣勢,那顆心臟對自己的生命力充滿了喜悅,放聲高歌了起來。是個胎兒。
23
安齊睜開了眼睛。他好像注意到周圍已鴉雀無聲了,開始戰戰兢兢地從利明胳膊下面的縫隙中偷偷住外看。突然,他全身哆嗦了一下,連利明的胳膊都感受到了。可能是被它的樣子嚇了一跳吧。
安齊整個人僵在那裏,半天動彈不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他一下子抬起身來。
“麻理子!”
安齊嘴裏嘟噥着
在利明大聲喊叫的時候,安齊從利明的胳膊下鑽了出去。他一邊叫喊着麻理子的名字,一邊朝解剖臺跑去。
“不要過去!”利明大叫道。
這個生命體把安齊瞪住了,比利明的制止聲快了一步。
一剎那間,安齊的身體忽然消失了,同時從利明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
是什麼?
利明的頭還來不及轉,就感到有什麼東西“吧喏吧嗒”地從頭上掉了下來。利明驚叫着彎下了頭。
在利明的身後傳來“撲通”一聲沉悶的聲音,利明戰戰兢兢地把視線移到了身後。
是安齊。安齊彎着身子縮成一團,倒在地板上。血從太陽穴附近流了出來,白色的粉狀物“吧嗒吧嗒”地落在他的身上。利明急忙朝頭頂上望去,只見在牆壁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出現了許多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縱橫交錯着。過了好幾秒鐘他纔回過神來,原來安齊剛纔被撞到那上面去了。
安齊輕輕地呻吟着,好像是已經站不起來了。利明看得目瞪口呆,僵在那裏不動了。
利明感到視野邊緣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揚起臉一看,是吉住,他正像脫兔一樣朝安裝在牆上的報警器跑去。
對方揣摩着他的一舉一動,當吉住把手伸向報警器的那一刻,它張大嘴巴急促地咆哮起來。
吉住大聲喊叫起來,胳膊軟綿綿地彎曲着,緊跟着,吉住的身體轉了個三百六十度,頭朝地落在了地板上,發出一陣硬碰硬的聲音。
它歪着嘴笑了,斜視着吉住,吉住的身體漸漸地浮了起來。
它開始面帶微笑擺弄起吉住的身體來。它讓吉住的身體在空中滴溜溜地轉起來,耍弄着他的手和腳,就像在耍弄木偶一樣。吉住痛苦的喊叫聲時斷時續地傳來。它就像是在進行一項一項的確認,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本事一樣。
它的眼睛慢慢地發出光來,開始把吉住的身體往四面的牆壁上撞來撞去,吉住的衣服看着看着就被鮮血染紅了。當看到吉住已精疲力竭的時候,它就乾脆把吉住的身體倒掛在空中,然後一口氣打落下來。當吉住的頭剛要碰到地板上時,它又讓他停下來,然後又往上一抬。這樣來來回回地反覆了好幾次,簡直就像是在折騰一個玩具一樣。
“住手!”
“請冷靜。不要動。”
生命體明顯地開始動搖了,動作已變得遲緩起來。它睜大眼睛四處張望着,是在尋找“母親”線粒體吧。但是“Eve1”已經徹底死掉了。當意識到這點時,生命體第一次發出了陣陣不安的聲音。利明一個勁兒地呼喚着:“現在你的身體就要支離破碎了,對吧?你真的很痛苦,是吧?我很瞭解你的情況,因爲我是你的父親。到這兒來,讓我抱抱你,讓我來分擔你的痛苦吧。你也許真的會自己創造出自己的子孫後代,但父母呢?你不能創造出自己的父母吧?你的母親已經死了,你只有我這個父親了,把你的痛苦分擔給我吧,想想我吧。來我這裏,快,來我這裏!”
熱風平息了。
“對了,這樣就對了。”利明一邊鼓勵着,一邊在心裏伸開了雙臂,把它迎入懷裏。
它很難受,臉上帶着痛苦的表情,不停地揪扯着自己的臉,肉“吧嗒吧嗒”地剝落下來。
對方要殺利明他們,那簡直是易如反掌。它在玩弄利明他們,就像高級生物在戲弄低級生物一樣,就像人類的小孩子捉住螞蟻后把它的頭腳折斷,然後在一旁慢慢地欣賞它的軀幹痛苦掙扎一樣;它在折磨利明他們。在它面前,自己竟束手無策,真是不可原諒。在它面前,自己只有乞求饒命,真是不可原諒。
就像是在驗證利明的想法一樣,生命體突然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聲。
怎麼回事?利明感到莫名其妙。爲什麼停止了?
但太遲了。它怒目瞪着安齊,頭輕輕地搖着。安齊的腳抬到了空中,它想再次把安齊扔到牆壁上去。
利明在心中叫喊道。全身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五臟六腑被撕裂着,火辣辣的,就像要燃燒起來似的;頭蓋骨“嘎吱嘎吱”地響着;喉嚨破了,已無法呼吸;全身上下就像要冒出火花來了一樣。
上面躺着的正是全裸的麻理子。
它滿意地笑了。
“你的情況我很瞭解、我也很清楚你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快到我這兒來,讓我抱抱你,讓我抱抱你。”
利明想喊卻發不出聲來,舌頭在壓力之下動彈不得。利明眼睜睜地看着它的身影出現了。它慢慢地朝利明他們走來,走着走着,它朝地板瞅了一眼,對着溼漉漉的“Eve1”微笑起來。油膩的塊狀物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回應着。它嫣然一笑,朝利明他們轉過身來。
“不要過來。”
這個時候,它的臉歪到了—邊。
“……”
那傢伙究竟怎麼啦?
“麻理子!麻理子在哪裏?”
它在動着,想方設法要保住性命,摩擦加劇了。利明現在已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子了,只是摩擦加劇得實在是太厲害了,利明感到自己正在燃燒,也許自己正在和它一起飛翔吧。它釋放着最後的能量。空氣在不停地流動着,散發出熱量。這對利明來說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是一種利明從沒有想到過或體會過的刺激,恐怕在此之前地球上的任何一種生命體都沒有感受過吧。利明在想,這就是所謂的進化嗎?他感覺自己身處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之中。好好享受這一切吧。其中的甘與苦對沒有進化的生物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理解得到的。恐怕它們連世界上還存在着這種感覺都不知道吧。很快人類也能進化到這一步嗎?到那個時候人類還能與線粒體共生嗎?恐怕還是在共生吧。所謂進化,只有在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事物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才會發生。對方可能有時是生命體,有時是環境。發生的地方究竟是在地球上,還是別的行星上,或者細胞裏,這個就不知道了。但是,當人類能創造出新的共生關係的時候,人類也就掌握了那個更爲進步的世界。
在鈴聲的間隙中傳來肉不停蠕動的聲音。生命體在反覆地進行着激烈的新陳代謝,不時傳來“咚咚”的、脈搏跳動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四處蔓延開來,就像要從上面壓住男人的咆哮聲似的。爲了抵抗對方兇猛的勢頭,男人的聲音就像是從節流閥裏噴射出來的一樣,從女人聲音的包圍圈裏殺出了一條血路。爲了爭奪肉體的支配權,雌性和雄性在一個生命體裏激戰着。雌性的某些特徵剛剛表現出來,雄性就要在上面形成自己的樣子。利明的直覺應驗了,雖然眼睛看不到,但他可以想象得出生命體變成黏糊糊的肉堆,並相互糾纏在一起的樣子。
利明的身體落到了地板上。
巨大的聲響轟鳴着,有什麼東西爆炸了。利明落到了地板上。警報響了起來。
利明不由得叫了起來。
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跑了過來,向下望着安齊,摸了摸安齊的臉和身體。
24
生命體用比警報更大的音量叫喊了起來,聲音在發生變化,一切都在利明的預料之中,它再次變回了女人的聲音。
“住手!”
安齊重德一睜開眼,就看到了一位陌生的男子。
血從喉嚨裏往上湧,利明把它吐了出來。利明的皮膚迅速出現龜裂,淋巴液滲了出來,腦袋就像要燃燒起來了一樣,熱得要命。
看着安齊這副樣子,它送去了冰冷的目光。
天花板開始崩塌。生命體開始爆發出一種強大的力量,像岩石一樣的東西“乒乒乓乓”地敲打着利明的身體。必須趕快離開這裏,利明心裏想,但身子卻動彈不得。鈴聲繼續不停地響着。
利明看得瞠目結舌。它的體形在開始變化,全身“沙沙”地起伏着,並急促地痙攣着。腰部不再纖細,胸部變得又硬又厚。雙肩變寬,胳膊變粗。臉的骨骼開始變形。它在大聲地叫喊着,聲音也在迅速發生變化。
“好像還活着!”
利明用盡自己的全部力量衝向生命體。
爆炸引發的衝擊波像岩漿一樣猛烈衝撞着利明的身體,有什麼重的東西撞到了利明的下半身,他的腳頓時失去了感覺。也許自己已被吹跑了吧,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男子的驚叫聲。
利明全身僵硬,整個人被牢牢地控制住了。他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腳釘在地上,嘴裏開始變得很乾燥。不知從哪兒傳來“撲通”一聲,是吉住掉了下來,但利明卻無法把頭轉過去看看他。
突然,女兒的名字浮現在了安齊腦海裏,他一下子從朦朧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大聲喊叫着麻理子的名字。
它的細胞穿過了利明皮膚的縫隙進入了利明體內。利明的細胞和它的細胞相互摩擦,熱得快要燃燒起來。方向感在迅速地消失,利明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怎麼樣了。它的細胞融了進來,它的細胞膜和利明的細胞膜在結合,它的線粒體和利明的線粒體在融爲一體,它的線粒體DNA和利明的線粒體DNA相互混雜在一起,眨眼之間它的力量開始減弱了。
它碰到了利明的腹部,黏糊糊的很溫暖。它開始把利明的軀體包裹了起來。利明微笑着溫柔地對它說:“來吧,把你的痛苦轉移到我的身上來吧,讓我們融合在一起吧,和我的細胞融合在一起吧,這樣的話你也不用感到害怕了。你一直都感到很不安,你很苦惱,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生命卻又被另一個自己給攫去了,對吧?你的情況我很清楚。到我的身體裏來吧,和父親融爲一體吧。快、怎麼啦?快到我的身體裏來吧。”
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人羣嘈雜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發出了陣陣短促的尖叫聲和驚訝聲。利明感覺有光照在自己的臉上。
“不可以!”
喊叫聲此起彼伏。利明聽到了人們“啪嗒啪嗒”四處亂跑的聲音。空氣像要燃燒起來一樣熱得要命,“轟隆轟隆”地捲起一陣陣旋渦。
從它的胯股之間有個東西突了出來,開始只有指尖般大小,然後逐漸變粗,氣勢洶洶地聳立起來,“咚咚”地跳動着脈搏。腰部周圍柔軟的曲線消失了,被緊繃的肌肉覆蓋着,腹部的肌肉徐徐隆起,肩膀上的肌肉也鼓了起來,脖子變粗,臉刀削般地緊繃着,好像手一碰就會被劃傷似的;頭髮像獅子一樣伸長,絡腮鬍子也長了出來,把整個臉都覆蓋了。背部就像小山一樣逐漸往上隆起。它雙手支在地板上,匍匐着,每一塊肌肉都顯示出力量,一股憋足了勁的怒氣從身體裏湧了出來。它全身哆嗦着,猛烈地敲打着地板,好像要把全身的熱量都散發出來似的。
然後,利明感到自己的身體像熔岩一樣在融化。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男人”要從這個女性生命體裏出來了。
“你沒事吧!聽得見我說話嗎?”
利明拼盡全力大聲地喊叫起來。怎麼可能,自己竟親眼看到它了。利明身體裏的血管開始破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利明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它的微笑牢牢地烙在了利明的瞳孔裏,他想閉上眼睛卻閉不上。他叫喊着,想把眼前的一切全部趕走,卻無能爲力。只能用“可怕”兩個字來形容它的微笑。受不了了。再也不能看着這個微笑活下去了。快殺了我吧,利明祈求着。就趁現在,馬上把我撕碎吧。
“這是什麼!”
出什麼事了?利明驚慌失措。來救援的那些人到底怎麼啦?
趁它不注意,安齊衝到解剖臺前,緊緊地抱住麻理子大聲地叫着,哆哆嗦嗦地搖晃着麻理子的身體。麻理子眼睛睜得大大的,對安齊的呼喚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安齊陷入了半狂亂的狀態,繼續不停地叫着麻理子的名字。
“不行了!”
“……眼睛睜開了!”
地動山搖般的怒號穿越雲霄,“Eve1”的孩子發出一種雌雄混雜的聲音,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救援的人到了!
這位男子興奮地衝着誰在喊叫,只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越來越近。
利明的神志漸漸模糊不清,整個人在壓力之下幾乎要被擠碎了。他的視野開始渾濁,眼前一片紅色。血開始從眼睛裏面溢了出來,只聽到身體裏有個什麼東西破裂了,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音,一股熱流在身體裏迅速擴散開來。
寄生在“Eve1”裏的線粒體,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喊叫響徹了整個房間,然後拖着長長的餘音逐漸消失了。利明用身體感受到了線粒體的死亡:外膜和內膜相繼破裂,DNA從線粒體的內部流了出來;充滿了整個細胞質的活性氧把DNA撕得粉碎;線粒體產生的電位也開始擴散並消失了;受到刺激的受體開始變得支離破碎,成了不具任何實際意義的普普通通的肽,失去了活性;意識停止了,細胞破裂了,一切都還原成普普通通的脂質,氨基酸和糖。“她”已不再是生命體,而只不過是一堆腐爛的有機物罷了。
但是,他沒有發現麻理子。
“住手吧。”
利明的瞳孔深處有個什麼東西響了一下就斷了,從此利明就只能分辨出紅與黑的點了,眼前就像颳起了沙塵暴,無數的點在空中亂舞。他聽到了那個生命體在呻吟,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混凝土的撞擊聲斷斷續續地響起,牆壁上的碎片也“吧嗒吧嗒”地落在了利明的身上。
淚水一下子從安齊的眼眶裏溢了出來。安齊緊緊地抱住擔架,大聲地哭喊着,叫着麻理子的名字。但是麻理子紋絲不動,不管安齊在耳邊怎麼叫喊,麻理子都沒有反應。安齊把臉捱了上去,不斷地用臉摩挲着女兒的身體。麻理子不會死的,不會發生這種荒謬的事情的。
它慢慢地把視線移了過來。
莫非?
利明歡喜地叫了起來,但卻發不出聲,他現在一點勁都使不出來。
緊接着,安齊的身體也落了下來。他呻吟着,嘴裏流着血。
利明的腦袋裏無數的火花在閃爍,以前一直卡在心裏某個角落。怎麼拉也拉不過來的東西,現在發着亮堂堂的光在腦中出現了。果然如此。寄生在“Eve1”裏的線粒體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因爲“她”自己是雌性的,所以不可能會考慮到這一點。要創造一個嶄新的生命體,精子確實是必不可少的,但“Evel”中的線粒體僅僅是把男性的遺傳基因當作了生殖的工具而巳,“她”沒有想到在“女兒”的身體裏,不僅存在有自己的線粒體,男性的線粒體也混了進去。
它黏糊糊地進入了利明的身體之中。奇妙的聲音聽不到了。在沉寂中,利明和它一起在飛翔着。它的力量在消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了、結束了,利明心裏這樣想。噩夢到此結束了。
不知從何處傳來人的叫喊聲,是吉住。好像有什麼東西撞到了牆壁上。利明已被徹底摧垮了,連手指都不能動一下。
安齊朝解剖室跑去,膝蓋一陣一陣地刺痛,幾乎快要跌倒了,但安齊仍一個勁兒地跑着。
“哧溜哧溜”,它慢慢地胡利明走來了。
突然,“哧溜”一聲,它移動了。
是趕來救援的人。
安齊頭腦裏迷迷糊糊地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利明本人都不能準確理解這其中的道理,但這種直覺猶如智慧的火花,點燃了利明的全身。
不行。利明在心中呻吟着。這樣任其下去的話,救援的人就無法把少女和吉住他們救出這個房間了,必須鎮住那個傢伙,不能讓更多的人犧牲了。利明感到自己內心深處有種熱的東西涌了出來,要控制住那個傢伙,必須殺死那個傢伙。讓我親自來!親自來!
醫生想要制止他,但安齊全然不顧,一心只擔心着麻理子的情況。他拾起上半身,只覺背部一陣陣劇痛,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不行,此時此刻千萬不能倒下。
安齊被活生生地從麻理子身上硬拉了下來。安齊的身體擦着利明的臉呼嘯而過,“咚”地一聲撞到了牆壁上。但他這次沒有落到地板上,而是擺了一個“大”字,臉朝裏牢牢地粘在了牆上。此時此刻,它正在朝安齊身上施力。
利明嚇了一跳。
這些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然而,肉被撕掉的聲音和喊叫聲響成一片,壓倒了說話的聲音。是那個傢伙乾的,利明想。那個傢伙拼命地掙扎着想要控制住它自己的肉體,並向四周傾瀉着自己所有的力量,破壞着整個房間。
利明的身體浮在了空中。當意識到這點時,他的身體已不知撞到了什麼地方。緊接着,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接連不斷地受到了撞擊,有時是腰,有時是肩,有時是頭,有時是胸。就這樣被撞來撞去。漸漸地,利明失去了疼痛的感覺。雖然還可以想象得出自己正被粗暴地朝四周的牆上扔來扔去,但他也管不了這些了。現在他的腦子裏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那個生命體爲什麼突然變成了男人?線粒體應該是雌性的,爲什麼突然變成了男人呢?這意味着什麼呢?是更進一步的進化嗎?還是……
它的臉上浮現出可怕的微笑。
生命體呻吟了一下,把注意力轉向了利明。熱風開始減弱,很快只剩一點點了。
這個時候,熱氣海嘯般鋪天蓋地而來。
25
當安齊氣喘吁吁地把手支到門上時,他看到有四五個急救人員抬着一個擔架從房間裏出來了。
它皺起了眉頭。
寂靜來臨了。鈴聲也消失了——也許還在響,但利明沒聽見。發出轟響、正在倒塌的天花板停止了晃動。正在落下的混凝土碎片好像在空中停了下來。萬籟俱寂。
然後它咆哮了一聲。
把身體牢牢壓住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爸爸……”
轟然的咆哮聲直接朝利明那已破裂的五臟六腑衝了過去。利明的全身快要散架了。整個房間頓時一片黑暗,燈熄了,不知從何處傳來金屬製品倒塌的聲音。
突然,利明的身體也感到了一股力量,他還來不及叫喊就已被頂到了牆上。那是—股驚人的力量,利明連手指都不能動彈了,臉上的肉歪到了一邊,只有半個臉露了出來,眼睛睜着卻無法眨動。
安齊拼命地掙扎着,緊緊抱住麻理子的身體不放。安齊的下半身已完全浮在了空中,整個人都被放平了,但安齊一邊叫着麻理子的名字,一邊續繼續緊緊地抱住女兒。
“麻理子!麻理子!”
他聽到了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呻吟聲。利明在大腦裏把它轉換成日語,它在叫利明“爸爸”。利明感到毛骨悚然,注視着它,它站在一片被染成了紅色的視野的對面。
利明想到了這一點。
“麻理子!”
利明叫了起來。
利明睜開朦朧的雙眼,仰起了臉,然後看到了它。
某種莫名的感情突然闖進了利明的心中,就像是電話偶爾也會串線一樣,利明心中響起了一種斷斷續續的乾澀的聲音。是線粒體。利明茅塞頓開。是寄生在“Eve1”裏的線粒體,地板上已經融化並變得溼漉漉的,即將壞死的那個傢伙。“她”被“女兒”的突然變化驚呆了,僵在那裏半天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麼事。線粒體拼命地朝寄主細胞發出信號,掙扎着要再次進行分裂,迫不及待地想去收拾女兒變異後形成的混亂局面。但寄主細胞已經受到了徹底的破壞,不可能再復原了。寄主對線粒體的刺激已不能做出任何反應。線粒體悲痛欲絕的叫喊聲把利明的全身都震響了。“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線粒體—邊陷入半狂亂的狀態,一邊不停地訴說着。
……啊,我還活着啊……
安齊感到自己在一個像走廊一樣的地方,地板上有一個巨大的凹坑,天花板和地板上都出現了裂縫,看上去這裏馬上就要倒塌了。這時,安齊看到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一道金屬門半開着,綿軟無力地歪在一邊,警察和醫生們在來回地忙碌着。明白了,這裏是解削室前面的走廊。安齊的周圍有好幾個像是負了傷的保安,正躺在擔架上呻吟着。吉住也在其中,他全身沾滿鮮血,右手奇怪地扭曲着,但看上去不像是致命傷。
他感到生命體在一剎那間畏縮了一下。利明又在心中大聲喊道:“快過來!看着我,只看着我!我是你的父親!到這邊來!”
“麻理子會沒事的。”
有人在輕輕地撫摩着安齊的肩膀。安齊喫了一驚,仰起了臉,環視了一下週圍的醫生們。
“……真的嗎?”
“是真的,雖然還在昏迷,但仍活着,而且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外傷。”
安齊旁邊一位戴眼鏡的醫生說。安齊聽醫生這麼一說,頓時感到有股熱流湧上心頭,抽噎了一下,然後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啊……麻理子……”
安齊再次抱住麻理子,把自己的臉挨着麻理子的臉。淚水浸溼了麻理子的臉,但安齊仍緊緊地抱着麻理子不放。麻理子的肌膚雖然有點冷,但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時,仍能感到心臟有力地跳動。正如醫生所說的那樣,麻理子身上只有一點擦傷而已,這真是個奇蹟。
麻理子的下腹部有一道已經結痂的血痕。當觸摸着這道血痕的時候,安齊眼裏流出來的熱淚更加滾燙了,哭聲也越來越大。自己沒能好好保護住麻理子生命中極重要的東西,深深的悔意讓安齊感到陣陣揪心般地痛苦。
“爸爸……”
有聲音從耳邊輕輕地傳來。
安齊一下子彈了起來。
麻理子微微地睜開雙眼。
“麻理子……”
“爸爸……我……”
麻理子略微地動了一下手指。安齊用雙手緊緊握住了這隻小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臉上,“嗯嗯”地一邊點頭答應着,一邊繼續流着眼淚。麻理子的嘴脣哆嗦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
“我……我……”
這個時候,“撲通”一聲,麻理子的下腹部動了一下。
安齊驚叫了起來。周圍的醫生們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怎麼會?安齊只覺眼前一陣發黑。怎麼會?難道妖怪還活着嗎?它正準備咬破麻理子的身體,從裏面出來嗎?“住手!快住手!”安齊大聲地喊叫着。
但是,麻理子一把抓住了快要倒下去的安齊的手。
她把安齊拉到跟前,然後把手放到父親的背上,溫柔地撫摩着。
安齊回過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裏鋪着一張白色的牀單,牀單的中間高高地隆起,很明顯蓋着什麼東西,從被蓋住的東西的形狀上看,怎麼看也不是個人。
安齊再次擁抱着麻理子,溫柔地、用盡全身心的愛緊緊地擁抱着。對在此之前發生的一切,也許麻理子還不會原諒父親。也許麻理子還不會完全地向父親敞開心扉,但讓這些問題都一個一個地解決吧。與麻理子生活在一起,同甘共苦,共同分享彼此的感情,一直到麻理子向父親敞開心扉的那一天——就從現在開始,兩人真正的生活就從現在開始。
“放心吧。”麻理子說,“爸爸……不要緊的。放心吧。這個腎臟……已經……不會再動了……因爲它現在是……我的……腎臟了……我的……”
“怎麼啦?”剛纔那位警察跑了過來,“好啦,你也是身負重傷的人喲。馬上要給你進行治療了,還是老老實實地……”
“……在那裏。”警察說着呻吟了一下,下巴朝安齊的後面抬了抬。
……怎麼回事?
安齊叫喊着。周圍的人都同時轉過頭來,一臉驚訝的表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安齊非常想就這樣一直抱着麻理子,但他還是勉勉強強地依從了醫生。麻理子的擔架被抬走了。
安齊跑到牀單跟前。身後傳來警察喫了一驚的聲音。安齊掀開了牀單。
安齊悄悄地看了看麻理子的臉。
安齊移開了視線。
一塊像是已融化了一半的肉塊擺在那裏。好不容易纔看清楚那是一個人的上半身,是胸部以上的部位。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好像要去抓什麼東西一樣,手臂的皮膚已變成了黏糊糊的膠狀物。整個頭部已被燒焦,很黑,而且縮得很小。胸部的四周流淌着像融化的糖一樣的東西,並蔓延到了地板上。一股生肉被大火燒焦的氣味撲鼻而來。
“……拜託了,快把麻理子帶到這裏來!”
“拜託了,求求你。”安齊苦苦地哀求道,“就聽我這一次,以後都聽你的。請把麻理子再帶到這裏來,一會兒就完,求求你,真的一會兒就完。”
“求求你……真的一會兒就完。”
警察面帶愁容。安齊頓時感到背脊發冷。
“啊……”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永島利明那已被燒焦的嘴角好像輕微地動了動,露出了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
當安齊看到永島利明的手使盡了最後的力氣伸着,像是要去觸摸什麼東西的時候,安齊想他肯定是想去摸摸他的妻子。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表示道別的動作了。
擔架拐過走廊,走出了視野。這時安齊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警察深深地嘆了口氣,把旁邊另外一個年輕的警察叫了過來,三言兩語地下了命令後,年輕的警察便朝走廊跑去。
移植腎現在已被麻理子的身體同化了。安齊這樣想。
“你要做什麼?”
安齊戰戰兢兢地摸了摸麻理子的下腹部,但是那裏沒有發生任何變異,有的只是移植手術留下的疤痕和光滑的肌膚,已沒有跡象表明麻理子和安齊會受到威脅了。
“請把麻理子放到這兒來。”
過丁一會兒,抬着麻理子的擔架又被抬了過來。麻理子的嘴上戴着氧氣面罩,手臂插着—套輸液管,身上蓋着毛毯。
“……好啦,我們要把你女兒抬走了。”醫生拍了拍安齊的背。
“怎麼了?永島現在怎麼啦?請告訴我。”
安齊把這隻手放在了麻理子的左下腹部,那裏是永島利明的妻子的腎臟被移植的地方。
麻理子的臉上露出了平靜的微笑。可能是有點困了,她眨巴着眼皮,就像蝴蝶拍打着翅膀一樣,然後安靜地停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那個人怎麼樣子?”安齊問身邊的一位警察,“那個捐贈者的丈夫……叫永島的?”
“啊啊……”
安齊請求着。醫生們把擔架放在了旁邊。
安齊沒有回答警察的詢問,而是掀開了麻理子身上的毛毯,然後拉着即將崩潰的永島利明的手。
警察皺了皺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