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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共生

《寄生前夜》 · 瀨名秀明 · 9.4萬 字

片岡聖美很喜歡自己的生日。

每到生日的時候,學校裏、大街上人們開懷大笑,手舞足蹈,到處都充滿了生氣。這一點正是聖美所喜歡的。當然,她也知道,人們露出喜氣洋洋的笑臉並不都是因爲自己的生日。不過,只要一想到全世界的人都在自己生日這天覺得高興,聖美就會感到心情舒暢。這一天,商業街總是沉浸在《紅鼻子的馴鹿》和《鈴兒響叮噹》的旋律之中,走在路上的人們個個面帶笑容。這是一年當中最美好的日子。

聖誕節來臨之前,聖美家照例要在起居室裏擺放好天然的松樹。聖美從上幼兒園的時候起,就喜歡和父母一道裝飾聖誕樹。每次家人總是故意把房間的光線弄暗,然後讓聖美第一個點亮絢麗的彩燈。巨大的松樹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房間的牆紙。當這一切映入眼簾的時候,聖美覺得自己平安夜的生日真是太好了!

上幼兒園和讀小學的時候,每年過生日,聖美都會叫上一大幫朋友到家裏來熱鬧熱鬧。媽媽會給孩子們做蛋糕和雞肉之類的食品,聖美也會在做三明治的時候給媽媽打打下手。和媽媽一起做菜非常有意思。菜做好後,朋友們便會湊過來齊聲說:“聖美,祝你生日快樂!”

眼見着大家送來的禮物在聖誕樹下越堆越多,聖美的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朋友們圍着一張大圓桌坐下,一起喫東西,做遊戲,唱歌。聖美每每會用鋼琴彈奏一曲從老師那裏學來的《平安夜》。等到大家都離去以後,爸爸媽媽才把他們的禮物送給聖美:一個大大的布娃娃,或一本有趣的書。

“聖美這孩子,剛好是這個時候出生的!”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媽媽曾一邊望着牆上的掛鐘一邊說。

那次,爸爸坐在沙發上手拿菸斗,用慈祥的目光看着聖美,衝她笑了笑,接着說道:“第一次聽到聖美的哭聲,是在晚上九點。那聲音不僅非常可愛,而且很有精神。你媽媽當時也高興得哭了起來。那天晚上沒有一絲雲彩。到了半夜,我從醫院的窗戶向外望去——那家醫院建在小山丘上,從那裏看街上的燈光格外美麗,天上的星星清晰可見。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決定給我們的女兒取名叫聖美。”

聖美躺在牀上抱着布娃娃等待聖誕老人的來訪。不過她總是堅持不住,一會兒就閉上眼睛睡着了。

聖誕之夜,聖美是一定會做夢的。

那裏一片漆黑。不知從哪裏傳來的低沉的呼喚不斷在耳邊迴盪,也不知道哪邊是上,哪邊是下,只覺得身體包裹在緩緩的水流裏,人在其中隨波逐流地漂盪着,四周溫暖而舒適,甚至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這是什麼地方?聖美百思不得其解。她覺得既不可思議,又有些熟悉。沒錯,過去自己就在這裏!可這裏究竟是哪兒呢?聖美怎麼也想不起來。漆黑一片,空空如也,似夢又非夢……

早晨睜開眼睛一看,聖美髮現枕邊放着漂亮的聖誕禮物。這些禮物和父母送的生日禮物同樣精美。

有一次,聖美曾試着向父母問道:“是聖誕老人讓我做夢的嗎?”

父母一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有些不知所云。聖美見狀就把自己每每在聖誕夜的夢裏見到的情景講了一遍。起初,父母只是覺得奇怪,當聽到聖美說以前自己就在那裏的時候,他們如有所悟似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爸爸、媽媽,你們知道那是哪兒啦?”

聽她這麼一問,媽媽笑着把聖美緊緊地抱在懷裏,溫柔地說道:“那裏啊,也許是在媽媽的肚子裏吧!”

“肚子裏?”

“聖美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生出來的呀!你一定是想起了當時在那裏看到的東西了吧!”

“媽媽的肚子裏是黑黑的嗎?”

“是啊,黑黑的,暖暖的,感覺就像泡在浴缸裏一樣。”

遺體告別儀式剛剛結束。

“蘋果呢?土豆片呢?我可以大口大口地喝醬湯啦?還有冰激凌、巧克力,這些都沒問題吧?”

一個可能是死者親屬的男子說道。在場的人如釋重負,—下子騷動起來。這個男子往回走到了公寓的樓梯口處,大家一看,也都三三兩兩地跟了過去。淺倉走在隊列的最後。

聽了護士的鼓勵,麻理子微微點了點頭。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兩年前做移植手術時的事來。

那時的麻理子興奮得幾乎有些忘乎所以了。她對着吉住羅列了一大堆食物的名稱。

2

靈車走在前面,利明他們乘坐的黑色小車緊隨其後。車隊伴隨着低沉的轟鳴漸漸遠去。在路口拐彎的時候,靈車的黑色外殼射出一道炫目的冷光,之後,便從視野中消失了。

“哦……”

利明不太大的家被祭壇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祭壇上放着巨幅的黑白遺像。死者面帶微笑,尚有幾分稚氣未脫的神情。淺倉與相片上的真人只見過一面。上個月,藥學系舉辦公開講座的時候,利明曾把她帶到大學裏來。她的微笑很迷人。實際上年紀比淺倉稍長的她,由於臉型的關係,看上去倒要比淺倉小几歲,一副羞澀緊張的樣子。聽說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聖美。

大腿內側之間好像夾着什麼異物。睜眼一瞧,護士正在麻理子的大腿部擺弄着類似管子一類的器械,麻理子把自己的下半身轉過來—看,發現這根管子從大腿處一直延伸到了體內。麻理子有點不好意思,把臉扭了過去。此外,腹部左側好像也是被管子似的東西穿刺着,可能是用來從體內導出積液的吸管吧。以前接受移植的時候曾聽醫生解釋過。另一個護十抓住麻理子的手腕,在上面貼上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一會兒工夫,手腕的脈搏就“咚咚”地跳動起來。

有好幾次,淺倉都遠遠地注視着裝殮在棺材裏的遺體。她有意無意地望着死者的面容。當然,因爲在交通事故中擅破了頭部,所以死者頭蓋骨的部分是用白布遮住的。因此,死者現在的模樣和淺倉以前腦海中留下的印象有所不同。儘管如此,那副討人愛的樣子還和是以前一樣。經過死後美容,她的嘴角處浮現出一絲微笑。看着她潔白光滑的面頰和皮膚上細嫩的肌理,淺倉突然產生了想要用手摸摸的奇妙想法。

“哦,真的?具體倒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可不希望變成那種樣子。”

淺倉佐知子輕輕地把手搭在額前,朝天空望去。棉花似的雲朵從右邊飄向左邊。也許天上正颳着大風吧,可地面上卻連一丁點的空氣流動都沒有。像這樣站在瀝青路上,只能感覺到陣陣上湧的熱浪。淺倉用手絹擦了擦脖子上冒出的汗珠。可能是因爲心悄的緣故吧,她覺得身上的黑色連衣裙沉甸甸的。爲了避開陽光,淺倉鑽進了建築物的影子裏。

“給你測測血壓。”

“怎麼會同意移植這種事呢?那不等於是從自己妻子的體內把腎臟拿走嗎?他這麼做就不覺得妻子很可憐嗎?”

吉住一面測量着脈搏,一面笑着詢問道。他那張笑臉就彷彿是粘在皮膚上似的,看了叫人很不舒服。麻理子心想,這個醫生還沒原諒我呢!她把臉背了過去。

麻理子的病房是一個不大的單間,人口位於牆邊的死角處。進門便是用以洗漱的水槽。有人進來之前,總會先聽到“嘩啦啦”的水聲。

“不是這個!”麻理子不耐煩了,“告訴我,那個人確實死了嗎?她真的想把自己的腎臟給我嗎?”

淺倉的腦海裏浮現出利明在守靈的時候和不久前舉行的遺體告別儀式上的樣子。身披喪服,坐在祭壇邊的利明和以前淺倉所熱悉的那個利明完全不同。他已經不是實驗室裏的那個面容和藹、目光銳利的利明瞭。他面色蒼白,眼圈發黑,不時地打着寒戰,而且還伴有輕微的手指痙攣。淺倉第一次看見利明的這種表情,是在昨晚聽講座的時候,當時,她簡直不敢相信同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會有如此大的變化,以至於一下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給我的人呢?”

其中一個護士終於弄懂了意思,她會意地衝麻理子笑了笑。

這時,“啪嗒”一下,不知從哪裏傳來一種似有似無的聲響。

“聖美今後仍然會活下去!”

“媽媽可沒做過這樣的夢。聖美的記憶力真好!”

“死者的丈夫真有點怪怪的,你說是吧?”

昨天,從麻醉中醒來的時候,麻理子已經在病房裏了。熒光燈從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散發着光亮。當發現這裏好像不是手術室而是病房以後,麻理子稍稍鬆了口氣。這時,立刻來了位戴口罩的護士。她仔細地觀察了麻理子的臉後,喊了一聲:“醫生!”

“再等一段時間就可以喫各種各樣的好東西了!”

庥理子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變化。正當她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的時候,“啪嗒”,再次響起了怪聲。

平淡的話語中微微透着一股興奮勁兒,每一句都說得鏗鏘有力,這種語氣完全不像是在悼念死者。淺倉注意到利明的嘴角甚至還短暫地露出了一絲微笑。可能是口渴的緣故吧,利明用舌頭舔了好幾次嘴脣,看着看着,淺倉也下意識地覺得口乾了。陽光燦爛,門亮的光線照射在地上。所有人都汗溼了衣衫,卻只能默默地注視着腳下的瀝青。他們當中惟有利明抬着頭,還在向大家表示謝意,淺倉盯着利明的臉,心中湧起了奇妙的不安。利明終於開始最後總結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就聽見“咯噔咯噔”的聲響。回頭一看,幾個男的正抬着棺材從樓梯上下來。斑駁的水泥樓梯十分狹窄,要想在拐角處給棺材轉個方向得花費不少時間。利明雙手拿着牌位走在最前面,看上去像是死者父母的一男一女在他身後抱着遺像。

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父親坐在牀邊,正用複雜的表情看着自己。

“啪嗒”。這聲音越來越近,麻理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風聲、摩托和汽車的噪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腳步聲和麻理子體內的跳動。腳步聲馬上就要到了。

利明的講話還沒有結束。在發言中,他好幾次直接稱呼死者的名字“聖美”。烈日的暴曬已經使前來弔唁的人們漸露疲態。已經有人不住地用手絹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但大多數的人還是無力地聳拉着腦袋,站在那兒靜靜地等待結束。

這一天全天都有護士輪流看護麻理子。每隔一小時就要測量—遍尿量和血壓,並調整輸液量。麻理於迷迷糊糊地在護士的安排下做着各種檢查。其間,吉住時不時地過來查看數據,問麻理子一些問題。昨晚手術之後,麻理子服用了被放射性同位素標誌過的藥物,用以檢測血液是否已經流進新植入的腎裏。當然,這些事她已經記不起來了。吉住用溫和的語氣告訴麻理子,目前還沒發現急性腎小管壞死和感染症的徵兆,但身上的各種管子還需要再保留一小段時間。這時,麻理子緊閉雙眼,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兩個護士被問得有些狼狽。只好強作笑臉,哄麻理子說:“麻理子呀,不要太激動了!你看你手術後有一點發燒喲……”

利明變了。經歷了這場變故,他已走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淺倉覺得眼前的利明是那麼的陌生。她雖然在幫忙操辦葬禮,卻幾乎沒能跟利明說上一句話,心裏越發覺得不對勁。上次,夜半時分,利明突然出現在研究室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他先是對噓寒問暖的淺倉大發脾氣,然後就像着了魔似的,一頭紮在無菌操作檯上。之後,利明又一聲不吭地回醫院去了。那時的他,完全是一副如癡如醉的樣於,看上去酷似吸毒者的表情。利明離開以後,淺倉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搞什麼,便悄悄地打開了恆溫箱。利明在蓋子上重重地寫着“Eve”(這個詞是雙關,一方面是指聖美的生日聖誕前夜,另一方面又是指人類的線粒體始祖,這個意思要到文章後頭纔看得出來)的字樣。一個從未聽過的名稱。淺倉輕輕地取出燒瓶,將其放到顯微鏡下一看,只見裏面有許多生機勃勃的細胞。雖然淺倉不知道那是什麼細胞,但總覺得看着不舒服,便急忙把燒瓶重新放回恆溫箱裏。按照原樣放好以後,淺倉又擔心會被利明發現,心裏覺得很不踏實。

儀式進行過程中,利明不住地望着遺像發呆。前來弔唁的人對他表示慰問,他也心不在焉。大部分的時間,他都處在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之中,而且時不時地,他會突然衝遺像笑笑。昨晚,淺倉不經意間也發現了利明的這種表情。正因爲這種表情實在是太冷靜了,淺倉反倒覺得恐怖,於是趕緊把視線移開了。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偷窺到了死者和利明兩個人之間的祕密似的。

有時,麻理子能感覺到尿液正從自己的身體裏流出。因爲導管尚未拆除,所以不僅膀胱有脹滿感,而且排尿時依然會有痛感。然而,即便如此,還是可以體會到尿道變暖的感覺。麻理子意識到,現在是自己在排尿了。哪怕僅僅是一丁點尿液,只要自己覺得就快要排尿的時候,麻理子馬上就會集中身上所有的注意力。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整整一年半,麻理子還沒有從自己的體內排出過一次尿,代替它的是每週三次的透析。在廁所裏自己是怎麼解小便的呢?以前,想尿尿的時候又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這些問題,麻理子一時半會兒還答不上來。

“可不是嘛!她丈夫同意將聖美的腎臟用做移植。據說,那個時候她丈夫就已經不對勁了。”

“對對對,聽說還不止這些呢。最近不是聽人說聖美有段時間處於腦死狀態嗎?”

“說什麼今後仍然會活下去,聽起來怪可怕的。”

出殯的準備業已完成,參加葬禮的人在靈車後方圍了一個圈。淺倉這才意識到是利明應該說兩句的時候了。她連忙轉過身來,跑過去小心翼翼地站在最靠後的位置上——好在淺倉個子長得高,所以她還是可以看見站在圓弧中央的利明,

“今天各位前來弔唁,真是非常感謝……”

和父親同時進入病房的還有—個叫吉住的醫生。兩年前麻理子接受移植的時候,也是由他負責的、麻理子使勁閉緊了眼睛,不願看到這個醫生的臉。

“啪嗒”,又響了一下。

這時,麻理子醒了。

3

“……接下來就要爲聖美舉行出殯了。但是,聖美並沒有死!聖美的腎臟已經移植給了兩位病人。在病人的體內,聖美還活着!”

“哦……”

如果是人在走路的話,這樣的步調也太慢了!

“好了好了,小妹妹,你說說話不行嗎?算我求你了!”

“昨晚怎麼了?做噩夢了?”

夏日炎炎。

“沒事了,手術做得很成功。”

麻理子竭盡全力用擠出的聲音又問了一遍。

“請問,我可以喫橘子嗎?”

“給我的人怎麼樣了?”

動完手術之後,安齊麻理子一直躺在牀上,尚未完全清醒。一切都由醫護人員照料。現在,她還不清楚自己處於怎樣的一種狀態,看什麼東西都像是戴着一副多餘的近視眼鏡似的。

在這種時候聽到這句話,淺倉猛地把頭抬了起來。前面有兩名中年婦女正在談論利明。不知她們是死者的親戚還是朋友,不過從她們馬上就開始說三道四這一點來看,應該不會是與死者太親密的人。

護士連忙擔心地問她怎麼了,並幫她擦去了額頭的汗水。從夢甲回到現實之後,麻理子不由得有些後怕,大聲地哭了起來。半夜裏,麻理子的體溫超過了三十八度。這天晚上,發着高燒的麻理子又多次夢到了相同的情景。

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聲音。好像在哪兒聽到過。但是,這個聲音不一會兒就化作了劇烈的頭痛。

“三十七度六。移植手術後體溫一般都會升高。不用擔心,我給她開一點藥。”

“注意,到一樓了!”

麻理子的嘴裏塞着吸管,醫生要她通過這根吸管喫糊狀的流質食物。那些食物也說不出是個什麼味道,反正不是太難喫。

“啪嗒”!

“還有一點發燒。”吉住似乎已經不再指望麻理子的回答了,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小便裏混有血液。而且,昨天一天的尿液裏共檢測出蛋白質二點七克。這種狀況如果持續下去的話,當然不好。不過,很快就會沒事的。移植以後,短時間內普遍都會出現血液和蛋白質溶入尿液的情況。我估計明天體溫就能降下來。你現在已經可以小便了,由此看來手術效果相當不錯。目前電沒有出現感染,你放心好了。”

喪葬公司的人駕駛着靈車,從車與車之間的縫隙處穿過,靈活自如地把車開了出來。然後,他們將車停靠在公寓的一側,並打開了尾部的車門。幾陣小聲的號子過後,棺材被裝進了靈車。淺倉站在後面,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

之後,爸爸和媽媽說了一通深奧的話:胎教如何如何啦,記憶的形成又是怎麼一回事啦,反正聖美沒聽懂。媽媽的解釋雖不無道理,但聖美還是覺得有些放心不下。夢中的景象似乎來自於更遠的地方。直覺告訴她,那是在她出生以前就見過的景象。然而,那卻不是在母親的肚裏。早在遙遠的過去,它就已經出現了。

“請讓一下!”

麻理子迫不及待地問道。可是,原本的聲音被卡在喉部,從嘴裏冒出的單詞沙啞含糊,根本聽不懂。

自那以後的幾小時裏,麻理子似乎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當她再一次醒來的時候,身旁有兩個護土好像正在做着什麼護理。麻理子想盡力把頭抬起來,其中一個護士發現後對地說:“啊,別動!剛做完手術,就這樣好好躺着。”

兩個護士又繼續測量着各項生理指標。體檢的過程中,麻理子始終閉着雙眼,按照護士的吩咐接受檢測。肚臍的左下方還有些僵硬的感覺。本想用手摸摸,可是護士正在測血壓,沒有辦法。也許這就是新植入的腎臟吧。麻理子呆呆地展開了聯想。

父親說着,對麻理子生硬地笑了一下。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樣子有些彆扭。口罩遮住了嘴,只能勉強看到他的眼睛。從他遊移不定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並不鎮定。他的視線顯然不在麻理子身上。麻理子深吸了一口氣,又重新把眼閉上了。

這聲音是從走廊那邊傳來的。是穿塑料拖鞋走路時產生的微小的迴音。原來是有人在外面走動,麻理子鬆了口氣。可緊接着一想,又覺得不對,麻理子頓感毛骨悚然。

“故意不給妻子一個全屍啊!沒想到這個人這麼愛面子,說捐就捐了。”

淺倉和其他學生、職員一樣,都是來永島利明家幫忙操辦喪事的。其實,有喪葬公司的人員再加上遺屬,基本上是不缺人手的。可淺倉死活都要參加,利明沒辦法,只好讓她去做接待工作。馬上就要出殯了,淺倉這次提前過來是爲了確認靈車能否通行。

“那麼,就請各位準備一下,待會兒遺骨就要運回來了。”

腎臟。

前來弔唁的人很多,公寓的停車場被擠得滿滿的,其間只留有能讓一輛車勉強通行的空間,所有的車都暴露在強烈的陽光下。被烈日烤得滾燙的車輛有氣無力地散發着熱氣——如果不小心碰到它們的話,很可能會被燙傷。公寓門口的小路似乎已經開始午睡了,街道又恢復廠以往的寧靜。只有一兩聲摩托車引擎的轟鳴還時不時地從遠處傳來。突然,這一帶好像被紗布蓋住了似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抬頭一瞧,不知哪兒來的—朵雲彩遮住了太陽,淺倉朝外邁了一步,從公寓的牆根邊走了出來。可就在這一瞬間,光線又再一次強烈起來,眼前忽然變得亮晃晃的。刺眼的白光讓淺倉眯起了眼睛。

麻理子一把拽開護士的手,大叫起來。然而正要抬頭的一剎那。強烈的眩暈猛然襲來,麻理子不得不合上了雙眼。當時叫喊的聲音一晃而過,自己也沒聽清說了些什麼。

等到淺倉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們早已各自行動起來了。利明和其他幾位遺屬成員分乘兩輛車已經到了門口的路上,餘下的人跟在後面,在公寓的大門口處爲靈車送行。

而現在,淺倉忽然察覺利明衝弔唁者講話的聲音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淺倉從喋喋不休的兩個人中間穿過,拼命地往樓上衝去。

兩個人旁若無人般地高淡闊論起來。因爲聲音很大,就算不想聽也不行。淺倉覺得很不舒服,上樓梯時有意與她們隔開一段距離。然而,兩人的聲音就像有準心似的直往淺倉的耳朵裏鑽。

吉住一個勁兒地上前搭話。聽他管自己叫“小妹妹”,麻理子更是覺得噁心。兩年前,他也是這麼叫的。當時自己還在上小學,倒也無所謂,可現在,自己已經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了,這個醫生居然沒有注意到!

護士輕柔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的確,稍微動一動,頭又痛了起來。麻理子只好放棄,重新把頭靠回到枕上。她的身體很燙,全身無力,而且眼睛發花,就跟感冒的時候一樣。

利明開始發言了。然而,他說話的口氣卻顯得輕描淡寫,完全沒有什麼感情在裏面,給人以照本宣科的感覺。這多少有些彆扭。只有站在利明旁邊的一個抱着遺像的人噙着眼淚,低聲抽泣着,樣子像是死者的母親。她身材不高,頭髮亮澤;雖然額頭和嘴角處有些許皺紋,但看上去卻顯得出奇地嬌小。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可愛吧。乖巧的容貌至今猶存。與之相對的是,父親模樣的那個男人正值壯年,一副威嚴的樣子、他埋着頭,閉着眼,看上去正聚精會神地聆聽利明的講話、可是,他的雙肩時不時地會發出陣陣顫抖,表明他最終也無法掩飾內心深處的悲痛。這兩個人的表情與利明誦經似的語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切就彷彿是烈日下飄忽不定的熱浪,讓人覺得實在是太虛幻了。

“不要緊張。手術已經做完了。”

“可能吧。不過大家都把它給忘了。”

“給你的人?”兩個護士對望了一下,有些摸不着頭腦。

利明住在公務員的集體宿舍裏。灰白色的牆體上到處佈滿裂紋。從中可以感覺到歲月的滄桑。四層高的小樓,每棟住着二十四戶人家。利明就是在這種樓房的三樓上,和如今已經過世的妻子一起生活的。淺倉是第一次來這所公寓。這一帶以前應該是農田吧。可是現在,密密麻麻的房屋把這裏變成了住宅區。

“把腎臟給我的人!現在在哪兒?”

麻理子一邊按住怦怦直跳的小腹,一邊凝視着房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關係,她覺得體內的異物跳得更快了。

“其他人不做這種夢嗎?”

“她丈夫守靈的時候,樣子不是也很古怪嗎?事情來得太突然,可能是不知所措吧。”

第二天,麻理子已經可以稍稍坐起來了。病牀下面好像安裝有調節器,可以調整牀板的傾斜度。牀板由前後兩截組成,結合處位於腰郎。麻理子上半身下的牀板被調整爲三十度。—大早,護士和吉住就進來採集尿和血液。父親也來了。

這聲音在麻理子的耳朵裏產生了嗡嗡的共鳴,麻理於皺了皺眉頭。她感覺頭部的前端很痛,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扭曲起來,天花板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大家原地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她終於回想起自己接受移植手術的事來了。晚上突然打來的電話,去醫院,做檢杳。然後是輸血,聽醫生和護士談有關移植的事宜……

時斷時續地,麻理子進入了夢境。夢中的她依然躺在醫院的病房裏,房間裏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病房的門緊關着,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是從下面的門縫裏透來一縷淡淡的藍白色的光。那是走廊上電燈的光線。麻理子不住地問着自己,爲什麼要來這裏?哦,想起來了,明天要接受移植手術!雖然不能翻身,但雙手還是可以活動的。麻理子輕輕地把手移到了自己的小腹部。突然,麻理子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怦怦直跳!這絕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另一個獨立的生命正在反覆地跳動!麻理子把手放在遠處,集中精神想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它在自己的體內狂躁不安,拼命地想要衝出來!

再也無法忍受!淺倉強壓住胸中的憤懣,一個勁兒地向上跑。哪怕是離這裏稍稍遠一點也好!

護士放下手中的工作,猜測着這一令人費解的發音。

麻理子一下睜開了眼睛。

“不必擔心!手術很成功。把腎臟捐給你的那個人在天國也會感到高興的。她一定會說希望你早日康復!”

吉住的聲音在麻理子的腦袋裏嗡嗡作響。

麻理子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了兩年前的情景。滿臉狐疑的吉住的表情。還有父親的目光。麻理子閉着眼睛,使勁地搖頭。然而,兩人的面容卻總是揮之不去。麻理子實在是無法忍受,終於大叫起來:“醫生,這次移植又失敗了你才高興吧!”

吉住嚇了—跳,前傾的身體一下子退了回來。後面的父親和護士瞪大了眼睛,一時都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你就是這麼想的!”麻理子大聲地吼了起來,音量之大,竟蓋住了吉住的聲音,顯然是感情失控了,“你覺得上次的失敗都怨我,你覺得我是個壞女孩,所以希望這次也失敗了纔好!”

“麻理子,別說了!”

父親覺得尷尬,趕緊插了一句。可是,麻理子已經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打開了話匣子,毫無停下來的意思,吉住想用手把麻理子穩住,正要上前,麻理子見狀立即大哭大鬧,就是不讓他靠近,護士慌慌張張地跑來幫忙,想要讓麻理子好好躺在牀上,麻理子則奮力掙脫。

這時,插在麻理子腹部一側的導管被壓得扭曲變形。說時遲,那時快,立刻有一陣劇痛從體內向麻理子襲來。麻理子慘叫—聲,猛然把臉撲到枕上。她這才發現自己正在做傻事,終於冷靜下來。

只躺了一小會兒,麻理子的背部和腰就開始隱隱作痛。護士知道後,馬上給麻理子調整了臥姿,然而痛感卻沒有消退。高熱和疼痛使麻理子變得神志不清,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天晚上,麻理子又做夢了,她躺在黑暗的病房裏,不一會兒,耳邊就傳來了那種“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緩慢的步伐一步步地朝麻理子的房間逼近。麻理子一動不動地盯着從門下的縫隙處透過來的光線。

不知爲何,那聲音讓麻理子十分恐懼。

一定是護士過來查房吧,麻理子這樣自我安慰着。然而內心深處的不安卻無法抹去。她滿腦子都在想,是誰要到這病房裏來?

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是某種可怕的東西!它正朝這兒走來。

麻理子覺得身體裏有兩樣東西以難以承受的速度飛快地跳動着。

—個是她的心臟“啪嗒”,“啪嗒”,伴隨着聲音的接近,極度的恐懼使得心跳劇烈地加速,另一個是鑽進麻理子小腹裏的異物。每聽到一次“啪嗒”的聲響,它就會快活地跳動一番。這兩種跳動的聲音在頭部和耳朵裏迴盪,麻理子感到渾身發熱。瘋狂的跳動分別在胸部和小腹內持續。

麻理子的身體就快要裂成兩半了。

“啪嗒”。[

門下的縫隙裏,倏地冒出個人影。麻理子嚇得屏住了呼吸。人影沒動,它就站在麻理子的房門前。

影子改變了方向,它正在轉向麻理子的病房這邊,轉向的時候發出一陣輕微的“啪嗒”聲。

麻理子的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與之相反,寄宿在小腹裏的東西倒是欣喜若狂,在麻理子體內來回地轉圈。腰在顫,牀在搖麻理子汗溼了後背。

麻理子絕望了劇烈的心跳戛然而止。

智佳一邊喫着剛做好的餅乾,一邊沒好氣地說。聖美連忙開導了她一番:“瞧你說的!智佳家裏不是也有很多遊戲嗎?而且,你還有個哥哥呀!”

莫非淺倉已經注意到了那種細胞?

經常有朋友這麼說。

“我們家住的是公寓。爸爸在高中教書,一天到晚老說自己沒錢。”

淺倉一面把打印出的資料遞給利明,—面向他彙報這一週的實驗結果。淺倉在大四和研—的時候,對於如何做實驗還不夠熟悉,不過最近,她的直覺和應用能力都表現得很不錯,報告結果也是有條有理、簡單明快。這樣一來,利明立刻就把實驗的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了。

緊盯着房門的麻理子驚呆子。

“……早!”

聖美的腎臟還活着!它在另一個人的體內甦醒了!想到這裏利明感到心痛。最好能和接受移植的患者見一面!從中說不定可以找到聖美的影子!

淺倉這才緩過一口氣,總算消除了緊張。

4

“是嗎?”教授擔心地皺丁皺眉,“不要太勉強啊!”

漸漸地,她終於猜到了究竟是誰想要進來。

然而最終,利明只能無奈地放下聽筒。

利明從裏面拉出不鏽鋼板。和昨晚一樣,裝着聖美細胞的培養皿和燒瓶還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燒瓶上部有利明親手寫的“Eve”爲了紀念聖美的生日——平安夜,利明給細胞取了這個名字。

聖美喫了一驚。

做着細胞的有限稀釋,利明忽然感到全身湧動起一股微熱,他覺得聖美似乎在呼喚着自己的身體。雖然見不到移植患者,但至少這裏的細胞還在!和這些細胞打交道,就等於是和聖美在一起。

坐在無菌操作檯前的利明開始了回收細胞的工作。有必要克隆這種細胞!利明一下子對“Eve”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利明慌忙笑了笑,把手一舉。

肝細胞不同於癌細胞,通常不會一個勁兒地增殖,自身的抑制機制使它只有在必要的時候纔會分裂出必要的數量,而癌細胞卻沒有這種抑制機制。因此,如果在燒瓶中培養癌細胞,只需加入供其營養的血清就行,幾天後它就能分裂、增殖出滿滿的一瓶。這樣—來,要繼續進行培養的話,就必須做一個類似間苗的步驟:將細胞從燒瓶裏取出,並從中提取很少的一部分重新放回去。這就是繼代培養。然而對於增殖能力本來就很弱的肝細胞來說,培養它的時候,不但要加入血清,還需要在培養液中添加促進增殖的一些因子,其目的是爲了不讓它死亡。即便如此,肝細胞也不會像癌細胞那樣旺盛地反覆分裂和增殖。一般來說,最多也就幾周的時間,肝細胞便會全部死亡。

作爲普通的肝細胞,“Eve”居然在某種程度上有着與癌細胞相當的分裂增殖力!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可能是與癌細胞相關的基因出現了異常。但是考慮到聖美的肝臟並未患癌這一事實,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種細胞是極其罕見的類型。細胞內一定是發生了一種至今尚未被發現的奇異的突變!細胞株的樹立也應該比較容易。

聖美有許多朋友,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很快樂,進了中學以後,聖美仍然和大多數朋友保持着聯繫。其中,智佳和聖美初一,初二都在同一個班上,兩個人經常到對方家去玩。

淺倉就是通過這樣的考試來到研究生部的。她因爲大四的時候經常受到利明的指導,所以現在讀研究生也繼續做着相同的課題。如今已經是研究生二年級的淺倉,今年就要畢業了。她已內定到—家大型製藥企業工作,當前的任務就是爲撰寫碩士論文蒐集數據。

門上的把手一點點、一點點地在旋轉。悄無聲息地、緩慢地在旋轉。慢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可是,它的確在旋轉。門外的東西想進來。

利明順勢瞟了一眼淺倉的表情。可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突然開了。是四年級的學生。他們看到利明,一個個都愣住了。

昨天,電話那邊的女的是這麼回答的。

“聖美的爸爸是醫生?真是羨慕啊!”

聖美和智佳的性格、愛好各不相同,但不知爲什麼卻很合得來。智佳常用“beois”—詞來表達她對聖美家氣派豪宅的看法。這個詞是在上歷史課時學到的。聖美知道她這樣說並沒有惡意,只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讚歎而已,所以對於這樣的“諷刺”聖美是不會生氣的,可能是繼承了媽螞的興趣吧,聖美最近逐漸顯露出對糕點製作的喜愛,她常常和媽媽一起做蛋糕,不僅如此,她對做布偶呀縫沙袋呀什麼的也很有興趣。另外,自從去年過生日時讓爸爸買了一本《綠山牆的安妮)之後,聖美的熱情便一發不可收,到現在,她已經把全套書買齊,並從頭到尾讀了好多遍了。

一般來說,在大學的理工學系裏,都由研究員來帶學生。學生通常是根據負責指導自己的研究員的研究課題來決定自己的實驗內容。在藥學系也是一樣。利明所在的生理機能藥學講座每年都要指導十名本科四年級學生,利明的講座裏除教授以外,還有副教授,講師各一名,以及兩名助手,他們分別承擔指導四年級學生的任務。今年,利明負責指導兩名四年級學生。現在,四年級的學生已經完成了前期測驗,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實驗了。不過,利明手下的兩名學生都想考研,所以他們八月份就不能來了。碩士研究生的入學考試是在八月的最後一天進行。

從聖美遭遇車禍到現在已經一週了,利明的桌上擺滿了經銷商們送來的各種新產品的宣傳資料。要是平時的話,利明會簡單瀏覽一下有關新型克隆載體或細胞因子的英文介紹。不過,他現在可沒有這個心情,隨手就把它們統統放到旁邊的架子上去了。

聖美衝他笑着。開朗地笑着。

“你可別學我跑步。越跑腿越粗,都沒男孩子喜歡!”

屋裏的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首先,利明對自己由於長時間沒來上班而給大家帶來的麻煩表示抱歉,接着他又對葬禮時給予熱心幫忙的淺倉表示感謝。

利明產生了奇妙的感慨。以這種細胞爲研究對象就可以和聖美聯在一起了!

悅不定,還可以把它引入自己的研究課題——“線粒體”!對於這種細胞,利明有無數的疑問在腦子裏縈繞:線粒體有無形態上的變化,β氧化酶是否被誘導?會不會發現類維生素A受體?EGF受體的磷酸化是不是過於亢進?假如線粒體形態有變化,那麼這跟細胞增殖之間有關聯嗎?如果有的話,又是爲什麼呢?

“這點小事,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淺倉露出了微笑。

“……早上好!”淺倉笑眯眯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些事情完全不值一提,一點兒派頭都沒有!”

這天晚上,等大家都回家後,利明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進培養室。打開了恆溫箱。

“如果不到學校裏來的話,反而挺消沉的。”

也許是剛纔和淺倉見面時開了個好頭吧,一會兒工夫,利明的同事們陸陸續續全來了,大家都鞠躬行禮。說了些節哀之類的話,還好,沒有弄得淚流滿面的。

“………”

淺倉佐知子右手捂着嘴,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滿臉驚訝地望着利明。

不過,現在好了,聖美和實驗融爲一體了!

“不過,我要是能跟你跑得一樣快,那該多好啊!”

“沒有的事兒,智佳這麼可愛,一定能找個如意郎君!”

淺倉高興地點了點頭。

利明心想,這倒挺有意思的。

兩人喫完餅乾,又開始用吸管喝橘子汁。

“下面,我們開始錄口供!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句話今後都可能會作爲呈堂證供,請你如實問答我提出的問題!”

“你、你要幹什麼?”

麻理子覺得植入體內的腎臟想要出來。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可麻理子仍然死死地盯着門把。

大大的眼睛,微彎的眉毛,柔和的臉頰,還有那不抹口紅也呈現出淡紅色光澤的嘴脣,在地笑着的時候,這—切都是那樣地美麗動人!利明很喜歡聖美的笑臉,一想到這些,好像馬上就能聽到她那清脆的聲音似的。

可是,情況在這裏發生了變化。

到聖美家來玩的朋友都會對她家寬敞的房子和華美的裝飾感到驚訝。起居室裏擺着一架豪華鋼琴,木製的大書架上點綴着可愛的音樂盒和法國人偶。聖美的母親喜歡製作點心,聖美常常和朋友們一起分享蛋糕和小餅乾之類的糕點。

他用左手的中指轉動着旋鈕,對準了焦距。不一會兒,細胞的樣子就展現在眼前了。細胞附着在燒瓶的底部,外表呈星狀,周圍有一些突起。十幾個這樣的細胞互相挨在一起,填滿了利明的視野。利明左右移動着顯微鏡的臺座,把視野推到燒瓶的其他地方。因爲培養液裏添加了原代培養所需的幾種成長因子,所以“Eve”的情況並沒有惡化,至今依然是生機勃勃的樣子。

“對不起,我們有規定,您不能和接受移植的患者見面。”

“你們早!”利明不緊不慢地打了個招呼,之後便和他們聊了起來,利明錯過了一次就細胞的事情打探淺倉虛實的機會。

“得了吧!‘可愛’這種詞兒是用來形容聖美你這樣的女孩的。上語文課時你沒學嗎?”

利明的哀求遭到了拒絕。

這一點,在兩人開始正式交往以後也沒有改變。聖美這種很想了解對方的單純想法也博得了利明的愛慕、然而另一方面,聖美又對利明的實驗有些嫉妒、每當利明因爲做實驗回來晚了的時候,聖美就會衝他發一通寂寞堆耐的抱怨。聖美的確可憐,不過利明卻無法向她說明自己心底難以言表的對成功的渴望。對聖美的愛相對研究的癡迷是完全不同的兩同事,不是簡簡單單二選一就能解決的問題——直到最後,聖美也沒能理解爲什麼研究對於利明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其他人還沒有來。利明打開電燈,坐到自己的桌前。

一定要小心翼翼地照料它!一定要盡最大可能讓這些細胞的生命延續下去,並從中得出有意義的數據!這樣一來,聖美也一定會高興的。結婚以後,利明常常很晚纔回家,沒有給聖美足夠的關心。現在,他要把這份未盡的愛意全都傾注給眼前的”Eve”。利明下定決心之後,又開始着手操作下一個培養皿。

智佳開了個玩笑。

“你喜歡哪種類型的男生?”

這時,“咯吱”一聲,研究室的門打開了。利明抬起頭向後望去。

是腎臟!

可是現如今,聖關門己的細胞竟被這樣放在了培養燒瓶裏。守靈那幾天,利明在公寓裏看過棺材中聖美的面容後,又跑到這裏來觀察“Eve”,那時的利明沉浸在一種奇妙的錯覺當中,——聖美好像發生了分裂,身體的碎片散佈在各個地方。

利明觀察了一會兒,突然覺得細胞的情況有些奇怪,眼睛驀地瞪大了。

“您這樣做會傷害到患者的自尊,非常抱歉,我們醫院不接受捐贈者家屬要求面見移植患者的請求。”

可是,話雖這麼說,利明卻不甘心。

利明又回想起和聖美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平時不喝酒的聖美那天喝了些啤酒,臉上泛起了一抹紅霞。即便如此,她的笑臉還是那麼可愛。當時,利明滔滔不絕地講着自己的研究,而聖美則聽得津津有味。

“聖美嘛,怎麼看怎麼都像個大家閨秀!”智佳總這麼說,“我要是在你這樣的家庭中長大,說不定也會喜歡上做點心一類的事吧。”

聖美肝細胞的原代培養開始以後,利明每晚都來這兒觀察細胞,凌晨兩三點鐘,等到學生們差不多都回去了的時候,利明就從家裏出來,爲的是與細胞見上一面。他不想被人發現,所以進屋後從不開燈,只用無菌操作檯裏面的滅菌燈照明。藍白色的燈光瀰漫在屋裏。利明把雙眼緊貼在顯微鏡的鏡片上,專注地觀察着燒瓶裏的世界。

靜靜地,門開了。光線照進屋裏。

淺倉隨口而出的這句話,着實讓利明嚇了一跳。

他想要感受聖美的存在。可事到如今,遺體都變成了灰——要滿足自己的慾望,除了像這樣觀察肝細胞以外,別無他法。沒有了棺材的公寓實在是太陰暗了。雖說已是初夏,屋裏卻冷颼颼的。

利明處理完聖美的喪事,第二天就到學校上班來了,與往常一樣,他八點二十把車停在藥學系的停車場,八點半來到自己的研究室。

聖美的面容重又浮現在利明眼前。

“看來MOM19的指標果然上升了。”

“你把最近的研究數據拿給我看看。”

5

對了,聖美不是隻剩下遺體和細胞!她的兩個腎臟還分別移植給了別人。

“你這麼早來幹嗎?應該多休息休息嘛!”

“你說吧!”

仔細一想,院方的做法也對。假如允許捐贈者家屬和移植患者見面的話,往往會引發金錢關係的糾紛。況且,倘若移植的腎臟沒有存活,兩者之間極有可能產生精神上的隔閡,所以還是素不相識對大家都好些,何必要在今後的人生中增添不必要的煩惱呢?

利明是收到負責移植協調工作的織田寫來的信後,實在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纔給市立中央醫院打電話的。這封信的措詞很有禮貌。信裏說,聖美的腎臟移植給了兩位病人,其中一位十四歲的女孩手術後狀況良好,並對捐獻臟器一事深表感謝。末尾還附了一句:“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請您隨時與我們聯繫。”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一時間,雙方都覺得似乎有些尷尬。淺倉的嘴脣嚅動着,可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東瞧瞧西看看,把目光從利明身上移開。

“怎麼會這樣?!我求你了,就看一眼……”

麻理子的小腹猛地鼓了起來。一瞬間,病牀的反彈力把麻理子的身體微微地拋向空中。

聖美的肝細胞在燒瓶裏的分佈並不是均勻的:有的地方非常密集,就像羣島一樣;而有的地方卻很稀疏。只有在細胞進行增殖以後才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利明覺得自己到現在才發現,的確是太粗心了,增殖的速度好像在與日俱增,會不會看錯了?發生增殖的是不是混雜在裏邊的成纖維細胞暱?利明又再一次確認了細胞的形態——沒錯,這肯定是肝細胞!

麻理子發出—聲尖叫,醒了。

其餘的燒瓶和培養皿利明也察看了一遍,確實都在進行着分裂增殖。而且,因爲細胞太多,培養皿裏面已經變得擁擠不堪了。如果不做繼代培養的話,細胞不久就會死亡,

聖美想起了今天在體育課上看到智佳跑五十米的樣子。智佳長得雖不高,可運動神經卻很發達。特別是她的短跑,在全年級都是數一數—的。曾好幾次參加市裏的比賽。學校每年開秋季運動會時,她總是活躍分子。智佳的擺臂非常有力。班與班之間舉行接力比賽的時候,常看到她毫不費力地就把其他班的男生甩在後面,智佳的英姿在跑道上很是搶眼。

“砰”、“砰”!

說這話的是利明所屬講座的教授石原陸男。利明對他的關心雖然表示感謝,但卻拒絕了在家休息的建議。

智佳做了個仰天長嘯的姿勢,然後突然一本正經地把臉湊到聖美面前。

利明不知說什麼纔好,拿着聽筒沉默了幾秒鐘。

“另外,上次您做過轉染的那些細胞現在已經大量繁殖。我已經給它們做了繼代培養——就是添加了類維生素A受體的那些。”

利明從恆溫箱裏取出燒瓶,把它放到顯微鏡下。接着,他打開電燈,把兩眼湊到鏡片前面。

智佳搖了搖腦袋,接着補充了一句:“還是聖美家最棒啊!”

利明突然想:深更半夜,一個人在昏暗的房間裏使用顯微鏡——這副樣子,聖美一定會覺得很可怕吧!她是連電視劇裏的兇殺鏡頭都不敢看的。家裏要是飛進來什麼昆蟲,聖美總是大呼小叫地讓利明去捉。正因爲如此,利明還從未把自己所做的實驗內容仔細講給她聽過。婚後不久,聖美曾很天真地詢問過有關研究的事情,當時利明很愉快地把做研究的大致步驟和一些已轉化爲數據的結論告訴了她。然而,另外一些諸如解剖小白鼠、培養癌細胞或大腸菌時的具體操作,利明就儘量隱瞞了。他覺得不能把聖美嚇着了,因爲就連給白鼠打針這類小場面她都經受不了。所以利明每次回家都特別小心,生怕自己身上留下了什麼實驗動物的氣味。

細胞在增多!

對,回研究室工作去!利明當時是這樣想的:重新開始工作以後,就不必半夜跑刊學校裏來看細胞了。利用工作的間隙,順便就可以與聖美相會。如此一來,自己陪伴聖美的時間就更多了。

想到這裏,利明立刻打開無菌操作檯的燈光,並點上了煤氣燈。接着,他從冰箱裏拿出胰蛋白酶和培養基,把十五毫升的吸管連同包裝一起放到操作檯裏。最後,他輕輕地把裝有細胞的培養皿也放了進去。

“啊?”

聖美確實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她慌慌張張地朝四處看了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當她嚥了一口唾液,偷偷再往上瞧的時候,發現智佳的臉上浮現出惡作劇似的神情。也許實住是忍不住了吧,智佳緊閉的嘴脣輕微地顫動着。最後,只聽見智佳“撲哧”一聲,突然笑了出來。

“討厭!”智佳笑得前仰後合,“你也用不着這麼緊張嘛!”

“可是……”

“聖美一定是喜歡你爸爸那種類型的吧?”智佳好不容易纔控制住了自己的笑神經。

“怎麼說呢?”

“肯定是!灰白的頭髮,有魅力,又有安全感。擁有這樣的爸爸,女兒的品位也應該很高吧。”

“我倒沒這麼想……”

“要說的話,聖美一家真像是電視裏纔有的情形:穩重的爸爸,溫柔的媽媽,可愛的女兒。你們家都可以拍室內劇了!”

“快別說這些了,再說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聖美紅着臉,不住地擺手。爲了轉換話題,聖美提高了嗓門。

“就別說我了。對了,智佳,說說你吧!我還不知道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呢!”

“我?讓我想想。”

智佳的口氣一下嚴肅起來,她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陷入沉思的樣子。智佳的感情真是多變。性格文靜的聖美倒有些羨慕智佳活潑的這一面。

智佳足足思考了三十秒。最後,她笑眯眯地說:“可能還是那種一直都關心我的人吧。”

“哦……”

聖美也笑着點了點頭。

聖美的成績總是十分優異。初中三年還一直參加學校的銅管樂隊。初中畢業的時候,從未讀過任何補習班的聖美考上了縣裏升學率名列前茅的高中。智佳則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奮力衝刺,最終和聖美一起考入了同一所高中。聖美髮現智佳是一個暗地裏用功、卻不願在外表正顯露出來的人。

聖美她們考上的這所高中不僅注重學生的學業,而且也大力提倡豐富多彩的課外活動。很多學生都參加了各式各樣的興趣小組和俱樂部。智佳和初中時一樣,加入了田徑部;聖美電還是參加了器樂部的活動。

高中生活很快樂。聖美在學習和課外活動的間隙還讀了許多有趣的書。看完《源氏物語》後,她又向英文版的《綠山牆的安妮》發起了挑戰。

“好不容易纔適應了高中的生活,現在卻又要另作打算,真是應接不暇啊!”

“唉……”安齊垂下了腦袋,“事到如今才把這事講出來,實在是對不住醫生……接到移植協調人打來的電話時,麻理子也是這副樣子。起初是她接的電話,但她一直沒跟我說。我後來才知道有這回事,於是趕緊打電話聯繫……就在那個時候,麻理子表示了強烈的反對,甚至出現了痙攣……可以說太不正常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吉住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

“不,沒這回事。”

“安齊先生,請告訴我實情!當然,我理解你們做家長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接受移植儘早康復。這是人之常情……但是,麻理子自己卻不是這樣想的吧?”

實際上,對於病人來說,新植入的腎臟就是一塊與自己的身體毫不相容的異物。因而,病人體內會產生免疫反應,極力排斥移植來的腎臟。爲了儘可能減少這種排斥反應,在做移植手術前,首先都要對患者進行HLA相適度檢測,以便今後能夠植入與其身體特徵最相似的腎臟。可是,僅做到這一點的話,排斥反應並不能完全避免。因此,病人還必須長期服用免疫抑制劑。以前的移植治療多采取二劑並川的療法來控制排斥反應,即同時使用一種叫做Predonine的腎上腺類固醇和一種叫做硝基咪唑硫嘌呤的藥物作爲免疫抑制劑,採用這種做法,移植腎的成活率只能是差強人意。可是現在,已經開發出了諸如環孢黴素和FK506這樣的特效免疫抑制劑,成活率因此有了大幅度提高。不過,這兩種藥物會對腎臟會產出毒副作用,所以現在一般都儘量避免單獨使用,而採取與其他藥劑並用的辦法,吉住的醫療小組基於多年的臨牀經驗,對麻理子實施了三劑並用的療法:使用小劑量的環孢黴素,輔之以腎上腺類固醇和一種叫咪唑立賓的抗生素。考慮到麻理子此次是第二次移植,處方上又對藥物的用量做了若干相應調整。

時光荏苒,四季變換,可聖美的心裏總覺得這樣的學校生活永不會完。所以,上高二的那個夏天,看到老師發下來的紙片時,聖美喫驚地叫了起來。

自己今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呢?聖美思考着這些問題。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養育什麼樣的孩子?又怎麼樣死去呢?

“會很痛嗎?”

聖美在牀上睜開眼睛,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想了許許多多。吊在火花板上的熒光燈開始慢慢地旋轉,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還是清醒着。地只覺得腦海裏湧動着無數的疑問,它們多得都溢出來了。

難道說麻理子已經放棄治癒的希望了?

兩個人並排蹬着自行車踏上了回家的路。橫穿住宅區的街道空蕩蕩的,就好像沒有睡醒似的。兩人都不說話,因爲她們錯過了搭話的機會。聖美覺得有點尷尬,她踩着腳踏板把車速控制得跟智佳的速度一樣。

吉住告訴她,到時要打麻藥,所以不用擔心。麻理子這才放心地笑了。

“醫生!”那時的麻理子邊跑邊這樣喊。她衝過來一頭撲到吉住懷裏,連聲道謝,眼裏還噙着淚水。吉住也衝着她微笑,並像現在一樣撫摸着她的腦袋。

“幸好麻理子還比較順利。但是今後病情會怎樣發展,我也沒有把握。當然,我們一定會盡全力的……不過,如果麻理子本人不能積極配合治療的話,最終她有可能會被細菌擊倒。我們都想想辦法,無論如何一定要讓麻理子的心情好轉起來!”

安齊吞吞吐吐的。吉住默不作聲,無言地催促着他。

然而,四個月過後,麻理子又回到了手術室。

聖美覺得智佳遠遠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有一次,閒聊一陣之後,麻理子笑着問了這樣一個問題。這時,她嘴脣兩端向上翹起,用一雙大眼睛注視着吉住。

那時的麻理子點了一下頭。

6

“…………”

吉住儘量簡意賅地把檢查結果告訴了麻理子。讓她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有利於她今後積極主動地配合治療;而且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直到現在還沒有出現排斥反應和感染的徵兆,她也一定會鬆口氣吧。吉住這麼想着。

那是一張薄薄的B5大小的纖維紙。印刷時多餘的油暴在字符旁邊拉出了一道道橫線。升學志願調查表!

麻理子毫無和解的意思。好像不光衝着吉住一個人,對父親、護上也是一樣。她似乎想極力忘掉或否定自己已接受了移植這一事實。

麻理子緊盯着吉住的眼睛,這樣問道。

“麻理子討厭移植嗎?”

吉住心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吉住盡力掩飾住自己的內心感受,又重新滿臉堆笑地對麻理子說道:“體溫好像降下來了。c—反應蛋白的指標也降低了。感覺好多了吧?只是還有點貧血,得調整一下輸液量。”

智佳的母親在這一年的春天去世了。聖美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她媽媽的心臟好像有問題。雖然照顧病人、料理後事都是挺麻煩的事情,但智佳在聖美面前卻總是一副沉着的表情,還是那麼快活,還是那麼愛說笑話,跟聖美淡得非常投機;那段時間,智佳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呢?聖美一點也不知道。

“護士每天都提取了麻理子的血液、尿液和痰液的樣本送交化驗科檢查,由此可以檢測出麻理子是否被細菌感染。現在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請您放寬心!”

安齊還是低垂着腦袋,好像在說:我也想知道啊!看着安齊的樣子,吉住很同情他。

吉住貴嗣乾笑着詢問麻理子的情況。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目前還沒有發現麻理子體內有被病原細菌感染的跡象。”

手術之後,已經過了五天。植入麻理子體內的腎臟狀況良好,並沒有發現問題,前天,留在麻理子腎臟上端的吸管已經被拆除,今天又拔掉了插入尿道的導管。這樣一來,麻理子全身就只剩腹部一處還有根插向膀胱前面的導管了。不過,這一根明天也會被拔掉。

“怎麼樣,心情好點了沒有?”

“不正常?”

兩年前的她可不是這個樣子。

說着,吉住撫摸了—下麻理子的頭。旁邊的護士也微笑着說:“是啊,麻理子很快就要好起來了。”不過,麻理子還是一聲不吭,根本沒有理會吉住。就連放在她頭上的吉住的手也是麻理子竭力想要擺脫的對象,一陣急速的頭部晃動使吉住不得不把自己的手收了回來。

可能正是因爲沒有弄清她的這種心理,兩年前植入麻理子體內的腎臟纔沒能成活吧。

自己想幹什麼呢?目前還沒認真考慮過。總不可能現在就出去工作開始掙錢吧!大學肯定是要讀的,可具體進哪個系呢?畢業後想做什麼工作呢?沒想好。幸好還有時間。這些事,等進了大學再說吧!現如今,腦子裏也不可能一下就有什麼成熟的想法。

不過,可能正是因爲如此,今天智佳的自言自語才觸動了聖美。

“安齊先生。”吉住又問了一遍。

“麻理子好像很懼怕什麼東西。莫非,移植給她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印象,因此對手術產生了牴觸情緒,而且夜裏也常常是噩夢纏身?還有,麻理子對我的態度跟以前也大不一樣了。與移植手術相比,她似乎更厭惡移植這一行爲和像我這樣的移植醫生。您看呢?您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線索?”

吉住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還是不行啊……

“好吧……”

“這個我也不清楚。”安齊絕望地搖了搖頭。

“……要是真能這樣,那該有多好啊……”

“…………”

聖美誇張地晃了晃腦袋。餘熱未盡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落到聖美的手邊。與中午火辣辣的日光不同,這隻能算奄奄一息的殘照,時針指在六點半的位置。不知不覺地,在後面的體育館裏練球的籃球部也已經偃旗息鼓了。

安齊擦哦擦額頭的汗水,如釋重負。

麻理子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呢?

安齊突然把頭抬了起來。口氣雖然很強硬,但聲音卻有些顫抖。吉住儘量做出一副溫和的表情。

現在的麻理子總是笑着說:“飯菜真好喫。”

麻理子聚精會神地聽吉住講話。當聽到手術後仍然要長期服用免疫抑制劑的時候,麻理子顯然有些受打擊。不過,她還是馬上從內心接受了這一現實:“長期?長期是多久?“

確實有一些患病的小孩子會因爲醫生或父母的嚴厲約束而產生強烈的逆反心理。吉住記得自己的患者當中也有這樣的情況,但是麻理子好像不這麼簡單。吉住不明白爲什麼麻理子竟會如此固執地抵制移植。

“促進……是什麼意思?”

“是啊,你能做到嗎?”

安齊的視線一直朝着下面。

聖美驚訝地望着智佳。可智佳並沒有把目光投向聖美這邊,而是久久地注視着前方廣闊的天空。

“上次的移植失敗以後……我就不知道麻理子到底在想些什麼她不願把自己的感情表現出來。也許是我看不出來吧……”

“……聽說另一位移植患者出現了促進性的急性排斥反應。”

利明坐在共焦激光掃描腿微鏡前,正操縱着鼠標輸入測定條件,試劑臺上放着培養燒瓶。他剛剛做完用鹼性蕊香紅—123給“Eve1”染色的工作。

那天晚上,聖美怎麼也睡不着。

“這個嘛,還沒想過。”

當時,麻理子剛上小學六年級,白色的襯衣,綠色的短裙,高高的額頭,圓圓的眼睛,還留着一頭可愛的短髮,她很聽話。吉住一講到有趣的事情,麻理子馬上就會天真地笑起來。也許是由於腎衰竭的緣故,她的臉頰似乎有些凹陷。不過,總體來說,麻理子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吉住在想,麻理子的這種自暴自棄的心理是不是由於覺得身材太矮小而造成的呢?聽她父親說,麻理子的身高自兩年前起就沒什麼變化。原來她在班上還算高個兒,可現在上體育課或參加早會的時候,她總是站前排。麻理子對此好像有點在意。

“太好了!移植成功了,透析結束了!”這幾乎成了麻理予的口頭禪。

麻理子低下了頭。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大約十幾秒鐘後,麻理子抬起頭來,她緊閉着嘴脣,重重地點了點頭。

手術過後幾天,麻理子就開始變得健談起來,樣子看上去很是高興,對護士也好,對吉住也好,她都起一張燦爛的笑臉。這是移植之後表現出來的典型的幸福感和話語增多傾向。一般來說,患舒在移植之後,普遍有一種終於擺脫了透析折磨的輕鬆感。病人對移植所抱的希望越大,這種傾向就越明顯。看着麻理子的笑容,吉住也感到欣慰。對於麻理子來說,以前的透析生活一定是一場噩夢。做完這次移植,她從心底裏覺得高興。

“不過……安齊先生,”有些事情吉住想要問一下麻理子的父親,他看準了時機,不慌不忙地說道,“麻理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麻理子做完手術後,一直在做噩夢。您看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吉住改變了話題。

麻理子在做第一次移植之前,大約進行了一年左右的透析。後來,因爲她父親向主治醫生表示願意提供腎臟,麻理子便在市立中央醫院接受了移植手術。

聖美終於決定要打破眼前的沉寂,興致勃勃地對着智佳說起話來,“我一天到晚腦於裏裝的全是銅管樂隊的事情。”

麻理子一直把臉朝向一邊、吉住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身後的麻理子的父親。可是他也沒有理睬吉住。

尿液的排出使麻理子激動不已——終於又體會到了這一闊別已久的感覺。手術後一個星期,回醫院複診時,興奮的麻理子一下子衝到了吉住面前。

就是在這個時候,智佳突兀地來了一句:“我今後也當個醫生吧!”

吉住和麻理子的父親安齊重德一起從病房裏走了出來。接着,兩個人來到了位於另一棟樓裏的吉住的診療室。吉住覺得有必要讓麻理子的父親瞭解一些手術之後的細節。他催促安齊坐下之後,自己也在茶几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其實,真正的移植治療可以說是從手術完成之後纔開始的。特別是腎移植這種情況,手術本身並不是很複雜,有一定經驗的外科醫生都能做這類手術。吉住認爲關鍵的問題在手術後。

麻理子瞟了一眼吉住,馬上就把頭扭到一邊去。

在做移植手術以前,吉住所在的醫院都要先給病人進行多次細心的解釋。比如,移植是一種什麼樣的治療法,它有哪些好處和弊端,將要實施的手術是怎麼一回事,移植後的生活又該怎樣度過,等等。解釋清楚這些問題,可以消除患者對移植的誤解和不安。這種說明工作通常都由護士來做,而麻理子住院的時候是吉住親自向她解釋的。

吉住的心裏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不過,他趕緊搖了搖腦袋,想要打消這種念頭。

安齊的聲音小得幾乎都聽不到了。

父親的左腎被移入麻理子的小腹右側。手術的過程很順利,既沒有產生急性腎小管壞死,也沒有出現血栓。

看了手術的錄像帶,麻理子十分驚訝,得知自己就要做這樣的手術,她不禁嚇得抖了起來。

至少,智佳已經對將來的職業充滿了嚮往。而這種嚮往聖美卻沒有——甚至連自己將來想幹什麼,聖美都不知道。

“—直到死嗎?”

“你打算怎麼辦,聖美?”智佳問了一句。

在這一瞬間,吉住不知該怎樣回答纔好。他不清楚麻理子,心裏是怎麼想的。

然而,智佳只是默默地騎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遠處,並沒有留意聖美的講話。聖美看了看智佳,順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兩個人已經出了住宅區,正騎在一條筆直的鄉間小道上。暮色降臨,四周漸漸地籠罩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下。雲朵間露出了小星星的光芒。

“也可以這麼說。因爲你已經可以過和平常人過一樣的生活了。”吉住回答道,“不過,移植這種事不能有半點大意。你現在不是在家裏服用免疫抑制劑嗎?那是絕對不能忘的!如果不繼續喫藥的話,好不容易纔成活下來的腎臟便發揮不了作用。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自己是接受過移植的人。以前我們不是約好了的嗎?一定要喫藥!能做到嗎?”

“確實很抱歉,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天放學過後,聖美參加完銅管樂隊的練習,正在收拾樂器,智佳跑來了。她站在門口,單手拎着—個學生包和一個挎包,一邊往裏張望,一邊輕輕擺動着另一隻手向聖美打招呼。智佳的頭髮還打些溼潤,看樣子是剛參加完田徑部的活動,衝了個涼吧。智佳是在回家途中順便過來的。聖美也笑着朝她揮了揮手。並做了個稍等片刻的手勢。

“後天大概就可以起牀下地活動了。稍微走動走動,肚子纔有飢餓感,喫東西也會覺得比較香。”

“就是指術後二十四小時至一週以內發生的排斥反應,其原因是患者碰巧對捐贈人的同種抗原有預致敏抗體。目前那位患者正在接受治療。”

“長期就是活着的時候。”吉住也看着麻理子的眼睛回答。

使用免疫抑制劑可以減輕身體對移植腎的排斥。然而,與此同時,患者會變得比較容易被細菌感染。對於免疫機能受到抑制的患者來說,是否會被病原細菌感染是生死攸關的大問題。這正是爲什麼說術後纔是關鍵的原因。手術過後,必須不斷對病人的身體進行跟蹤檢查,以弄清是否存在排斥反應的徵兆或遭受感染的跡象。此外,還必須根據患者的恢復情況適時調整免疫抑制劑的用量。所以經常有人打比方說,移植病人是在排斥反應和細菌感染之間走鋼絲。吉住也切身體會到,移植治療絕不只是移植醫生的事情。醫生,護士,臨牀檢查技師以及藥劑師之間的信息交流和緊密配合,纔是成功的保證。

出院以後,吉住見過麻理子好幾面,給她做了診斷。雖然由於類固醇製劑的副作用,麻理子的臉長圓了,不過她依然是那麼可愛。能和大家—起在學校裏喫飯,麻理子感到特別愉快。以前因爲透析療法的關係,麻理子的飲食一直都受到控制。

“她說‘我不想成爲怪物’……”

吉住第一次見到麻理子父女的時候,正是櫻花爛漫的時節。從移植醫生與患者會面的房間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栽種在醫院院子裏的櫻花。麻理子的注意力時不時地就會被窗外粉紅的櫻花所吸引。

“醫生,我已經好了,是吧?已經不是病人了吧?”

麻理子高興得流下了眼淚,她不停地喊着醫生,並把臉靠在吉住的白大褂上。吉住則輕撫着麻理子的腦袋。

7

是的。她是點了頭的。

這幾天,利明克隆了聖美的肝細胞”Eve”,並把其中最具增殖力的克隆體命名爲“Eve”。他打算對其進行培養,增殖出大量細胞,以備實驗之用。

今年春天,藥學系二樓的公用實驗室添置了一臺最新型的共焦激光掃描顯微鏡——ACASULTIMA。這是一臺有辦公桌大小的設備。左邊是倒立式顯微鏡,右邊有輸入指令或顯示解析數據的監控器。激光照射管安裝在後部。桌下有一臺計算機。

利明想知道“Eve1”細胞裏線粒體的構造,鹼性蕊香紅—123是—種能夠顯示出細胞內線粒體特異結構的熒光色素。顯微鏡下的細胞已經被這種試劑染色,只要將其置於激光的照射之下,熒光試劑就會產生反應,併發出一定波長的光。通過只能透過這一波長的光的過濾器觀察細胞,就可以看到線粒體的構造。這臺ACASULTIMA的獨到之處是,它可以對細胞的各個部位進行精確對焦。因爲細胞自身有一定的厚度,一般的顯做鏡又無法聚焦到整個細胞,所以得不到清晰的解析圖像。而共焦激光掃描顯微鏡則成功地解決了這一問題。這種設備的監控器上可以顯示出幾十張細胞由上至下各個層面切片的影像。通過計算機的圖形分析處理後,這些影像可以被合成爲一張完整的細胞立體圖像。在神經細胞的有關這一類有賴於細胞三維構造分析的研究中,共焦激光掃描顯微鏡的威力是顯而易見的。

利明點擊了畫面下力的“開始”鍵,一張張影像便依次出現在監控器。黑色背景上顯現出一個個綠色的細條狀物體。那就是細胞內部的線粒體。

讀入數據的工作完成之後,利明又發出了一系列指令以合成線粒體的三維結構。

監控器上出現了鮮明的影像。這一瞬間,利明不禁叫出聲來。

這是一種利明從未見到過的形狀。它的三維構造蜿蜒交叉,錯綜複雜,既像是細胞內的一座迷宮,又像是修建在細胞裏的輸送能量的超級高速公路。

利明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又從燒瓶裏提取其他細胞進行觀察。結果都是一樣的。“Eve1”的線粒體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形態變化!

利明把分析結果打印出來後,立即關掉了共焦激光掃描顯微鏡的電源,回到五樓的研究室。被鹼性蕊香紅—123染色過的“Evel”尚有一點殘餘。他想用流式細胞儀來對其進行分析。

利明將已經染過色的“Eve1”從燒瓶中取出,用離心機清洗乾淨。等到緩衝液出現懸濁之後,利明又拿着它重新回到公用實驗室,打開了流式細胞儀的電源。不一會兒,屏幕上出現了開始畫面。利明輸入了測定參數。

流式細胞儀是一種測定細胞熒光強度的機器。把裝有細胞懸濁液的吸管安放到機器下突起的管口處,細胞就會被吸入機器,並送往激光照射部。因爲這一部分由極細的管子製成,所以細胞只能一個一個地從管中通過,依次接受激光的照射。被激光照射到的細胞會發出熒光。熒光的強度取決於熒光試劑的染色程度。也就是說,測定的指標可以反映出細胞中線粒體的多少。這種設備與顯微鏡不同,它的特點是能夠定量地測定每一個細胞的染色程度,並以圖表的形式表現出來。

利明安裝好吸管,點擊了一下畫畫上的“GO”鍵。轉眼之間,無數個反映細胞大小的小點便目不暇接地呈現在監控器上。利明注視着打側的柱狀圖。顯示熒光強度的柱狀圖快速地閃動着。

“這……”

熒光強度達到了最大值!這就意味着,細胞中線粒體的數量之多,按常理是無法想象的。這一點與先前通過顯微鏡得到的分析結果聯繫起來,說明“Eve1”單個細胞中線粒體的數量不僅在增加,而且在形態上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顯然,抑制線粒體機能的機制已經出現了異常,在某種錯誤的誘導下,線粒體的數量急劇增多。利明還從未看到過有報告稱發現了被誘導得這麼厲害的線粒體。只能用“恐怖”二字來形容!從細胞自身具有如此的增殖能力這點來看,極有可能是DNA結合蛋白產生了突變,而這種變化所帶來的影響已經波及到了細胞內的線粒體。

利明頓時感到了一種無以言表的興奮。

聖美的體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利明拿着剛打印出來的分析結果,一路小跑地回到了研究室。淺倉正在自己的實驗桌前做着提取DNA的工作。

“淺倉,你來一下。”

利明不由分說地把淺倉拉進培養室,給她看了保存在恆溫箱中的裝着“Eve1”的燒瓶。淺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幫我把這種細胞的信使RNA提取出來。”利明把燒瓶放到顯微鏡下,要淺倉觀察細胞,“我想使用吸印轉移法來檢查β氧化酶的誘導情況。”

這時,利明忽然覺得有些驚訝:這麼幾個簡單的零件,稍稍拼湊一下就可以活動;小小的—個電動機驅動的模型竟能模仿出真正的螃蟹的動作。生物真的是非常簡單嗎?

“我研究的問題就是,爲什麼線粒體中會產生這樣的代謝。代謝的發生必須要以多種酶的存在爲前提。線粒體裏裝滿了各種酶,而這正是問題的所在。事實上,細胞中擁有遺傳物質的不僅僅是細胞核——這些是到了高中才會接觸的知識——線粒體裏也有被稱爲‘線粒體DNA’的遺傳物質,但是,它比細胞核染提要小很多,在這種遺傳物質上,找不到在糖和脂肪的代謝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酶的信息,只是簡單記錄了一些,而且是很少的一部分特定的酶的基因。而這些酶都是在生成ATP的電子傳遞反應下才起作用的。那麼,那些糖和脂肪的代謝所必需的酶的信息記錄在哪裏呢?它們在細胞核的基因裏。也就是說,酶的合成由細胞核控制。當細胞核覺得需要能量的時候,它就會發出生成代謝酶的指令。因爲酶的大量產生可以促進代謝作用更快地進行。然而,一般來說,酶都是在細胞質中的核糖體裏誕生的。因此,生成出來的酶還必須自己進入到線粒體中去。只有進入線粒體後,酶才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如此一來,那酶又是怎麼進入到線粒體中去的呢?因爲酶是一種蛋白質,所以它並不能輕易穿過線粒體的脂質膜。此外,細胞核怎麼知道何時需要能量呢?生成酶的指令又是怎樣傳達的呢?如果我們想得更遠的話,還會湧現出更多的疑問。細胞核是怎樣控制線粒體的?其實,酶的基因本該由線粒體所有,可爲什麼細胞核能夠把這些本應由線粒體所有的遺傳信息據爲已有?怎麼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來可,來了!”

“糖和脂肪被攝入細胞裏後,通過代謝作用在線粒體中轉化爲乙酰CoA。然後,檸檬酸循環發揮作用,從而生成三磷酸腺苷,即ATP。最終ATP將會作爲各種能量的來源在體內被消耗掉。”

聖美微微點了點頭。高中所學的知識還有些印象。

"知道了。”淺倉點了點頭。

“……這個,是什麼細胞?”

對“Eve1”的分析進展很順利。

“我是藥學系的。”那個人回答道。

不知不覺,日曆又翻開了新的一頁,進入八月了。炎熱的天氣一直在持續。校舍周圍樹木的葉子像一面面反光鏡,將強烈的陽光反射過來。光線透過研究室的玻璃窗照進屋裏,把房間烘得悶熱難耐。由於藥學系的空凋不起作用,所有講座的研究一下子都陷入了停滯狀態。再加上大四的學生又忙着複習考研,他們不來,各項研究就更是停頓不前了。利明所屬的講座也突然閒散下來,往常的緊迫感在一天天地消失。研究室裏就只剩下利明和淺倉。不過,這一切跟利明毫無關係。熱氣騰騰的研究室裏,利明仍專心致志地指導着淺倉分析“Eve1”。

太棒了!利明也在心裏喊了一句。

由於零部件不多,螃蟹一會兒就做好了——大大的鉗子和蟹腿全都安裝完畢,只需摁下遙控器的按鈕,蟹殼裏的電動機就開始工作,並帶動螃蟹的關節做出揮舞蟹足的動作,確實像“招潮”的樣子。利明高興極了,又摁了另外的按鈕。只見螃蟹交替地移動着腿腳,橫着運動起來,走路的模樣和水族館水箱裏的真螃蟹簡直是一模一樣。利明迷上了這隻螃蟹,讓它在自己家裏散起步來。

“在藥學系裏,就是學那些我們平常喫的藥嗎?比如,感冒藥的製作方法什麼的,就是這些嗎?”

“咚”

然而,連安齊自己都不知道麻理子爲什麼會自我封閉起來。

從那位學長的表情上看,好像並沒有完全相信聖美所說的話不過他還是講起了自己的研究。

聖美按住自己的胸口,失聲叫了起來。

就像轉個不停的走馬燈一樣,線粒體總是在靜悄悄地迴旋着。線粒體之間彼此纏繞,形成巨大的集合塊,不斷旋轉。它們就像是馬格里特畫裏飄浮在空中的石頭,慢慢地、緩緩地、不停地旋轉着,同時把黑色的影子投向地面。利明在夢中仰望着這一團黑影。它們如同夜幕一般遮蓋了太陽的光輝。利明覺得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自己就快要被這一片黑暗所吞噬。他一邊忍受着這一切,一邊一動不動地仰望着如墨的蒼穹。

“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讀博士。不過,這樣的話就很難再有機會出席社團活動了。今天也許是最後一次吧。”

“撲通”。

“片岡聖美。”

“這個嘛……”淺倉微微笑了一下,歪着頭想了想,”今年就要畢業了,所以……我想不休假,一直把實驗做完。”

淺倉把眼睛從鏡片上移開,這樣問道。她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感到不解。然而,利明對細胞的來歷卻是含糊其詞,只說是另一所大學送來的。淺倉的樣子好像還有些疑問,不過她也沒有再往下問,只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從綠色的郵袋裏把它拿出來的這一瞬間,利明心中湧起了無以言表的興奮。

“咚”。自己的心跳和焰火的爆破重合在一起,利明感到了一陣陣皮膚的顫動。

“對。”

“哦,片岡小姐。幸會!我叫永島利明。”

“查一查這種細胞的類維生素A受體的發現量,然後往培養基裏添加安妥明。觀察一下細胞的增殖能力和線粒體的形狀,再做一個轉運實驗。到底安妥明能夠在多大程度上促進β氧化酶系向線粒體內轉運,你要拿出具體的數據來。對了,淺倉,你什麼時候請假,能告訴我嗎?”

不久,進入初中、高中以後,利明漸漸知道生物都受一種叫DNA的物質控制。DNA的構造實在是完美無缺,這一點讓利明驚歎又己。爲什麼牛命能設計出如此巧妙的遺傳密碼?爲什麼形形色色的生命變化競能用如此簡單的結構來表達?太不可思議了!突然,夢境換了一個場面,利明發覺自己來到了研究室裏。然而這裏卻是灰濛濛的一片,有些破舊的感覺。仔細—瞧,既沒有多肽合成儀,也沒有基因擴增儀。利明終於想起來了,這是過去的第二研究室。當時利明還是大四的學生,剛進到講座裏來。

“沒、沒什麼。”

在住院部筆直的白色走廊上,安齊尋思着這次手術的事情。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況。”實際操作實驗的淺倉把數據交給利明的時候,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

“真的沒什麼。你接着說!”

“……你怎麼了?”

“就算加入了安妥明也不可能產生如此嚴重的誘導。一開始就出現了這麼大一團,這種細胞究竟是怎麼了?”

使用吸印轉移法和反轉錄聚合酶鏈式反應進行分析,得到的結果表明,“Eve1”的β氧化酶受到了顯著的誘導。

聖美被折服了。線粒體這東西,雖然不是不知道,可從來沒有這麼深入地思考過。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有些不可思議。看來教科書上那些通俗易懂的知識,實際上有很多至今尚未徹底弄清呢。聖美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世界上有像學長這樣的人正努力探索着這些未知的領域。

自己的論文已經刊登在了《自然》雜誌上,而且是作爲特輯的小部分!不過,自己現在的研究卻不止這些。目前,對“Eve1”的研究可以說是成果喜人。這些成果一定會震驚全世界的!所有實驗的進展都順利得讓人難以置信。自己的研究完全走上了軌道。這樣一來,自己便可以步入世界最前沿的科研行列了。

利明覺得自己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自己的論文!自己寫的論文被《自然》雜誌登載了!利明和淺倉,還有教授的名字都赫然在上。其實複印件早已經寄過來了,但是像這樣把雜誌拿在手上的感覺畢竟和那時大不相同。去年投去的一篇關於線粒體的論文如今已變成了《自然》雜誌的一部分。淺倉一面歡喜地叫喊着,一面把身體靠過來,想看得再仔細些。

利明連忙把書翻到目錄那頁,用手指逐條指着“LetterstoNature”的部分。有兩篇論文是關於線粒體的,利明要找的那篇在後面。

那時年紀輕輕、意氣風發的石原教授把利明找來,對他說了這番話。石原教授是在利明進入生理機能藥學講座的前一年纔來到這裏的。當時,教授正在探索新的課題。

“目前的研究全都侷限在細胞核基因這一領域裏,然而不久的將來,僅憑這些是無法妄談生命的本質的。細胞內部也有個小社會。在這樣一個社會里,即便是一處很小的地方出了問題,也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秩序。我覺得有必要更全面地考察這一問題。怎麼樣,永島?你做不做這個課題?我希望你能夠不斷創新!”

可能是自己醉了吧。聖美沒多想,又衝那人笑了笑,想以此打消他的擔心。

安齊重德站起身來。

看樣子昨天又做噩夢了。聽說昨晚麻理子的慘叫連走廊上都聽得見。當時,負責照顧麻理子的護土慌忙想要把她搖醒,但她好像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區別。吉住問她是怎麼回事,麻理子也一聲不吭,只是把臉朝向一邊,緊閉着嘴脣。

“安妥明……”利明看着淺倉的臉,口中唸唸有詞。

“線粒體。”

8

“……我去跟醫生談談。”

安齊記得很清楚,上次移植的時候情況並不是這樣。從一開始麻理子就很配合移植,而且手術過後,她更是喋喋不休地跟吉住和護士們說個不停。

吉住坦言拿麻理子沒有辦法,現在的麻理子已經不是兩年前的她了。

暑假就要結束的一天,爸爸帶利明去參觀科學博物館。在展廳裏,利明見到了一種奇妙的塑料模型。那是個螃蟹的模型。研究螃蟹在水裏的行走動作的生物學家制造出了一個酷似螃蟹的簡單機器人,利用遙控器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它的活動。這種塑料模型已經作爲商品在進行銷售了。利明對它非常着迷,就讓爸爸買了下來。一回到家,他就馬上開始動手製作起來。

聖美慌忙作出笑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聖美聽了很感動。自己是被動地聽課,而學長卻有讀博士、做研究的雄心壯志。

“……哦,大概的意思我聽懂了。”

“了不起!真讓我長了不少知識。你懂得真多!”

利明和淺倉一起打開罐裝啤酒,看着滿天的煙花喝了起來。淺倉在利明身邊向他說着感激的話,眼裏亮晶晶的。利明也笑着朝她點頭。四周瀰漫着火藥的味道,可利明毫不在意。這焰火似乎是在慶祝自己的論文在《自然》雜誌上發表,又似乎是在提前慶祝聖美的細胞幫助自己在研究上取得了突破。利明想把這快樂與聖美共同分享,但這顯然不可能實現——這也許也是唯一的遺憾吧。如果能把《自然》雜誌拿給聖美看該有多好啊。如果能和聖美一起仰望這夜空該有多好啊。利明這樣想着。

“nature”(著名國際科學刊物《自然》)的宇樣從袋子裏露了出來。下面的一行鉛字是“IionalWeeklyJoumalofSce”(國際科學週刊)。淺倉站在利明身後充滿期待地注視着它,利明打開袋子取出雜誌。封面是一張頗具民族風情的絢麗的壁畫。上面用大號字打出本期特輯的標題:“SMeico”(墨西哥科學),而這行字下畫則用稍小的字號寫着“Approaches"tomitodrialbiogenesis”(線粒體生源論研究)。

不一會兒,安齊走到了電梯前。他按了向下的按鈕等着電梯上來。

進入大學後,聖美仍然參加了器樂部。在迎新會上,聖美有生以來第一次喝了啤酒。很多同學高中的時候就喝過酒,可聖美在此之前卻從未沾過。啤酒的味道有一點苦,不過挺好喝。學長們待人都很好,而且很有趣。不知不覺,聖美已經喝得臉上紅霞飛了。

聖美靜下心來,專注地捕捉着體內的聲音,然而,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聲,剛纔那一下奇妙的跳動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去年暑假做的走馬燈還躺在房間的一角。那是利明暑期手工勞動的作業。製作材料是一些從文具店裏買來的木工用層板和玻璃紙之類的東西。夜裏,利明把走馬燈拿到陽臺上,放進蠟燭點亮之後,安裝在上部的紙製葉輪就慢悠悠地轉動起來,並帶動起玻璃紙筒一同旋轉。在微微有些泛紫的夜幕下,花花綠綠的哥拉斯的影子在燈面上緩緩移動……

“線粒體這個詞,初中、高中的教科書上都能找到,我想你是聽說過的。它是細胞中產生能量的器官。”

手術已經過去十天了,麻理子還沒有主動對周圍的人說過一句話。不光是對安齊,對主治醫生吉住和護士都是這個樣子。只有問她身體狀況怎麼樣的時候,麻理子纔會轉過背,極不耐煩地回答兩句。

“慢性腎衰竭。”

“我希望你把線粒體作爲今後的研究課題。”

利明小時候是個比較安靜的孩子。與到外面和小朋友們一起玩耍相比,他更喜歡在家裏讀書,做手工。雜誌裏的怪獸圖解和恐龍的圖片是利明最愛看的。另外,參觀動物園和博物館也是他的一大愛好。

一條小河從藥學系所在的小丘旁流過,河岸邊正在舉行焰火晚會。藥學系這裏是觀賞從河邊釋放的煙花的絕佳場所。這天晚上,利明和淺倉,還有其他留在講座裏的學生、職員一起來到了校舍的房頂上。

“哪裏,哪裏。我也纔剛上研一而已。”

“學長是哪個系的?”

“藥學系當然是必須學這個的,不過這並不是我們學習的全部。可能高中時形成的印象就是這個系是專門培養藥劑師的吧。實際上高中老師就是這麼給學生解釋的。”

……剛纔那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稱是永島的這位學長和聖美都笑了笑,兩人同時把酒杯端到了嘴邊。

伴隨着一聲巨響,紫色的煙花在藥學系上空綻放。

不,不可能。利明想起了自己幾年前飼養蝌蚪的情景。那時,利明幾乎每天都可以興奮地觀察到一些奇妙的事情。比如,蝌蚪長出後腿啦,長出前腿啦,尾巴不見啦。這些變化機器人是根本無法模仿的。

果然不出所料。“Eve1”的線粒體在安妥明的刺激下瘋狂地伸展。氧化酶的發現量簡直大得驚人!當然,氧化酶進入線粒體的跨膜轉運速度也明顯加快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在基因水平上仔細研究這一誘導機制。利明堅信,通過對“Eve1”的研究,一定可以弄清線粒體的增殖機制。

聖美點了點頭。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時候,有好幾個女同學問老師進大學學什麼將來比較容易就業,得到的答案就是醫院的藥劑師。

自己身上也沒裝什麼電動機,怎麼就能活動呢?利明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那個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聖美。

“那好,我們再把實驗往前推進一步。參加九月份學會的準備工作等到這個月底再做也來得及,因爲那時數據都已經收集好了。”

淺倉拿來的照片上顯示出一大塊黑斑。這說明β氧化酶的信使RNA正在增加。

夜空晴朗無雲。一朵巨大的菊形煙花在空中炸裂,幾平要遮住整個天空,看上去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似的。光球一下子充滿了人的視野。閃閃發亮的火藥灰在快要接觸到臉的地方熄滅了,朝旁邊一看,淺倉佐知子正睜大了眼睛凝視着夜空。焰火變幻出五彩的光芒的時候,以及天空中出現一大片菊花或瀑布圖案的時候,淺倉的面頰都會隨之呈現出各種色彩。

確定了頁碼之後,利明翻開了它。哥特體文字映入眼簾。

電梯門在面前打開了。安齊下意識地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重新關上,安齊感覺到了緩慢的下降感。換氣扇在頭頂發出低沉的聲響。

聖美這麼一問,學長苦笑一下,又喝了口啤酒。

迎新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大家的座位也都換得差不多了。不斷有學長來給聖美打招呼,聖美也換了好幾個座位。與旁邊的一個三年級的女學長聊過一陣後,正覺得沒有話說了,聖美不經意叫發現自己的另一邊坐着一位看上去很沉着的男學長。他好像也剛和身邊的朋友聊完,嘴裏正喝着啤酒,而臉上還留着說話時的微笑,這時兩人的視線碰到了一起。聖美笨手笨腳地拿起啤酒瓶往他的空杯裏倒酒。由於從上面往下倒得太猛,杯子裏一半以上全是泡沫。聖美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那個人則不住地說沒有關係,然後笑眯眯地啜着杯裏的泡沫。這樣一來,聖美就問了剛纔那句話。

利明馬上投入到了線粒體的研究之中。線粒體的DNA構成與細胞核完全不同,利明感到一切都很新鮮。這是個未知的世界,遠遠超出了以前在課堂上學到的生物化學和基因的有關知識。利明的胸中激盪起強烈的衝動:這一嶄新的領域將由我來開拓!

文學系真的適合自己嗎?高考結束之後,這個問題依然困擾着聖美。之所以選擇英語專業,僅僅是因爲自己喜歡閱瀆,對英語感興趣而已。誰知,新學期一開始就在系裏認識了不少朋友,大學生活遠比想象的要快樂得多。

夢中的利明是小學時候的樣子,穿着短褲和T恤衫,坐在榻榻米上玩着塑料模型。電風扇搖晃着腦袋,每隔一段時間就把—降溫熱的風送到利明的背上。隱約中傳來了風鈴輕微的聲響。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想起來了!對了,那年夏天很熱。

“請問……學長具體是做什麼研究的?”

生物這東西真是神奇。

9

即使說出來自己也不一定能聽懂,不過聖美還是這麼問了。

離開房間的時候,安齊又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可麻理子一直把頭扭向一邊,而且嘴閉得緊緊的,這是一副不願理睬父親的表情。安齊無奈地走出了病房。

這天夜裏,利明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夢到了聖美以外的事情。

“太棒了!”淺倉高興地歡呼起來。

安齊和主治醫生吉住談過很多次,每次都會說到麻理子的自閉行爲。

片岡聖美經過自己的努力,順利地升入了本地的一所國立大學,她既沒參加暑期的訓練營,也沒去上考前的補習班,連家教都沒請,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度過了自己的複習衝刺階段。考試成績張榜公佈的那天,聖美和父母一起去看發榜。當聖美在文學系英語專業錄取名單上找到自己的考號和名字時,的確有一種喜悅的感覺湧上她的心頭,但卻沒有原先預料的那麼激動。

利明往培養“Eve1”的燒瓶裏添加了各種各樣的過氧物酶體增殖劑。照字面解釋,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就是能夠讓細胞中的一種叫過氧物酶體的細胞器增殖的物質,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安妥明這種治療高血脂的藥物。可是,這些物質在促進細胞器增殖的同時,也會讓線粒體內的β氧化酶受到誘導,從而使線粒體自身在形態上出現變化。這些知識,利明早在學生時代就已經通過實驗掌握了。給線粒體已經受到誘導的“Eve1”加入這些物質,實際上就是要達到進一步促進這種誘導的目的。

這位學長把藥學系各個講座的研究方向給聖美講了一遍。其間,聖美插了幾句話,顯示出很感興趣的樣子。比較難一點的細胞呀、基因的結構之類的問題,學長都講得深入淺出。僅憑高中在課堂上學過的生物、化學知識,聖美就能把他說的話聽懂。

可能覺得一下子說得太多了吧,那位學長苦笑了一下,把話打住了。他看了看聖美手上的杯子,給聖美添滿了啤酒。然後,他把瓶子裏剩下的一丁點倒進了自己杯裏,問道:“這個,你叫什麼名字?”

火藥灰稀稀拉拉地在利明他們四周落下。

那個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所謂研一,就是指大學四年畢業以後攻讀碩士研究生的第一年。這一點,聖美也是知道的。這麼說來,這位學長的年齡應該是二十二三歲。難怪,他在今天這個大部分是本科生參加的迎新會里顯得這麼平靜。

“其實藥學系的研究面是很廣的。作爲藥劑師所應該掌握的知識自然是要學的,不過也要做更基礎性的研究。藥學系就像是混合了醫學系、理學系、農學系和工學系的一鍋大雜燴,因此,同在藥學系裏的學生由於所屬講座不同,各自的研究內容便有很大的差異。有的人搞的是有機合成,而另一些人搞的是分析——他們的工作就是千方百計測出血液裏的某些特定物質的含量,不管它的量是多麼的微小。此外,有的人每天忙着給小白鼠打針,有的人整天都在培養各種各樣的細胞。爲什麼細胞會發生癌變?爲什麼DNA會被複制?藥學系裏也有人成天在思考這樣一些和藥物並沒有直接關聯的問題。藥學系雖然不大,但一牆之隔的兩個講座裏的氣氛卻完全不一樣,因此,外面的人就更不知道藥學系是幹什麼的了。當然了,我認爲真正的藥學系應該培養出能全面掌握上述各門學問的人才。”

聽到那個人回答的一瞬間,聖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安齊並不太懂。那是麻理子上小學四年級的冬天。主治醫生讓麻理子到外面等候,用遺憾的語氣告訴了安齊。安齊至今都還記得,醫生的桌旁放着一個小電爐。

“準確地說是慢性腎小球腎炎,”醫生說道,”您女兒患的這種腎炎會慢慢發展,持續很多年。病因是過濾尿液的腎小球出現了濾網堵塞的情況,因而腎臟便無法工作,不能產生尿液。請看這組數據。腎小球濾過率(GFR)和尿素氮(BUN)的值是衡量腎衰竭的基本指標。因爲過多的水分不能從體內排出,所以患者就會像您女兒那樣,出現身體浮腫、喘粗氣以及焦躁不安等諸多症狀。”

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安齊有氣無力地問道:“……能治好嗎?”

“很遺憾。”

醫生當即予以否定。這句話讓安齊備受打擊。

“目前,對於慢性腎衰竭還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由於是腎小球整體喪失機能,所以不管是藥物還是手術,都無法根治這種疾病。”

“……那,我女兒該怎麼辦呢?”

“做透析。其實有很多人都患有腎衰竭,他們都在接受透析治療。所謂透析,就是用機器代替腎臟,把機器連到患者的身體上,通過機器去除聚集在體內的尿毒素和多餘的水分。我給你介紹一家比較好的醫院吧。那裏擁有全縣最好的透析設備,很多腎衰竭患者都上那裏做透析。”

不知不覺,電梯抵達了一樓。安齊從裏面走出,來到大廳。門外的熱氣撲面而來,抵消了空凋吹出的涼風。安齊用手絹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朝位於另一棟樓裏的吉住的診療室走去。

安齊忽又想到自己這些年和麻理子的交流實在是太少了。自己的精力全都放在文字處理機的銷售工作上,腦子裏總有一種工作第一的思想。今年就要滿五十了,再不幹就不行了。自己的業績不能落在別人的後面!

其實這種想法也不是現在纔有的。安齊苦笑了一下。自從進了公司以後,一直都是這樣。滿腦子全是工作上的事情——就連妻子也不是自己追來的。自己從來沒有主動接近過女性。三十三歲的時候,由公司的部長牽線搭橋,相親之後便一口把這樁婚事答應了下來。無論是新婚的時候,還是麻理子生下來以後,自己都沒想過要早一點回家,而且星期天還經常加班,很少有時間同妻子和麻理子一起共享天倫之樂。

剛買了房子不久,體弱多病的妻子就撒手而去。空蕩蕩的兩層小樓只剩下孤獨與寂寞,麻理子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

當自己回到家中的時候,麻理子已經上牀了。早晨把麻理子叫醒,然後自己便匆忙趕往公交車站,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複。自己怎麼可能覺察到麻理子染上了腎炎!

醫生介紹的醫院的確擁有完備的透析設備。安齊和麻理子第一次被領到這種病房裏來的時候,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大房間裏設有將近五十張簡易牀位,其中的絕大部分都被患者擠得滿滿的,因爲每一張牀的旁邊都安放着透析所需的機器,所以更給人以擁擠狹小的印象。病人們一個個從手臂上牽出一根管子,有氣無力地躺在牀上。有的人在看雜誌或漫畫,也有的人在和鄰牀的病友聊天以打發時間,護士們則穿插其間忙個不停。據說有近三百名透析患者定期來這家醫院。

病人的年齡各不相同。有些小孩看上去比麻理子還小,而另—些患者則是皺紋滿面、將近七十的老人。還有的是和安齊差不多的中年男子。可能是燈光的原因吧,病人基本上都沒什麼血色。雖然設備都很先進,但總覺得病人的臉上充滿了疲憊。

麻理子並非馬上就可以接受透析。這家醫院的醫生說,在此之前必須先做一個手術,在手臂上開一個瘻管。因爲要做透析的話,須先將一根連接血管的管子插入手臂裏。據說爲了保護好靜脈血管,要把動脈接到靜脈上,這樣可以使血管擴張,血流通暢。這就是所謂的“動靜脈瘻管術”。雖然在兒童身上做這種手術有一定難度,但它卻具有不易感染、方便長期保存的優點。

手術後兩個星期,麻理子開始接受透析。每週三次,放學後馬上去醫院。一次透析要在牀上躺四五個小時。坐收班車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過了。這樣的透析生活持續了半年,在這期間,安齊去醫院看望麻理子的次數屈指可數,麻理子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牀上,望着窗外發呆。接受透析的時候,麻理子在想些什麼呢?聽說在透析過程中,有時由於滲透壓的變化患者會產生痙攣。一定不好受。雖說事到如今已經於事無補了,可安齊現在一想起自己的女兒躺在病牀上的樣子,就感到心痛。眼看着紅黑色的血液流入牀邊的監護器,通過緩慢旋轉的血液泵和細長的透析器,再重新流回自己的手臂,麻理子的心情會是怎樣的呢?當時的安齊連這些問題想都沒想過。

“透析只能算作暫時性的保守治療。”醫生說道,“患有腎衰竭的小孩子如果長期接受透析,難免會產生一系列的併發症。首先,身高不會再增長。因爲腎臟有促進成長的作用,所以腎衰竭會導致兒童發育遲緩。對小孩子來說,長個兒具有重要的意義。麻理子要是一直像這樣透析下去,將來恐怕會對自己的身高發愁。透析還有可能引起骨骼的病變,而且生殖器官的發育也有可能要受到影響。”

“那,您是說可以用其他更好的方法……”

“像這種小孩子的情況最好還是採取移植的辦法。您考慮考慮吧。”

這種意見不過是事不關己的誇誇其談。安齊在想,上司的小孩又沒有腎衰竭!照這麼說,不願把自己的器官讓給子女的父母就是不入道的啦?爲了孩子,做父母的連自己的身體都必須割讓嗎?只要是兒女的肝呀、腎啊出了什麼毛病,父母就必須無條件地把自己的器官拿出來?有誰願意沒病做手術?如果有不做手術也能行的辦法,自己是肯定不願意接受手術的。這種觀念真的是有悖於父女之情?安齊緊緊地攥着裝有日本酒的杯子,一聲不吭地聽上司講話……

這就是所謂的脈象不均吧,聖美微微顫動了一下。《與線粒體的共生》……爲什麼自己的身體會對那個奇妙的題目產生反應呢?

經常有男的這樣說。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淺倉突然開始長個兒,沒多久就成了班上最高的了,當時在她眼裏,男孩子們個個都顯得很矮小。

“真的沒什麼,我們去會場吧。”

在就要離開大廳的時候,聖美又一次回頭看了看剛纔的那張海報。到底怎麼了?聖美有些摸不着頭腦。看到演講會最後一個題目的那一瞬間,奇怪的心跳就發作了,一種明顯不同於普通心跳的震動。

做實驗是快樂的事情,要是得出理想的結果能讓利明高興的話,那就更快樂了。利明看到數據時所表現出來的洞察力總是讓淺倉驚歎不已。每當出現了有意思的結果,利明就會接二連三地提出種種假設。爲了證明這些假設應該怎麼做,實驗的組合應該怎麼安排,這些問題利明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考慮周全。然而,利明不會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做這些實驗,他一般是在反覆推敲的基礎上才決定下一步行動,淺倉經常和利明進行討論。這種時候,利明的表情顯得格外精神。淺倉雖然爲利明所折服,但爲了縮短和利明的差距,她也做了不少實驗,讀了不少論文。淺倉之所以在大學四年畢業之後沒有去就業,而是選擇再在講座裏待兩年,純粹就是因爲和利明一起做實驗很愉快。

醫生熱心地向安齊推薦移植。不過,這時的安齊還沒有什麼心理準備。

如果這樣想的話,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從以前到現在,自己的直覺常常都會派上用場。類似明天肚子會痛啦,排球比賽要輸啦,雖說都是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但每次都很準。每當這種時候,淺倉都會感到脖子周圍的毛好像倒立了起來,後腦勺還有一種既似痛又似癢的複雜感覺。

10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這個念頭讓淺倉不寒而慄。一下子,自己現在正在做的對“Eve1”線粒體的劃分突然變得恐怖起來。

計時器尖厲的電子音在室內迴盪,淺倉這纔回過神來,樣本的沸騰時間已經到了。淺倉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以表示對剛纔心不在焉的自己的懲罰,接着,她急忙取出樣本,並把它放到冰上。

安齊滿臉堆笑一副很贊同的樣子,可實際上卻是滿肚子的不服。

而這樣的感覺如今正與日俱增。

所有樣本都放好以後,淺倉打開了電源,轉動撥盤,把電流設定爲二十毫安,只見樣品凹槽中立刻出現了粉狀的小泡。

“撲通”。

可是,聖美一時半會兒卻無法動彈,又一顆汗珠流到太陽穴,並沿着剛纔那顆汗水流過的軌跡滑落了下去。

朋友不經意間發出了這樣的感慨。直到這時,聖美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進入大學以後,那種對前途的迷茫感被暫時拋到了腦後。因爲她覺得這些問題可以以後再思考。然而,她現在卻一下子發現大學生活就要結束,而自己的腦子裏根本沒有什麼成熟的想法。

聽別人說,利明一直都在照顧他的妻子呀,他應該沒工夫去跟其他大學聯絡。

這是那位教授開門見山說的第一句話。

兩年的時間轉瞬即逝:認認真真地上課記筆記,和朋友們傳閱筆記備戰考試,參加器樂部的活動,學校的遊園活動、定期的演奏會,以及系裏的夏季野營和滑雪旅。

聖美的朋友臨到開講的時候回去了,她說五點還有一個家教要做。然而聖美是絕不會錯過這個演講的。

就在那個時候,淺倉決心要加入這個講座,因爲她覺得到這裏來可以做更多有趣的實驗,自己能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把自己的腎臟給麻理子?躺在手術檯上,讓醫生用手術刀剖開肚子拿走自己的器官?

等到初中部上了一半的時候,男孩的身高總算衝了上來,比淺倉還高的同學也漸漸地多了起來——但在女生當中,淺倉依然屬於那種鶴立雞羣的類型。因爲長得高,淺倉加入了女子排球隊。隊裏的活動自然挺有意思,淺倉也認真地參加了訓練,與其他學校比賽獲勝時,真是太高興了。

對“Eve1”的分析利明還要做多久?淺倉覺得其中定有隱情,不然,先把學會那邊的實驗搞完不是更好嗎?

朋友擔心地望着聖美、聖美搖了搖頭,回答道:“沒什麼。”聖美抬起頭來本想禮貌地笑笑,可面部的表情卻僵硬了,只能做到扯動一下嘴角。

講臺的背後準備了一個屏幕,旁邊掛着幕布,上面用大號字寫着本場演講的題目:《與線粒體的共生》。上午,這幾個字攪得聖美心神不寧,可現在它已經不能擾亂聖美的心跳了。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聖美的心臟曾一度對此產生過反應。聖美想知道這是爲什麼,那次發作是怎麼回事。她總覺得答案就藏在今天的演講裏。

實習總結是在生理機能藥學講座的研討室裏進行的,淺倉的座位碰巧就在利明的旁邊。通過和利明的交談,淺倉得知這個講座就是以線粒體這一巧妙的東西爲實驗對象的。

淺倉正在對“Eve1”的線粒體進行蛋白質轉運實驗。雖說—大早就跑到學校來做實驗,可沒想到,用密度傾斜離心的辦法來對線粒體的劃分進行調整花費了不少時間。等到被同位素標誌過的酶蛋白髮生反應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這種實驗一旦開始,就讓人忙個不停。像這樣等待試管裏的樣本沸騰的一點點空閒時間,對於現在的淺倉來說也是難得的。

演講會當天是一個天空湛藍,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早上九點半,聖美和朋友一起乘巴士來到藥學系。聖美他們學校是典型的“章魚形”佈局。特別是理科的學系,它們都零星地分散在城裏的各處。醫學系及其附屬醫院位於街北,農學系則在車站後面,而工學系卻在山腳。藥學系所在的位置是一處山丘。車從文學系旁的小路上去,大約要走五分鐘、到站下車一看,山下的街景盡收眼底。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站在這裏,聖美覺得從臉頰邊滑過的微風比文學系那邊的更涼爽。

剛好在聖美座位後三排的地方坐着一個男的。聖美的視線凝固在那人身上,想要弄清他到底是誰,可是,由於房間裏的光線暗了下來,聖美無法看清對方的臉龐。而那個人也好像注意到了聖美的目光,朝這邊看了過來。聖美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把頭重新轉向前方。

淺倉升入四年級的時候,之所以選擇生理機能藥學講座作爲自己的志願,其實並沒有十分明確的目的。現在回過頭看,本科三年級的學生幾乎不可能真正把握研究的內容,同學們在決定自己想要加入的講座時,選擇的依據多半都是些功利的理由:比如說將來工作好不好找啊,實驗是不是比較簡單啊。

……呼吸斷斷續續,聖美咬了咬牙,長嘆了一口氣。終於,異樣的震動聲逐漸遠去。隨後,胸腔內重又響起輕微的“咚咚”的心跳,和平常並沒有兩樣,血液也恢復了正常的流動。

雖說是六月中旬,可天氣卻是持續的高溫。熱風搖晃着路旁的樹枝,翻動了白色襯衣的領口。秋冬兩季一直都陰沉着的天空如今也精神煥發地亮出了萬里晴空。直射而下的陽光照耀着街道和高樓大廈。

淺倉也不是說有非要去某某講座不可的強烈願望,因而直到三年級大大咧咧地參加學生實習的時候,淺倉纔在生理機能藥學講座開辦的實習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實驗的樂趣。

沒有想到永島老師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淺倉一直都很感激利明,這兩年半的時間裏,多虧利明,自己才能如此順利地完成各項實驗,

搞不懂。不過,聖美已經被那個演講吸引住了。參觀植物園和喝茶一類的事可以放到講中藥和基因治療的時候去做,聖美決定一定要去聽聽那個演講。

淺倉將聚丙烯酰胺凝膠安放在電泳裝置上,等到樣本冷卻下來之後,淺倉開始把溶液分別注入到凝膠上部的樣品凹槽中。淺倉使用可調式移液器慎重地進行着操作。

升入大學之後,淺倉一直都沒有男朋友。雖然並不因此覺得寂寞,但自己是不是太在意自己的高度,從而對異性變得消極了呢?有時淺倉會這樣問自己。難道不是爲了極力否定這一事實自己才每天在實驗室裏待到深夜,以此來分散注意力嗎?

雖說身高長到一米七五的樣子就沒再長了,可即便如此,環顧四周,自己還是屬於高個兒的範疇。看着女同學們投來的羨慕的目光,面帶微笑的淺倉心裏卻不是滋味。高中的時候,淺倉和同年級的一個男生交往了一年左右,可因爲自己比他還高,淺倉心裏總覺得很彆扭。

“Eve1”直到現在都沒有停止過增殖,利明往培養基裏添加了與牛血清白蛋白偶聯後的安妥明,其分裂速度似乎超過了一般的癌細胞。利明說“Eve1”是從人的肝臟中取出,經原代培養後的細胞,可這並不能解釋它爲何具有如此旺盛的增殖能力。

淺倉問過利明好幾次“Eve1”是從哪兒得來的。毫無疑問,那天夜裏放在冰箱裏的東西就是未經克隆的“Eve1”細胞。然而,每次被問到的時候,利明都巧巧妙地矇混了過去。淺倉揹着利明查閱了細胞的背景資料,可是名單上根本就沒有記錄過什麼“Eve”——即便是檢索各種文獻,也找不到“Eve”的名字。看來是尚未公開報道過的細胞。也就是說,“Eve1“不是從別的實驗室那裏移交過來的細胞,而是利明自己樹立起來並親自命名的細胞株。

聖美慌忙摁住自己的胸口。這不是平常的心跳,而是一種不受自己控制的、突然襲來的跳動。聖美感到呼吸困難,血液也似乎加快了流動。震動的餘波真切地傳導至掌上。聖美更加用力地按住了胸口。只聽見肋骨嘎吱作響,胸部也鬆弛下來,併產生一陣一陣的疼痛。可不管怎麼壓迫,都不能抑制住心臟的劇烈跳動。聖美原地不動地想要弄清自己體內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她的太陽穴處淌下了一顆汗珠,聖美覺得自己的目光完全無法從海報上挪開。

說到這裏,石原教授停頓了一下,給會場中央負責放映幻燈的工作人員做了個手勢。幻燈機的散熱扇轉動了起來,與此同時,室內的電燈開始由前至後依次熄滅。可能是工作人員在操控開關吧。聖美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回頭把視線投向了後面。

“這就是人類細胞的簡圖。”石原教授手裏拿着發出紅色光線的激光筆向大家做着說明,“正中間的位置是細胞核,裏面有染色體和大量的遺傳信息。而這裏的橢圓形結構就是線粒體。如圖所示它有外膜和內膜,內膜呈褶皺狀。我想這幅圖大家都比較熟悉,因爲中學的時候應該是學過的,教科書上都像這樣把線粒體描繪成橢圓的形狀,但實際上,線粒體並不是這個樣子,它的真實形態大家恐怕都想象不到,好,請放下一張幻燈片。”

那位老師正是永島利明。

聖美今年已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了。

“和其他寄生蟲一樣,腸內細菌也居住在我們體內,從我們這些寄主處獲取養分維持生命。不過,剛纔也曾提到過,腸內細菌是非常有益的,它可以爲我們提供維生素K。像這樣不同的生物共同生活在一起,而且相互從對方獲益的關係,就叫做共生。腸內細菌雖然是寄生蟲,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必不可少的。那麼,和我們一起共生的就只有腸內細苗嗎?當然不是。至此我們終於進入了這次演講的正題,它的名字大家在中學學習理科的時候應該接觸過,那就是:‘線粒體’。事實上,我們發現線粒體也是一種與我們共生的寄生蟲。當然,線粒體並不是什麼蟲類,嚴格說來不能使用寄生蟲一詞,但兩者有共通之處:那就是它們都和我們這些寄主共生在一起。通過對線粒體的研究,我們也從中瞭解到了許許多多有關我們人類自己的有趣知識。我們的講座正在圍繞線粒體這一課題從事相關的研究。今天,我想給各位談一談線粒體與人類的共生關係。”

心臟的反應又來了。

細胞的圖像佔滿了整個屏幕。漆黑的背景上隱約浮現出淡淡的菱形輪廓,裏面有無數類似收縮了的線狀組織都被染成了綠色。仔細一看,它們全都有規則地朝向斜上方,好像馬上就要整齊劃一地波動起來似的。細胞中央,大概是核的位置上有一個黑窟隆。聖美知道,這是使用某種方法染色後的活體細胞的線粒體在顯微鏡下所呈現的景象。一個細胞當中有幾十乃至幾百個這樣的線粒體。如此壯麗的姿態簡直比天鵝絨的褶皺還要漂亮。以前聖美對線粒體的印象一下子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把肝臟捐給自己的兒子,真是偉大的親情啊!你說是吧?叫醉醺醺的上司用含混不清的語調說道,“聽說在國外是從死人身上取出器官移植給患者,那真是太野蠻了!看來還是日本的做法有人情味啊。安齊,你就把腎臟給你女兒吧!人可是有兩個腎的。就算少那麼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真忍心讓自己的女兒受罪?你們家那口子不是走得早嗎?你女兒就只能靠你了!都是做父母的,你也學學人家,別人都上報了,這才叫親情嘛。”

每場演講約一個半小時,上午有一場,下午有三場,其間大家可以到植物園自由參觀。上午的演講從十點鐘開始。演講的題目都張貼在陳列着中藥材的大廳裏,聖美開始逐一地瀏覽起來。上午的演講題目是《製藥——化學與藥學》,看來是醫藥用品開發的有關問題。聖美一面擔心自己聽不大懂,一面將視線緩緩移向下方。下面寫着下午的演講內容:《中藥給您健康》、《何謂基因治療》……

講臺前掛着一張紙條,上面用毛筆字寫着“生理機能藥學講座石原陸男先生”。看他頭髮花白的樣子,可能有五十多歲,可聲音卻很洪亮。聖美坐在大教室的硬椅子上,心裏在想,這個人可能比爸爸年輕吧。

聖美說完邁開了步伐。朋友還有些不安的神情,不過還是勉強同意了。

“別瞎想了!”

淺倉想,差不多快到準備參加學會的時候了。在九月上旬的生物化學學會上,淺倉要做一個報告。以利明爲首的研究員和包括淺倉在內的三名學生將在這個學會上發表各自的研究成果。爲參加學會所做的實驗已基本完成,現在只需再追加兩二個補充實驗就行了。

然而,進了高中以後,淺倉開始爲身高的事發愁了。

畫畫切換到了另一幅圖像。這時,在場的人一下子發出了輕微的驚歎聲。

淺倉老是在思考這個問題,不僅是它的性狀,細胞自身似乎也在散發着某種東西。

這時,聖美的心臟出人意料地“撲通”響了一下。

一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十點半了。暑假到今天正好過了一半,淺倉苦笑了一下。應該不會有人了,也只有自己纔會在這種時候還做實驗做得這麼晚。

11

“怎麼了,聖美?”

屏幕上打出了一張巨大的細胞構造圖。

又是一次。

“Eve1”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細胞。淺倉呆呆地望着咕嘟冒泡的水槽,陷入了沉思。自從來到這個講座,在兩年半的時間裏,淺倉從利明那裏見過了包括癌細胞,原代培養細胞在內的很多細胞,可就是沒見過像“Eve1”這麼奇妙的。

和上司一起去喝酒的時候,突然碰到了這樣的話題。安齊含糊地應付了兩句,想把話題引開。可是喝得酩酊大醉的上司就是不肯放過安齊。那段時間,報紙上正在大肆報道活體肝移植的消息。

一看錶,已經過十一點了。要是一動不動地待在研究室裏看文獻的話,肯定會睡着,倒不如干脆回家泡個澡算了。想到這裏淺倉收拾了一下週圍的物品。

淺倉很勉強地打消了剛纔的念頭,從樓梯向—樓走去。但她的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沒事的,不過是想得太多了。雖然嘴上這樣反覆地嘀咕着,可淺倉心裏只想着早些回家,她急急忙忙地衝下了樓梯。

從內心來講,淺倉不願靠它太近然而,這種孩子氣的想法又不好向利明開口,於是,默默從事實驗的過程中,淺倉時常會陷入一種異樣的感覺。

—種不祥的感覺。平時倒沒怎麼在意,但像這樣在四下無人的夜裏做實驗的時候,不經意就會產生這種感覺。在研究室裏還可以打開收音機分散一下注意力,可同位索實驗樓裏終究不是放音樂的地方,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自己今天才變得敏感起來真希望利明能早些離開那些細胞,但目前看來,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渺茫了。利明對“Eve1”的執著已經超出了常規,這一點淺倉看得出來。自從“Eve1”的實驗出現了有趣的結果以後,利明的精神面貌變得開朗了許多,比起事故發生後的那段時間,最近的利明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不過這僅限於他不做“Eve1”實驗的時候。一旦利明開始操作“Eve1”,整個人立刻就像被迷住了一樣,連眼神都不對了。每到這種時候,利明身上就會散發出某種異樣的熱量,使得淺倉不敢輕易對他說一句話。

最後的一個演講題目映入了眼簾:《與線粒體的共生——細胞社會的進化》。

石原教授列舉了蛔蟲等幾種寄生蟲後,以身體裏的腸內細菌爲例開始向大家解釋“共生”這一概念。

“好了。”

安齊回過神來一看,已經到了吉住的診療室。他搖晃了一下腦袋,等自己思維活躍的頭腦冷卻下來以後,他才敲了敲吉住的房門。

“淺倉的個頭真高啊!”

而且,“Eve1”也似乎在竭力迎合着利明。事實上,利明親手做的繼代就比淺倉做的繼代的增殖率要高,就好像……

這個地方是離藥學系比較遠的放射性同位素實驗樓的二樓,淺倉所在的房間專門用於處理低水平放射性物質,整個實驗樓可能就只剩下淺倉一人了,四周靜寂無聲。

在這個時候,聖美受文學系朋友的邀請,一起去聽藥學系的市民講座。聖美所在大學的藥學系爲了普及藥學知識,在每年六月的第二個星期日都要面向一般市民舉辦免費的教育演講。今年以系主任爲首的幾位教授將要通俗易懂地介紹各自講座研究的內容。此外,好像還有時間專門講解一些藥用植物的基礎知識、藥物的副作用以及艾滋病毒等近年來的熱門話題。學校背後的大型藥用植物園也同時向公衆開放,而且頗有些野餐會的味道。聖美雖然知道這項活動一直都很受歡迎,但自己以前卻從未參加過。聽朋友說,屆時還有朝鮮人蔘茶和魚腥草茶可以隨便品嚐,聖美終於禁不住誘惑了。

這個願望不久就實現了。湊巧的是,淺倉又被分配在利明的指導下進行實驗。也不知爲什麼,聽到這一決定時,淺倉感覺到非常興奮,事實上,能跟從利明學習實驗對淺倉來說也是一種幸運。利明屬於愛好廣泛那種類型,他掌握了多種實驗的手法,因此,淺倉跟隨利明學到了許多實驗的經驗。生物化學這一領域內的各種基本方法,可以說她都是從利明那裏學到的。

那次實驗是從大腸菌裏抽出質粒的DNA,再把另一種DNA放進去。在這之前,淺倉一直覺得DNA是某種神祕而崇高的東西。誰知,抽出質粒的DNA的操作卻出奇地簡單,淺倉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也能小心翼翼地親手完成DNA的剪切與黏合。淺倉不經意間把自己的這種驚訝告訴給了旁邊的老師。那位老師平靜地微笑了一下,回答說:“實習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們瞭解這一點,”

淺倉走出同位素實驗樓,回到生理機能藥學講座的研究室,從櫃子裏拿出自己的包,關掉房間的電燈之後,她來到走廊,鎖上了房門。

平時要買衣服總找不到合身的尺碼,就連買雙鞋也都成了難題,經常是看到了中意的衣服也不得不放棄。這樣一來,除了穿制服以外,多數的時候淺倉都是一身襯衣加牛仔褲的打扮。

“撲通”。

淺倉憑直覺判斷是由於那種細胞的緣故。

淺倉覺得這是自己的直覺。

那,利明是從哪裏把這種細胞帶回來的呢?

那種細胞真奇怪。

“聽說你女兒腎不好?”

說是大教室,其實不過是個有一百五十多個座位的長方形房間。與可容納三百人以上的學生同時聽課的文學系的教室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過,藥學系每個年級的人數都不多,因而有這樣大的規模就足夠了。聖美坐在稍稍靠後一點、位置比較高的地方,從這裏可以俯視講臺。來教室裏聽課的只有五十個人左右。因爲只能看到他們的背影,所以不是很清楚具體的情況,不過看樣子有一半的人都是年輕學生。可能有的人跟聖美一樣是其他系的學生,但大多數的都應該是藥學系的。說不定很有可能就是這個生理機能藥學講座的學生。市民聽衆當中以五六十歲的人居多,幾乎沒有十幾歲的年輕人。

恆溫槽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開始沸騰了。淺倉佐知子把裝着樣本的試管放進槽裏,並設定好了計時器。今天一天的實驗總算要接近尾聲了,淺倉嘆了一口氣,朝屋裏環顧了一番。

微風吹拂着臉頰,徐徐的清風穿過微微開着的教室窗戶吹了進來。樹葉“沙沙”的聲響時遠時近,就好像水面盪漾的漣漪。朝玻璃窗外望去,青翠的新綠在風中搖曳,將柔和的光亮映入眼簾。

這時,聖美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一時還下不了這個決心。實在是有些可怕。沒問題吧?自己的身體不會受到損害吧?安齊一連向醫生提了好幾個問題。

在學校裏,淺倉也時常是男同學們挪揄的對象。當然,對方可能只是想開個小玩笑,不過,即使是這種程度的玩笑話,說多了也會傷人。淺倉所在的高中開早會時按身高排位,女生站在男生的前面。每次整隊的時候,淺倉都有意識地把身體向前傾斜,生怕擋住了後面的視線。

“這就是線粒體的真面目。”

淺倉走在走廊上。廊上的電燈都已關閉,隱約讓人覺得有些恐怖,黏糊糊的暖風撫摸着淺倉的臉頰,腳上穿的拖鞋因與地板摩擦而發出聲響,不知爲何,淺倉總覺得這聲音被黏稠的風包裹着,一直飄向後方。

淺倉從沒有料到自己會—直讀到碩士。上初中、高中的時候,她的確是喜歡理科,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會像現在這樣穿着白大褂和同位素一起待到深夜。

就好像細胞很高興似的。

那個演講開始的時間到了。

淺倉用力伸了個懶腰。電泳要持續將近三個小時,在這結束之前便沒什麼事了。

“我們的身體里居住着大量的寄生蟲。”

淺倉用兩臂抱住了雙肩。

“明年就該找工作了。”

就是它。聖美髮現了。

心臟的反應就是因爲它,心臟對線粒體異常地興奮。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聖美的雙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不規則的心跳使聖美呼吸紊亂,喘不過氣來。然而,聖美卻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線粒體的巨幅圖像,竟然把用手按住胸口這一習慣性動作都忘記了。畫面又切換到了下—張,屏幕上顯示出了許多經過染色後的線粒體的照片,被染得藍藍綠綠的線粒體呈現出各種各樣的形態:有的膨脹,有的扭曲,有的相互融合,有的被撕成碎片,變化多端,千姿廳態。聖美被這些線粒體的姿態迷住了。看着這些彎彎曲曲、酷似大腸菌的線粒體,聖美終於理解到了爲什麼說線粒體是寄生蟲。

石原教授細緻地講解道,線粒體裏邊也有DNA,但與細胞核內的DNA不屬於同一種類。這說明線粒體是過去曾經寄生在細胞裏的細菌的後裔……遙遠的過去,當我們的祖先還是單細胞的時候,線粒體就侵入其中,並一直與我們共生至今。

“在這裏,我想簡單講述一下細胞的進化史。一般認爲,生命首次出現在地球上是距今三十九億至三卜七億年前的事情。最初的生命體構造極其簡單,就是一層包裹着DNA的軟膜。它們生活在海底火山的附近,以火山排出的硫化氫爲養料。那時的地球上幾乎沒有氧。然而,由這種原始的生命體進化出了一種叫藍綠藻的生物。它是現在的葉綠體的遠祖,能通過光合作用製造出糖,同時釋放氧氣。這種藍綠藻大量繁殖,在距今二十五億年前的時候,充滿了全世界的海洋。隨後,海里和大氣中的含氧量增大了起來,這就使那些以硫化氫爲養料的原始細菌遭罪了。因爲它們和我們不同,是厭氧性的,氧對它們來說是毒索,所以這些原始細菌的生存空間受到藍綠藻的不斷擠壓,逐漸縮小到火山附近很小的範圍之內。它們只能在那裏繼續過着悄無聲息的生活。這樣一來,作爲主角登上歷史舞臺的便是新興的好氧性細菌。藍綠藻製造出來的氧氣充滿了整個海洋。有的生物就在考慮能不能利用這些氧氣來生產自己所需的養料。它們就是好氧性細菌——線粒體的祖先。因爲這種細菌懂得怎樣利用氧氣,所以它們所產生的能量讓普通的細菌望塵莫及。那麼產生能量意味着什麼呢?意味着可以四處活動。這種細菌在海里來回遊動。到了距今十幾億年前的時候,發生了一次重大的事件。那些在火山邊苟延殘喘的厭氧性細菌遭受到了好氧性細菌的入侵。好氧性細菌的初衷可能是想飽餐一頓,但它們不久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並最終在我們祖先的體內定居下來。從這一刻起,線粒體就開始了與我們的共生。”

用電子顯微鏡拍攝的線粒體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位於畫面中央的線粒體正處於分裂的形態,中段已經凹陷,很快就要斷開了。線粒體內部有一個黑塊,它剛好處在凹陷處的正中,似平正準備一分爲二。石原教授講解道,這就是線粒體的DNA。線粒體是在細胞裏完成分裂和增殖的。線粒體內的DNA也會被複制並分配到兩個新生的線粒體中去。這一過程和其他細菌沒什麼兩樣。聖美覺得線粒體是活着的,它們居住在自己體內,正進行着分裂。

“這樣的想象大家能接受嗎?我們之所以能夠進化到現在這一步,線粒體可謂功不可沒。我們的祖先與線粒體共生在一起,因而獲得了巨大的能量。從此,原本厭氧的細胞反而喜歡上了氧氣使得細胞的運動能力大大提高。這麼一來,細胞便可以通過自己的力量去獲取營養,再也不必原地不動地等着隨波逐流的養料飄蕩過來了。由於細胞可以利用自己的能量移動到富含養料的地方,所以我們的祖先就擁有了一種新的能力,那就是,思考如何捕獵的思維能力。究竟怎樣才能迅速而有效地獲取到自己所需的養料呢?爲了解決這樣的問題,生命逐漸由反射、本能等簡單的神經活動發展出了高級的思維能力。

“另一方面,學界普遍認爲,除了線粒體之外,藍綠藻也在這一時期進入到了細胞內部。它們的情況又是什麼樣的呢?只要有光照,它們就能在自己體內製造出養料,所以無須四處奔波尋找獵物,也沒有特別需要思考的事情。它們所要做的只是儘量擴張自己的表面積以獲取更多的日光。大家已經猜出來了吧,它們進化成了植物。雖然這樣講未免把問題考慮得太簡單了,不過大家應該可以從中理解到動物和植物之間的差別。可以說,正是由於我們同線粒體形成了這種共生關係,所以我們纔可以像現在這樣進行活動和思維。”

石原教授一邊指着展現生物進化過程的進化樹示意圖,一邊向衆進行講解。在進化樹上,“遠祖真核生物”的主幹與“線粒體”交匯在一起後,分出“植物”、“動物”,“菌類”三個樹權,其中,“植物”與從“藍綠藻”分出來的“葉綠體”又在半路上會合。聖美覺得,圖中”線粒體”這根樹幹顯得格外強壯。

屏幕上的圖像又切回到線粒體的照片。石原教授接着講道:“然而,如今的線粒體卻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隨心所欲地任意增殖。目前尚不清楚線粒體是怎樣進行分裂的,不過研究結果表明,線粒體的增殖由細胞核基因控制。線粒體剛進入細胞內部的時候,能讓自己增殖的遺傳密碼應該是記錄在它自己的基因上的。可是,線粒體很快就把這些密碼轉移到了寄主的細胞核基因上。因而,現在線粒體裏的DNA上只保存有極少量的遺傳密碼。線粒體把自身的增殖以及與自身的構成材料——蛋白質的製造相關的遺傳信息,全都塞給了細胞核。這樣一來,線粒體就可以全心全意地投身於能量的生產了。對線粒體來說,把那些煩雜的事情統統交給細胞核來做,自己便可以生活得愜意輕鬆。寄主會替自己安排調度好糖、脂肪這些用來製造能量的原料,而線粒體自己根本不用操心。另一方面,站在寄主細胞的立場上來講,只要提供產生能量的原料,線粒體就會爲自己製造出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制造的高效能量,想想也挺划算的。也就是說,就像我們人類與腸內細菌互利互惠一樣,從遠古開始,寄主細胞就一直和線粒體保持着良好的共生關係。”

講到這裏,石原教授歇了口氣,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聖美的心臟“撲通”直跳,好像馬上就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

她竟然沒注意到,自己嘴脣微開,正呼呼地喘着粗氣由於臺上的教授暫時沒有說話,聖美這才發覺自己的喘氣聲,於是趕緊嚥了一口唾液,把嘴合攏,但胸腔內的震動一時還無法平息。嘴閉上之後,呼出的氣流又以一定的節奏從鼻腔噴出——聖美覺得不好意思,便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想要把這種聲響降到最低。她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

聖美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如此興奮,爲何對線粒體竟如此癡迷。爲什麼?搞不懂。“撲通”、“撲通”、“撲通”。心臟仍然在猛烈地跳動,額頭—上滲出了油汗,胸口和大腿內側也都浸透了汗水,衣服緊貼在她的身上。聖美用手指颳了一下額頭的汗液,只覺得黏糊糊的。

聖美睜開眼睛,從包裏取出手絹擦了擦額頭和脖子。再一看屏幕,石原教授已經把話題轉移到了線粒體DNA上。隨着老化的加劇,線粒體內的DNA會出現異常。這類現象似乎與一種叫活性氧的物質有關。教授舉出了幾種因線粒體基因異常而引發的疾病。接着,石原教授又淡起了線粒體基因是怎麼代代相傳的。“有意思的是,線粒體基因是母系遺傳的。受精的時候,儘管精子的線粒體也要進入卵子,但通常的情況下,精子所帶來的父方的線粒體DNA不會在受精卵中增多。因爲只有母方的線粒體DNA才能增加所以新生兒體內絕大多數的線粒體與母親相同。因而可以說,線粒體基因屬於母系遺傳。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因線粒體基因異常而導致的疾病全都是母系遺傳的。解開這一謎團的工作現在正在進行,這也是我們的講究課題之一。最近有研究表明,線粒體基因的遺傳並不完全是母系遺傳……當然,要詳細說起來,這個問題就太複雜了,今天我們姑且不論。”

屏幕上的照片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色彩鮮豔的圖表。計算機繪製出的這些示意圖對聖美的震撼力遠不如先前顯微鏡下的實物照片。有關線粒體基因的介紹持續約五分鐘。不知不覺,原先聖美胸腔內的激烈震動漸漸緩和了許多。一段時間過後,心跳聲也平息了下來,心臟的跳動正在恢復正常。

聖美鬆了口氣。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想把注意力集中別教授的講解上來。石原教授正要轉換話題。

“……我想大家在上班啊、上學啊,和鄰里相處的過程中,一定都感受到了很多的壓力吧,有人說現代社會是壓力的社會。正是由於我們總是和他人生活在一起,所以壓力的產生是不可避免的。可以說,同樣的情況也會出現在寄主細胞與線粒體的共生關係中。彼此不同的生物類型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壓力便會隨之產生。事實上,一旦細胞感受到了壓力,細胞內就會產生一種叫壓力蛋白質的物質。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這種壓力蛋白質能夠協調細胞核與線粒體之間的共生關係。”

細胞中有多種壓力蛋白質。這些壓力蛋白質承擔着向線粒體運輸酶的任務。如果沒有了這些壓力蛋白質,線粒體就會出現異常。石原教授用形象生動的圖表對此一一做了說明。聖美的心跳完全恢復了正常。她一看自己的雙手,還保持着拳頭緊握的形狀,剛纔發作時,因不堪忍受而使勁握緊的拳頭直到現在還沒有鬆開。聖關內心苦笑了一下,鬆開了拳頭。她活動了兩下自己的雙手,讓緊張的肌肉放鬆放鬆。

麻理子笑了起來,趁老師不注意,她也試着做出了“謝謝”的口型。

這時,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了,出現了一張巨幅柱狀圖。石原教授解釋說,這是自己所在講座的實驗結果。圖上顯示的是,在壓力蛋白質缺損的條件下酶輸入線粒體的情況。橫座標上排列着各種壓力蛋白質的名稱,每一個名稱上都有一根與之相應的柱狀圖。它們當中既有長的,也有短的。

“想要點什麼?要讀什麼書,我給你買。”

“上次移植的時候不是很高興嗎?出院之後爸爸覺得你也挺喜歡上學的。爲什麼這一次這麼不高興呢?是討厭移植嗎?還是覺得做透析更好?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話啊!”

震天的喊聲,是青山。他站在跳臺上,伸出半個身子。一班的選手離觸壁還有一兩米的距離。

“實際上爸爸是很不情願的,對吧?我得上這種病讓你覺得很麻煩,是吧?要是媽媽還在的話,就可以用她的腎了,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自己捐出了腎臟,結果卻因爲我的原因導致移植失敗,之後……”

麻理子同身旁的朋友一起提高了嗓門兒。

出人意料的問答讓父親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上體育課和早晚各一次的鍛鍊時間裏,麻理子不能做劇烈的運動。在腎臟完全適應新的環境之前,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

麻理子知道這時父親臉上的笑容是裝出來的。她不耐煩地說:“給我錢”

“你沒事吧?”

“住口!”

12

還有印象。NAGASHIMA·T,這名字有點熟。T。“撲通”。TOSHIAKI。對了!“撲通”NAGASHIMA·TOSHIAKI。“撲通”。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想起來了,那是在剛進大學的時候……“撲通”,“撲通”、“撲通”。

學校生活充滿了歡樂,朋友們都很關心麻理子。雖然課程的進度很快,數學一類的理科不怎麼聽得懂,但朋友們把這部分的習題借給了麻理子作參考,所以她總算在學習上能夠跟上。麻理子的生活一下子回到了接受透析治療以前的樣子,但最讓她欣喜的是,自己幹什麼事都和別的同學一樣。

麻理於心裏想,爲什麼會這麼疼?

班上的同學一下把目光集中了過來。坐在前面的都抬起頭來,一副非要看個仔細不可的神情,而座位靠後的男孩子更是伸長了脖子使勁地朝前觀望。

“麻理子,”父親說道,“爲什麼要這麼倔?告訴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麻理子不明白,父親爲什麼要把腎臟給自己呢?這一點她怎麼也搞不懂。

—成不變的臺詞。一看就明白的事情非要故意問問。麻理子覺得很噁心。

麻理子一下冒出了冷汗。

真的是他。也許是星期天都來游泳的緣故吧,青山的皮膚被曬得黑黑的。只見他站在跳臺上,朝游過來的本班選手用力地招手,並大聲地叫道:“快,快!”這時,麻理子的腎臟突然疼了起來,麻理子做出痛苦的表情,把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她的腦子裏一下子想起了移植的事情,而此前她幾乎已經把它忘記了。就在看到青山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起來。麻理子大叫一聲,想要趕走腎臟的疼痛。忽然,她又想知道一班現在排第幾,於是看了看整個游泳池。麻理子驚呆了——第三位。

過了一會兒,父親回去了。麻理子躺在牀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發呆。時不時地,有一些輕微的嗡嗡聲傳進麻理子的耳朵,仔細聽聽,就像是地底裏岩漿滾動的聲音一樣。

四周全是歡樂的叫喊。麻理子和大家一起站起身來,高聲爲選手助威。划水的聲音從叫喊聲的縫隙間穿過進入耳朵。啊,對了!終於記起來了。那天是班級間游泳比賽的日子。

“由此可見,如果缺少了一部分的壓力蛋白質,線粒體中酶的發現量就會下降。這種情況有可能會導致某些因線粒體機能下降而誘發的疾病。”

“爸爸……”

青山無聲地入水了。

“麻理子,快看,那就是一班的壓陣選手,青山。”

一班的選手觸壁了。

麻理子的耳邊又響起了划水的聲音。自己還有些印象。似乎是游泳課上情景,但卻不是。隱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怎麼聽得清,麻理子豎起了耳朵。嘈雜聲漸漸變大,越來越近。這聲音變成了刺耳的喧囂和人羣的歡聲,還聽到了水滴濺起的聲音。這歡聲更大了,以至於鼓膜都快要被震破了。

大約一週以前,醫生允許麻理子直立走路了。因爲一直臥牀,身體虛弱,所以麻理子腳下有些輕飄飄的。不過,不管怎麼說,總比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忍受背部的疼痛要好得多。

麻理子驚呆了,腎臟痛了起來。她竟然忘掉了加油助威的事情,只是一動不動地盯着青山。

青山浮出了水面。他側身換氣之後,又把左臂插入水下,左手的大拇指首先入水,青山的身體在向前挺進。

“你在說什麼……”

“加油!”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遊在最前面的其他班的選手觸壁了,緊跟其後的是齊頭並進的第二名和第三名。不經意間,游泳池的光線黯淡了下來,太陽鑽進了雲裏。

“……什麼?”

“……感覺怎麼樣了?”

“嘩啦啦”的入水聲兩度響起。排第一的班級和麻理子班上的最後一名選手相繼出發。助威的吶喊一浪高過一浪。

麻理子凝視着父親的臉。這—下反而是父親想要避開視線的碰撞。

一旁的朋友用胳臂肘碰了碰麻理子。麻理子喫了一驚,把視線移到一班的泳道上。

從三天前開始,麻理子的活動區域擴大了。以前一直都侷限在病房裏,現在已經可以在樓裏散步了。明天,範圍將會進一步推擴展到醫院的小賣部,而且還可以沖澡。吉住醫生和護士們對麻理子的順利康復都表現得異常高興。可是,這在麻理子看來只是誇張而空洞的表演。她的心情變得更加冷漠。爲了使麻理子振作起來,大家都絞盡了腦汁。然而,大家的良苦用心都沒有起什麼作用。

夜裏,麻理子的父親前來探病。

第五位是最後一位女選手。麻理子班上的選手一直在水下潛了五米才露出水面。再一看,與第一位的差距已經縮小到三米了。

然而,麻理子的目光已經無法從青山身上移開了。雖然她也知道要給自己班上的選手鼓勁,可麻理子始終注視着在跳臺上大聲疾呼的青山。

麻理子的喉嚨疼極了,用嗓過度導致她的聲音變得嘶啞。不過麻理子仍在不停地叫喊,儘管這聲音連自己都聽不到,但麻理子還是用盡了全力。

過了好一陣,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響。也許是汽車排放尾氣的聲音,也可能是空調的響動,總之不是很清楚。等這聲音消失以後,父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聽吉住醫生說,如果要依次排隊接受死體腎臟的捐贈的話,那就要一直等到出現與自己的配型相符的捐贈者爲止。聽醫生這麼說,麻理子也登了個記。自己要是說不接受移植的話,爸爸可能要生氣,所以,還是做做樣子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去吧。當時,麻理子是這麼想的。

沒有聽到聲音。

父親沒吭聲。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和靜寂。

這一瞬間,麻理子覺得她和青山的目光相撞了。

Nagashima,T,etal,J,Biol,Chem,266,3266,1991,

個人項目結束以後,比賽進入了最後的接力賽。每個班派出男女選手各三名,交替游完二十五米。本次比賽是小學階段最後一次游泳大賽中的最後一項競技,所以大家都興奮到了極點。

也不知思緒飛往了何處,麻理子開始回憶起過去的事情,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這樣的呢?

“麻理子……”

“嗶”的一聲,觀衆們沸騰了。各種聲音像雪崩一樣灌入麻理子的耳裏。大家都振臂高呼。

早晨的課外活動時間,老師讓麻理子站到教室門前。

父親一下抬起了頭。

麻理子已經不知道自已是在給誰加油了。原本是打算給本班的衝刺選手鼓勁的,然而,能進入自己視野的只有青山—個人。青山又加快了速度。青山的身邊並沒有太多的水花,可他每劃一下都會更靠近麻理子班上的選手。兩人的差距只有五六十釐米了。

要是腎炎再次發作的話,要是這個腎臟不行的話,又要去做透析?從此自己又不能喫想喫的東西了?

麻理子班上的選手觸壁了,只比前面的選手晚幾秒。與此同時,池邊激盪起巨大的水花,第五位選手隨之跳入水中。

劇烈的痙攣傳遍全身。聖美把臉埋入那人的臂彎,將抽搐的身體靠了過去,誰?還沒來得及問上一句,聖美就昏了過去。

然而,差距並沒有進一步縮短,排在前兩位的選手以幾乎相同的速度推進。麻理子班上的選手已經遊了將近二十米的距離,可以看到最後一位出場的選手正站在跳臺上做着準備。

麻理子這時才發現,青山指尖所處的位置已經大致與自己班上選手的腳後跟在一條直線上了。青山一下子縮短了與麻理子班上選手的距離。

不經意間,麻理子用餘光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教室裏一動一動的,往那兒一看,一個女同學正笑着朝她做出各種誇張的口型,—個字一個字地向麻理子傳達着信息。

從牀的位置望去,麻理子只能看見白色的牆壁和一些醫療器械。如今,走到有窗戶的地方,她終於可以望見醫院中央的院子了。陽光燦爛,樹木枝葉上鮮豔的綠色感覺有些耀眼。麻理子看久了以後,感覺外面的熱氣也傳遞了過來,她的汗都要流出來了。

變化來得過於突然,聖美髮出了輕聲的慘叫。伴隨着“咔嚓”的聲響,幻燈機在屏幕上打出了另一幅柱狀圖。聖美連忙上下左右地把畫面掃描了一遍。這張圖的下方也寫着相同的文字。聖美的心臟又一次猛烈跳動起來。石原教授正在講着什麼,然而聖美已經聽不見了。“咔嚓”,畫面再次被切換。又是一張柱狀圖,而且右下處仍然寫着相同的文字。第三波的衝擊襲上身來。這次,聖美的身體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發出了很大的響動。屋裏的人一齊把目光投向聖美,可這時的聖美根本無法控制身體以保住自己的體面。聖美的心臟在狂暴地跳動着,她使勁按住自己的胸口,竭力要把發作的痛苦挺過去,但她辦不到。聖美張開嘴,想要說話,但卻只能發出嘶啞的雜音。她呼吸困難,臉頰發熱。“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她的胸腔裏就像馬上要噴發出蒸氣似的。聖美拼命想從一片混亂的腦海中理出一點頭緒:到底發生了什麼?畫面上打出的一行英文小字。聖美並沒有完整地將其讀出來,那些字母的意思也不怎麼看得懂。寫的是什麼呢?聖美想盡力回憶起那一串只看過一眼的字母。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好像有誰跑了過來。想起來了!脈搏的跳動在腦袋裏“咚咚”作響,聖美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段英文:

再一看父親,只見他埋着頭,身體在不住地顫抖。從麻理子的角度看不到隱藏在黑影中的父親的臉龐,不過他嘴裏好像在小聲地念叨着一些按捺不住的話語。

麻理子覺察到腎臟的動靜以後,直到游泳課結束這種感覺也沒有消失。

“就要到了!”

看着大家用自由泳的姿勢在水上游動的樣子,麻理子覺得自已的右下腹隱隱作痛。她輕輕地把手放上去一摸,感覺體內好像有什麼疙瘩似的。

當第四個上場的選手跳入泳池的時候,麻理子她們班排在第二位——雖然比起第一位的班級要薄後五米,但完全有反超的可能。選手們都採用自由泳的姿勢快速向前衝刺。麻理子和其他觀衆全部都跑到池邊探下身去,爲選手們加油。水都濺到麻理子身體了,但這時的她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

就在這一瞬間,青山一躍而出,看上去好像比誰都跳得遠,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之後,青山一頭扎入水裏,水面被他的指尖劃開,整個人沒入水中。

隨後就聽見“啪”的一聲。

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好像是誰正要把聖美抱起來。聖美在昏迷前的一剎那,看見了那個人的臉。啊,就是他!

也許是再也無法忍受麻理子一言不發的態度了吧,父親提高門嗓門。隨後,他再次沉默下來。不知從哪裏又傳來了剛纔那種聲響。

麻理子在想,一定是爸爸的腎臟。

(就——是——他——)

新鮮的空氣,蔚藍的天空像水一般透明,天上只有一朵雲彩。

“…………”

“錢,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到醫院裏的小賣部去了,想要的東西我自己買。”

“今天安齊出院回來了。”

“爸爸願意把腎臟給我,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嗎?”

青山用指尖觸摸了池壁,比身旁的對手快了一點點。

那時的體育課正好是游泳。麻理子坐在泳池旁邊的”冷板凳”上,遠遠地望着大家一個個生龍活虎地跳入水中。同學們玩起了打水仗的遊戲,有時濺起來的水花會飛到麻理子的身上。

“祝——賀——你。”她這樣“說”着,不過並沒有出聲。

和往常一樣,他還是西裝領帶的打扮。麻理子心裏想,這樣打扮不覺得熱嗎?公司裏也開了空調嗎?父親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舉起一隻手來朝麻理子打招呼。

麻理子有點害羞。老師講話的時候,她一直低着頭,但是,她的內心裏卻充滿了重返學校的喜悅。還是和朋友們在一起高興啊!

不僅是這些,就連周圍的聲音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麻理子、旁邊的朋友,還有其他人,明明都在大聲地叫喊着,然而在麻理子聽來,這一切卻像凍住了似的,變得悄無聲息。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幕無聲電影。

後果無法想象。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些事情想都不願意想。每當自己要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麻理子都會急忙地搖頭。關鍵的問題在於,父親現在也只剩一個腎了。植入自己體內的腎臟如果出了什麼毛病,上哪兒去找替換的呢?

與此同時,她的心底深處傳來了另外一個聲音:

是啊。原本已經沒有退路了。

聖美凝視着畫面。她的視線隨着石原教授的激光筆發射出的紅光不斷地移動,腦子裏揣摩着柱狀圖的含義。教授結束了對這幅圖的講解,正要放下一張幻燈的時候,聖美的視線不經意間捕捉到了一個教授沒有指出的細節。畫面的右下角處有一行英文小字。

這一瞬間,“咚”!聖美的心頭一驚。

父親被問得有些狼狽。父親這—瞬間的表情沒有逃過麻理子的眼睛。

領先的選手從麻理子面前遊過,離終點大概還有五米的樣子。麻理子班上的選手和青山的身體在麻理子的正前方重合了。追上了!這時,青山爲了換氣,把頭擡出了水面……

“安齊得到她爸爸的腎臟,做了移植手術。雖然暫時還不能參加劇烈運動,但從今往後,安齊可以和大家一起在學校裏喫套餐了,放學後的活動也不成問題。我希望大家要幫助安齊把住院期間落下功課補起來。大家還要告訴她,我們的課程現在上到哪裏了。”

“…………”

一旦麻理子想到這裏,住院時的情景以及關於透析生活的一連串記憶就會重新浮現在腦海裏。看到好喫的東西也不能一下喫個夠;深更半夜的還得往醫院跑;醫院裏看不到大家都在看的電視節目不說,還必須把手臂伸出來睡覺;最痛苦的是連喝水的量都要遭限制,自己也記不得曾經有多少次幻想過暢飲的快感。

領先的選手和麻理子班上的壓陣大將已經露出水面,換了一口氣後,他們同時開始振臂划水,兩人的差距依然有三米。

一陣火辣辣的痛感滲入了麻理子的臉頰。一時間,麻理子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爸爸的腎臟與我的身體不合?

麻理子的腹部留下了清晰的手術痕跡。縫合處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形成了鋸齒狀的隆起,活似只大蜈蚣。一扭腰,它就會跟着活動起來。麻理子很討厭這條傷疤。父親的腎臟就在它的正下方,手術後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可麻理子總覺得這移植來的腎臟有說不出的彆扭。平時倒不覺得什麼,但像這樣上游泳課,看到男同學們的身體時,麻理子就會意識到自己小腹上的傷疤。儘管很不情願,可麻理子還是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接受過移植的人。

其實,麻理子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願意再次接受移植,長期以來,自己一直都儘量不去想這個問題。做透析治療時,一回憶起第一次移植之後的情形,她心裏就會痛得像刀絞一樣。每到這種時候,麻理子總是閉着眼咬緊牙關。那時,自己可以喫那麼好喫的東西;那時,自己是那麼高興……麻理子的腦子裏接二連三地冒出這樣的想法。她簡直無法讓自己的思緒停下來。自己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來呢?這樣的疑問塞滿了麻理子的頭腦。

“麻理子,我們只得了個第三。”

旁邊的朋友跳過來說道。

麻理子歡呼起來——笑着歡呼起來。

青山是一班的班長。身材雖不高大,可運動卻很在行。他性格開朗,經常說些有趣的事逗大家開心。麻理子到現在還沒有和青山同班的經歷,不過青山是年級裏的知名人物,所以麻理子早就認識他,從五年級開始,麻理子就覺得青山這個人長得挺帥氣的。

至今麻理子還沒跟青山說過話,因爲青山在女孩子中很有人緣,常常可以看到他和好幾個女生有說有笑的,所以麻理子一直找不到搭話的機會。

麻理子覺得青山多半瞧不上自己。

麻理子想當然地認爲,既然青山本人是運動健將,那麼他喜歡的類型一定是健康活潑,擅長與動的女孩。而自己呢,透析經歷過,移植手術也做過,雖說今後能夠參加一些體育活動,但不管怎麼說也算不上健康。再加上矮小的個子,小腹上的手術傷疤,而且每天都必須喫藥,實在只能算是病懨懨的。麻理子一開始就沒有抱任何希望。

儘管如此,麻理子還是問過吉住醫生。

“醫生,我已經好了,是吧?已經不是病人了吧?”

麻理子想要從吉住醫生的口中聽到自己不是病人的結論。

然而,醫生的回答缺不是這樣。醫生警告說,要是麻理子在服藥的環節上稍稍有些疏忽,身體就會產生劇烈排斥反應,所以絕不能忘了自己是接受過移植手術的人。

爲什麼自己會患上腎炎這種怪病呢?那時,麻理幹簡直恨透了自己的身體。

儘管如此,偶然在走廊上與青山擦肩而過的時候,麻理子還是有些驚喜。放學後,麻理子常常故意從一班門前經過,裝作若無其事地朝裏望望。其實,鞋櫃和一班的位置並不在同一個方向上,所以,麻理子實際上是繞着教學樓的走廊走了一大圈跑到鞋櫃處去換鞋的。青山不在教室裏的時候,麻理子便徑直走過去。要是看到了青山,麻理子就會按撩不住心中的喜悅,有意放慢自己的步伐。

後來,這一招不好用了。

暑假過後,進入九月的第二個星期,正是大家剛把心從假期,的輕鬆氣氛中收回來的時候。

那一天,麻理子放學後又去一班看看。和往常一樣,她微微一扭脖子,用目光把教室掃了一遍。

沒看到青山的身影。

就在有些失望的麻理子正要離開的時候,從一班裏傳出了的怪里怪氣的聲音。

“安齊,你幹什麼!”

麻理子喫了一驚,停下了腳步。

如果不喫藥結果會怎樣呢?

仔細一看,教室裏有兩個男生坐在桌上,正衝自己詭異地笑着。一班裏除他倆之外已經沒有什麼人了,看來像是傍晚的課外活動結束後的樣子。

“爲了活下來,居然要別人的腎臟,真噁心!”

我不是弗蘭肯斯坦。

利明測定了氚示蹤的胸腺嘧啶脫氧核甘的摻入量,以便了解“Eve1”到底獲得了多大的增殖能力。

“現在只有將植入的腎臟摘除掉了。”

那個腳步聲就是捐贈人發出的。麻理子所能想到的只有這些。

兩個人說着,“咯咯”地笑了起來。這笑聲在麻理子的腦子裏嗡嗡問旋。麻理子不止一次地想喊:“夠了!我不是怪物,也不是弗蘭肯斯坦!”但是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裏。

這樣一來,身體就會產生排斥反應。移植失敗,一切重又恢復原狀,再出不會有人說自己是怪物或弗蘭肯斯坦了。

“完全是個怪物!肚子裏盡是些縫縫補補的零件。”

被揭穿了。

最終,在移植手術結束半年後,吉住說出了這句話。

“別以爲我們不知道,你不就是喜歡青山嗎?所以才跑過來偷看!”

麻理子突然想起這個問題。表面上做出喫藥的樣子,實際上可以把藥丸藏在後槽牙的旁邊,然後趁護士不注意的時候,再把藥吐出來,塞到牀墊底下就行了。誰都不會知道自己沒喫藥。

要把死人身上的東西弄到自己的體內,這一突如其來的事實讓麻理子接受不了。

麻理子閉上了眼睛。不知什麼時候,低沉的嗡嗡聲消失了。

一進家門,麻理子就扔掉了自己的藥。她從藥袋裏拿出藥來,撕開包裝,把那些紅紅綠綠的膠囊和片刑統統扔進了馬桶。這都是從醫院帶回的免疫抑制劑。她打開閥門,藥物隨水流的旋渦流入了下水道,“咕咚咚”的沖水聲在麻理子耳畔久久不能離去。

“爲什麼不喫藥?”

“就像個弗蘭肯斯坦,對吧?”

腳步聲在麻理子的病房前停住了。不一會兒,門把開始緩緩轉動。

“Eve1”增殖的勢頭一如既往。自從添加了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安妥明之後,它分裂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

父親當然要生氣,因爲自己捐出的腎臟被女兒拒絕了,因爲女兒故意扔掉了藥物,從而導致本已順利成活的腎臟萎縮了,因爲排斥反應都是由於女兒自己的原因引起的。他一定覺得真拿自己的女兒沒辦法吧。

之後,少女被人們掩埋了,但是她的怨念並沒有解消,少女從墳墓裏甦醒過來,無論如何也要取回自己被奪走的心臟。

“你怎麼老是往裏偷看呢?”

吉住語氣強硬地問道。可麻理子就是不承認。

利明這纔想起,研究室裏除了自己跟淺倉以外,已經沒有別人了。幾天前,講座裏的職員和學生就請假回家過盂蘭盆節去了。

然後,血肉模糊的自己將會在牀上死去。

利明正在自己的桌上看數據的時候,突然從身後傳出一個聲音。

但當時讀完後的感受,自己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嚇得連廁所部不敢上。

在她正要開跑的時候,背後傳來這樣一句話:

“啊……對對對!不好意思,那就暫時中斷對‘Eve1’的分析吧。”

“我想差不多該做一做學會的準備了。”

“我就是喫了的。”

捐贈人也會到自己這裏來的。

主人公是一個少女,從樓梯上摔下來,四肢都不能動彈了。旁邊的大人們和醫生都以爲少女死了,其實,少女的意識很清晰,對發生在她周圍的事情都瞭解得一清二楚。然而,她卻無法向大家表達自己依然是活着的。

聽到這話,淺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尿尿。”

兩人談得很起勁,故意要讓麻理子聽到。

“Eve1”明顯受到了誘導。不過利明並不滿足於目前的研究成果。安妥明不是唯一的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如果加入其他試劑的話,增殖速度有可能比現在還快。

吉住絕望地嘆了口氣。這一細節沒有逃過麻理子的眼睛。

雖然高溫持續不下,但利明還是堅持到大學上班,沒有請過一天的假。研究室裏的冷氣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培養室和機械室裏安裝了空凋,在這裏做實驗不會出汗。來上班至少比待在悶熱潮溼,有如桑拿房一般的自家公寓裏舒服。

麻理子的雙腳定住了。

“自己的腎臟不行了,就把她爸爸的裝到身上。”

事實上,捐贈人可能並沒有死,就像那本漫畫一樣,捐贈人也許意識非常清晰,極力想要證明自己是活着的。儘管如此,那個叫吉住的醫生還是對其進行手術取出了腎臟,而捐贈人只能任其折騰擺佈。

“老師,我想……”

“因此,我覺得是不是暫且把‘Eve1’這邊放一放,抽時間繼續完成先前的實驗……”

麻理子逃走了。“麻理子,等等!”雖然還能聽到身後有女生在叫,可麻理子還是不顧一切地在往前衝。那天,麻理子覺得從一班到鞋櫃的距離特別遠。她快速地換下拖鞋,頭也不回地朝家中跑去。麻理子一路飛奔,一刻也沒有停下腳步。她氣喘吁吁,腹痛如絞,奪眶而出的淚水使周圍的景色看上去都變了形。

就是腎臟的捐贈人!

“什麼事?”

麻理子忽然聽到有人在身後這樣喊。話音未落,麻理子便“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額頭與地板相碰,頭都撞暈了。麻理子看見有幾個女生正在和那兩個壞小子爭吵,但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她們究竟是誰。

淺倉以前從未在學會上發表過論文,所以,她自然想要提前做好各種準備。諸如怎麼製作幻燈片呀,怎麼進行闡述呀,對於這些問題淺倉都一無所知。利明本該好好輔導一下,可他卻遲遲沒有行動。意識到這點後,利明馬上向淺倉道歉。

可是,沒想到這樣的態度反而刺激了那兩個男生。其中一個突然轉變了語氣。

最後,已經變成殭屍的少女來到接受了移植的患者那裏,把自己的心臟挖了出來。麻理子記得大致的內容就是這樣的。

以前,麻理子曾經看過一本漫畫,那時自己還沒有得上腎炎,那是從朋友那裏借來的一本怪異漫畫。作者的名字早就忘了,故事情節現在也只能模糊地記住一點。

……這之後,麻理子的身體產生了排斥反應。

這天晚上。利明在回家前又看了看“Eve1”的情況。淺倉那時正在機械室測定吸光度。

絕對是這樣。

“我喫了。”對麻理子的這種話,吉住根本就不相信。

經淺倉這麼一說,利明終於想起了還有學會這一檔子事。怎麼搞的?可能太專注於“Eve1”的研究了吧。

麻理子每次都在房門開啓的那一瞬間從夢中驚醒。

到現在,麻理子還不知道誰是自己的器官捐贈人。她也問過護士好幾次,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對此有規定必須保密。

麻用子只想儘快離開這裏,她把身子轉了過去。

麻理子知道,到時殭屍一定會來奪回已植入自己體內的腎臟。它小腹上開着一個大洞,血管和腸子從裏面冒出來。它一面詛咒着,一面朝自己走來。總有一天,那扇門打開後,也會出現一張和漫畫裏的少女一樣的臉。它會把手伸進自己的體內,胡亂倒騰一陣過後,從裏面取出本屬於它的腎臟。

“啊……對對。”

自己不想回學校,那兩個人的笑聲還在耳邊迴盪,要是去學校的活,遲早都會再次遭到那樣的中傷。一想到這裏,麻理子便無法忍受。與其被他們嘲弄,倒不如過一輩子的透析生活。

“嘿,聽說她老爸把自己的腎臟都給了她。”

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麻理子有意做出很生氣的樣子。

麻理子覺得,是自己毀掉了父親好端端的腎臟,簡直不敢想象此時此刻父親的心裏在想些什麼,可麻理子卻禁不住要去想。

當聽到與自己配型相符的死體腎已經找到的時候,麻理子的腦子裏也是漆黑的。

利明決定從研究室的冰箱裏取出所有的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加到“Eve1”裏,以觀其變。同時添加的還有視黃酸和幾種成長因子。有論文說,過氧物酶體增殖劑之所以可以誘導線粒體內的β氧化酶,是因爲它能夠與作爲DNA結合蛋白質的類維生素A受體結合,而這種類維生素A受體極可能具有控制β氧化酶遺傳基因活動的作用。

“啪嗒”,不知哪裏傳來了一個微小的聲音。

漫畫中所描繪的少女恐怖的面容一直深深地印在麻理子的腦海裏。聽到死體腎的時候,麻理子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本漫畫。

回頭一看,是淺倉佐知子站在後面。

“植入麻理子體內的腎臟已經萎縮,今後不能工作了。”

麻理子的臉漲得通紅,本想說點什麼辯解一下,可地只覺得嘴脣顫抖,就是說不出話來。

她被立即送入醫院,住進了重症監護病房。一旦產生排斥反應,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麻理子記得當時吉住是以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

麻理子嚇了一跳,連忙豎起了耳朵。她屏住呼吸仔細聽了近一分鐘,結果什麼也沒聽到。

兩人冷笑了一下。

少女被運進了手術室,醫生要從她的身體裏取出心臟用以移植。少女拼命想讓醫生們發現她是活着的,可她辦不到,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心臟從體內被切除下來。

我不是怪物。

“你們快住嘴!”

吉住醫生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好不容易纔讓手術獲得了成功,費了很長的時間才完成了治療,結果到頭來愚蠢的患者卻因不遵醫囑而導致前功盡棄。他肯定認爲這孩子太不聽話了。

13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現在就不可能出現排斥反應。”

利明詢問淺倉是否收集齊了製作幻燈片所需的全部數據。明天利明準備教淺倉怎樣使用掃描儀,因爲還需要把幾張照片增添到圖庫裏。

酷暑之中,麻理子的思緒漸漸模糊起來,半睡半醒的大腦思索着移植失敗以後的事情。

明天早晨護士會來。她的手裏一定拿着裝有膠囊和片劑的白色紙袋,裏面是免疫抑制劑。

幹嗎要提這些!完全是與青山無關的事情。麻理子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身體卻已經僵直,不聽使喚了。麻理子真想馬上從這裏消失,可是,自己的腿卻無法動彈。

要是不出現感染的話,不久就可以出院了。麻理子想象着今後的事情。

淺倉低着頭,有些難以啓齒的樣子。完全不像她平時直來直去的性格。利明催促了幾次,淺倉這才說出了正題。

不過,麻理子知道,一定是那個人!

“真不湊巧啊,青山已經回家了。不過像你這種矮冬瓜,他是不會喜歡的。”

麻理子心裏知道,誰是那腳步聲的主人。

是去年同班的兩個男同學。這兩個傢伙經常動手動腳地欺負女生,麻理子很反感他們。

“你管得着嗎!”

“不許撒謊。本來是很成功的手術,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沒喫藥?我不是再三提醒過你嗎?”

一年一度的日本生物化學學會是日本國內的生物化學學者和分子生物學者齊聚一堂、互相交流研究成果的大型學術會議。今年的學會將幹九月在利明所在的城市召開。按照慣例,利明和淺倉所屬的生理機能藥學講座每年都會選出幾個人到學會上去發表自己的論文。講座還特別規定,儘量要讓在讀的碩士研究生參加學會,進行演講。因爲攻讀博士的學生在學會上發表自己論文的機會還是很多的,而本科生和碩士研究生只在畢業的時候纔有機會在許多人面前發表自己的論文。所以,從積累經驗的角度來說,參加學會對本科生和碩士生是再合適不過的了。通過參加學會,他們不但可以訓練自己在衆人面前有條不紊地向對方闡述自己觀點的能力,而且對他們來說,讓別人瞭解自己的實驗也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情。不過,如果他們是第一次在學會上發表論文,那一般都會出現只顧自己講而不考慮聽衆的接受程度的情況,要不然就是由於太緊張而使自己的準備不夠充分。可以說,老師的工作就是要指導學生克服這樣的問題。

麻理子怎麼也睡不着。外面的熱氣好像滲透到屋裏來了。她在牀上翻來覆去,病牀不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麻理子在馬桶前面蹲了下來,把臉埋在膝蓋之間,淚水不住地淌了出來。麻理子在廁所裏抽泣着。

麻理子放心地鬆了口氣,朝天花板望去。燈罩在昏暗的房間牆壁上投下了漆黑的影子。

結果超乎想象,同時添加視黃酸和過氧物酶體增殖劑所達到的效果是一般情況下的好幾倍。利用液體閃爍劑得出的讀數是利明從未見到過的。對此,利明只能唏噓不已。

吉住和麻理子父女二人商議着將來的對策。不過,雖說是商量,說話的基本上只有吉住一個人,吉住坐在麻理子的牀前,時不時地用悲憫的目光看着麻理子。當然,這只是麻理子的感覺,但當時的情況看起來就是這樣。父親聽了吉住的話,只是連連地嘆氣。

最近老做同一種夢。“啪嗒”,“啪嗒”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像是有人在緩慢地前進,朝麻理子的病房走來。麻理子無法逃脫。不知爲何,她嚇得直哆嗦,根本坐不起來。劇烈跳動的心臟像快要裂開似的,而且,小腹部還能感覺到脈搏,那是移植來的腎臟正在麻理子的體內活動,那種歡欣鼓舞的樣子就像是它迎接的什麼東西來了似的。

也許是幻聽吧。

是被挖去了腎臟的那具屍體!它是來索回自己的腎臟的!

利明雖然在嘴上答應淺倉要中斷“Eve1”的相關實驗,但心裏卻打算揹着淺倉繼續獨自進行實驗。總之,先往“Evv1”中添加點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和視黃酸,再給它做幾次繼代,看看效果再說。很有可能“Eve1”的性狀會發生改變,他想。

利明從恆溫箱裏拿出一個培養燒瓶,把它放在顯微鏡下。透過鏡片,可以觀察到一個個生機勃勃的細胞。

如今,對利明來說,與學會相比,“Eve1”給自己帶來的驚喜要重要得多。這次的學會,利明也要參加並發表論文,不過那些數據全都是半年以前得出的,不是“Eve1”的分析結果。—般說來,如果要參加學會,就必須在會議召開前的數月至半年的時間內提出中清,並同時遞交自己論文的內容提要。因而,在此之後,不管研究者得出了多麼驚人的數據,只要涉及的內容與論題無關、就很難拿到學會上去發表——當然,更不可能在開會當天臨時更改自己的主題。但是,利明卻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在學會上公佈自己從“Eve1”研究中得出的數據。如果將這幾周的研究成果予以發表,肯定會引起巨大的轟動。不僅如此,這些數據一定會刊登在一流的學術雜誌上。研究線粒體的學者們看了自己的論文後絕對會大跌眼鏡。屆時,要求提供“Eve1”樣本的信函將像雪花一般,從世界各地的研究所源源不斷地飛來,聖美細胞的生命將會在世界各地得到延續。一想到這些,利明就激動不已。

“Eve1”在燒瓶底部形成了好幾個菌落。這些都是昨晚做繼代後增殖出來的。當時只放入了很少的一點細胞,沒想到這麼快就產生子菌落。利明又一次被“Eve1”難以置信的增殖速度驚得目瞪口呆,簡直快得像浸潤性癌細胞一樣。如果不在細胞數量比較少的時候進行繼代的話,只需一天的時間燒瓶就會被新增殖的細胞所填滿。也許這正是其強大增殖能力的表現。利明漫無目的地觀察着位於視野正中的一團細胞。

這時,利明忽然聽到了一陣響動。

一開始,利明還以爲哪裏有蒼蠅在飛舞,總之,聽起來就是與之類似的一種輕微的轟鳴聲。

然而,這種聲音既不像“嗡嗡”聲,也不像“吱吱”聲,反正用語言表達不出來。它既像是從天上發出來的,又像是從地板下面傳出來的,給人的感覺就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振動似的。

不一會兒,這聲音變大了。利明覺得很奇怪,便把視線從顯微鏡的鏡片上移開,向四周打量了—番,當聲音變得更大了的時候,利明發現聲源就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轟鳴聲中也有強弱,就像波浪一樣時高時低,有起有伏,但起伏波動的頻率似乎並不穩定,利明感到自己的身體也震動起來了,與這聲音產生了共鳴,甚正就連體內的電子也似平開始隨之搖擺起來。

利明注視着顯微鏡臺上的燒瓶。燒瓶裏培養基的表面上出現了波紋。橙色的波紋由燒瓶中心向外擴展,它的中心正好是顯微鏡光線所照射的地方。利明嚥了一口唾液。那聲音更大了。波紋與燒瓶壁相碰撞,散亂的波浪交錯在一起,製造出一個個複雜的紋樣。是“Eve1”!利明在心中叫了起來。“Eve1”在呼吸!想到這裏,利明慌忙把眼睛貼到鏡片上。

菌落正在不停地脈動。

“撲通”、“撲通”。菌落的表面上下振動着,就像心臟一樣,一會兒鼓起,一會兒陷下,似乎菌落自身已經變成了一個多細胞生物。不知不覺地,菌落長大了——一定是增殖後的細胞向周圍擴張出來了。不斷膨脹的菌落佔據了利明的整個視野。“撲通”、“撲通”、蠢蠢欲動的菌落每振動一次,眼前的視野就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利明觀察了一段時間後終於弄明白,原來培養基表面的波紋是由細胞造成的。細胞的脈動使得培養基產生震動,併發出了那種低沉的聲音。

利明已經無法把自己的視線從鏡片上移開了,菌落深深地吸引了利明。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東西,好像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

然而,這還沒有完。

菌落開始變化了,它的形狀在一點一點地改變。利明驚訝不已。菌落的中央部高高隆起,變得像山峯一樣。在它的左上方和右上方各出現了一個與之相反的圓形凹陷,在它下面橫向產生了一道“一”字形的龜裂。位於菌落上方的細胞在形態上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它們變得像成纖維細胞一樣纖細,而且以一定的方向性整齊地排列起來。

“怎麼會……”

利明失聲叫道。

這裏正要顯現出來的是一張人臉!

整個菌落想要做出一副人臉的模樣。兩隻眼睛、—個鼻子,一張嘴巴,還有頭髮都顯露了出來。細胞還在繼續活躍地波動着,它們正在進一步分化。慢慢地,這張臉由粗粗獷的輪廓逐漸變成了和商店裏的模特假人同樣精緻的形狀。沒錯,這是一張利明見過的人臉!

“怎麼回事……”

是聖美!

利明叫喊着。絕不會錯,這就是聖美。利明拼命地呼喚着聖美,想要同她說話。

利明緊緊地抱住驚恐不安的聖美,反覆地安慰她說,什麼聲音也沒有。

大教室裏,幻燈機開始工作之前,自己在身後看到的面孔就是這張臉,自己因心臟病發作,在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出現在自己視野裏的也是這張臉。

(我要等的人就是他!)

聖美慘叫了一聲。

爲了讓聖美平靜下來,那個人和藹地笑了笑,走出了房間。

是聖美的臉!聖美正面對面地注視着利明。就連聖美的眼珠和飽滿的嘴脣都被細胞再生出來了。和生前的聖美一模一樣。

“沒事吧?”六月的某一天,當聖美清醒過來的時候,利明馬上問了一句。

兩人的交往就這樣開始了。

聖美被平放在沙發上。牆上掛着黑板,黑板對面是一個大大的書架。整齊排列的硬皮書上,所有的書名都是英文的。看樣子像是大學裏的一個房間——因爲屋裏沒有實驗器具和實驗臺,所以可能是某位職員的研究室。

“那麼……謝謝了。您是……永島學長吧?不好意思,如果說錯了,請您原諒。”

“聖美!”

利明要在學校裏做實驗,每天都很忙,即便是星期天也不能整天陪看聖美。不管怎麼說,對細胞的研究是一天也疏忽不得的。然而,利明還是儘可能抽出時間帶聖美去兜風,或是請她到酒館喝上一杯。要是白天有實驗,晚上纔有空的話,利明就租來電影的錄像帶,兩個人一起看。雖然利明總是忙忙碌碌的,但聖美卻越發喜歡上他了,因爲聖美覺得利明的心裏裝着自己。

“兩年前,我們不是見過一面嗎?”聖美開朗地笑了笑,“在器樂部的迎新會上。可能您已經忘了吧,那時我還是個新生。我的名字叫片岡聖美。”

“不知道……”麻理子看也不看吉住一眼。

“怎麼了?”利明有些莫名其妙。

“這個嘛,也不能老是往一種雜誌投稿呀。什麼時候,我也要在更高檔次的雜誌上發表文章。”

利明在原地呆呆地佇立了好一會兒。

14

“那些都是登載報道和綜述性文章的雜誌,還不能算作真正意義上的學術雜誌,只是一種面向大衆的科普讀物。除開這一類的雜誌,還有一種是專爲研究者們發表新發現提供舞臺的雜誌。全世界的研究者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撰寫成論文,並將論文投給這一類雜誌。一般說來,提交的論文都必須用英文撰寫。雜誌擁有幾位評委,他們幾乎都是知名大學的教授。我們寄去的稿件由評委進行審查,他們認爲有發表價值的論文就會刊登在雜誌上;如果覺得不行,稿件就會被退回或要求作者進行修改。”

“是啊,要獲得博士學位必須發表三篇以上的論文。我們講座的一位老師在發表論文的時候把我的名字也加了上去,所以現在只需要再完成一篇就行了。”

利明一邊撫摸着聖美的腦袋,一邊說道。不過,聖美可不這麼想。絕不是幻聽!對了,那聲音和上次一樣。演講會的時候,自己就快昏迷前所聽到的那種聲音!那種音調高高的、尖溜溜的聲音,不知道是女的還是男的,更不知道那聲音來自何方。

“……不好意思,那麼,就來一杯吧。”

細胞的分化停止了。一張完美的臉龐附着在燒瓶底部。利明凝視着聖美的面容,覺得喉嚨裏異常乾燥。

對!聖美想起來了,自己就是倒進了他的懷裏,聖美還記得當時自己的臉頰滾燙滾燙的。

“永島,你去送送她。萬一在回去的路上再出什麼事情就不好辦了。”

“聲音?”

“沒事了。”說着,利明在聖美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聖美劇烈的心跳已經有所收斂,但身體的顫抖仍在繼續。

“啊,要好好休息呀。”那個人撓了一下腦袋,”這裏是我們講座的討論室。今天是星期天,別的人都沒來。要不要喝點水什麼的?”

有誰聽到剛纔的聲音了?

“這麼說來,你的論文很有分量啊!”

這句話讓聖美高興極了。

聖美晃了晃自己的腦袋,坐了起來。這時,她突然想起自己因心臟病發作而暈倒的事來,慌忙將手按在胸前。在確認自己的心跳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之後,聖美這才鬆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坐到了沙發上。聖美身旁站着一個男的,正用憂慮的目光看着她。

聖美突然一驚,把嘴脣移開了。

“更高檔次?”

“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可能是某位職員的研究室。

那聲音確實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聖美在利明的懷裏不住地顫抖。她豎起自己的耳朵,結果什麼也沒聽到。

利明驚訝地看着聖美,那表情好像在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着把水杯遞了過來。聖美點頭致謝,將杯子移至嘴邊。涼幽幽的烏龍茶從喉部舒爽地滑下。

聖美一下子睜開眼睛,抬起了頭。怎麼當時愣沒想起來呢?聖美終於記起來了,那個人是永島利明。自己真笨!

會不會是淺倉?這樣的猜測從利明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最終利明還是沒有走出門去看個究竟。

利明回到顯微鏡的位置,繼續觀察。可是,這時利明所看到的卻只是一些微小的“Eve1”菌落,與最開始看到的並沒有什麼兩樣。不管怎麼看也看不出聖美的臉龐。轟鳴聲也聽不到了。所行的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是他!)

“沒什麼。”聖美笑着打了個圓場。

麻理子的體重稍稍有些增加,而且檢查結果顯示,血清肌氨酸酐和尿素氮的值都呈上升趨勢。吉住的心裏嚇出了冷汗。有可能是排斥反應。

“是的,已經……好多了。真是給你添麻煩了。”聖美連連向那人鞠躬。

“可是,你現在還得要寫論文對吧?”

利明這麼一說,聖美才回過神來。桌上擺滿了意大利萊餚,利明就坐在對面。

這幾天,麻理子終於對吉住的提問有所反應了。但每次的回答總是硬邦邦的一兩句話。即便如此,吉住仍然覺得非常高興,他感到麻理子正在一點點地和自己達成和解。可能允許她到院子裏散步的決定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吧。

“尿液好像不怎麼排得出來啊。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聲音是這樣的。,

“僅憑我個人的力量當然無法做到,不過是教授給我的選題碰巧很對口罷了。這一點很重要。而且,雜誌的評委當中有教授的熟人,我想自己可能也多少受了點關照吧……”

“那你是哪種情況呢?”

“你聽!”

“是一本很有名的雜誌嗎?”

聖美一面道歉,一面不住地鞠躬。教授仔細地詢問了聖美現在的情況,並告誡她最好去看看醫生。聖美則一一作答。她花了好些時間,才終於讓教授相信自己真的已經沒有問題了。

那時的自己正在思考出現在屏幕上的英文字母。是什麼字母來着?聖美一步步追尋着記憶的足跡。好像是一個人的名字。聖美閉上眼睛,想要讓那些字母重現在眼瞼裏,NAGA……想起來了,NAGASHIMA,就是這個名字。

吉住是這樣想的。

利明無奈地笑了笑。聖美又條件反射性地說了句“對不起”。利明一聽,“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聖美也跟着笑了起來。

不知是在第幾次接吻的時候,利明的舌頭伸了進來。聖美感受到了一種讓頭腦發熱的快感,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利明輕輕地把手放在聖美胸前的衣服上。他會知道自己竟如此地興奮!聖美腦子裏雖然是這樣想的,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主動地伸出舌頭配合利明的動作。這是一種自己從未體驗過的愉悅。聖關心想,就是他!我要等的人——

不知被誰發現了。

“……我好像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接到護士的報告,說麻理子的尿量有所減少之後,吉住連忙趕往病房去察看麻理子的病情。

吉住輕信了麻理子所謂的“不知道”的回答,她沒有隱瞞什麼,有可能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排斥反應初期的症狀,病人通常都不易察覺,一般會出現發熱和四肢疲軟之類的症狀,這跟飲水量失控所造成的症狀極其相似,必須引起注意。

利明跑到跟前,從門縫向外望去。一個人也沒有,那人可能已經走掉了。

燒瓶中傳出和先前不一樣的聲音。事實上,利明自己也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到了這聲音,可能僅僅是利明體內的共鳴罷了。但利明卻清楚地感受到了。”TO——SHI——A——KI……”-

接着,聖美和利明聊了將近三十分鐘。利明已記不得聖美的名字了,不過一聽說是器樂部的小師妹,利明也愉快地跟聖美談了很多。他還向聖美道歉,說自從考上研究生以後,自己就沒去參加過器樂部的活動了,所以不認得聖美。兩年前見到利明的時候,聖美就覺得利明是一個很穩重的人,如今又一次的見面更加深了自己的這種印象。兩年前利明正在讀碩士一年級,這樣算來,他現在應該碩士畢業了吧。聖美隨便問了一句。利明問答說自己正在攻讀博士學位。一聽這話,聖美頓時產生了仰慕之情。看來別人跟自己就是不一樣,人家有明確的目標。利明笑着說研究的確很有意思,自己不過是愛不釋手罷了。聖美覺得利明的這種笑容挺可愛的。

“是啊,絕對是一流。這本雜誌專門登載與生物化學有關的論文,具有世界性的影響力。你在幻燈片上所看到的英文就是表明圖片已刊登在這本雜誌上的記號。你可能不知道吧,總的來說,學術雜誌可以分爲兩大類,一類是刊登論文的雜誌,另一類是發表解說報道,綜述性文章的雜誌。日本出版的《牛頓》,《日經科學》這些雜誌,你都看到過吧?”

星期天,兩個人共進了午餐,之後,又開車轉了一圈,他們互相留下了電話號碼。

一提起自己的研究,利明的眼中總是閃爍着光芒。旁邊的聖美一面觀察着利明的神情,一面在想,真是個鍾愛研究的人啊!自己喜歡的人能夠將他的熱情傾注於事業之中,聖美覺得實在是太好了。

本來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可利明卻表現得十分謙遜,由此也可以看出利明性格上的優點。聖美很喜歡這種時候浮現在利明臉上的靦腆的笑容。

“你發什麼愣啊?”

利明思索了一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聖美!是我呀!能聽到嗎,聖美?我能聽到你說話!”

剛纔走出房間的那個男人的臉重又浮現在聖美的眼前。

“教授做講座時使用的幻燈片是依據我得出的數據製作出來的。”

利明猛地抬起了腦袋。是培養室的門發出的聲音,一個黑影在門上方的磨砂玻璃後一晃而過。

“是呀,學術雜誌也分檔次嘛。上至超一流的雜誌,下至沒什麼影響了的刊物,學術雜誌裏邊是很多檔次的。研究者根據自己的研究水平決定投稿的刊物。而月,每種雜誌還有各自的特點。有的涉及的內存囊括了科學的各個門類,有的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狹窄的領域。所以,投稿的時候還要考慮到自己的研究與雜誌之間的對應關係,我想,世界上最具權威性的學術雜誌恐怕是英國的《自然》和美國的《科學》了吧。能在這兩種刊物上發表文章,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檔次在此之下的雜誌,如果是生物化學領域的話,當屬《細胞》,再往下才輪得到《生物化學期刊》這一檔次的刊物。”

“好,馬上就來。你稍等一下。”

那個男的又問了一遍。

要不是石原教授回來了的話,聖美還想再多聊一會兒。做完講座回到房間的石原教授一見到聖美,就用誇張的語調說道:“沒事了吧?你突然暈倒在教室裏,可把我嚇了一跳。”

那人手裏拿着杯子進來了。

到目前爲止,麻理子的術後康復還算理想,甚至可以說比較順利。既沒有發生感染,也沒有出現排斥反應。進入本週以後,作爲免疫抑制劑之一的腎上腺類固醇藥劑的用量被進一步減少,而且麻理子還被允許到屋外活動。因爲吉住認爲,即使接觸到戶外的空氣,受到感染的可能性都很小了。如果情況像這樣持續穩定下去的話,麻理子不久就可以出院了。然而,在這個時候,麻理子卻出現了排斥反應,出院的時間就不得個推遲了。

聖美想要儘量加深對利明的瞭解。由於不知道利明所進行的實驗內容,交談當中聖美常常問起這事。每次被問到的時候,利明都是—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他會耐心地、深入淺出地給聖美講解。

第二天,聖美打了個電話。再過了一天,晚上很晚的時候,利明又打了個電話。

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麼?

“你這麼客氣,倒讓我覺得不自在了。”

嘴脣和舌頭緩慢地活動,依次在利明眼前變換出四種不同的形狀。

“一開始投去的時候,評委們說還需要追加一個實驗,只要把這一實驗的結果添加到文章中去,稿子就可以刊登了。所以我就做了那個實驗,然後,論文就順利地發表了。看,這就是那篇論文。”

“咯噔”!什麼東西響了一聲。

利明遞過來的冊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的鉛字和圖表。論文的題目使用了好些連英語專業的聖美都看不懂的術語和縮略詞。這種文章的內容不是隨便翻兩下就能看懂的,聖美打心眼兒裏佩服能寫出這些東西的利明。

這天,聖美首次和利明一起共度良宵。從一開始,聖美就很緊張。不過,利明始終都很溫柔。聖美滿面羞澀,身體熱得像團火一樣,胸腔就快承受不了過於急速的心跳了。但這時,利明在聖美耳邊說了一句:“你真美。”

聖美的嘴脣在動!

“請喝水。”

15

麻理子平躺在病房的牀上。她昨晚開始就有些微燒,現在臉上紅彤彤的。吉住舉手向她打了個招呼。麻理子根本沒有理睬。吉住衝着病房裏的護士苦笑了一下,來到麻理子旁邊坐下。

坐在利明的車裏,聖美反覆說着感謝的話。

房間裏突然沉寂下來。聖美低着頭,小聲地嘆了口氣。接着,她理了一下扭曲的衣領。

“讀碩士的時候,由於做出了比較理想的實驗結果,所以教授建議我寫一篇論文。當時他給我這樣的建議,可能是因爲已經知道我準備繼續攻讀博士了吧。論文要求必須用英文撰寫,可花了不少力氣。最後,文章刊登在了一本很不錯的雜誌上。雜誌的名字叫《生物化學期刊》(JournalofBiologcalChemistry)。”

“一定是幻聽吧。”

“哦,對對……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

“啊。”

當被問及幻燈片上爲什麼會有他的名字時,利明開始解釋道。

“還是打算在這本雜誌上發表嗎?”

“我想還必須做些檢查。有可能出現了排斥反應,不過,你用不着擔心,就算是排斥反應,也是可以馬上治好的。”麻理子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你暫時就不要再去院子裏活動了,好嗎?接下來要給你做一個超聲波檢查,和上次移植的時候一樣。”

“…………”

“就是檢查一下血液流動的聲音。很快就完,而且一點也不痛。看了檢查的結果,就可以判斷出到底是不是真的產生了排斥反應。”

麻理子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吉住看到後,吩咐旁邊的護士做好超聲波多普勒血流計的準備。使用這臺設備可以檢測出移植後的腎臟是否出現了肥大的情況,以及血流是否出現了流量下降的狀況。因爲操作十分方便,在病房裏就能進行,所以吉住經常對移植手術後的病人採取這種檢查。

吉住把檢查的工作交由護士進行,自己又衝着麻理子笑了笑。離開病房之後,吉住來到長長的走廊上,朝電梯走去。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在地面上形成了許多四方形的光影。

麻理子的症狀真的是排斥反應嗎?吉住一邊走一邊思考着。在沒有見到檢查結果之前還不能斷言。近些年,一些特效的免疫抑制劑被開發了出來,因而一般不容易出現劇烈的排斥反應。倒是排斥反應與環孢黴素中毒之間的區分顯得越發困難了。

對於目前的移植治療來說,環孢黴素是—種必不可少的免疫;製劑,麻理子每天都要服用。然而,如果血液中環孢黴素的濃度上升,就會產生危害腎臟的毒副作用。因此,醫生每天早晨都對接受移植後的患者進行採血,以監控血液中環孢黴素的水平。然後,醫生將以測出的結果爲依據,隨時調整用藥量的大小,儘可能避免副作用的產生。

麻理子的監控結果每天都由化驗科送交吉住查看。就所見到的結果來看,還不能說環孢黴素的水平有明顯升高的跡象。最讓吉住擔憂的倒是血清肌氨酸酐的上升趨勢。總之,這些症狀既像是排斥反應,又像是腎中毒。但是,憑以往的經驗來看,吉住覺得是排斥反應的可能性要高一些。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現排斥反應呢?對此吉住百思不得其解。也許是因爲到目前爲止治療進行得特別順利,所以自己纔會這樣想吧。

可吉住總有些放心不下。

麻理子這回是第二次移植,上次就是因爲排斥反應而被迫摘除了移植腎。吉住想起了那件事。

那時,麻理子沒有服用免疫抑制劑,她裝作喫藥的樣子,實際上卻偷偷把藥給扔了。雖然麻理子直到最後都沒有承認,但吉住還是深信不疑。要是當時麻理子好好服藥的話,是肯定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想到這裏,吉住突然止住了腳步。

難道說,這次麻理子也把藥給扔了?

爲了使移植失敗,她自己想要引發排斥反應?

……怎麼會!

吉住搖了搖頭。通過血液監控已經確認麻理子體內存在着免疫抑制劑。麻理子是喫了藥的。

吉住埋着頭,重新邁開了步伐。對麻理子的一點小小的懷疑讓吉住覺得很慚愧。

吉住想,自己對麻理子的猜疑可能已經無意識地體現在了表情上。麻理子是否已經看出來了呢?正因爲如此,麻理子才表現出那樣的敵對態度吧。

“你能告訴我,上次移植時發生了什麼嗎……我知道問這樣的問題不好……你不願喫藥一定有什麼原因吧?”

麻理子之所以不願配合,也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看着準時完成的組織染色切片,吉住確定這就是排斥反應。雖說現在排斥的程度還比較輕微,但毛細血管中的多核白血球已經非常明顯,而且細動脈裏還出現了血栓。環孢黴素腎中毒的特徵是細動脈裏會出現類似玻璃碴的小顆粒,而麻理子的切片中卻觀察不到這樣的細動脈玻璃樣變。

原先,妻子一直放不下工作,每次都措詞強硬地說服吉住晚—點要孩子,可這回,她一聽到這個結果,馬上就把臉轉到一邊,背對着吉住。

爲了讓聖美更討利明喜歡,“她”對聖美的身體做了各種各樣的修改。“她”用了很長的時間爲聖美設計出令利明滿意的臉蛋兒,“她”調整了聖美的神經網絡,使得聖美身上容易被利明“攻擊”的部位變得特別敏感。利明正是她嚮往已久的男人,無論如何,也要把利明的愛集中起來——給聖美,還有“她”自己。

這天傍晚,吉住朝麻理子的病房走去。

就是在接觸到移植腎的那一瞬間感覺到的熱量。那時吉住的心跳出奇地劇烈,對,就好像那個腎在操控着自己的心臟一樣。

移植腎摘除手術過後,麻理子明顯變了。

“能不能跟我講講?”

吉住在處方簽上給麻理子開了甲基強的松龍作爲對症藥物。要是麻理子的排斥反應比較嚴重的話,可能就要使用OKT—3了。不過,吉住認爲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先給麻理子開三天的藥量,看看情況再說。藥效要二天之後才能看到,這一週都必須嚴密監控麻理子的病情。

“如果是使用光學顯微鏡的話,需要二十分鐘左右。”

麻理子一個人躺在房間裏的牀上,正望着天花板發呆。輸液的膠管連着麻理子的手臂,輸液瓶裏裝的是吉住開的治療排斥反應的藥劑。

“馬上送到化驗科。最好把它分成三份,分別用光學顯微鏡熒光顯微鏡和電子顯微鏡進行觀察。你估計一下,大概要花多少時間?”

“……”

“不要擔心排斥反應的事情,我一定會幫你治好的。”

“……”

其實,說老實話,吉住對兒童的心理也不甚瞭解,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和孩子們打交道。之所以會這樣,吉住認爲也許是由於自己沒有小孩吧。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手術始終在一種沉悶的氛圍中進行。即便在使用尼龍繩吻合血臂的時候,吉住也無法集中自己的精神。雖然吉住心裏也明白,這項操作不能有半點疏忽,但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現在爲什麼又非得把植入麻理子體內的腎臟給取出來呢……

第二天夜裏,吉住又重新看了一遍針吸活檢的結果。用電子顯微鏡對凍結切片做的檢查的結果也出來了,吉住拿它與光學顯微鏡的結果相對照。

“她”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和利明合爲一體的感覺。利明進入聖美身體裏時,聖美強忍着疼痛,表情很痛苦,但“她”卻期待着這即將到來的愉悅,完全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

麻理子一言不發地把頭扭到了一邊。

其長度是一般情況的好幾倍,而且,它們像小胞體一樣融合成網眼狀,在整個細胞當中擴展開來。

吉住長嘆了一口氣,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這一點,只要看看這次進行移植時麻理子的表現就明白了。麻理子還沒有重新站起來。兩年前,她也不是因爲移植失敗而感到憂慮,一直閒擾着麻理子的是吉住他們並不知曉的別的什麼東西。麻理子把它藏在心裏,誰也沒告訴。她還裝出振作起來的樣子,欺騙了所有的大人。而吉住他們卻沒有發現。

淺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已經快到午夜十二點了。大約三小時前,利明回家了。利明回家的時候,淺倉還能遠遠地聽到人們下班的腳步聲,但不知何時,現在這種聲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恐怕此時留在大樓裏的只有淺倉一人了吧。

吉住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這件事不能讓麻理子知道。除此之外,吉住想不出應對這事件的辦法。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要個去想它就行。也許這種線粒體和排斥反應根本就沒有關係,除了這次發生的排斥反應,移植腎一直都在正常工作,沒出現過任何問題。但願它能順利成活。

“她”再也抑制不住了,啓動了自己的增殖機能。

爲穩妥起見,吉住又問了一遍。如果組織的固定法有誤,往往會顯示出不同的結果。

平常根本沒想過的一些問題從吉住的腦海中閃過。吉住沒有想到,如今的自己竟變得這麼膽小。

這股寒氣在淺倉的脖子處打住,不禁讓她毛骨悚然。脖子開始疼痛。淺倉連忙收縮脖子,失聲大叫起來。

現在正是爲學會準備幻燈片的時候。雖然在大四寫畢業論文的時候製作過幻燈片,但淺倉對此並不太熟悉,所以仍得花上一段時間,她一邊操作着鼠標,一邊看着顯示器,時間過得很快。淺倉在顯示器前已經坐了兩個多小時,卻只完成了一張幻燈片。

吉住心想,不會是這樣的!

不經意間,吉住回想起了自己在做移植手術時感到的那股灼熱。

當得知這不是失誤的時候,吉住困惑了、這該如何解釋呢?吉住拿出手術一週後採集的樣本的分析結果,重新仔細地觀察了一遍。吉住驚呆了,那時就已經出現了徵兆,而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真是太大意了。

怎麼回事?淺倉朝四周看了看。她轉動着身子把研究室掃視了一邊。空氣沉甸甸的,不可能有風進來,剛纔的疼痛是其他東西造成的。

吉住指示完畢以後,鬆了口氣,他泡上一杯茶,回到自己的桌旁,呆呆地望着從茶杯裏升騰而起的白煙。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植入的腎臟還沒有與周圍的組織完全癒合。雖然麻理子是在六個月以前接受移植的,但她的排斥反應並不是緩慢加重的。從某種程度上說,病因應該是急性的移植腎功能衰竭。慢性排斥反應通常會引起炎症,使得植入的腎臟與腹腔內壁粘連在一起。這樣一來,血管的位置就不容易找到,如果強行剝離的話,就有可能導致病人大出血。而麻理子手術部位的血管完全可以比較輕鬆地結紮起來。

不一會兒,聖美好像也感覺到了那種興奮,當然,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大量存在於聖美神經系統的主要部分,神經腱,脊椎、神經突起,它們都是聖美大腦裏傳輸信息所必需的組織。“她”花讚了漫長的時間侵入到寄主所有的器官裏,使得寄主無法在沒有“她”的情況下正常運轉。“她”的興奮讓聖美腦細胞裏的神經腱受到異常的刺激,並從神經腱的間隙裏釋放出大量用來進行信息傳遞的物質。這樣一來,聖美自然就會體驗到快感,這絕不是平常那種讓人愉快的刺激。聖美很快就忘記了疼痛,開始陶醉起來了。“她”也沉迷於利明所帶來的反覆的愉悅之中。“對,就這樣!”聖美第一次高聲地呻吟起來。聖美的肌肉痙攣了。最終,聖美失去了知覺。

自己要多跟麻理子談談。

望着桌上的切片檢查結果,吉住在心中暗暗祈禱。

再沒有什麼手術能比移植腎的摘除手術更讓人感到喪氣的了。許許多多的工作人員費盡周折,幾個月來付出的努力統統化爲烏有。而且,搞得不好的話,患者的生活充實度(QOL)會降到比手術前還低的水平。此外,考慮到醫生對病人血管位置的熟悉程度,到了摘除手術的時候,一般都是由先前做植入手術的醫生來做。對於吉住來說,做摘除手術就意味着承認自己的失敗。由此產生的恥辱一直縈繞在吉住心中。

做摘除手術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吉住在診療室裏望着窗外的情景,後悔自己沒有帶傘。吉住覺得灰色的天空似乎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那麼,這又意味着什麼呢?吉住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一開始腎臟就有問題,那爲什麼直到現在它的功能都基本正常呢?

爲此還必須進一步分化。雖說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寄主的增殖了,但目前要維持形態還很困難。“她”還需要使寄主的基因進一步變異。所幸,這裏有遺傳基因變異所需的一切工具。如果打開“門”,眼前便會是無菌操作檯,現在,那裏的滅菌燈一定正在發出淡藍色的光芒吧。如果去研究室的話,肯定可以發現那裏存放着幾種致癌物質,當然,要搞到誘導劑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淺倉把茶杯端到嘴邊,心想:晚上的研究室裏有一種別樣的氣氛,研究室白天看起來是個很正常的實驗場所,但一到晚上就好像變了個樣子似的。也許是在熒光燈照射下映出的影子的緣故吧。與白天相比,擺放在實驗臺上的器械顯得更加奇形怪狀,古舊的實驗臺和最新的設備看起來實在是很不協調,給人以不可思議的印象。外人要是不小心走進來,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

那時吉住爲什麼沒能刨根問底地弄清楚麻理子是不是沒有喫藥呢?小孩子是有可能故意不喫藥的。有的是出於一種對大人的逆反心理,有的是不喜歡由於藥物的副作用導致的臉部浮腫,有的是因爲擅自在外過夜或是外出旅行沒有攜帶藥品,總之理由是五花八門。還有些小孩覺得身體狀況很好,根本無須服藥,就自己把藥給停了。殊不知,正是藥物的作用才使得他們身體感覺良好

“排斥反應程度較輕,基本上問題大大,但是我覺得有點奇怪。”說到這裏,醫生故意降低了聲調,“因爲還從未見到過這樣的情況。”

她在研究室裏環顧了一週。現在,換氣扇的巨大噪音和對室溫有微調作用的電熱器的嗡鳴都停止了,只剩下冰箱會時不時地發出低沉的聲響。

然而,如今回過頭來看,麻理子當時的心理狀態可能要複雜得多。

就在剛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一股寒氣突然躥上淺倉的脊背。

提取組織的過程只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吉住把組織交給了助手。

這種形態吉住以前從未見過。

“固定法和往常是一樣的吧?以前真的沒看到過這種類型的?”

真應該更仔細地做好麻理子的思想工作,雖然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吉住還是覺得很後悔,真該和麻理子多說幾句話。

疼痛加劇了,一陣陣的刺痛朝脖子周圍的毛髮襲來。淺倉把茶杯放到桌上,用手按住後腦勺,但是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擴散開了。

“排斥反應的情況還不嚴重。”吉住接着說道,“下次我給你看照片。你還沒見到過自己腎臟的照片吧?只要你堅持喫藥,就絕對能夠康復。不用擔心!”

難道已經太遲了嗎?

空氣有些乾燥。由於沒有風,汗水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有點奇怪喲。”

吉住知道,環孢黴素的使用會使線粒體伸長,他也曾聽說口服利尿劑——利尿酸會讓腎細胞線粒體的形狀產生變化。但不管怎麼說,即使服用了再多的環孢黴素,眼前的這種狀況也是異常的,更何況手術後一週就已經在細胞中觀測到這樣的情況了。就算環孢黴素起到了一定的誘導作用,但毫無疑問,移植腎細胞中的線粒體原本就存在某種異常。

和上次一樣,植入體內的腎臟壞死,最後又不得不摘除?

是不是與那時的情景有關呢?

淺倉把手裏的茶杯放到桌上,望着顯示器上的圖表。圖示的內容是說明使用吸印轉移法進行分析得到的結果。但是,怎樣才能把它和用掃描儀輸入的圖像合成起來呢,解決這個問題花費了淺倉不少時間。要是在利明回家之前問清楚就好了,不過,看看現在已經做出來的那張幻燈片,淺倉感覺倒還不錯。

“另外……”

麻理子上次出現排斥反應後,被立即送進了醫院。那天下班回家的父親發現了一個人在家的女兒痛苦不堪。對吉住來說,這無異於晴天霹靂。麻理子出院後,一直定期來醫院取藥,並接受確認腎臟是否完全成活的檢查,怎麼會突然出現排斥反應呢。麻理子被立刻送入了重症監護病房。吉住半信半疑地開始實施治療。當吉住看到麻理子血液中免疫抑制劑的濃度時,他被這極低的數值驚呆了。這是急性排斥反應!他趕緊給麻理子注射了一針對排斥症狀具有顯著效果的OKT—3,但已經太遲了。麻理子只能輸着液進行透析了。轉眼間,因爲移植腎遭受到了無可挽回的損傷,吉住不得不將其摘除。

麻理子被推進了手術室。吉住在準備室裏消毒完畢之後,也跟着進來了。

吉住上前搭訕。

吉住站了起來。他覺得還算有進展,至少同剛做完手術的那段時間相比,麻理子更願意與人交流了,儘管還只是一點點。

和利明做愛總是非常愜意。“她”從聖美的大腦裏把這些記憶。拿出來,一一加以回味,並從中得到許多樂趣。利明的技巧並不完善,有時甚至還顯得十分笨拙。儘管如此,但自己被利明深深地愛着,所以“她”感受到了無比的歡愉,爲此,“她”操縱着聖美的身體竭力配合利明的動作。

吉住也沉默了好一陣,靜靜地等待麻理子的回答。屋裏靜悄悄的,吉住覺得這種寂靜就像飛揚的細雪一樣,從天花板上落下,堆積在麻理子的牀單上。

吉住覺得有些噁心,便將照片放到了桌上。他一口喝乾了咖啡,可腦子裏還是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淺倉佐知子把視線從顯示器上移開,輕輕地嘆了口氣。

吉住的突然來訪讓麻理子有些喫驚。這也難怪,到目前爲止,除特殊情況以外,吉住只在固定的時間來這裏查房。

“好吧,立刻去觀察。”

有一段時間,麻理子似乎從昏暗的陰影中走出來了,不但很聽父親和吉住的話,而且還同意接受再次移植。吉住當時覺得麻理子已經把摘除的打擊挺過去了。

“醫生,我困了……”

這次,麻理子體內的腎臟又沒有成活麼?

移植腎細胞裏的線粒體異常巨大!

工作後不久,吉住就和大學時的一位女同學結婚了。起初,兩個人都在大學的醫院裏上班,根本沒時間養育小孩,婚後過了好些年,等到兩人終於都閒下來的時候,卻得知吉住精子異常,不能使女性受孕。

她陷入了極度憂鬱的狀態。開始,吉住還以爲是移植失敗導致麻理子精神上的自閉,因此,他才建議麻理子父女考慮再次移植,目的就是想讓麻理子不要絕望。爲了減輕麻理子的思想包袱,吉住還告訴她,現在出現了一種叫做CAPD的新式透析法,就算重又回到以前的透析生活,情況也已經有所改觀了。

吉住倒不介意,自己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難道已經無法再抓住麻理子的內心了?

16

研究室內並沒有什麼變化,室內的器物悄無聲息地將各自的影子投到地上,一動也不動,一切都冷冰冰的,顯得毫無生氣。

麻理子沒有說話。不過,明顯可以看出她的內心在動搖。

吉住話鋒一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問了。

摘除手術就在做移植的那一間手術室裏進行。所不同的只是,這時麻理子的右下腹比做移植時多了一道疤痕。吉住用電動手術刀再次把這一部位切開。

“……”

淺倉從冰箱裏拿出瓶裝的麥茶,倒進杯裏。茶水注入杯中的嘩嘩聲聽起來特別響亮。淺倉把嘴脣放在杯口上,輕輕啜了一口。冰涼的麥茶從喉嚨滑過,疲倦好像消解了一些。

化驗科負責組織標本的醫生對吉住說道。

走出手術室後,吉住回到診療室等待結果。然而,他的內心卻湧起了無法抑制的不安。

護士從化驗科取回的照片上有醫生的留言,吉住打了個電話向對方諮詢。

超聲波檢查的結果很快就送到了吉住手上。看來還是有一點血流量下降的症狀,吉住決定對麻理子進行鍼吸活檢,他把檢查的預定時間告訴了護土。

針吸活檢是觀察移植腎狀態的一種方法。具體的做法是用針刺入患者的腎臟,提取出少量組織,然後將獲得的組織碎片染色,並通過顯微鏡進行觀察。

與其做一個不能讓患者信賴的醫生,還不如不幹了!

今天就到此爲止,回家了吧。

“沒事的。上次移植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一丁點的排斥反應馬上就會好的。我保證給你治好,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在家裏喫好喫的東西啦!”

這時,吉住察覺到了妻子投來的輕蔑的目光。

“是嗎……”

強烈的快感使她渾身打顫。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要到高潮了。

“怎麼了,不能到外面去有點不高興?”

說完,吉住離開了病房。

麻理子總算開口了。

吉住已經知道醫生想說什麼了。一看照片,吉住立刻就發現它跟一般的形態不同。

淺倉開始全身發抖,雙腿也蜷縮了起來。

那個名字浮現在淺倉的腦誨裏。

“Eve1。”

疼痛都是因爲“Eve1”在作祟。

一定是它!

“嗤嗤”……

有什麼響動,像是有東西在移動。淺倉發出了一聲慘叫,但地只能聽見氣流從牙縫間漏出的聲音。

淺倉想跑出去,但腳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動彈不得,只有眼球勉強還能轉動。淺倉豎起耳朵,並緊盯着對面的牆壁。隔壁就是培養室。

“嗤嗤”……

確實有某種聲音,是從培養室裏傳出來的。沒錯!有東西正在培養室裏活動。

“Eve1”的名字在淺倉的腦子裏迴響,併發出通紅的光亮。但是,爲什麼“Eve1”能夠發聲呢?現在“Eve1”應該是在恆溫箱中的培養燒瓶裏。無論怎麼樣,它也不可能發出聲響,更不用說自由活動了。

這時猛地傳來了“乓”的一聲巨響。

“呀……”

淺倉不禁叫出聲來。她兩腿直哆嗦,已經無法站立了。只聽見“撲通”一聲,淺倉膝蓋一彎,一下子摔倒在地。這時,她的子指碰到了茶杯。

隨着一聲脆響,茶杯在地板上摔碎了,麥茶和杯子的碎片飛濺列淺倉的臉上,讓她感覺到一陣疼痛。

“她”聽到這一聲響後,停止了活動。

還有誰在這裏?

本以爲研究室裏已經沒人了,看來不是這樣、不過,肯定不會是利明,他已經回家了。

“她”搜索着自己的記憶,一個高個兒女人的身影浮現了出來,大概那個女人還在吧。

要是被那個女人發現可就不妙了。在自己完全成形之前,“她”不想被利明以外的其他人看到,然而,事已至此,“她”也沒有辦法。

“求求你,別過來……”

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那個高個兒女人是走了,還是被嚇得無法動彈了呢?

不能出聲。絕不能讓它知道我在這裏。淺倉腦子裏是這樣想的,可牙齒卻還是在不停地打着顫。淺倉用手掌捂着嘴巴,想盡力制止顫抖,但她失敗了,牙齒髮出的“得得”的碰撞聲在淺倉的頭骨中產生出沉悶的迴響。

不行,得馬上跑!淺倉心想。哪怕是提前一秒也好,得儘早逃出這間屋子。由於實驗臺擋住了視線,所以從淺倉坐着的地方沒法看清打開的門那邊的情況。淺倉望了望另一扇門。由於中間有實驗臺阻隔,所以只能繞道過去。但從淺倉那裏到門邊大概也就十步遠的距離。淺倉每天都要在這兩個地點之間穿行無數次,儘管如此,一想到這段距離,淺倉幾乎絕望了,對如今的她來說,這簡直是遙不可及。

聖美放下聽筒,一時間動撣不得,腋下已冒出了虛汗。聖美突然覺得很冷,不禁打了個寒戰。

直覺告訴淺倉,它打開了冰箱。

實驗所需的時間似乎比聖美想象的要長。利明又打來了電話告訴聖美下一步將進行的操作,並大致估計了一下到家的時間

研究室門外有什麼東西。

淺倉大聲地叫喊着,身體趴在地上,靠胳膊的交替運動慢慢前進。那聲音已經靠得很近了。淺倉涕淚交加,瘋狂地向前揮舞着手臂,然而,身體卻絲毫沒有挪動。淺倉發出了絕望的慘叫。膝蓋痛得像針扎一樣,手掌上的血液和汗液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裏爬。

“砰。”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

接着又響起了試劑瓶相互撞擊的聲音,它似乎正在尋找什麼東西。

淺倉屏住了呼吸。

淺倉一個勁兒地哀求着,不住地重複道:“不要過來,不要!”想要逃走的淺倉剛朝門口爬去,膝蓋就劇烈地疼痛起來,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腿腳根本不聽使喚。”

它從背後向淺倉撲來,黏糊糊的液體粘到淺倉背上。頓時,一股培養基所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甜甜的,又有些像是粉末。淺倉想要奮力擺脫,但對方的身體讓淺倉無從下手,只要輕輕一碰,淺倉的手就會陷進它的身體裏,怎麼拔也拔不出來。

那東西滑到地上。它已經發覺淺倉想要逃跑。

把手正在旋轉,的確是在旋轉。淺倉的身體僵硬了。現在是能衝到門口,把門鎖上就好了。淺倉這樣想着,但身子卻無法動彈。

後門的旁邊有開關,是它按下了開關。淺倉猛地意識到一件事情,嚇壞了。

這次聽得很清楚,是一種被拖拽的物體所發出的聲音。它竄了出來,已經穿過培養室的房門來到走廊上了。

淺倉拼命地喊着“救命”。

聖美大喫一驚。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片通紅,全身就像浸泡在滾燙的熱水裏一樣,並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淺倉慘叫了一聲,急忙捂住自己的膝蓋。什麼東西刺進了皮膚。淺倉想用手把它拔出來,可手指卻被劃破了,頓時,鑽心的疼痛湧上心頭。手掌出血了一滴滴直往下流。淺倉哭了起來,怎麼會這樣?淺倉責怪自己太粗心了。是茶杯,茶杯的碎片刺進了膝蓋。

聖美的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她輕聲哼唱起以前上鋼琴課時學過的曲子——《平安夜》。

應該怎樣處置那個女人呢?

它知道只要按下開關就就可以熄滅電燈。

自己究竟怎麼了?

一聽到這話,聖美的胸腔內頓時“撲通”響了一下。

發出那種聲音的東西好像只要一聽到關於利明的研究的事情就會很高興,它甚至會在聖美體內活蹦亂跳。剛纔利明打來電話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聖美自己盼望利明早些回家,但腦子裏的聲音卻彷彿更希望利明多做實驗。

聖美高興地輕聲叫了起來。她把身子探出窗外,眺望着周圍的景緻。

那聲音發生了變化,變成一陣“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不一會兒,又聽到好幾聲溼漉漉的東西所發出的沉悶的敲擊聲。

聖美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不一會兒,酥軟的雙腿便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強烈的刺激讓聖美產生了身體似平就快要融化掉的感覺。

聖美點燃了餐桌上的蠟燭,打開丁聖誕樹上的彩燈,又擺放好豐盛的菜餚。利明則興高采烈地將聖美的手藝誇獎了一番,雖然回來晚了,但他極力想搞好家庭氣氛的做法卻令聖美十分高興。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利明好像已經覺察到聖美不高興了,連忙一個勁兒地道歉。聖美則努力用平靜的語調說“沒關係”。但實際上,她覺得很孤獨去年的這個時候,利明好像也是因爲做實驗回來得很晚。今天是聖美的生日,聖美希望他把實驗拋在一邊,早些回來。也許這樣的要求太任性了,但這是聖美的真心話。

不知什麼時候,天上下起了雪,大地已經披上了一層潔白的薄紗。粉末狀的雪花從空中接連不斷地緩緩飄落。遠處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楚,但在家裏的燈光的照射範圍內,聖美可以清晰地辨別出每一片雪花的形狀。

聖美髮覺自己競主動地伸出了舌頭,雖然全身都變得癱軟無力,但舌頭,只有舌頭卻固執地尋求着利明“不是這樣的!”聖美髮覺自己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在內心裏嘶喊,這簡直讓人無法相信。“這不是真的。”四肢沒有—點力氣,聖美被利明摟着,勉強能夠站立、然而舌頭卻依然貪婪地伸進利明的嘴裏,如飢似渴地捕捉住利明的舌頭,纏繞上去,並不停地摩擦着利明牙齒的背面。“怎麼會這樣?”

“咦?”

“嗤嗤”……

“……怎麼了?”

實驗臺擋住了視線,淺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光線很弱,只微微地映照出冰箱的輪廓。淺倉聽到了“咕咚咕咚”的細小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利明)

門。它正在設法把培養室的門打開。利明走後,淺倉把培養室的門鎖上了,由於無法進來,它焦急地撞擊着房門。

接着,黏稠物從小洞裏被擠壓出來的那種令人噁心的聲音拉長了調子在屋內迴盪,其間又夾雜着“咕咚咕咚”的類似下水道堵塞的聲響。淺倉很不舒服,她皺緊了眉頭,胃裏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了喉嚨。淺倉心想,它一定是沒辦法開門,所以才從門下面的縫隙間鑽了進來。淺倉吞了一口唾液,把湧入嘴裏的酸臭味兒一併嚥下。突然,一股寒氣襲來,淺倉的牙齒開始“得得”地打起架來。

“哦……”

只要一聽到“線粒體”這個詞,心跳就會變得異常。體溫的升高讓聖美覺得體內的血管就快要破裂了一樣,甚至連呼吸都感到捆難。結婚前,爲了儘可能加深對利明的瞭解,聖美曾經問過利明一些有關實驗的問題,可是最近幾個月裏,聖美已經再不願把研究的事情掛到嘴上了。怪病的發作日趨劇烈,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如暴風雨一般狂暴的心跳彷彿要將身體撕碎。聖美體內有某種聖美所不知道的東西存在,它會對“線粒體”這個詞產生強烈的反應,並在聖美的身體裏發出聲音。

熄滅了房間裏的燈後,兩人開始喫蛋糕,喝香檳。利明從包裏掏出一個盒子遞了過去,說是給聖美的生日禮物。那是一塊可愛的手錶。

淺倉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

自從和利明結婚並搬到公寓裏住下之後,每年的聖誕節聖美都會把家裏精心佈置一番。起初,利明覺得這樣的佈置太花哨了,他對聖美提意見說,家裏又沒有孩子,沒必要裝飾聖誕樹。但聖美卻一再堅持自己的主張,說自己從小就是這樣慶祝聖誕的。對於聖美來說,既是聖誕節、又是自己生日的這一天,家裏必須要有濃濃的節日氣氛。

突然,聖美想起了自己上高中時的情景。當時聖美腦子裏揮之不去的疑惑是自己將來到底想做什麼。聖美一直在思考: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今後又會發生什麼事情。但現在,這些疑問又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在聖美的心底泛起了波瀾。

淺倉的眼睛溼潤了,四周的景物變得模糊不清。研究室的兩扇門都是關着的,但沒有上鎖,要想進來的話輕而易舉,只輕輕地轉動把手即可……

“啊……”

“嗤嗤”……

“今天可能要晚一點回來。”接到利明打來的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蛋糕早就做好了,而且晚餐也準備就緒。聖美手拿着聽筒,一畫用眼睛的餘光瞄着燉鍋,一面在心中失望地嘆了口氣。利明說四年級的學生把實驗搞砸了,必須從頭開始再做一遍,自己不得不在現場指導。

夜晚的空氣中,飄舞着白色的物體。

一時間,淺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也看不見了,不,還有兩處淡藍的光亮,是自己桌上的顯示器和臺式熒光燈,其他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沒了。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熄滅了,實驗臺、器械,還有門,所有的東西都看不見了。

忽然,就在聖美快要失去知覺的那一剎那,一個聲音響起了:

淺倉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它知道轉動門把就可以打開房門。

兩個人來到臥室時,已是凌晨兩點過了。

就在這時,不知什麼東西鑽進了淺倉的嘴裏,堵住了她的聲音,淺倉咬緊牙關,想要竭力阻止它的入侵,但最終,她的嘴還是被撬開了。黏糊糊的東西在嘴裏蠕動着,粘住了淺倉的牙齒和舌頭。淺倉嘔吐了,平躺在地上的她把胃裏的東西猛烈地噴了出來,噴湧而出的嘔吐物衝到空中,又灑落回臉上。嘴裏的那個東西則一邊沐浴着淺倉消化物的洗禮,一邊劇烈地膨脹起來。它堵住淺倉的咽喉。

“等待反應的標本都做好了,如果今天不做,標本就白白浪費掉了。”

那聲音明顯正朝這邊靠近,其間,還摻雜着飛沫四濺的聲音,另外,還能聽見噼啪作響的液泡爆裂聲。這些聲音讓淺倉聯想到某種滑溜溜、溼漉漉,不成形的生活垃圾,黑黑綠綠的腐爛物的表面上佈滿黏液。想到這裏,淺倉覺得噁心得想吐。

“總之,必須摘除小白鼠的肝臟,並將其均質化,然後對線粒體進行劃分……”

晚餐過後,聖美拿來了蛋糕。花式蛋糕的製作方法是聖美上高中時從媽媽那裏學來的。每年,聖美都要在奶油圖案的設計上煞費苦心。這次聖美想到了一個不錯的創意:大雪覆蓋的森林,中央還有一間小尾。

淺倉哭喊道。可是那聲音卻越來越近了,它移動時發出“譁裏嘩啦”的聲響,好像在晃動着觸手一類的器官。

17

淺倉終於明白那聲音意味着什麼了。

“她”使勁地搖晃着身體,慢慢地朝門口移去。

忽然,只聽見“喀嚓”一聲,淺倉的膝蓋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疼痛。

淺倉的身體被輕而易舉地拖了回去。刺入膝蓋的玻璃碎片在地板上劃割出“吱吱”的聲響。

“唰”的一下,一切忽然又恢復了正常。聖美慌忙拿好聽筒,微微笑了笑。她告訴利明,自己沒什麼,外邊正在下雪,回家的路上要多加小心。

突然,那東西猛地抓住淺倉的腳,使勁往後拽。

“非得今天做嗎?”聖美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聖美完全摸不着頭腦。

“快跑!”這兩個字像警燈一樣在淺倉的腦子裏閃爍。她匍匐在地,拼命地移動着手腳,儘管她心急如焚,但身體卻力不從心。好不容易,淺倉終於爬到了一個可以觀察到整個冰箱的地方。冰箱的門半開着,藏在門後面的東西把冰箱裏的隔層弄得:“嘩嘩”作響,時不時地還能聽到噁心的黏液發出的聲音。所幸,它對淺倉的存在好像並不介意。淺倉還是無法看清那東西的樣子,但她也不想看。

淺倉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藏到桌下警覺地觀察着四周的動靜,將近兩分鐘的時間過去了,她沒聽到剛纔的聲音。她的心跳漸漸恢復正常,稍稍平靜了下來。可能是幻聽吧。淺倉正要這樣說服自己的時候,突然又響起了類似溼抹櫃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

是燈被關掉了。

淺倉竭力揮動着雙手,想要掙脫,她的指尖好像接觸到了什麼物體,趕緊一把抓住。是水槽的—角,淺倉用盡全力將四根指頭緊緊地摳在水槽邊上。對方也毫不留情地用力拽着淺倉的腳。淺倉的手指的關節疼痛難忍,她撕心裂肺般地大叫了一聲,想把另—隻手也伸過去,可惜夠不着。她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被拖回來,食指已經滑落了。

淺倉不住地搖着頭,脖子又針刺般地疼痛起來,被汗水溼透的襯衫緊貼在淺倉的背上。豆大的汗珠從下巴處滑落,“啪嗒啪嗒”地滴到胸前。腦子裏像沸水一樣滾燙,而浸潤着汗水的皮膚卻有如冰霜般寒冷。

白色的聖誕節。

“砰”的一聲,門開了。

研究室有兩扇門,一扇就在淺倉眼前,另一扇在房間裏面,兩扇門都與走廊相連。有響動的地方是離淺倉的桌子比較遠的,裏邊的那扇門,那裏離培養室很近。突然,放在那扇門旁邊的冰箱猛地響了起來——溫度的上升激發了冰箱的熱感式傳感器,冰箱開始製冷起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淺倉嚇得失聲大叫。她連忙堵住自己的嘴,但已經來不及了,走廊上的它一定聽了自己的叫聲。

“譁”的一聲,那東西動了起來。

……對方擁有智慧!

這時,強烈的睡意猛然襲來,一時間,突如其來的睡魔彷彿將聖美推下了黑暗的深淵。聖美愕然了。如果不是利明正抱着自己的話,可能自己早就已經倒下了。聖美連脖子都直不起來,腦袋無力地朝後耷拉着,儘管如此,舌尖仍然飢渴地運動着。“怎麼了?”利明可能覺得這時的聖美已經進入狀態,轉而開始親吻聖美的喉部。聖美眼裏出現了耀眼的閃光,可是睡意依舊無情地籠罩着大腦。聖美拼命地搖晃着腦袋。想要將其趕走,但卻徒勞無功。“到底是怎麼回事?”

—個黏黏的、暖乎乎的東西碰到了淺倉的腳踝。

“啪”的一聲,水泡破了。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砸爛了一個西紅柿。觸手的晃動聲和水泡的破裂聲混合在一起,不斷朝這邊推進。

“嗤嗤”……

“……別過來!”

利明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過了。對於自己的晚歸,利明表示了歉意。看着房間裏的節日氣氛,利明的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笑容。

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到來了。

“不要……”

準備晚飯之前,聖美先裝飾了房間,起居室的牆上貼上了漂亮的紙花,電視機旁邊放好了天然的小松樹,松樹上模仿下雪的樣子裝點着白色的棉花,樹枝上還掛着各種小玩意兒和五光十色的彩燈。廚房的門上也裝飾着松枝,衣櫃上的人偶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餐桌上換上了全新的旋轉託盤,上面放着一個亮鋥鋥的燭臺。到一個小時,房間裏就充滿了聖誕節的氣氛,聖美滿意地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間,輕聲說道:“好了。”

“她”覺得自己對此根本不用擔心,只要自己的樣子沒有被那個女人看清就行,況且現在只有那女人一個人在這裏。利明肯定會站在“她”這一邊,他一定會把今晚的—切解釋爲那個女人的幻覺。

要是那個女人不肯罷休的話,“她”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這時,後門一帶出現了淡黃色的亮光。

關燈之後,利明輕輕地親吻着聖美。嘴脣互相接觸的那一瞬間,聖美感受到了一種無以言表的快感。

伴隨着陣陣聲響,它從地板上移動過來。周圍黑黢黢的一片,隱約可以看出那東西的影子——像是一團軟綿綿的肉!

突然,淺倉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啪嗒”一聲,淺倉的手掌拍到地上,剩下的兩根指頭也滑落了下來。

剛纔的那種反應越來越厲害了。和利明結婚以後,聖美身體上的不適感就逐漸加劇,最近則變得特別嚴重。

淺倉在原地掉轉了方向,徑直朝與冰箱方向相反的房門慢慢爬去。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到門邊了,到那兒之後,只要站起來,打開房門,全力以赴往外衝就行了。只要摸到門把,自己就得救了。淺倉的心跳得越發厲害起來。

淺倉被掀了個仰面朝天,雖然腳還在不停地亂蹬,但卻起不了什麼作用。淺倉的身體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不要!”淺倉不停地叫喊着,可拖拽的力度反而加大了,對方抓住淺倉的腳踝之後,接着又向大腿發起了攻擊。淺倉的腿被它緊緊地擰住向後拖動。中指也滑落了,只剩下無名指和小指艱難地摳在水槽邊上,手指痛得像刀割一樣,但對方更是得寸進尺,又抓住了淺倉的另一隻腳,猛地一發力。

無意間,聖美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外面一片寂靜。聖美滿懷期望地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將結了一層薄霧的窗戶輕輕打開,朝窗外望去。

(利明)

聖美猛地睜開了眼睛,睡意稍稍有所消退。可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睡魔再次襲來,聖美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不要!”爲了打消睡意,聖美不住地搖頭,除此之外,她大聲地吼叫,用拳頭敲擊自己的身體,用力瞪着眼睛。是那個聲音,就是在和利明通電話時聽到的那個聲音,那個神祕的聲音。“不行!”聖美叫喊着,“絕不能讓我睡着了。”聖美向利明求助。但就好像有意要阻止聖美似的,那聲音又一次在聖美的腦子裏轟鳴起來。

(利明)

誰?是準?

心臟急速地跳動着,不斷衝擊着聖美的胸部,聖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心裏很難受,緊跟着全身開始痙攣,整個身體都快崩潰了。睡意如海嘯般猛烈,就在那快要被狂濤吞沒的瞬間,聖美拼命地挺了過來。就這樣,聖美反反覆覆地經歷了很多次折磨,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而咆哮的浪濤時近時遠。每當聖美變得神志不清的時候,那聲音的主人就彷彿要從聖美體內跳出來似的,它滿心歡喜,而且不停地呼喚着利明的名字。聖美感到焦慮煩躁,冥冥之中,聖美陷入了錯覺,以爲同利明睡在一起的是它,而不是自己。當自己睡着了的時候,它就浮到表面上來和利明瘋狂地交歡。聖美的腦子裏充滿了這種恐怖的聯想,被偷走了,利明被它偷走了。聖美不顧一切地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睜開眼睛,曾好幾次成功地翻起了眼瞼,但很快,她又再次墜入黑暗的深淵去了。

誰在講話?響亮的聲音在整個屋子裏迴盪。那究竟是我的聲音,還是它的聲音?聖美自己也分不清了。只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充滿了興奮的聲音。聖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所有的東西都被胸中湧動起的潮水攪和得混亂不堪。聖美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黑暗的狂濤吞噬着、蹂躪着。

醒來時四周一片寂靜。

聖美做夢了。

很快,聖美就發現這還是那個自己常做的怪夢,每到聖誕前夜自己必定會做的那個奇特的夢——獨自一人漂浮在漆黑的世界裏——一個記憶深處的夢。

然而,隨着夢境的不斷變幻,聖美髮覺今年的夢與往年有些不同。

自己正漫無目的地遊動着。雖然視野渾濁不清,不知道哪裏是上、哪裏是下,但從體表流過的水流的變化表明,自己在作劇烈的運動。身體裏有用不完的力氣,好像哪裏都可以去似的。事實上,自己的活動範圍已經大大超過了以前。聖美髮現,自己正爲此而感到高興。

時光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聖美突然覺得身邊流動的物質裏出現了異物,附近有什麼東西,一個碩大的、行動遲緩的東西正晃晃悠悠地蠕動着。

聖美想起來了,自己曾多次碰到過它,有時聖美還主動出擊,向它發起了進攻,有幾次自己輕而易舉地就擊破了它,有幾次自己又反成了它的俘虜。

正當聖美意識到對手已經出現的時候,忽然,聖美覺得自己的體內湧現出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感受。那是什麼東西?它從哪裏來?想要做什麼?聖美一點也不知道。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全身發抖的自己已經被對方團團圍住了。

對方好像很喫驚。但是很快它就吞沒了聖美,在對方的身體裏,聖美感覺很舒服。她心想,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永久的安樂窩。

這種感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聖美在夢中思考着這樣一個問題。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呢?

還是不知道。

什麼也不知道。

18

“那我們就開始吧,第一個是淺倉。”

“好的。”

離生物化學學會召開的日子越來越近,只剩下五天的時間了。教授提議,事先做一次彩排可能有助於放鬆心情。於是,今天講座的職員和同學們齊集一堂進行演練,要是不這樣做的話,就根本沒機會修正自己的錯誤,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也可以避免正式演講的時候發生怯場的情況。提早寫好稿子,先在講座內部之間交流一下,這樣做不但可以更正一些錯誤,而且對於初次在學會上發表論文的學生來說,還可以消除無謂的緊張感。

到底是怎麼回事?聖美正想問個明白,但嘴裏卻說不出話來。

“哎呀,我也喫驚不小啊。講得很好!就連教授不是也點頭稱讚嗎?”

聖美驚訝地把自己的視線從麪包上移開,抬起了頭,什麼時候門己說過這樣的話?

聖美眨了眨眼睛。利明把目光移向一邊,咬了口麪包。利明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淺倉鬆了口氣,露出可愛的微笑。

淺倉聽到利明叫自己的名字後,上前走了一步。利明把激光筆遞給了她。淺倉右手拿着講稿,左手拿着激光筆。站到了屏幕前。

“規定的演講時間是十五分鐘,對吧?”

一個四年級的學生得意地說道。

“對。”利明回答道。

“對了……”利明望着淺倉的膝蓋換了個話題,“你的腿現在怎麼樣了?”

利明一邊看着秒錶,一邊聽淺倉演講。狹小的研討室裏擠滿了聽衆,以教授爲首,包括講座裏的職員和學生在內,幾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這裏。雖然電扇在不停地工作,但由於放映幻燈片的需要,研討室裏窗簾緊閉,漆黑—片。屋裏的人感到悶熱無比。

“哎呀,難得啊難得。看來大家表現得不錯,教授很高興啊!”

穿着牛仔褲的淺倉笑着用拳頭在膝蓋的位置上“咚咚”敲了兩下,說道:“你看,什麼毛病都沒有。只不過纏着繃帶罷了。”

“等一下,先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利明低頭不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輕向地說:“……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那天早晨非常寧靜。幾天來一直肆虐的寒流不見了蹤影,久別重逢的陽光淡淡地照在臥室的窗上,細小的光束透過窗簾的網眼照射進來,使白色的牀單顯得更加柔和。電暖氣被定了時,液晶顯示屏上的數字不怎麼看得清楚。

石原教授滿意地點了點頭,淺倉也露出了輕鬆的笑容,表情還跟剛纔一樣。

“不知它跑哪兒去了。”

差不多該是行動起來的時候了。“她”這樣想道。

“登記的手續是怎樣的呢?”

終於,石原脫口稱讚道。

一切就緒之後,利明按下秒錶的按鈕開始計時。“那麼……首先我們請淺倉佐知子小姐上臺。今天她演講的題目是《由類維生素A受體所引起的不飽和脂肪酸β氧化酶‘2,4—dienoyl-CoAreductase’的基因誘導》。有請。”

演講的彩排結束以後,利明回到研究室裏以犒勞的口吻對淺倉的表現大加讚賞。

在這之前,利明從未聽到淺倉用自嘲的口吻談論過自己的身高,因此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你怎麼突然說要到腎臟捐贈庫去登記之類的話?”

自從那天之後,聖美常常對自己感到不解,對於任何事情,聖美都謹小慎微,生怕自已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幹出什麼事來。聖誕節過後,利明曾好幾次要和聖美親熱,但都被聖美一口拒絕了。聖美擔心:一旦自己被利明抱在懷裏,又會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湧出,到時候就後悔莫及了。

“好,非常好!看來你學得很不錯啊。”

雖然身上的穿着仍然和以前一樣樸素,還是那一身襯衫加牛仔褲的打扮,但是,從淺倉的身體裏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高貴氣質、可能是換了髮型的緣故吧,利明這樣想道。過去淺倉總是把頭髮紮成——束捆在後面,而現在她已經燙了鬈髮。不過,利明覺得淺倉變漂亮的原因似乎還不止這些,以前淺倉臉上的表情總是很開朗,如今在這種開朗之上又添加了些優雅的味道,無論眼神裏還是舉手投足間,淺倉都給人以充滿自信的感覺。

她試着用手輕輕地撫摩了一下利明的肩膀。

可爲什麼最近突然開始注意這些問題呢?聖美實在是想不通。

石原轉過身去看着聽完演講的學生,示意他們也提提意見。

“怎麼了?”聖美覺得可疑,開口問道。

旁邊傳來輕微的呻吟聲,她朝那邊看了一眼。利明的脊背,裸露的肩膀隨着呼吸的節拍緩慢地上下起伏着。

學生們都把頭埋了下去。看着他們一個個不好意思的樣子,利明心裏苦笑了一下,聽到如此完美的演講,大概大家都驚呆了吧。

“既沒有在幻燈片上發現拼寫錯誤,也沒覺得哪個地方的說明不夠流暢……你們說呢?”

一瞬間,聖美變得僵硬了,不知怎的,竟張不開嘴了。

“哦,你是說這裏嗎?”

“知道了。”

“剩下的任務就只是背稿子。那個嘛,只要在發表論文那天以前記住就行,用不着緊張。要是你還覺得不放心,到時候我們倆再一起練習練習,或者乾脆在發表論文時把稿子帶上去也也行。”

屏幕上的畫面消失了,研討室裏的燈光也亮了起來,利明慌忙按下秒錶。他剛纔看着淺倉的臉龐竟然出了神,一不小心倒把計時這一茬兒給忘了。

“十四分二十七秒,”

喫早餐時,聖美髮覺利明時不時地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神在自己身上晃來晃去的。聖美抬起頭的時候,利明又慌忙避開聖美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在烤麪包上塗抹着黃油。

腎臟捐贈卡

六月中旬的一天,利明一回到家就緊緊抱住聖美,歡呼道:“成功啦,聖美!通過了!”

爲了考察淺倉的應變能力,石原就每一張幻燈片所涉及的內容向淺倉提出了各種問題,淺倉對所有問題部做出了準確的回答。聽到這些回答,利明可謂驚喜交加。看來淺倉是下了一番苦功的。利明本打算在淺倉被問住的時候,給她一點提示,但現在看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回答問題時,淺倉的臉上沒有一點不安的樣子,也沒有任何傲慢的態度,言談之中倒是充分體現了對提問者的尊重。爲了能夠讓對方理解透徹,淺倉還有意識地放慢了講話的語速,做到有條有理、簡明扼要、正確無誤。時不時地,淺倉還在回答過程中穿插了一些最新的研究數據,給人以遊刃有餘的感覺。

終於,聖美在昨天晚上窺探到了“她”侵入寄主體內時的記憶。雖然“她”不認爲聖美能夠理解夢境的意義,但也絕不能疏忽大意,因爲聖美有可能會把自己做到的夢告訴利明。即便聖美自己不知道夢的真諦,但利明說不定會有所察覺。

如果發生適合捐贈腎臟的情況,請拔以上號碼與我們聯繫。

“我寫的論文被《自然》雜誌採用了!今天收到了採用通知書,你看!以前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一定要在超一流的學術雜誌上發表論文!”

激動的利明抱起聖美在空中轉了一圈。但聖美還是沒聽明白。

又聽見“咔嚓”一聲,屏幕上換成了另一張圖。

“……什麼事?你醒了?”

淺倉的臉上充滿了幸福的笑容,她正陶醉於紅茶撲鼻而來的香氣中。“明明收拾得好好的,可就是找不到了。要是誰見到了請告訴我一聲。”

“當然,去登個已也沒什麼……只是,我覺得你對這類事情一直沒什麼興趣,今天突然聽你這麼一說,可把我嚇了一跳。”

喫蛋糕時,一個四年級的學生問道。利明一看,剛纔自己沒有注意到,淺倉的茶杯確實和以前那個是不同樣式的。

他覺得講這話的淺倉和平常不一樣。

淺倉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地點頭說了聲“謝謝”。

“通過了?通過什麼了?”

說着,淺倉微笑了一下。

她笑眯眯地說道:“我……想在腎臟捐贈庫上登記。”

這時,利明忽然想起了一件與此時此地的氛圍不相符的事來。他覺得這幾天,淺倉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漂亮多了。

“出事?出什麼事了?“

冬天過去,新的一年來臨。氣溫回升,櫻花綻放。

“這麼說來……”聖美終於有點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了。

19

“……通過以上的情況,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安妥明誘導這種酶的全過程,由於大多數的不飽和脂肪酸代謝酶和這種酶一樣,都會受到安妥明的誘導,所以我們可以推測,它們擁有與這種酶相類似的屬性。今後,我們還將對其他酶進行基因組克隆實驗,以便進一步瞭解類維生素A受體的具體作用。以上就是我的報告,謝謝大家。”

“此前,我們已經發現,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安妥明能誘導小白鼠肝細胞內線粒體的不飽和脂肪酸β氧化酶。由於有報告表明,過氧物酶體增殖劑會與核轉運蛋白——類維生素A受體相結合,所以我們推測,類維生索A受體參與了這些β氧化酶的誘導過程。目前,具體的情況還不是很消楚,這次實驗,我們針對不飽和脂肪酸的β氧化所必需的酶——2,4-dienoyl—CoAreduclase——進行了染色體組克隆。從中我們發現,其基因明顯受到了類維生索A受體的控制。在此,我想就有關情況向大家做一說明。請換下一張幻燈片。”

就在淺倉燙了頭髮的那天,利明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便問她怎麼了。淺倉說自己在公寓的樓道上踩滑了,摔了一跤,蹭破了皮。仔細一看,手指上也貼着創可貼。看到利明爲自己擔心的樣子,淺倉反倒笑着安慰道:“真的沒什麼。瞧,我個子長得高,不容易掌握平衡嘛。”

“以前的那個呢?”

這時四年級的學生們一窩蜂地擁進了研究室,其中一個手上還捧着一個白色的盒子。

“看起來真好喫!”淺倉歡呼道,“我來衝紅茶,大家快把自己的杯子拿來!”

利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他臉上稍稍有些浮腫,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過了幾天,聖美收到了一張腎臟捐贈卡,上面寫有電話號碼,號碼下面寫着這樣的宇樣:

“不疼了?”

淺倉完成幻燈片底稿的速度大大超出了利明的預期。一定是夜裏加了班吧,否則是不可能以這麼快的速度完成的。無論利明怎樣追問草圖是什麼時候完成的,淺倉總是笑而不答。

石原的一句話引得學生們鬨堂大笑。

研究室裏立刻就開起了茶話會。

淺倉滔滔不絕地繼續講解。她準確地用激光筆指出幻燈片中的要點,在該強調的地方有意提高自己的聲調以吸引聽衆的注意。淺倉的演講張弛有度。利明在一旁聽得很專注。他心中暗想,即便是有經驗的研究者也做不出這麼漂亮的演講,沒想到淺倉竟如此出色。利明覺得,對於淺倉的演講技巧,自己真是佩服得無話可說。

這時,費了很長的時間她纔想起,原來自己正和利明睡在一張牀上。

“謝謝。”

等了一會兒之後,石原見大家沒有動靜,只好作罷。他點了點頭,接着又要求操作幻燈機的同學從頭放映淺倉的幻燈片。“再放一遍,大家一起來檢查一下,看有沒有錯誤。”

聽了這話,利明喫驚不小。

“我想可能沒這個必要吧……”

這麼一說,聖美倒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當時。利明在淡到超一流的世界性權威學術雜誌的時候,曾經提到過《自然》。

說着,利明打開了盒子。

“教授說大家練習辛苦了,特地撥款買點心,我們買來了蛋糕來,—人—塊!”

“應該沒什麼問題。”

“學會召開之前會痊癒的,請別替我擔心。要是穿着套裝走上臺去,而膝蓋上卻纏着繃帶的話,那就有些滑稽了。”

“咔嚓”一聲,幻燈機在屏幕上打出了圖像,淺倉斜視着講稿開始講解。

“她”第一次出來了,沒想到竟如此順利。雖然聖美的意志也曾反抗過好幾次,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她”佔上風。在外面所體驗到的與利明擁抱的快感,遠遠超過了留在聖美體內感受到的愜意。然而,她還沒有滿足,這僅僅是一個開端。

不管怎樣,多虧了淺倉,生物化學學會的準備工作才能夠不緊不慢順利進行,利明也輕鬆了許多。也許是學會臨近的關係吧,淺倉看上去比平時更加努力,一大清早就來到教室,一直要熱火朝天地幹到深夜。雖然每天都是這樣,但淺倉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倦意。看到地如此瘋狂的工作勁頭,不由得讓利明對自己產生了廉頗老矣的感慨。

“她”知道聖美所作的夢。那是因爲自己稍稍泄露了一點過去的記憶,從而刺激了聖美的神經。爲了不讓聖美髮覺自己的存在,平時“她”總是小心翼翼。不過,在聖美出生的這一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她”的謹慎完全不起作用。可能在這一天裏,聖美的感覺會變得敏銳起來吧。

聖美用拇指和食指從對角線的方向夾着捐贈卡,橫豎看了好幾遍。自己是什麼時候去辦理了腎臟捐贈手續的呢?怎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想來確實有些蹊蹺。最近自己老是看見一些與器官移植有關的消息、報道,真不可思議。以前自己根本不會留意這類東西,然而這幾天卻突然在各種地方接觸到這樣的事情。或許,以前就一直有很多與移植相關的信息,只不過自己不感興趣,從而忽略了它們的存在。

“謝謝,請放幻燈片。”

“不,有必要,一下子緊張起來的話是很容易忘詞的。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帶上去爲好,不過要做到儘量不去看它。”

利明興奮地告訴驚訝不已的聖美:“是《自然》!”

但是,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天,利明說服自己打消了潛藏在頭腦中的這一奇怪的念頭,再沒有多去想它。

“淺倉的演講一定會給接下來發表論文的傢伙帶來極大的壓力!”

“呃,淺倉,你的杯子怎麼跟平常不一樣呀?”

聖美的下顎一使勁,終於張開了嘴巴,剛剛鬆了口氣的聖美這時卻發現,從嘴脣間蹦出的話語根本不受自己意志的支配,完全是“口是心非。”

“是的,而且也沒留下什麼疤痕。”

“一定是摔壞了吧?”

淺倉沏的紅茶非常好喝。利明充分享受着這闊別已久的悠閒時光。

現在是時候了。自己再也不願做順從於寄主的奴隸了。昨晚的實驗表明,自己已經完全能夠隨意操縱寄主的主要神經傳遞了,一切由“她”來思考、指示,聖美的肉體只需聽從調遣。真是愉快的主從關係!

“對呀!怎麼樣,你丈夫厲害吧?不爲我高興嗎?”

“太棒了!”

聖美緊緊地抱着利明,本想說一句祝賀的話。

可這時,嘴裏卻冒出了另外一句:“好可愛,利明。看來你果然是我要尋覓的男人!”

聖美嚇了一跳,捂住了自己的嘴。

“傻瓜,聖美。我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利明困惑地說道。聖美連忙搖了搖腦袋。

“不是的,剛纔那個……”

“怎麼啦?”

“我愛你!”

聖美慌忙掙脫利明的擁抱。

那不是自己說的話。剛纔有什麼東西擅自操縱了我的嘴!

聖美頓時感到一股寒氣猛烈地向自己的背上襲來。聖美突然對自己的肉體產生了無比的恐懼。某種不知名的東西黏糊糊地貼在體內,正在自己的身體裏蠕動着。聖美真想脫掉身上的一切東西,奮力跑出去。而利明又一次擁抱了過來。聖美的身體在利明懷裏變得僵硬起來,她一邊出着冷汗,一邊在不停地顫抖。

一週過去了,又到了按慣例舉行藥學系公開講座的日子。

藥學系共有十六個講座,每年由其中的四個講座輪流舉辦演講。今年,利明所在的講座也要參加演講。

公開講座的當天,利明準備到藥學系去,在教授演講的時候協助播放幻燈片。聖美不經意間主動說道:“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那天是晴天。和利明初次見面的時候天氣也是這樣,藥學系的校舍上空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藍天。

石原教授的演講安排在下午的第一場。利明和聖美提前十分鐘走進了演講廳。趁利明整理幻燈片的這會兒工夫,聖美在教室裏踱來踱去,並不時透過窗戶眺望着外面的景色,聖美總覺得自己的行爲缺少一種真實感,她甚至不確定自己走路的過程中,雙腳是否在一步步地交替前伸。聖美產生了錯覺,自己的肢體彷彿已經和自己的意識分道揚鑣了。

“我們的身體里居住着大量的寄生蟲。”

石原教授開始了他的演講,語調和上次完全一樣。利明按照教授的指示一張張地切換着幻燈片。其中有一半的圖片都是聖美上次聽講座時見到過的,只不過在有了新發現的地方用其他的數據進行了替換。

……怎麼回事?

聖美目不轉睛地盯着幻燈片的畫面,認真聽石原教授講解。比起上大學的時候,自己對講座內容的理解更深入了。即便是最新的數據,聖美都能看懂它的意義。教授的解釋很快就被大腦吸收。而且,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對未知事物的理解,倒不如說是喚醒了過去遺忘掉的知識。連聖美自己都很驚訝,沒想到對自己來說,講座的內容竟如此易懂。

那天,聖美和利明一齊走出了家門。

在走廊上和安齊重德擦肩而過的護士對他說道。作爲回應,安齊輕輕地點了點頭。

“總之,今天請您先回去。規定的探望時間已經到了……不會有事的,我們會向醫生反映情況,以後也會更加註意,請您放心。”

這時,麻理子呻吟了起來。

“有一段時間,狀況還有所好轉,但這一週以來似乎又加重了……有次她還拔掉了輸液管。”

說完,利明坐進自己的車裏,聖美笑着向駕駛室裏的利明揮了揮手,隨後,聖美也鑽進了今年年初纔買的小車裏。她把提包放在副駕駛席上,發動了引擎。昨晚聖美給很久都沒有聯繫的智佳寫了封信。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和過去的朋友聯繫,不管什麼都行,自己只想重新獲得值得信賴的東西。雖然信上寫的淨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但聖美希望能以此爲契機,與智佳建立起頻繁的通信聯繫。

“麻理子,快醒醒!快起來!”

和平常一樣,聖美按時起牀,做好了早餐,和利明一起享用。煎雞蛋外加烤鹹魚,純粹的日式料理來到門外,只見微弱的晨曦透過雲層縫隙照射下來,兩人在下樓梯的途中碰到了住在二樓的一對年輕夫婦,彼此輕輕地點了下頭。

“剛纔您在演講中提到,寄主的細胞核已經使線粒體變成了自己的奴隸。的確,線粒體的DNA中除了iRNA和rRNA之外,只記錄了極少量的與電子傳遞系統有關的一部分酶的遺傳密碼。由此看來,線粒體是根本無法單獨存活的。您解釋說,那是因爲細胞核奪走了本應由線粒體保存的遺傳信息。但是,如果僅憑這一點就斷定線粒體已經淪爲細胞核的奴隸的話,是不是過於武斷了呢?這個問題,我們可不可以反過來思考呢?我的意思是說,線粒體也有主動將自己的基因送入細胞核裏的可能。目前,我們還沒有得到細胞核染色體組的完整序列。說不定線粒體悄悄送入細胞核內的重要基因就隱藏在我們尚未作出分析的部位上。如果這些基因編碼出的蛋白質是能讓線粒體隨心所欲地操控寄主基因的夏制與編碼的某種未知的核轉運受體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呢?這樣一來,寄主與線粒體之間的關係將會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能否認,這種假設也是成立的。也就是說,我們是否也可以這樣考慮: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原本是寄生蟲的線粒體會把寄主變成自己的奴隸呢?”

“啊啊……啊……”

聖美站了起來。木製的椅子發出“咣噹“的聲響。聖美一邊起立,一邊想:大概是在做夢吧。也不知什麼時候,聖美開始講起話來。但她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麻理子的下腹部像蝦子似的一蹦一蹦,身體也隨之不住地顫動,這種運動並不爲麻理子的意志所左右,看起來很不自然。

“好了……好了……”

“別過來!”麻理子說着夢話,“討厭……別過來!別過來!”

彎道前方的信號燈變成了黃色,聖美的視野一下子消失了。

僅僅是出於一種做父親的義務?

聖美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爸爸……是你救了我……”

“呀,這可不行,會影響到其他病人的。”

安齊站起身來,想要伸手按住麻理子。可是,麻理子竭力反抗,一把掙脫了安齊的手。

“怎麼了?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響。”

不一會兒,幻燈片的放映結束了,教室裏恢復了照明。石原教授大致講完一通之後,重又說出了那句一成不變的臺詞:“……那麼,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請……”

安齊不願這麼想。但他又發覺,和女兒在一起,自己的神經會比在公司裏上班疲憊許多。安齊已經無法揣摩自己的心情了。

“沒事的,明天我還要來。”好半天,安齊才說出這麼—句話。

“剛做完手術的時候,每晚有護士輪流值班。最近嘛……不過,我們定期都要來病房查看。”

20

最終,安齊讓步了。可麻理子卻朝着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父親投來了不安的目光。

“真的?……”

教授覺察到聖美的眼神,憤怒似的大聲咳嗽起來,結結巴巴地開始回答。不過說的淨是些不着邊際的話:“確實可以進行這樣的逆向思維,但是這種想法太不現實了,目前還沒有一位研究者有過這樣的想法……”

淺倉在背誦的時候計了—下時,背一遍下來大概要花十四分左右。這樣的話,到時候就算背得結結巴巴的,估計也能夠把自己的演講控制在規定的時間以內。

“啊,真的。”

很久都沒像這樣面對面地看着麻理子了:略微張開的嘴脣、閉合的眼瞼、眼瞼上伸出的細長的睫毛、尚顯幼稚的鼻子,以及因低燒而微微泛起紅潮的臉頰。安齊到現在才發現女兒和自己死去的妻子長得很像。麻理子剛出生的時候,親戚們都悅她的模樣像她媽媽,那時,自己還沒怎麼看出來,然而,今天仔細一看確實驚人地相似。

“倒是聽說了一點……可沒想到竟這麼嚴重。”

“是啊,真的。”

淺倉的嗓子有點啞了,她坐到椅子上稍稍休息了一下。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那我就上班去了。”

我究竟是誰?

安齊有些激動了。“難道說就這樣放任不管嗎?我還不知道你們居然是這種做法。太過分了!”

安齊心中湧起了這樣的念頭。他耷拉着腦袋,用兩手捂着臉,心裏覺得很悶。

“這怎麼行!我來守夜,這樣總行了吧?”

“我”?

聖美猛地拾起了頭。

“是啊,半夜裏經常說夢話。醫生沒告訴你?”

安齊看了看護士,又看了看麻理子。麻理子有氣無力地躺在牀上,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樣。

“……此前,我們已經發現,過氧物酶體增殖劑安妥明能誘導小鼠肝細胞內線粒體的不飽和脂肪酸β氧化酶……”

聖美駕車前行。大約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她穿過住宅區的道路,來到寬闊的主幹道上。早晨的街景還跟往常一樣,馬路上雖然有些忙碌,但川流不息的車輛井然有序。這個地方不知經過了多少次,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不一會兒,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下的緩坡,車流加快了速度,多數汽車都把時速提升到了五六十公里。公路稍稍向右彎曲。透過擋風玻璃,聖美看到前面是一望無際的天空。

“就是剛纔來這裏的……那個……”

麻理子小聲說道。頓時,安齊感到一陣心痛。

聖美開動了汽車。利明的車緊隨其後,就在公寓門前的路上,聖美往右,利明往左,各自上路了。聖美車上的後視鏡裏浮現出利明的身影,他正衝着聖美揮手。

利明回家前聽了淺倉的練習,當時淺倉背得很流暢,可以說停都沒有停一下,但淺倉還是覺得沒底。利明走後,淺倉已經在空無一人的研討室裏反覆練習了將近兩小時。

“……那好,請那邊的那一位。”石原教授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聖美的位置。

“麻理子在說夢話呢。”安齊解釋道,“可能是做了個噩夢……”

“沒有人來過。這裏只有你爸爸。”

實際上,安齊有時也很納悶:自己到醫院幹什麼來了?麻理子還處於自閉情緒之中。安齊千方百計想和麻理子交流,但所有的努力都不起作用。然而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是,自己的內心已經理所當然地產生了一種放棄心理。因爲即便在麻理子住院以前,自己也很少和女兒說話,現在突然想要交談起來,談何容易!

淺倉覺得這些感覺都是自己變得健忘以後產生的。

麻理子發出了近乎慘叫的聲音,接着,連她的腳也開始亂蹬了起來。安齊對這樣的突發事件顯得束手無策。

打開病房的房門,安齊往裏面瞅了瞅,果然如護士所說,麻理子躺在病牀上,正發出一陣陣鼾聲。

淺倉佐知子在研究室裏反覆背誦着稿子,明天就要拿到學會上去發表了,無論如何,今天必須把它裝進腦子裏。

“你一直在說夢話,我還擔心你到底怎麼了。”

“又?麻理子平時都是這樣?”

教授尷尬地笑了笑,一個勁兒地咳嗽。看得出來,教授的心裏沒底,應付不了這個問題。聖美投去了輕蔑的目光。

“晚上沒有人監護嗎?”

安齊朝麻理子微笑了一下。

突然,麻理子的身體彈了起來。

石原教授直到最後都沒有闡述自己的觀點。如果把聖美的想法和目前的研究成果聯繫起來的話,會產生怎樣的結論?對此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就連這些在答疑過程中必須解決的最基本的問題,石原教授都極力迴避。無論是思維的靈活性還是預見性,利明都要勝他幾籌。看來,我果然沒有看錯人。真正能理解線粒體的人只有一個——利明。利明纔是我追求的目標。

一時間、石原教授愕然了。好幾個學生扭過頭來,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聖美,而在聖美身後整理幻燈片的利明則顯得狼狽不堪。

“麻理子,怎麼了?”

麻理子終於說了一句,把手臂挽在安齊的背上。

護士無奈地嘆了口氣。

麻理子的舉動一下子停了下來,慢慢地睜開眼睛。

“又做噩夢了?”護士的表情稍稍有點不耐煩。

“我怕……”

安齊驚訝地抬起頭。

教室裏鴉雀無聲,大家一動不動,只有幻燈機的散熱扇還在發出低沉的聲音、石原教授面朝着這個方向,聽得目瞪口呆。

那麼,自己究竟爲什麼要來這裏?

“太好了!”

“啊,這個嘛,的確是不錯的問題啊。”

“噔噔噔”的一陣腳步聲過後,護士走了進來。

“麻理子正睡覺呢。”

聖美髮動好引擎之後,又檢查了一遍包裏的東西,寄給智佳的信原封不動地躺在裏面,執照也沒有忘記。聖美下意識地拿出執照本,對裏面的證件重新確認了一遍。腎臟捐贈卡好端端地夾在駕駛執照和日本汽車聯盟的會員證之間。

“你沒事吧,麻理子!”

爲了不驚動麻理子,安齊輕輕地把門帶上,靜靜地走到麻理子牀邊坐下。麻理子臉朝着安齊這邊,安詳地睡着。安齊凝視着她的臉龐。

淺倉伸了個懶腰。最近可真累啊,好像一天要幹兩天的活兒似的,自己也不想鬆懈,可回到家後一進浴缸,積蓄在體內的疲勞就滲透出來了。

安齊一面大聲地喊着,一面搖晃着麻理子的肩膀。這樣下去會很危險、安齊在麻理子耳邊拼命地叫道:“麻理子!麻理子!”

巨大的反彈力竟把安齊推到了一邊。安齊一屁股坐到地上,驚訝地望着牀上的麻理子。

她身體重又能活動了。但就在那一剎那,聖美的身子開始前傾。好在她不自覺地把手撐在桌上,這纔沒有一頭栽下去,只差那麼一點兒額頭就要撞到桌子了。

安齊用力按住麻理子的身體,必須讓她儘快從夢境中醒來。爲了控制住麻理子的發作,安齊緊緊抓住麻理子胡亂擺動的手腳,大聲地叫喊着她的名字。

“……真的?”

“……那個人……那個人走了嗎?”

教室外面颳起了一陣風,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屋裏的人有的扭扭脖子,有的咳嗽兩聲,一下子騷動起來,教授在房間裏掃視了一週。當他發現利明之後,立刻用銳利的目光緊盯着利明,彷彿在說:這究竟是怎麼同事!學生們“轟”的一聲像炸開了鍋一樣。聖美慢慢地坐下下來,她挺直了腰桿,微笑地注視臂石原教授。

“哪個人?”

這時,聖美的右手活動起來了。

當聖美回過神來的時候,那隻手已經高高地舉了起來。手指伸得直直的,手臂還緊貼在耳邊,完全是小學生一般的舉手姿勢。

這些年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學會將從明天起在市內的活動中心召開三天。淺倉的演講定於第一天下午五點二十分開始,這是第一天裏的最後一次發言。利明的演講從下午兩點開始。利明已經和淺倉約好,等到淺倉發表完後,兩個人一起去喝幾杯。

“麻理子,振作起來,快醒醒!”

再過一會兒,探望時間就要結束了。儘管安齊想盡了辦法,但從公司脫身來到醫院已經是這個時候了。最近一段時間,安齊總是趕來在麻理子的病房裏悶坐一陣之後,又匆忙回公司加班。

“爸爸……”

“可是……”

麻理子的表情很痛苦。半夢半醒間,也許是夢到可怕的事情了吧,麻理子不住地反覆揮舞着手臂,看樣子是想掙脫身上的束縛。她痛苦地掙扎着,呻吟聲越來越大了。

安齊鬆了一口氣,撫摸着麻理子的腦袋。

安齊情不自禁地用力抱住了麻理子。

麻理子好像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她還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這十來天,總是想不起自己過去做了些什麼事情。原本是在研究室裏製作幻燈片的底稿,可奇怪的是,淺倉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坐到無菌操作檯前來了。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居然平白無故地從同位素實驗樓裏拿來了放射性同位素。當自己又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卻又重新坐到了研究室裏。而幻燈片的底稿已經完成了。這種事情好像經常發生在無人的深夜,但有時自己在白天也會失去記憶,聽說上次彩排過後,大家還在一起喫過蛋糕,對這件事淺倉一點印象也沒有。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了。

淺倉重重地晃了晃腦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自己的身體又沒出現什麼問題,雖然有點噁心,但淺倉還是覺得這點小事用不着和別人商量。

“哎呀!”

淺倉突然站了起來。她忘給細胞做繼代了。

不是“Eve1”,而是用於這次學會演講的實驗細胞。因爲覺得那些細胞在學會過後也許還有用,所以自己一直都在給它們做繼代。大致就在今天,燒瓶裏應該已經裝滿了細胞。明天就要去參加學會了,如果不在今天以內做好繼代,細胞就會死絕。

淺倉拿出工作的勁頭,離開研討室向培養室走去。走廊裏的路燈已經熄滅,四周看不到人影。

淺倉進入培養室裏,打開冰箱,取出了做繼代所必需的培養基。

“……?”

淺倉感到有些奇怪。

培養基的液量怎麼少了許多呢?

一週前製作的培養基現在已經被用得快要見底了。淺倉這一週忙於爲學會做準備,根本就沒怎麼做過與細胞相關的實驗,可是,培養基卻消耗得如此厲害。

爲了防止細菌污染,培養基都是裝在研究者各自的專用瓶裏分開使用的,不會有其他人使用淺倉的培養基。然而,眼前的事實是液量減少了很多。除非是進行細胞的大量培養,否則絕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消耗掉近五百毫升的培養基。

怎麼會變少了呢?

儘管有些不可思議,但淺倉還是把瓶子放到無菌操作檯上,繼續做着各項準備。胰蛋白酶和EDTA之類的其他試劑並不見減少。

也許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淺倉儘量不去多想。

無菌操作檯的準備完成之後,淺倉來到恆溫箱前,從裏邊取出了細胞。

她關上箱門,往回走。

“…………”

淺倉總覺得怪怪的,便停住了腳步。

回頭一看,箱門緊閉,還是那個自己熟悉的恆溫箱。

淺倉在無菌操作檯前坐下,開始用酒精對雙手進行消毒。

“她”用指尖觸摸自己造好的部位,並陶醉於由此帶來的感受。高高挺立的乳頭已經達到了敏感的極致,“她”喘着粗氣,這樣”她”就可以隨時與利明交合了。

……不曉得出了什麼毛病。

“她”忍耐了整整十幾億年的光陰,心中一直夢想着這一天的來臨。長期以來,“她”聽從寄豬的使喚,從事着生產能量的簡單勞動。寄主深信,只要給“她”餌料,“她”就可以隨時爲自己製造出能量。寄主毫不懷疑地認爲自己支配着“她”。可是,寄主卻沒有發現,從一開始,自己的這種自鳴得意其實正中了“她”的圈套。

只需再等一會兒。“她”馬上就會成爲女王。“她”一邊繼續愛撫着自己,一邊對自己的計劃感到飄飄然。

一時間,“她”神魂顛倒了。

寄主一直在進化。它們告別了單細胞,選擇了多細胞生物的進化路線。由於實現了細胞功能的分化,寄主可以高效地運動,以攝取更多的餌料。爲了捕捉食物,寄主進化出了迅捷的傳導神經。不久,寄主登上了陸地,獲得了智慧,構築起了自己的文明。它們認爲,所有這一切都是憑自己的力量進化而來的。真是一羣簡單的基因組啊!“她”在心裏暗笑。

恆溫箱裏有些什麼。

“她”還在繼續增殖,以完成自己的面容——那張最能讓利明高興的、自己的前任寄主聖美的臉。“她”對寄主的形態做了一些改良,目的只是爲了討利明喜歡。對利明來說,這是個完美的女性。增殖出的細胞已經把燒瓶吞沒了。“她”對寄主細胞的形態進行着複雜的分化。

“她”想要獲得那種感覺。對“她”來說,接受利明愛撫的部位是自己最想迅速造好的。“她”造出了嘴脣,利明很喜歡這嘴脣,這是兩片被利明親吻過無數次的嘴脣。接下來,“她”做好了乳房,柔軟的,呈半球形隆起的乳房,神經細胞在乳房的頂端處聚攏,型成了突起。要在狹小的恆溫箱內製造出一隻乳房得花費不少精力,不過,“她”很滿足。一想到被利明觸摸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就開始顫抖,隨後,“她”讓自己身體的中部凹陷下來,製造出了陰道和子宮。層層疊疊的褶皺富有變化,一定會讓利明覺得舒服。最後,“她”把旁邊的一部分身體拉長,造出了手指。

“利——明……”

看來有必要儘早做完繼代,早些回去。必須讓自己疲勞的神經放鬆放鬆,明天還要到學會發表呢。

淺倉苦笑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妹妹”的跳動。像過去的“她”一樣,“妹妹”沒有完成最終的進化過程,因而還不能憑自己的力量改變寄主的形態,不過,“妹妹”卻可以向“她”發送信號。所以“她”能夠以此準確地判斷出“妹妹”所處的位置。目前必須讓“妹妹”繼續活着,不然,“她”的計劃便不能圓滿,讓聖美到腎臟捐贈庫登記的意圖就無法實現了。

“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滿足的叫聲。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感到無比愉悅,這種愉悅又增強了快感,“她”接連不斷地叫喊着。開始的時候,只是培養液有些輕微的震動,不一會兒,這聲音變成了清晰的人聲,變成了日語。急促的喘氣聲上升爲高亢的尖叫。“她”覺得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

“她”使出了渾身力氣,最大限度地利用核基因使寄主大量增殖。很短的時間內,整個燒瓶就被增殖的細胞佔滿了。“她”覺得無聊起來,從裏面旋開了燒瓶的蓋子,來到外面。恆溫箱裏溫暖而溼潤。雖然不及培養液舒適,但寄主的身體卻包鬧圍在柔和,適度的溫度和溼度之中。爲了更好地發聲,“她”首先製造了喉和嘴下一步又造出了兩片肺。“她”深吸了一口氣,吸入的氧激活了電子傳遞系統。“她”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自己最想說的話語:

可是,淺倉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恆溫箱內的情景。

“她”對研究室這樣的環境感到滿意,這裏陳列着進化所必需的所有東西。只是,剛開始的時候並不順利。“她”分裂出許多菌落,並分別對其拖以不同的刺激,有的菌落暴露在熒光燈的照射下,有的菌落被甲基膽蒽或DAB之類的致癌物所包圍。大多數的菌落就這樣死掉了。有些即使活着也役有產生出她所期望的突變。一週以來,“她”反覆摸索,試驗了所有可能的組合。一旦出現稍稍好點的細胞株,“她”就使其增殖,並給予進—步的刺激。這段時間,研究室裏晚上沒人,“她”大膽地進行着各種嘗試。“她”的一部分寄生在一個叫淺倉的女人體內,這部分對“她”的進化大有幫助。這—周裏,研究室和培養室變成了進行神聖進化的實驗場。

再也不是寄主的奴隸了。“她”纔是征服者。細胞核將淪爲奴隸。“她”已經有能力自己生育“女兒”了。“女兒”一定是比“她”更完美的生命體,“她”的“女兒”纔是新世界的夏娃。

而現在,終於有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了。

怎麼會這樣?淺倉搖了搖頭,剛纔自己不是才從恆溫箱裏把這個燒瓶拿出來嗎?

永島利明。

接下來只需和利明結合。

淺倉看了看手上的培養燒瓶,又看了看恆溫箱,看來看去,也看不出哪裏有什麼變化。可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當初浸泡在培養液裏的時候,“她”的進化速度與現在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現在“她”已經能夠隨心所欲地使喚寄主了。更重要的是,“她”以前必須通過外界才能獲得神經信號,而現在“她”卻能夠自己生產這種信號。那些被生物學家們稱作Fos或Jun的神經信號傳遞物質,還有接收信號所必需的蛋白激酶都乖乖地聽從自己的吩咐。“她”讓它們中的大多數發生了突變,所以就算沒有外部的刺激也照樣具有活性。如今“她”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適量地誘導出必要的蛋白質,並使其發揮作用。再沒有什麼事能比按自己的意志操控寄主更愉快了。

沒有任何學者比他更理解“她”。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成爲“她”這一領域的權威。他將在世界範圍內引領有關“她”的研究潮流。他會把“她”的真相公之於世。“她”對此深信不疑。只有他纔是適合與“她”結合的男人。

“分家”以後,“她”的“妹妹”都還”健在”。因爲男性寄主沒有價值,所以那個侵入男人體內的“妹妹”早就被“她”消滅了。然而,另外一個“妹妹”卻很重要。移植患者當中有位女性。對“她”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要是兩個移植患者都是男的,“她”就不得不控制他們去搜索理想的女性寄主。而現在,用不着這麼麻煩,省事多了。雖然寄主只有十四歲,讓“她”有些顧慮,但終究對方是個女的。反正,只要是“女的”就行。

“她”對現狀感到很滿意。

“她”調出聖美當時的記憶,回想起與利明交歡時那—閃而過的快感,不禁顫抖了起來。對,那個時候,利明絕非愛着聖美。

能夠喊出自己心愛的男人的名字,“她”感到非常激動。以前,“她”只能依靠生活在利明體內的“她”的“姐妹”們。讓她們在利明的腦細胞中模仿出“她”的聲音。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她”已經可以通過自己的力量發出清晰的聲音了。“她”喊出的利明的名宇甚至能夠使空氣產生振動。

寄主之所以能夠進化到這一步,難道不是因爲“她”寄生在寄主身體裏嗎?難道不是因爲“她”爲寄主提供了大量的能量嗎?原先,寄主不過是一些連氧氣都不敢碰的、悄無聲息地在這世上苟延殘喘的生物罷了。後來是“她”讓寄主轉變成了好氧性生物,並賦予了它們運動能力這一強大的武器。“她”不過是裝扮成順從的奴隸,直到寄主完成必要的進化罷了。“她”不過是做出一副被寄主支配的樣子罷了。“她”不過是在等待一個真正理解自己的男人出現罷了。

“她”是這麼想的。

而是愛着我!

萬事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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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寄生前夜 1

  1. 01引子
  2. 02第—部 發生
  3. 03第二部 共生正在閱讀
  4. 04第三部 進化
  5. 05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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