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部 發生
《寄生前夜》 · 瀨名秀明 · 4.7萬 字
1
在那個電話響起來之前,對於水島利明來說,這是一個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的很普通的早晨。
利明八點二十分就開車到了藥學系。在還有六成泊位空着的停車場裏停好車後,利明拿着他的包下了車,然後將車鎖好,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藥學系的大樓。這個六層的建築物在陰沉沉的天空下顯得灰濛濛的。
利明從門廳一側的鞋箱裏拿出拖鞋,並迅速換下自己的皮鞋,然後乘電梯上到了5樓。電梯門位於走廊的中央。在電梯門右側的最裏面,將舉行利明所在研究室的生理機能藥學講座。但現在學生和工作人員似乎都還沒有來,走廊裏很安靜。當然,這和往常並沒有什麼區別。這個講座開始的時間並不是太早。有機系其他部門的講座都要求所有參加者在八點鐘準時到達,然後展開研討,但利明的講座並沒有嚴格要求學生的到達時間。對利明來說,學生們只要能規規矩矩地做實驗、收集數據就可以了。不過,因爲利明目前只是一個助理職稱,所以他必須在八點半以前上班——這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利明打開自己所在的第二研究室的門,開燈進去,脫下風衣放進衣帽櫃,把書包放到書架的一角。在他的辦公桌上,有兩張大概是學生在昨天晚上填寫的試劑申領表,內容是有關限制酶EcoRI和BamHI的。利明把這兩張申領表放進文件夾裏,掛在桌子一側的文件夾掛鉤上。
再次確認了昨晚寫在筆記本上的實驗計劃後,利明開始着手做實驗的準備。他走出實驗室,打開斜對面細胞培養室的門,整個房間被滅菌燈的燈光映成一片青白色。利明把燈光調成普通的熒光燈後,走進去,從恆溫箱裏拿出兩隻塑料的培養用燒瓶,把它們放在顯微鏡下。透過光學透鏡,利明仔細地觀察起細胞來。在確認它們情況良好後,他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回到恆溫箱中。
然後,他從高壓滅菌器裏拿出實驗用器具,放到無菌操作檯上。
做完這一切,利明回到研究室。正當他準備從冷凍箱裏拿出試劑的時候,他指導的二年級研究生淺倉佐知子也到學校了。
“早上好!”
淺倉向他打招呼,聲音很是清脆。利明回應了一聲。
淺倉把外套塞進自己的衣帽櫃,露出夏令針織套衫和牛仔褲,長長的頭髮束在腦後。她脫下套衫,換上白色工作服。
作爲女性來說,淺倉已經很高了,大約有一米七五左右,比利明只矮那麼一點點。從利明身邊經過時,她僅以微笑示意。穿上白色工作服後,她的身高越發凸顯出來。做實驗時,她總是精神抖擻,讓人看了心情舒暢。
利明交代她說,如果有事就到培養室來找他。說完,他就離開了研究室。
利明先做完無菌操作檯那邊的準備工作,隨後再一次拿出那兩隻培養用燒瓶,開始了他的工作。燒瓶裏裝的是很有名的NIH3T3細胞。這兩隻燒瓶中,有一隻裏的細胞被注入了類維生素A受體的基因,而另—只裏的細胞則沒有。兩天前,利明將這兩種細胞分別裝入燒瓶裏,讓其繁殖。接着,昨天他又在培養液裏添加了β氧化酶的誘導劑。今天的計劃則是從這兩種細胞裏回收線粒體,按照利明的預想,注入了受體基因的那些細胞裏的β氧化酶的數最應該有所增加。
就在利明剛剛開始操作的時候,電話響了。
他可以聽見從研究室那邊傳來的電話鈴聲。不過他並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因爲淺倉還留在研究室裏,所以她應該會去接電話,利明是這樣想的。大約響了三聲後,淺倉似乎接起了電話,接着就是一陣寂靜。之後,突然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利明一邊想到底怎麼回事,一邊用吸量管繼續回收溶液。突然,也不知道爲什麼,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九點正。
“哐”的一聲,培養室的門打開了。
“永島老師,您的電話。”
利明抬起頭,看見淺倉從開着的門縫裏探出個頭。他發現她的嘴脣哆嗦着。
“是醫院打來的。說是您的夫人出了交通事故……”
“什麼?!”
“唉……”
2
那一夜,利明就這樣一直待在醫院裏,連眼睛也沒合一下。
織田小姐首先對自己的工作做了介紹。移植治療,除了要有需要器官移植的人之外,還必須有能夠提供器官的人才能成立。而除去活體之間進行的器官移植之外,能夠提供器官的捐贈者就只有搶救無效的腦死者和心臟死亡者。進行搶救的醫生負責醫療急救方面工作,他們並不主動積極地去參與器官移植手術。而另一方面,如果由進行移植手術的醫生來與死者親屬交涉,然後取走死者的器官,又必然會引起死者親屬的不快。因此,在這兩者之間,就需要一箇中介,來使器官移植能夠更加順利圓滿地進行。所謂協調工作者,從事的就是這種中工作。其涉及的方面很多,包括調整醫生的日程、對死者親屬的關照等各個細小的方面。
說完,護士安排利明到走廊等候,利明坐在走廊裏的沙發上。依然無法相信護士剛纔說的話。他木然地盯着護士的臉,問道“她還有救嗎?”
利明邊罵着邊打轉方向盤,擠進中間的那條車道,再轉了一個“U”字形的彎,周圍立刻響起了表示不滿的喇叭聲,但利明已經顧不得這些了。他繞到醫院的後門,把車停在工作人員專用的停車場,從搬運物品用的入口進入醫院。他中途遇見一個過路的護士,便向她詢問了急救室所在的位置。
大約晚上十點鐘左右,一名護士走進房間,用熱毛巾爲聖美擦拭身體。這名護士個頭小小的,模樣很可愛,大概才二十出頭。利明看到她非常溫柔細心地擦着,不由得很感動。
所有的結果都和前一次是一樣的。主治醫師在檢查結束後將診斷書遞給利明,並以眼神徵求他們的諒解。利明看着診斷書上用圓珠筆填寫的結果,再看看聖美的臉,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將診斷書還給主治醫師。主治醫師接過診斷書,在一個空格處簽了名,並蓋上了章。
利明睜開眼,發現窗外的晨霧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散去了,遠處的街景在陽光下變得有些耀眼,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陣陣鳥鳴。新的一天又開始了。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將是風平浪靜的平凡的一天。而對於利明來說,如果不是聖美髮生了意外的話,這一天也不會在他的記憶裏留下什麼印象。
聖美她真的死了嗎?
利明不停地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他伸出左手,攥成拳頭又張開,發現自己的手指依然可以活動自如,而也沒有冒出火焰。
聖美的父母很快就趕到了。聖美的父親在一箇舊住宅區經營一家外科醫院。醫院的旁邊就是自己的住宅,距離聖美所在的醫院不到五公里。
就在岳母向醫生詢問的那一瞬間,利明感覺到熱氣忽然消失了。
利明他們在聖美的牀邊圍成一圈,密切地注視着她。
聖美的心臟明明還在跳動,卻要從她的體內取出內臟器官。一想到這兒,利明不禁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脣。雖然他每天都在進行小白鼠解剖,但是這次將被解剖的不再是小白鼠,而是自己的妻子。這一點光是想象一下,就已經讓他難以忍受了。利明從來沒有嘗試過人體解剖,而對於那些用於實驗的動物的解剖,利明雖然已經習以爲常,但由於並不是專門從事解剖學的專家,所以這些解剖也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小白鼠被麻醉後切開腹部的樣子浮現在利明的眼前,不經意中漸漸和赤身裸體的聖美的樣子重疊在了一起。利明彷彿透過聖美的腹部看到了小白鼠的肝和腎。
說着。她拿出了一疊文件,遞給利明。利明慢慢地填寫着。這是一份提供內臟器官的協議書。在薄薄的B5紙的中央有一排橫着的鉛字,內容是:
在進入房間之前,醫生要求他們穿上綠色的消毒衣,並且還要戴上消毒帽和過濾面具,手和腳也必須在消毒液裏進行消毒。這一切對於利明來說,都再熟悉不過了。在利用無毛鼠進行動物實驗的時候,爲廠防止感染,工作人員在進入實驗場地之前,也必須採取類似的防護措施。但他沒想到的是,現在在醫院裏,他電會被要求這樣做。聖美的父親由於是外科醫生,所以對穿消毒衣這種事已經習以爲常。只有聖美的母親對這一切非常不習慣,那種硬邦邦的消毒衣讓她感覺很彆扭。
聖美的鼻子裏插着管子。利明的目光順着這根管子望去,發現管子連在一個形狀類似於小水桶的東西上,進而又與一個白色的機器相連。白色的機器上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調節用的旋鈕。而機器儀表上的指針每向前走一段,就會左右搖擺一陣,然後再又向前走。機器並不大,每當指針搖擺的時候,就會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醫生解釋說,那就是人工呼吸器。另外,在牆邊的監控器上,還不斷地顯示像是腦電波的曲線。
利明的心跳不斷地加快。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那個突然產生的想法在他的腦子裏不斷地膨脹。利明搖搖晃晃地向後倒退,但視線卻始終無法離開放在桌上的那個燒瓶。
房間比想象中的大。牆邊並排着幾張擔架牀,其中有一半都放置着輸血和打點滴用的器具。旁邊還有兩臺小型的監控器,好幾根管子從那裏面伸出來。不過,幾乎所有的病牀都空着,閒散地放置在房間中央。
大約十分鐘後,醫生來到他們面前。利明他們馬上條件反射似的站了起來。
利明一邊透過顯微鏡仔細觀察細胞,一邊檢查自己的培養用燒瓶。看起來一切狀況良好,沒有什麼需要緊急處理的事情。利明鬆了口氣,木然地望着那些雜種細胞和癌細胞。
“……聖美將會如何呢?”
利明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聖美小姐的腎臟將提供給兩位腎透析患者。慢性腎功能不全這種病症沒有發病年齡的限制,即使是小孩,也有患這種病的、但很遺憾的是,除了腎移植之外,這種病沒有其他徹底醫治的方法。如果想要將體內積壓起來的廢物排出體外,就只有通過透析來實現但是這種透析治療會受到時間的制約,因此患者無法進行正常的社會活動;同時在飲食方面,患者也有嚴格的限制。這樣的患者在接受了腎臟移植手術之後,就可以完全恢復健康,不僅可以在飲食方面不再受到約束,甚至還可以外出旅行。因此,聖美小姐的腎臟—定可以繼續發揮它的作用的。”
醫生是一位大約才三十出頭的年輕男性。他戴着眼鏡,有一些瘦弱,但五官端正,眼神很和善——這讓利明對他很有好感。醫生先進行了自我介紹,原來他是腦外科的專家,隨後,醫生很認真地看着利明他們,以清楚而誠實的語調把聖美的情況作了說明:
中午過去了,可誰也沒有喫飯的心情,利明他們在護士的善意勸告下,換到休息室繼續等待。他們不停地抬頭看牆上的掛鐘一副如坐鍼氈的樣子護士不時地過來高訴他們聖美的最新情況:通過心臟起搏搶救,總算恢復了心跳,但是幾乎無法自主呼吸,只能依靠人工呼吸維維持呼吸;現在已經接受了CT掃描,被轉移到了重症監護房。
大學附屬醫院周圍的道路非常擁擠,那些想進入醫院的患者開來的車已經排到了公共交通道上,並且造成了堵塞。利明心急如焚,不斷地按着喇叭。
利明突然想活動活動疲乏的身體,於是他站起來,出了研究室,向培養室走去。他想在回醫院之前,再去確認一下細胞的狀況是否良好。他想,如果細胞狀況穩定的話,就讓它們繼續繁殖下去……
利明將眼睛從顯微鏡上移開,緊緊地盯着燒瓶裏的紅色培養液,不經意地發出一聲感嘆。
“現在正在手術室接受手術,但是情況非常危險。能不能通知她的家人?”
忽然,一個想法浮現在他的腦誨裏。
利明昏昏沉沉地跌坐到沙發裏,剛纔的幻覺所帶來的影響還沒有完全退去,太陽穴周圍還疼得很厲害。
“聖美小姐現在情況很危急。”那位護士說道,“她在交通事故中頭部受到了重擊,被送到醫院的時候腦邡已經大面積內出血,呼吸也停止了。”
打來電話的是急救室的一名工作人員,說是聖美開車行駛到一段下坡路的拐彎處時,不知爲何沒有轉彎,而是直直地撞向了一根電線杆。因爲沒有踩剎車,車子受到了嚴重的損壞,聖美的頭部電受到了重擊。利明詢問了出事地點,原來是那條他也經常路過的主幹道。在那條路上行駛的確很容易提速,但是由於能見度極佳,所以並不讓人覺得十分危險。利明不明白聖美爲什麼會在那裏出了事。
織田小姐白皙而纖細的手指指向文件最後寫着一個“印”字的地方。
3
聖美的頭髮被剃光了,頭上纏着布和繃帶;而胸部以下的部位由於蓋着被單,所以看不見明顯的傷口。除了頭部的傷痕之外,地看上去跟正常人幾乎沒有什麼區別。
利明閉上眼睛。
“冷靜一點!”
利明真不知該如何反應。他腦子裏只有“人工呼吸器”、“深度昏迷”、”腦死”等幾個詞語在翻騰,他很難想象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聖美的狀態。
第二天早上,利明忽然想一個人靜一下,於是驅車去了藥學系。他穿過幾乎不見人影的街道,直奔小山坡上的藥學系。建築物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利明一邊呼吸着潮溼的空氣,一邊進入藥學系大樓,走向自己的研究室。
“現在,我們正在監控她的腦電波、血壓和心跳。另外,如果腦部的血液停止循環,就會導致腦細胞的死亡,所以我們給她的腦部作了CT檢查。等到檢查的結果出來,我們才能夠判定她是否已經腦死……”醫聲回答說。
到達急救室的時候。利明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一位中年護士跑過來,看着直喘氣的利明問道。利明嚥了口唾眯,回答說:“是的。”
在利明的心中,理論上的腦死概念和他直到現在手上還能感覺到的聖美的體溫產生了激烈的衝突。利明也曾在報紙和電視上看過一些關於腦死方面的報道,還從臨牀醫學雜誌和啓蒙書籍裏獲得過一些粗略的相關知識,並且到現在爲止。他都對腦死持肯定的態度,甚至一度認爲,那些針對腦死的批評,有些是非科學的,完全是感情用事。既然有需要器官移植的患者,那爲什麼要對及時地從腦死者身上取出所需要的器官猶豫不決呢?
“啊,聖美……”
經醫生介紹之後,那位女士拿出自己的名片遞給利明。她看上去年紀比利明小,穿着套裝,給人—種能幹的職業女性的印象;但她又有着與銳利的目光不相稱的線條柔和的臉頰,這使人覺得她易於親近。她的表情非常誠懇,而且又不失理性。她再一次鞠躬道:“請多關照。”
但是,擺在跟前的事情卻讓利明越來越不明白,這麼做到底是應該還是不應該?
研究室裏當然是空無一人。利明在自己的辦公桌旁坐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將視線移向窗外。遠處被白色層霧籠罩着的街景隱約可見。
聖美,以後我們也會永遠在一起!
“請問,您就是聖美小姐的親人嗎?”
他猛一抬頭,全身熱得像燃燒起來了一樣,並不是外部的氣溫驟然上升,而是體內像火燒一樣炙熱。利明環顧四周,自己也不明白體內溫度爲什麼會突然上升。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不一會兒,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下午六點鐘,利明一行被帶到了重症監護病房。
聽了這句話,利明一整晚都握着聖美的手,不斷地和她說話,告訴地今天自己的所見所聞,回憶到現在爲止兩人所共同擁有的美好記憶,還有他是多麼深切地愛着地。利明就這樣不停地說話給聖美聽。聖美的體溫透過她的手心清晰地傳遞過來。她的胸部有規律地上下起伏,靜靜地呼吸着,人工呼吸器發出的“撲哧撲哧”的聲響。一直在重症監護病房裏迴盪。
二人趕來的時候,臉色已經鐵青,聖美的父親急忙向利明詢問具體情況,當他得知聖美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生死未卜時,眼淚立刻湧上了眼眶,他忙閉上眼,藉以掩飾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然後就渾身無力地跌坐在沙發裏。而聖美的母農則完全失去了分寸,徑自用手帕捂住自己的臉,靠在利明旁邊的護士身上母啕大哭,利明從沒見過岳母這樣反常的表現,甚是意外,記得他第一次到聖美家做客後。留下的所有印象就是:家裏的一切都佈置得井井有條,而且很有品位;穿着得體的主人微笑着,優雅地品着紅茶。那是多麼幸福祥和而又快樂的一家啊!父親待人親切,值得信賴;母親行事穩重,總是面帶微笑——這一切完美得就像電視劇裏的情景。可是現在,眼前的這兩個人,無論如何都很難讓人把他們和剛纔那些形容詞聯繫在一起。不過,舐犢情深,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麼,請到醫生辦公室來一下。”
利明和岳父繼續在醫院守候聖美的期間,醫生爲聖美進行了第二次腦死判定檢查。這次是由昨天見過的那個主治醫師和另一位醫生分工合作完成的。
利明奔進了醫院的中央大廳。中央大廳非常大,大得讓人覺得似乎沒有盡頭。皮鞋底與油氈地板相互摩擦,發出一種刺激神經的聲音,利明邊跑邊下意識地不斷念着聖美的名字。正當他向右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忽然從旁邊走出一位老太婆,眼看就要把她撞倒在地,利明猛地轉過身,整個身體就像擰起來了一般,——儘管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向前跑,真是難以置信,一定是那裏弄錯了。今天早上還看見聖美露出和往常—樣美麗的笑容,他想起了今天的早餐是煎雞蛋和烤鮭魚,還有漂着豆腐和裙帶菜的醬湯,普普通通的早餐!聖美—定是想在明天,後天乃至今後所有的日子都繼續過和今天一樣的生活,所以才做了這樣的早餐,一定是這樣的。利明心想。這—切都太突然了,利明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今天早上還是和聖美一起出的門。聖美開着小車去了郵局。那輛小車是爲了方便聖美買東西,在半年前纔買的二手貨,車身是紅色的,和喜歡那些可愛的小裝飾品的聖美很是相稱。
利明在這行宇的上一欄裏,按照書寫格式填入了聖美的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和性別,然後在括號裏一筆一畫地用力寫上了“腎臟”兩個字。最後,他嘆了一口氣,無奈地在協議書的下面寫下今天的日期、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自己與死者的親屬關係。“請在這裏蓋上章。”
聖美就躺在從手邊數過去的第二張牀上。
說着,醫生把一張診斷書遞到利明的面前,上面列出了瞳孔固定、腦幹反應和呼吸測試等各種項目,並已填人了相應的結果。醫生就每一項結果都作了解釋,還特別強調說,聖美現在即使受到外界的刺激,腦電波也沒有任何變化,並且已經沒有自主呼吸的能力;也就是說,如果脫離了人工呼吸器,她的呼吸就會停止,心臟也不會再跳動,體溫也會隨之下降。診斷書的右半部分還是一片空白,這裏將填寫預定於明天下午進行的第二次檢查的結果。
利明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了自己的印章。織田小姐從手提包裏取出印泥,放到他的面前。
利明聽了這位協調工作者熱心的說明,並確認了直到取出腎臟那天的所有日程安排,然後說道:“聖美的腎臟將爲其他的病人解除痛苦這件事,我們很明白,也能夠理解。我們願意提供聖美的腎臟,因爲她生前曾在腎臟捐贈庫登記,這也算是尊重她的遺願。因此,今後還請你們多多關照。不過我們只希望捐出腎臟,至於其他的內臟器官,因爲不清楚聖美本人的意願,如果擅自取出的話,總覺得有些對不起聖美。”
利明心煩意亂,覺得到醫院的路程變得很遙遠。他踩下油門,不斷地換擋,嘴裏一直念着聖美的名字,想着現在有幾件事悄必須去完成:一是徵得聖美親人的同意,捐出聖美的腎臟;二是和以前曾一起做過研究的第一外科的助手取得聯繫;還有就是得到醫生的理解。這每一件事都不是很困難。聖美還活着,並且還能繼續活着。一想到這一點,利明就熱淚盈眶。
“你沒事吧?”
“聖美小姐被正式判定爲腦死。”
上面的捐贈人承諾,死後自願爲內臟器官移植提供()。
利明在心中吶喊着。
到現在爲止,利明也經歷過幾次與親人的生離死別。他們或是因爲疾病,或是因爲衰老而去世。他們死去的時候,皮膚都已經失去了彈性,臉色也是一片蒼白,身體變得又冷又硬,完全感覺不到生命的氣息。對於死亡這件事,利明自認爲可以坦然地接受和理解。但是,躺在重症監護病房裏的聖美的狀態,卻和利明印象中的死亡有着太多的不同。
醫生辦公室已經有一位女士在等他們了。看到他們進來,那位女士從椅子裏站起來,向他們鞠躬致意。利明也含糊地以微笑回禮。
他們進入重症監護病房圍坐在聖美的牀邊,密切地注視着她。聖美的父親已經漸漸恢復了平靜,而聖美的母親卻像不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似的,只是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抽泣,悲痛之情溢於言表。不過,她不一會兒就因爲精疲力竭而趴在牀邊睡着了。
聖美生前曾在腎臟捐贈庫登記過。利明清楚地記得,那是在去年年末的一個早晨,聖美突然說想在死後捐出自己的腎臟。利明當時想,器官移植應該得到推廣,如果聖美的腎臟能夠在聖美死後繼續爲別人服務,爲別人減輕痛苦,那也是很好的事。但是現在,如果要從體溫尚存、心臟還在強有力地跳動着的聖美身上取出腎臟,那麼利明是無淪如何也接受不了的。而且,他更加無法接受聖美已經死了的這個事實。他堅信聖美還沒有死,一定有辦法使她繼續活下去。
利明張開嘴,似乎要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但他只是“呼嚕呼嚕”地一個勁往外喘粗氣,喉嚨深處像要蒸發似的,十個指尖山好像馬上就要冒出火焰,利明懷疑自己即將化爲灰燼,
“和您的夫人說說話吧。”護士一邊收拾聖美的排泄物,一邊微笑着說,“她—定會很高興的。”
岳父叫着岳母的名字,大聲呵斥道,但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岳母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兩隻眼睛睜得大大地盯着丈夫。然後,她抽泣了—聲,整個人就像崩潰了一般,倒在丈夫懷裏。
“是否已經腦死,就是通過這樣的兩次檢查來判定的。爲了使判定更加準確,第一次和第二次檢查的間隔時間在六個小時以上。”
也許,聖美的肉體已經處於腦死的狀態了,但是我能夠以自己的力量使她繼續活下去,聖美的所有身體機能都沒死,都還活着!利明一邊這樣想,一邊盯着燒瓶。他攥緊拳頭,仰天長嘯了一聲。
利明一邊幫護士的忙,一邊重新感受着聖美身體的溫熱觸感。聖美的背上有少量汗水,嘴裏還在繼續分泌着唾液,皮膚依舊有彈性,臉頰上還有一絲紅潤。利明以前沒有見過植物人是何等模樣,但看着聖美的這種身體狀況,他又確實不知道她與植物人有什麼分別。
利明感到自己像受了欺騙一般。這一切彷彿都是很遙遠的世界裏的事。利明的腦海裏上下翻騰,理不出個頭緒。自己渾身爲什麼像被火燒了一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種灼熱感又是如何產生?
主治醫師催促利明道。
4
利明留意到,雖然形式上是很誇張的徹底檢查,但實際上也就是讓她戴上耳機聽聲音,然後對她的皮膚進行刺激,看看她是否有反應而已。與上次檢查一樣,聖美的腦電波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主治醫師一邊看着腦電波圖,一邊填寫昨天那張診斷書。利明心想,這真是不科學。
利明只是呆呆地聽着醫生的解說,聖美那閉着眼睛、表情平靜的臉龐始終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從重症監護病房出來後,利明他們在醫生的帶領下,來到了醫生辦公室。醫生請他們在椅子上坐下,隨後從自己的辦公桌裏拿出CT掃描得到的照片,插在牆壁上的觀片燈箱裏。一邊看着腦電波的數據,一邊向他們解釋有關腦死的情況。所謂腦死,是指以腦子爲首的所有大腦機能全都不可逆轉地處於停滯狀態。腦死病人和植物人的不同在於,後者的腦幹機能依然殘留。根據厚生省制定的判定腦死的標準,醫生對聖美進行了腦死判定的檢查。此外,出於謹慎起見,醫生還進行了聽性腦幹反應檢查,並通過CT掃描進行了腦血流檢查。
“我們將繼續爲聖美小姐使用人工呼吸器。至於何時停止使用,請你們自行商定……當然,在這期間,我們依然會盡我們的最大努力。我們會把營養液通過點滴的方式輸入她的體內,並且定期爲她翻身,以防皮膚出現褥瘡等。但是,如果一直以這種狀態維持呼吸的話,聖美小姐可以說是已經去世了。希望你們能夠諒解……”
表達完自己的想法之後,利明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岳父。岳父閉着眼睛,微微地點頭示意。
正在這時,利明突然產生了一種熱烘烘的感覺。
聖美的母親不由得發出“啊”的一聲哀嚎,情不自禁地一頭栽進丈夫的懷裏。
這時,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了靜靜地躺在重症監護病房裏的聖美的臉龐。
“即使只是提供腎臟,我們也已經感激不盡。非常感謝。”負責協調工作的織田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以表示謝意,“我將盡我的最大努力,這件事一定會圓滿地完成的。”
“所謂的協調工作者,是日本最近纔出現的一種新職業。”
“可惡!”
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辦法呢?利明這樣想道,一邊冷漠地回答了—聲,連自己都覺得很意外。
“這位是負責內臟移植協調工作的織田梓小姐。”醫生介紹道,”因爲聖美小姐曾在腎臟捐贈庫登記,承諾死後捐出腎臟用於移植,因此織田小姐特地前來向其家人確認,並取走腎臟。”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聖美的父親正在和醫生交談,聖美的母親則緊靠丈夫站着,也許到了下午,他們就會從醫生的口中得到有關聖美的確切消息。
利明“騰”地一下站起身來。
看到妻子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聖美的父親對利明交代了一句,就抱起妻子離開了醫院。
“我先送她回家。”
利明無力地應了一聲。
“這是下午五點鐘第一次腦死判定的結果。”
聖美死了!
醫生關切地問,利明漫不經心地擺擺手以示回答。
“水島聖美小姐腦部嚴重出血。送到這裏來以後,我們立刻對其實施了腦部手術和心肺復甦急救。現在,聖美小姐的自主呼吸已經停止,處於人工呼吸器維持生命的狀態。接下來,我們將竭盡全力,採取使用強心劑等各種措施。不過,令人遺憾的是,就目前的狀況看,聖美小姐依然處於深度昏迷之中,而且正在逐步向腦死狀態發展。”
腎臟!
利明把印章在印泥裏狠狠地摁了一下,然後蓋在了協議書上。印章上“永島”這兩個字顯出和文件內容有些不相稱的鮮豔,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散漫和任性。整個過程中,利明始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聖美的腎臟就這樣簡單地捐出去了?利明的心頭不由掠過一個問號。
從還有體溫的聖美身體裏取出腎臟這件事,似乎已經成了定局。這麼重大的事情,就在這麼薄薄的一張紙上由自己來決定了!是不是弄錯了?
利明輕輕地搖了搖頭,自己剛纔到底在想什麼呀?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豈不就無法延續聖美的生命了嗎?爲了以後能繼續和聖美生活在一起,那就必須這麼做!聖美擁有的不光是她的身體外表,她還擁有她自己生命的每一個細胞。我必須擁有這種由一個個的細胞構成的聖美!我必須從剛纔的想法裏脫離出來!就在這時,利明感到身體裏湧上一陣微熱,那感覺就和當初被醫生告知聖美已經死亡時所感覺到的灼熱一樣。
他的頭開始眩暈。
在離開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利明趁岳父不注意,悄悄地走到醫生身邊小聲說道:“實際上,我有一件關於聖美的事想請求得到您的幫助。”
“什麼事?”
“首先,這只是我的一個願望,希望您能向聖美的雙親保密……是有關提供聖美腎臟的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你到底……”
醫生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利明很快便制止住他,然後悄悄走到醫生身後,躲躲藏藏地貼近醫生的耳邊低聲說道:“請幫我取出聖美的肝臟……我想進行肝臟的原代培養。”
5
筱原訓夫完成病房區的工作之後,回到了臨牀研究大樓五樓的第一外科。出了電梯向右拐,最裏頭的那一間就是他的研究室。他取出鑰匙,打開門,一邊下意識地捏着肩膀,一邊走進冷冷清清的辦公室,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經過實驗臺旁邊時,他看了看實驗臺上面的電子鐘,現在已經是五點半了。
他的桌上有兩張祕書寫給他的留言條,一張說沒有找到他想複印的學術資料,另一張說製藥公司的推銷員來拜訪過他。
筱原從白大褂胸部的口袋裏拿出筆記本,放在辦公桌上。他再次捏了捏肩膀,以緩解肩周炎的疼痛。最近一段時間,每當從病房回來時,他都會下意識地重複這樣的動作。
奇怪的是,研究室裏除了筱原之外,一個人也沒有。若是平時的話,總會有一兩個年輕的研究生在做實驗。或許他們今天早早地就喫飯去了。
筱原衝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他翻開筆記本,正準備往裏面寫日程安排的時候,電話鈐響了。從沉悶的振鈴聲來看,不像是內線電話,而是從外面打進來的。筱原端着杯子站起來,向電話走去。他喝了一口咖啡,拿起聽筒。
“……這裏是藥學系的……”
“啊,你不是永島嗎?”
筱原臉上浮現出了笑容,雖然不是面對面地跟對方在說話,但他還是笑容可掬地點了點頭,
筱原與利明的交往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筱原還是研究生的時候,爲了獲得博士學位,曾經在利明所在的研究所聽過生理機能藥學講座。醫學部的學生畢業之後,即使獲得了國家醫生資格合格證書,也不一定就能取得醫學博士學位。某種程度上,他們必須在研究室待上一段時間,做實驗,寫論文,經過審察之後才能夠獲取博士學位,當時筱原已經二十九歲,爲了取得博土學位,他拼命地學習着。即使因爲幫學長們值夜班而弄得困兮兮的,也仍然堅持第二天去藥學系作細胞培養研究。分派給筱原的研究課題是:測定伴隨着肝細胞的癌化而出現的癌細胞基因產物的發現量。具體的步驟是:取出小白鼠的肝臟,從中回收細胞,進行原代培養,這時肝細胞還是普通的細胞;然後給普通的細胞注入發癌劑,促使其癌化,進而監視細胞表面出現的若干蛋白質,研究其發現量與癌細胞的演變之間到底有着什麼樣的關係。在當時,筱原所測定的癌細胞基因產物由於是尚未進行深入研究的蛋白質,所以有助於他取得博士學位。而製作確認這種蛋白質的抗體的,就是利明所屬研究室的一位副教授。
利明當時還是研究生,而且癌細胞基因並不是他的直接研究項目,但他卻每天都在作從小白鼠的肝臟上取出細胞進行原代培養的實驗。由於利明擅長此項試驗,所以筱原經常向利明求助,他向利明學到了組織染色、流動細胞光度測定法等等不少東西。筱原作了兩年研究生之後,回到了醫學部,第二年好不容易取得了博士學位,但他跟利明的交往一直延續至今,並且經常相約去酒館喝上一杯。兩人雖然在年齡上有些差距,但都相互直呼其名。
“那我們大概需要等待多長時間呢?”
“啊,我就是。”
兩年前由吉住擔任主治醫師進行移植手術的那個少女。
“那個人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什麼時候打來的?”
“要是這次移植進去的腎臟能夠很好地在麻理子小姐的體內成活就好了,可惜……”
“那請你轉告你父親,請他回來後馬上給我回個電話。屆時我會與他商量關於移植的具體事宜,並由他來最終決定是否接受這一次的移植手術。如果無法與他及時取得聯繫的話,我們就只好將這次機會轉讓給下一位候補患者了。所以請他儘快與我們聯繫,拜託了。”
“……什麼?”
“我馬上就到。”
吉住醫生嘆息道,聽到這句話,麻理子低下頭,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脣。
“大約八點半左右吧……”
準備下作進行到與主刀醫生吉住取得聯繫這一步,就意味着已經進行了一半。而對於接受器官移植的患者,市立中央醫院主要有以下工作程序:首先,由負責移植協調工作的相關人員取得死者親屬的同意;然後醫院派人抽取捐贈者的血液樣本,送到臨牀檢驗室化驗其HLA類型與血型;隨後再進一步檢查死者是否患有艾滋病等傳染性疾病。如果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醫院就會把檢查結果送到負責移植協調的相關部門,由那裏的工作人員按照要求與合適的患者進行配對。
安齊重德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安齊重德打開門,走進去,發現走廊的燈是關着的。不禁有些奇怪。他打開走廊的燈,看了看放鞋的架子。麻理子已經回來了。可她今天爲什麼沒有讓走廊的燈一直開着呢?她平時都是那麼做的啊。安齊重德有些不解。
麻理子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安齊發現女兒一臉的愁雲,好像有什麼事情必須說但又猶豫不決。他把啤酒罐放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最近,你有沒有生過什麼病?有沒有感冒?”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無法給你們具體的答覆。在東京及其周邊的大醫院裏,有的時候也會在一年中進行十例以上的死體腎移植手術,但那是因爲東京地區的腎臟捐贈者比較多的緣故。而在我們本地,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一年中只有兩三例這樣的手術。對此我也覺得很遺憾,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衆所周知,在日本,‘腦死’這個概念還沒有被社會廣泛接受,因此,能夠提供死體腎臟的就只剩下心臟停止跳動的死者了。再加上心臟死者中適合提供腎臟的人數很少,及時地取出新鮮腎臟這個過程在實際操作中也有相當的難度,所以導致最後能夠用於移植的腎臟絕對數量少之又少。另外,捐出的死體腎是否會與麻理子小姐的身體互相排斥也是一個問題,登記也有其先後的順序等。要滿足這一切條件,實在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當然,我們也可以試着在其他地區爲你們尋找合適的腎臟,但即便是這樣,等上五年十年的人也不在少數。”
想到這裏,麻理子不禁暗暗自責道:都怪我不好,都是因爲我沒有好好地聽話,才導致了手術失敗,雖然大家表面上都故作輕鬆,但心裏面一定都很討厭我,都不想再管我了吧。
安齊見狀,吞下已經到了嘴邊的歡呼聲,伸手去撫摸她,並問道:“怎麼啦,麻理子?可以進行移植手術了,你不高興嗎?”
6
筱原手裏依然握着聽筒,呆呆地站着,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永島利明的聲音很不尋常。
“你好,我是負責器官移植協調工作的織田。突然打擾,實在不好意思。請問安齊重德先生在嗎?”
“那你怎麼不早說呢!”
麻理子喫了一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條件反射似的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運動服的袖子被捲上了一截,露出了一個因爲穿刺而留下的針孔,而在這個針孔的上面,被袖子遮住的部分,還有另外一個相同的針孔,這兩個針孔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
“不要!我不想再做移植手術了!”
在當地腎臟移植指定醫院——市立中央醫院,所有登記申請移植的患者的資料都儲存在電腦裏,包括患者的姓名、出生年月日、透析使用的設備、組織適應性、輸血史、移植史,以及透析史等等,在這個地區,登記申請移植死體腎臟的患者約有六百人,在檢索患者名單的時候,首先選出與捐贈者血倒相符的患者,然後再按照HLA相適度的高低將患者有序地排列起來。由於一個捐獻者可以捐出兩個腎臟,所以在大部分情況下,可以選擇兩位患者接受移植。而這兩位患者中的其中一人往往由吉住所在的醫院來協調,並實施移植手術,這已是一種慣例。因此,市立中央醫院會從自己的資料庫裏選出HLA相適度最高的兩位患者,進行身體檢查,然後挑選出現階段適合進行移植的患者最終接受移植手術。如果在本地沒有找到適合的患者,負責部門就會到位於千葉縣的國家腎臟移植中心——國立佐倉醫院——繼續檢索,然後將腎臟運送到其他地區。但如果交通不便、路途過遠的話,就有可能導致腎臟在接受移植的患者體內難以成活。也就是說,如果運送的時間過長,腎臟就會變得不新鮮,其組織功能也就會隨之減弱。這就是爲什麼要儘可能在本地進行移植配對的主要原因。
咖啡杯從筱原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利明微笑着站在門口。
“聖美她死了。”
麻理子聲音嘶啞地叫道。安齊更加不明就裏了。
“另外,這次將接受腎臟移植手術的患者也已經決定了。我馬上將她的資料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你。”
“我現在就去你那裏。我相信你—定會幫我的。”
安齊咂着嘴大步邁到電話面前,拿着好不容易纔從麻理子嘴裏問出來的電話號碼,迅速地撥起來。終於輪到麻理子了吧,安齊想着。除此之外,他已經無法思考更多的事情了。唯一讓他疑惑的是,爲什麼這種事麻理子還吞吞吐吐地不肯說呢?
“是這樣的,因爲我們已經找到了你們所希望的腎臟捐贈者,所以想與你們商量一下關於腎移植手術的具體事宜。”
“聖美?聖美她到底怎麼了?”
筱原的背上掠過一絲寒意。
麻理子想要說些什麼,但又沒說出口。看着女兒吞吞吐吐的樣子,安齊不禁有些生氣,說道:“你已經喫過晚飯了吧,又要幹什麼?夜宵什麼的還是不喫爲好。”
“喂……”
“不是……是一個說是什麼負責移植協調的人打來的。”
“當然接受!一切就拜託您了。”安齊高興地回答說。
“到底怎麼回事?以後就可以不用再做透析了啊。上次進行移植手術的時候,你不是還很高興嗎?怎麼這次……”
安齊麻理子。
“父親他還沒有回來。”
“筱原,請你幫我把聖美的肝細胞取出來吧。我因爲不是醫生,所以無法參與解剖聖美的手術。但如果是你,就一定沒有問題。”
“……麻理子。”
就在這時,離掛斷電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筱原背後的門就被打開了。筱原嚇了一跳,馬上轉過身來。
吉住一邊聽,一邊利落地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下重點內容。織田梓是去年纔開始從事移植協調工作的,但由於她辦事有效率,對死者的親屬也非常照顧,所以外界對她的評價很高。在吉住負責的移植手術中,由於織田處事得當,手術基本上都取得了成功。吉住工作的市立中央醫院是該地區進行腎臟移植的手術中心。一旦在急救醫院出現了腦死者,並且死者親屬提出願意捐獻腎臟,急救醫院的主治醫師就會通知市立中央醫院;然後再由負責移植協調的工作者出面,前往急救醫院與死者親屬會面,就腎臟移植做一些說明,以得到死者親屬的認可,最後才簽訂捐贈腎臟的協議書。即使腦死者生前曾在腎臟庫登記過,這些手續也還是必須逐一旅行,因爲如果死者親屬反對的話,移植手術還是無法進行。
安齊一邊看着電視畫面,一邊想着,最近都沒怎麼看到麻理子了。早上兩個人都很忙,連好好兒說句話的時間也沒有,甚至早飯也是各喫各的;晚上回來後,雖然知道她還沒有睡,卻也不曾到她的房間去看看她。不過,這種狀況已經成了習慣,恐怕會一直持續到麻理子上大學吧。想到這裏,安齊拿起啤酒來喝了幾口。
當時父親臉上所流露出的絕望表情至今還浮現在麻理子的腦海裏。
“…………”
“但,聖美還活着!”
麻理子穿過走廊,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和電話鈴聲重疊在一起,整個房子裏就只有這兩種聲音在迴盪。
那個時候,一個叫吉住的醫生一邊摸着還是小學生的麻理子的頭,一邊這樣解釋道。但對於麻理子來說,這些話沒有任何意義,她從來就沒有打算再進行第二次移植手術,之所以到這裏來登記,只是迫於父親的壓力而已。
他鬆開領帶,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火腿和罐裝啤酒,然後一邊往自己嘴裏塞火腿,一邊打開朝向起居室的門。接着,他坐在地板上,拿起電視機遙控板,打開電視。晚間新聞里正在播報一起在南美髮生的墜機事故。
電話被掛斷了。
“來了來了。”
“……不要。”
筱原大聲叫道,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唾液飛濺出來,在面前劃了一個弧形,墜落下去。
“……剛纔,有一個電話……”
“十年……”
於是,負責移植協凋工作的那位女士簡要地將一些注意事項做了說明,並希望麻理子儘快到醫院來進行檢查。她說如果檢查結果良好。那麼一旦捐贈者的心臟停止跳動,就可以爲麻理子進行移植手術了。
佔住兩年前曾嘗試爲麻理子移植她父親的腎臟。手術本身沒有什麼問題,術後也沒有出現明顯的排斥反應,但是後來卻因爲一個小小的失誤導致腎臟沒能在她體內成活,最後只好又將其取出。想到這裏,吉住緊緊地咬住自己的嘴脣,心裏很是悔恨。
吉住用肩膀夾住聽筒,雙手敲擊着電腦鍵盤。不一會兒,電腦畫面上就出現了從移植協調部門傳過來的資料,是經過篩選後列出的候選患者名單,已經按照HLA類型相適度的高低順序排列好了。吉住拖動鼠標,大概地瀏覽了一下整個名單。
電話馬上就接通了,對方依然首先告訴安齊已經找到了適合麻理子的腎臟,然後問道:“您的女兒是否接受這次移植手術呢?”
沒錯,就是她。
麻理子撇開父親的手。
安齊微笑地看着女兒。可是麻理於卻鐵青着臉,渾身發抖,輕輕地搖着頭說:“不,不。”
麻理子退到牆邊,靠在牆上,兩膝打顫,大聲叫道:“我不想成爲一個東拼西湊的怪物!”
“什麼事?……你怎麼啦?”
負責移植協調工作的織田與吉住貴嗣醫生取得聯繫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的十一點半了。當時,吉住正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研究病人的材料,當聽說在大學附屬醫院找到了腎臟捐贈者時,他不自覺地端正了坐姿,仔細聽對方繼續講下去。
不要再進行移植手術了!
移植!安齊倒吸一口涼氣。
麻理子漫不經心地拿起聽筒,有些不禮貌地問道:“喂,誰呀?”
“麻理子,不久就要做移植手術囉!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適合你的腎臟。以後就可以好好地喫東西啦!”
筱原忽然想起,利明剛纔好像說過馬上就到這裏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心想:利明莫非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但是剛纔明明是一個外線電話呀。他人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織田開始詳細地詢問麻理子的身體狀況。麻理子生硬地回答說:“沒生過病,也沒有感冒。”她一邊說着,一邊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拼命地想使“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的心臟緩和下來。難道自己真的還要進行第二次移植手術嗎?並且這次被移植進來的將不再是父親的腎臟,而是從一個陌生人的屍體裏取出來的腎臟!突然,“屍體”這個詞“咯噔”一下在心裏顯得沉甸甸的。
安齊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道謝,然後掛斷了電話。
由於他所屬的部門負責的是明年新型文字處理機的銷售工作,現在已經進入最後的決勝階段,因此在這一段時間,別說是工作日,即使是節假日,也無法輕鬆悠閒地度過。這種時時都以工作爲第一位的習慣在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養成了。
“因爲死後自願捐出腎臟的志願者非常少,所以你們必須耐心地等待。”
二十分鐘後,晚間新聞播報完了。安齊心想,似乎也該去看看帶回來的那些文件了,於是關掉電視,伸了個懶腰。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麻理子從背後叫了一聲:“爸爸。”
她忽然覺得周圍寒氣逼人。
麻理子的腦子裏馬上浮現出生物實驗課上被解剖的河豚樣子,還有她曾經在路邊看到的被車碾死的貓的屍體。
吉住慌忙將屏幕上的名單快速地拉到最上面,排在第一位的果然是一個叫安齊麻理子的患者,十四歲,有一次移植史,實施該次移植手術的醫院是市立中央醫院。吉住又仔細地看了看麻理子的HIA類型。資料上顯示的是:與捐贈者的HLA類型全部一致,毫無差別。
不要!
“按照名單順序,接受這次移植手術的是排在第一位的安齊麻理子和第三位巖田松藏。而將由我們醫院負責進行手術的,是第—位的安齊小姐。”
麻理子一走出房間,就發現家裏還是冷冷清清的。她抬頭看了一眼掛在走廊裏的鐘,現在正好是八點二十分,父親還沒有回來。但她並沒有覺得奇怪,因爲自從父親當上部長之後,就經常是十一點過後纔會回來。雖然他總說這是因爲工作很忙的緣故,但麻理子知道,真正的理由其實是父親想盡量減少看到她的時間。
麻理子站起來,向走廊走去,因爲思路被打斷了,她有些許不高興。
安齊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看見麻理子穿着睡衣站在那裏,眼睛周圍有些紅腫。
7
聽到這裏,吉住不禁皺了皺眉,然後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啊”地驚叫了一聲。
織田在電話那端說道。吉住點點頭,打開桌上的電腦開關。
筱原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空無一人的研究室。熒光燈忽然閃爍起來,變得明暗不定。但馬上又恢復了正常,可筱原還是覺得耳邊響着“嘶嘶”的噪音,地板上不停地晃動着陰影。筱原一時籠罩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之中。
安齊有些踉蹌地向麻理子走去,想與她靠近一些,可是麻理子卻儘量向後退,眼中含着眼淚,開始抽噎,還有一些驚惶失措。安齊想,她之所以會這樣,也許是因爲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吧。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撫她,使她平靜下來。
“是一位二十五歲的女性,因腦內出血而導腦死,今天下午。我們已經和死者親屬見過面,並簽訂了協議書。”
“那,請問麻理子小姐在嗎?”
筱原一邊拿着聽筒,一邊喝着咖啡,苦笑着想,莫非又是約我去喝酒?但隨後,他就發現了對方的情況異樣。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的是一種異常扭曲的類似於呻吟的聲音。難道是電話串線了嗎?筱原皺了皺眉,試着摁了幾下增音按鈕,但是情況沒有得到任何改變,那種奇怪的感覺依然存在。筱原感到,利明似平想說些什麼,卻又始終沒有說出口,雙方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熱騰騰的咖啡不斷冒出白色的蒸氣,在杯子卜方形成一個旋渦。終於,筱原按奈不住了,想要打破沉默,問利明到底要說些什麼。就在這時,從電話的那一端傳來了利明低沉的聲音。
“這個嘛……一般都是很晚纔回來。”
但對方全然不顧麻理子的感受,繼續詢問道:“你知道你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現在在哪裏?”
她覺得這個叫織田的明明什麼也不知道,卻還在這裏問東問西,真是讓人厭惡。
上次的移植手術失敗之後,麻理子就被父親強制性地帶到腎臟庫,登記申清移植死體腎臟。僅僅過了一年半的時間,現在又提起移植的事情,麻理子不免覺得有些操之過急,她的記憶不禁迫溯到一年半以前。
聽到“腎移植”這個詞,麻理子覺得自己背上有些發麻,心跳開始加速,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當電話響起的時候,安齊麻理子正在自己的房間做數學習題。她把自己喜歡的女歌手的磁帶放進隨身聽裏。開大音量,一邊聽音樂一邊做作業。這盤磁帶是從初中同學那裏翻錄過來的。今天的作業是關於幾何圖形的問題,雖然比她想象中的難一些,但因爲對數學抱有濃厚的興趣,所以也並沒有覺得厭煩,只是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就做出一條恰當的輔助線,問題便迎刃而解了。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電話鈴聲。,
“電話?……醫院來的吧。是那位給你做透析的醫生打來的嗎?”
HLA是人體淋巴球抗原的簡稱,是一種人體細胞表面上的糖類蛋白質。當有其他細胞想從外部侵入的時候,免疫細胞就會對侵入細胞的HLA進行識別。如果識別的結果與自身HLA不相符,免疫細胞就會將入侵細胞視爲異物而對其進行攻擊。這也就是所謂的人體免疫功能。同樣,在被移植的腎臟的細胞表面也有HLA,如果其HLA的類型與接受移植的患者本身的HLA不相符的話,患者的免疫細胞就會將移植進體內的腎臟視爲異物而對其進行攻擊,使其無法在患者的體內存活。因此,在進行移植的時候,必須要求被移植的腎臟的HLA與患者自身的HLA相符。但是,HLA的分類不像血型只分成A、B、O、AB四種類型那麼簡單,它的構成是非常複雜的。總的來說,它分成A、B、C、DR、DQ、DP六種大的類型,而這每一種大的類型裏又有十種以上的子類。其中,由於A、B、DR的解析速度最快,因此在移植中首先要考慮這三種類型的相適度。由於抗原的種類過於繁多,患者想要找到與自己的HLA完全相符的捐贈者實非易事,因而給移植工作帶來了極大的困難。即使是在兄弟姐妹當中,六種抗原類型完全相同的概率也只有四分之一,即四個人裏纔會有一個完全相同;而在陌生人裏尋找,其吻合的可能性往往只有幾萬分之一。因此在實際的移植手術中,可以允許一到兩個抗原類型出現偏差,但卻不能否認成活的概率會因此而降低。
在安齊麻理子的第一次移植手術中,提供腎臟的是她的父親,因此組織相適度很高,移植手術也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但遺憾的是,最後手術卻失敗了。這全都是因爲以吉住爲首的移植小組沒有得到麻理子的充分信任的緣故。
吉住深呼吸了一下,緊緊地盯着名單上安齊麻理子的名字,然後用手摁了摁太陽穴的周圍,抑制住不斷湧上來的回憶,告誡自己要集中精力工作。
隨後,他對電話那端的移植協調工作的負責人問道:“安齊麻理子的HLA與捐贈者的完全無差別?”
“是的,除了她之外,在本地已經沒有完全相同的患者了。你可以看一下資料。”
沒錯,的確是這樣。除了她之外,確實沒有其他人了。不過,只有兩個抗原類型出現偏差的患者倒有五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排在第三位的那位男性,還有一個是這次移植手術的替補患者,五十一歲,有五年透析史,在鄰縣的醫院進行治療。排在名單第二位的那位女性好像還沒有聯繫上。
移植常常受到如何選擇接受移植者這一問題的困擾。由於各方面的因素都會對移植有一定的影響,所以對於接受移植者來說,移植手術是一種賭博。當然,在選擇接受移植者的時候也會考慮到年齡和透析史的因素,但先決條件是患者的HLA與捐贈者的是否相符。並且還必須考慮到,一位捐贈者能夠捐贈的腎臟只有兩個。
據統計,全國的腎透析患者共有十二萬人左右,其中登記申請移植死體腎的患者有兩萬人。但在這兩萬人之中,有機會進行移植手術的一年也不過兩百人。由此可見,移植手術對這些慢性腎功能不全的患者所作出的貢獻實在是微乎其微。與歐美等國相比,在日本,接受移植的患者在透析患者中所佔的比例之小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這絕不是因爲日本的醫學技術不夠發達,而是由於腦死在國民中沒有得到廣泛的接受和理解,這種情緒對醫生和接受移植的患者產生了負面的影響,使他們對是否進行或接受移植手術猶豫不決。患者一邊盼望着不知何時才能等到的腎臟,一邊過着對自己的精神和經濟都有很大壓力的透析生活,到目前爲止,幸運地接受了移植手術的患者,都已經恢復了健康,過着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而那些沒有被選中的患者,卻只能在無盡的等待中繼續忍耐漫長的透析生活。
“另外,如果排在第一位的患者無法接受移植手術的話,就由排在第五位的女患者來替換地。”織田說道,“那位患者三十六歲,透析史三年半,與捐贈者的HLA有兩個類型稍有偏差。”
“我明白了。”
吉住將這兩位患者的有關數據打印出來,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果麻理子因爲害怕手術後會出現併發症而不願意接受移植的話,就由那位三十六歲的女性來接受這次移植手術。但這兩位患者都首先必須來醫院進行身體檢查,看看現在是否適宜做移植手術。
吉住進一步與織田商量了關於移植的具體事項與日程,大體步驟如下:首先由吉住前往大學附屬醫院,將死者的腎臟取出,並將其中一個交給織田,然後由織田負責把這個腎臟運送到鄰縣的醫院;而另一個腎臟就由吉住帶回市立中央醫院用於移植。織田與吉住詳細地確認了計劃的每一個步驟。由於取出腎臟和移植手術的關鍵在於抓緊時間,因此必須在捐贈者的心臟停止跳動後立刻按照縝密的計劃行動。織田所要負責的就是要做好主刀醫生吉住與助手,護士以及接受移植患者之間的協調工作。
與織田確認完整個計劃的每一個具體步驟之後,吉住說了聲:“好!明白了。”
然後,他從椅子裏站了起來,心想:這次我一定會成功的,安齊麻理子,我一定要幫你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8
簽訂了捐贈協議書後的第三天,聖美的心跳次數開始漸漸地下降。
聖美依然戴着人工呼吸器,因爲這樣至少可以使她的呼吸比較有規律。但即使如此,她的身體機能也還是到了所能維持的極限。
監視器上顯示的脈搏、體溫和血壓等指數,確實已經處於逐步降低的過程之中
“今天晚上,市立中央醫院的負責移植手術的醫療小組要到這裏來。”
曾經爲聖美做過腦死鑑定的醫生告訴利明說。
“聖美小姐的心臟一旦停止跳動,就必須立即將她的腎臟取出。因此,在此之前需要做一些準備工。今晚,移植小組會在聖美小姐的大腿動脈處做一個小手術,以確保聖美小姐的心臟停止跳動之後能馬上從那裏插入導管注入藥物,將腎臟及時地冷凍起來。”
她一直在等待利明這樣的男人出現。只有利明,才能夠理解她真實的那一面。絕不能放走這樣一個機會!
讓聖美突然失去視覺實在太容易了,只不過是在她的視神經裏稍稍做了點兒手腳而已。趁聖美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誘導她控制方向盤的雙手,讓她改變了方向。最費神的是,如何在聖美受到撞擊的時候,使她頭部以外的部分不受到損害。因爲如果聖美的腹部撞到儀表板上的話,就可能會引起內臟的破裂,這樣就無法捐出腎臟供移植用了,所以需要讓她成爲腦死者。於是,在聖美撞向電線杆的一瞬間,她操縱聖美的腳恰到好處地踩住剎車;然後在聖美的腰上用力,使她的身體不會向前被彈出去;並讓聖美的雙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撞傷。
在這期間,另一名助手已經完成了對捐贈者的全身消毒。捐贈者躺在手術檯上,即將進行手術的腹部蓋着好幾層被稱爲“覆蓋布”的綠色殺菌布,以防止腹部受到身體其他部位所附着的細菌的感染;另外,患者的臉部也用布遮住了,其目的是避免醫生因看見患者的面容而在手術過程中分散注意力。而殺菌布之所以是綠色的,是因爲當患者的血濺出來的時候,綠色的殺菌布可以使血液顯得不那麼醒目。
“……有什麼不對勁嗎?””啊,沒、沒有……有些失態,很抱歉。”
進入重症監護病房後,他們馬上開始進行冷卻腎臟的工作。其中一名助手將幾瓶混合有乳酸和林格式溶液的點滴瓶裝到灌輸裝置上,並與灌輸裝置的灌輸泵相連。再一次認真檢查了雙氣囊導管的狀況後,吉住開始向露在患者體外的導管裏注入空氣,使位於大動脈內的氣囊迅速地膨脹起來。不一會兒,血液的流動就被隔斷了。看來氣囊的工作狀況良好,沒有任何異常。
利明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打破了一直保持着平穩律動。利明覺得呼吸變得有些閒難,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撲通”。彷彿要和利明的自律神經作對似的,心臟任性地再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利明感到渾身開始發熱。
“非常感謝你,”利明很誠懇地低頭說,“你們對聖美這麼盡心盡力,我個人非常感激。”
“市立中央醫院的移植小組將會在兩點半到達大學附屬醫院。”一位醫生一邊看着表,一邊對利明說道,“他們會先插入冷卻腎臟用的導管,然後等聖美小姐的心臟停止跳動後,就進行摘除腎臟的手術。”
接到吉住的信號後,旁邊的助手立刻啓動灌輸泵,將用於冷卻腎臟的藥物溶液通過導管以一定的速度輸送到患者的體內。而吉住則將手放到患者的腹部,以確認藥物溶液是否已經順利地輸送到了預定部位。
吉住再次向利明鞠躬致意,然後垂下眼簾與另外兩個看上去像是助手的男人以及織田一起向準備室走去。
麻理子還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全身都僵硬了。她再一次問:“那個捐出腎臟的人,真的死了嗎?她真的、真的已經死了嗎?真的不會再活過來了嗎?”
9
“我們可以停止使用人正呼吸器了嗎?”
利明用手捂住胸口,目不轉睛地盯着聖美,大口地喘息着。空氣被大量吸進他的肺裏,肺部機械地膨脹起來。
永島聖美的身體正在走向死亡。其實,這個變化從聖美頭部受傷的時候就開始了,雖然非常緩慢,但一直都沒有停止,現在只不過是速度加快了而已。而且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這種變化了。聖美將會死去,身體也會隨之而變得冰冷僵硬。聖美的腦部中樞已經開始變質,荷爾蒙的分泌大概也已經停止了,血流也在減弱。末梢細胞開始破裂,然後由內向外擴散,最後壞死。
利明出了重症監護病房,就看見三個醫生模樣的男人站在走廊裏,後面跟着一個拎着大箱子的女人。三個男人中有些像負責人模樣的人見到利明出來,便立刻走上前來。那人大約四十出頭,但由於瞼上沒有什麼皺紋,所以顯得很年輕。和在這之前一直與利明接觸的聖美的主治醫師相比,他看起來更加精力充沛,充滿活力。
助手每間隔一定的時間就向吉住報告一次灌流的速度。聖美的皮膚逐漸變得蒼白,並且由於血液循環的逐漸停止,體溫無法得到維持,聖美的身體也在迅速變冷。另一名助手則在旁邊監控聖美的心跳次數。灌流大約進行了四十分鐘後,脈搏監控器發出了微弱的噪音,這意味着聖美的脈搏已經停止了自發性跳動。
她要和利明合二爲一。
人體的中央有兩條主要的大血管,即腹部大動脈和下大靜脈。而人體的腎臟位於腹部稍偏上的地方,左右各有一個。負責將血液輔送到腎臟的腎動脈就是腹部大動脈的一個分支。同樣,腎靜脈是下大靜脈的一個分支。腹部大動脈和下大靜脈在人體小腹部的地方各分成兩支,繼續延伸到人的腿部。吉住插入導管的地方就是腹部大動脈一分爲二後所形成的其中一支大腿動脈,導管的方向與血流方向相反,而兩個阻隔氣囊的位置則正好處於腎動脈與腹部大動脈的分叉點。因此,阻隔氣囊的膨脹導致了腹部大動脈的血流中斷,因此向腎臟的供血也停止了。因爲在連接兩個氣囊的導管中部開有細小的孔,所以被灌輸泵輸送到這裏的藥物溶液能夠透過小孔滲入腹部大動脈裏面。但由於腹部大動脈的上下端皆被氣囊所隔斷,所以冷卻腎臟用的藥物溶液只能流入腎動脈隨後進入腎臟內部。這樣,捐贈者的腎臟就可以被迅速冷卻,同時腎臟裏殘留的血液還能被一併沖洗掉、藥物溶液在腎臟內部循環一週後,就經過腎靜脈回到下大靜脈,並通過下大靜脈重新流回灌輸裝置。這就是灌流的全過程。
重德坐在手術室的門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剛纔握過麻理子的那隻手,有些心神不寧。他感覺麻理子殘留在他指間的那種溫熱的觸感彷彿正在消失中。不,不能讓它消失掉。重德想着,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對於利明的問題,醫生點點頭,說:“我們會預留五分鐘的時間,讓親屬與聖美小姐告別。然後再將聖美小姐送進手術室。”
吉住靠在醫生辦公室裏的沙發上喝着咖啡,望着天花板。
屍檢不一會兒就結束了。聖美被放在擔架牀上運往手術室。這時,一位護士走過來,對利明一行人說道:“請你們到休息室去等候吧。”
這個時候,安齊麻理子的臉突然浮現在他的面前。
“您同意讓麻理子小姐接受移植手術嗎?”
然而,吉住現在已經不在市立中央醫院了。他已經前往大學附屬醫院,去從那個真的已經死了的人身體裏取出腎臟,然後帶回來爲麻理子進行移植手術。
與大學附屬醫院的工作人員打過招呼之後,織田留在了休息室,吉住則前往重症監護病房觀察捐贈者的狀況。聖美的血壓已經下降到六十五左右,心跳次數也逐步減少到三十。對於普通人來說,一旦血壓下降到五十,血液就無法再循環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從而導致末梢細胞開始壞死。由於親屬已經同意醫院對瀕死期間的捐贈者採取一定的措施來保護其腎臟的新鮮,吉住及其助手準備等聖美的血壓下降到五十時,再在其大腿動脈處插入冷卻腎臟用的導管。
吉住攜兩名助手以及織田帶着腎臟摘除手術所必需的器械和冷卻腎臟用的裝備,準時到達了大學附屬醫院。雖然附屬醫院也有相應的設備,但吉住每一次都不忘記帶上自己的工具。他認爲,要及時快速地取出腎臟,最好是用自己平時已經用慣的工具來進行手術。
促使血壓升高的升壓劑已經停止使用了。但聖美的血壓卻沒有馬上下降,依然在一百前後徘徊。醫生告訴利明,這種狀況可能會一直持續到明天早。利明聽到這裏,木然地想,或許聖美的體溫也不會再回升了吧。
一位護土走過來關切地對重德說。隨後,她將重德領到休息室,讓他在沙發上坐下,並從自動售貨機上買來一杯熱咖啡遞給他,重德感激地用雙手接過盛滿咖啡的紙杯,然後就靜靜地坐在那裏,回想着昨天晚上發生的每一件事。
“不要害怕,就和上一次一樣,不會痛的。而且,這一次一定會成功,不要擔心。”
說完,她走出了重症監護病房。
但利明他們似乎有些不捨,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送聖美被推向手術室。在護士的再三催促下,他們才慢慢地向休息室走去,—進入狹窄的休息室,聖美的父母就癱倒在沙發裏,顯得渾身無力。而利明則在岳父和岳母坐定之後,又獨自走出休息室,來到走廊上,開始打電話。
結果,聖美的頭部撞到了方向盤上,頭蓋骨的碎片刺進了聖美的腦部。
護士說到這裏就頓住了。她做完聖美的清理工作,開始爲她穿衣服。當所有工作都完成之後,她迅速地轉向利明,雙手放在腹前,有禮貌地說道:“您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鼓勵,讓我覺得以後一定要更加努力纔行。”
聖美的身體機能還在一點點地衰退,這也就意味着離捐出腎臟的時刻越來越近。利明想到這裏,越發覺得自己應該再多陪她一會兒。於是,一整夜他都一直在聖美的牀邊度過。大約晚上十點左右,和往常一樣,那位可愛的小護士又來幫聖美做清理工作她先收拾了聖美的排泄物,用棉答挑出聖美口和鼻中的堵塞物,然後用毛巾擦拭聖美微微有些冒汗的後背,再爲她翻身,以防出現褥瘡。護士的臉上沒有一絲厭惡的神情,她偶爾對利明體諒地笑一笑,又繼續她的工作。
“接下來,將由警方進行屍檢,所以請親屬迴避一下。”
利明忙搖搖頭,說道。這時,護士忽然收起臉上的笑容,將視線從利明身上移開,又繼續開始自己的工作。
“是這樣啊……那手術就拜託你們了。”
聖美,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首先是和織田通了電話,就一些具體的事項進行了磋商。然後,他立刻帶着麻理子坐出租車趕往指定醫院。在去醫院的途中,麻理子的情緒很不穩定,一直都表現得非常暴躁,渾身像抽搐一般不斷地哆嗦。雖然到達醫院之後,她稍稍恢復了一點平靜,但沒過一會兒,就又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重德記得,在前一次移植手術的時候,麻理子並沒有表現出這麼強烈的排斥與抗拒。這一次到底是怎麼了呢?
手術基本上都是在無菌的環境中進行的,而移植手術對環境的要求更是嚴格。這是由於接受移植手術的患者在手術前被注射了暫時抑制免疫系統功能的藥劑,這種藥劑可以減弱患者對移植器官的排斥反應,但同時也降低了患者對細菌的免疫能力。如果移植的腎臟受到細菌感染的話,就會對患者造成生命危險。因此,醫生在手術前進行仔細的消毒是非常必要的。
她已經覺察到永島聖美的異變。
“我在重症監護病房裏做護士的工作久了,有時反而有些困惑。”護士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雖然盡心盡力地照顧患者,可是幾乎每天都還是有人去世。我們到底起了什麼作用?我覺得心裏非常失落。和其他部門相比,很多服務於重症監護病房的護士早就不於了。但是……”
麻理子沒有直接回答吉住,卻反問了一句:“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血壓只剩下七十五。
今天下午一點半,吉住到重症監護病房通知麻理子,不久將進行手術,讓她做好心理準備。麻理子拼命睜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盯着站在牀邊的吉住。站在旁邊的重德看着女兒,覺得她的眼睛睜得都快要掉出來了似的,心頭不禁湧上—絲不安。麻理子的脣顫抖着,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
醫生按下了人工呼吸器的開關。機器馬上停止了運轉,有節奏的“撲哧撲哧”聲也立刻嘎然而止。過了幾秒鐘,伴隨着“嘶——”的一聲,機器慢慢地吐出了殘留在裏面的最後一點空氣。
在接到聖美的血壓已經下降到五十的通知後,吉住及其助手再一次回到了重症監護病房。從插入導管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的時間。
“撲通”。心臟第三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這一次發出的聲音大得幾乎可以讓房間裏的所有人都聽見。利明覺得自己的胸口像被波浪不斷地拍打一般透不過氣來。忽然間,他產生了一個念頭:這難道是聖美在向他傳遞她殘餘的最後一絲生命?利明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聖美在最後耶一刻心臟跳動的聲音,那聲音彷彿在聽說着:“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不不,你們已經十分盡力了。”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完了。這時,聖美的血壓已經下降到六十二,心跳次數也已經低於三十。
很快了。她回想起利明的聲音、表情還有體溫,渾身直哆嗦。
這個時候利明想到的是,聖美的身體正在崩潰!
“聖美的心臟停止跳動後,家屬還能與她再見上一面嗎?”
十五分鐘後,吉住和助手開始着手做局部冷卻的準備工作。他們先將灌流裝置運進重症監護病房。接着,吉住在聖美的腿上切開一個小口,準備從那裏插入導管。然後,一名助手立刻開始調整設備;另一名助手則對聖美的大腿周圍進行消毒,並準備好硅膠制的雙氣囊導管。
“安齊先生,請您不要擔心,先到休息室去休息一下吧。”
護士聽到這句話,停下手裏的工作,微微一笑,說:“您這麼說我們也很榮幸。但沒有將聖美小姐治好,我們覺得非常抱歉。”
醫生催促利明等人儘快離開重症監護病房。
一種穿透全身的興奮令她一陣痙攣。隨後,她一邊感受着聖美的血壓繼續急速下降,一邊繼續沉浸在快樂的餘波中。
安齊麻理子接受麻醉後,被用擔架牀運往手術室。她的父親安齊重德一直緊緊地捉住女兒的手,跟在擔架牀後面跑動。到了手術室的門前,一名協助推擔架牀護送麻理子的護士對重德說:“安齊先生,已經到手術室了,請您止步。”
吉住站在捐贈者的左邊,而與吉住一起進入手術室的第一助手則站在右邊。吉住與他對視了一下,然後環顧四周,以確認另—名助手和手術室的護士們的準備工作是否已經完畢。這時,護士向吉住報告說:“患者心臟停止跳動已經有十七分鐘了。”
重德抬起頭,看着護士。護士也溫和地看着重德。就在這一瞬間,重德不自覺地將視線越過護士的臉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
聖美,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利明一邊回想着聖美蒼白的臉龐,一邊不斷地在心中自言自語道。再過一小會兒,我就會帶你到—個溫暖的地方去,由我來撫育你成長。
進入手術室之後,手術室的護士幫吉住及其助手穿上罩衣,並戴上膠皮手套。隨後,吉住反覆地活動了一下手指,使手套變得更有彈性,以更好地配合手指的動作。
到達醫院後,麻理子立刻被帶往重症監護病房進行全面的身體檢查,包括對到目前爲止的透析史進行確認,測定血壓和血液中的鉀含量,並進行了好幾次透析和輸血。隨後,醫生着重檢查了她現在是否患有因病菌侵入體內而引起的感染病症,而對於麻理子表現出的暴躁態度,醫生認爲這是由於患者在手術前的不安情緒所致,沒有必要太介意。最後,在就手術做了一些簡單的說明後,醫生打算向重德徵求最終的意見。這時,麻理子反倒停止了大吵大鬧,漸漸安靜下來,陷入了一種半呆滯的狀態。
那位年輕醫生向重德保證道。然後,他也跟着進入了手術室。手術室的門又一次關上了。
聽到麻理子這樣問他,吉住想,她說的那個人指的就是那個腎臟捐贈者吧。於是,他把那個捐贈者處於腦死狀態、已經沒有辦法再生還的實際情況言簡意賅地講解給麻理子聽。
聖美的父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一會兒,檢查結果出來了,麻理子完全符合接受移植的條件。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醫生開始爲麻理子做一些手術的準備工作。首先是剃去她小腹部的體毛;緊接着,立刻在上面蓋上了一塊殺菌用的白布,以防止感染;然後,又爲她注射了暫時抑制免疫系統功能的藥劑。這一切都是昨天晚上的事。出於醫院方面的一片好意,重德被允許在麻理子病牀旁陪伴她度過手術前漫長的等待時間。這一夜,重德坐在麻理子牀邊的椅子上,心情沉重得根本無法入睡。
“從這個監控器上顯示的數據可以確定,聖美小姐的自發性脈搏跳動已經完全消失了。”醫生指着心電圖顯示屏說道,“另外,雖然在人工呼吸器的輔助下,聖美小姐繼續維持着形式上的呼吸,但她的心跳已經停止了。而且由於血壓的持續下降,體溫無法到維持,聖美小姐的身體將會漸漸地變得僵冷。”
利明伸出自己的右手,與吉住握了握手。這時,吉住目不轉睛地盯着利明的臉,像發現了什麼異樣似的喫驚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吉住及其助手做完這一切後,走出了重症監護病房。現在他們就只剩下等待了——等待聖美的血壓下降到五十。吉住清主治醫師轉告聖美的親屬可以到重症監護病房看望聖美了,自己則向醫生辦公室走去。他不想和聖美的親屬見面。他認爲自己草率地出現在死者親屬面前是對死者親屬的不尊重,因爲在死者親屬眼裏,移植醫生也許就如同掠食死屍的鬣狗一般殘忍。和以前一樣,吉住只打算在手術前和死者親屬見上一面,其他的工作則主要還是交給中介織田去做,他不想因爲自己的出現而使死者家屬情緒激動。
“請您不要擔心,一切就交給我們來做吧。”
人工呼吸器還在繼續發出很小的”撲哧撲哧”聲,但這種聲音現在已經被重症監護病房裏其他嘈雜聲掩蓋住了。
“請把患者的家屬叫過來。”吉住對站在旁邊的主治醫師和護士說道。
說話的同時,她輕輕地拿開了重德緊握着麻理子的那隻手。隨後,負責運送麻理子的一位年輕醫生打開了手術室的門,讓護士將麻理子的擔架牀推了進去。這一切進行得很快,還未等重德看清楚手術室裏的構造,麻理子的擔架牀和推送擔架牀的護士就已經消失在手術室的深處了。
醫生詢問道。
利明的音容笑貌浮現在她的眼前,她不禁顫抖了一下。
聖美胸部的起伏停止了。
五點二十分,護士來到醫生辦公室,請利明一行去向聖美作最後的告別。於是,在灌流進行了五十分鐘以後,利明他們再次來到了重症監護病房。
“讓他們進行最後的告別吧。”
穿戴完畢後,吉住進入了隔壁的洗手室。洗手室裏有兩個不鏽鋼制的洗手槽。吉住走到洗手槽前停下來,定神地看了一下鏡子裏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自己的形象。他擰開水龍頭,把手放到殺菌水下仔細沖洗;然後又將消毒液擠到手心裏,在手上抹勻;接着拿起掛在旁邊的海綿反覆地搓拭,直到細小的泡沫佈滿整個手部;最後再用殺菌水沖洗乾淨,並用小刷子將手指尖和指甲裏面也洗得乾乾淨淨。這樣的洗滌程序,吉住和他的助手反覆地進行了三遍。
一進入重症監護病房,利明就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躺在那裏的聖美身上移開,他立即發現了聖美身體的變化。利明就那樣一邊凝視着聖美的臉龐,一邊和主治醫師一起緩緩地走到聖美的身邊。他每走近一步,聖美的臉就變得更清晰一些。利明在聖美的牀邊繞了半圈,然後在牀的左側站定。他身後不斷傳來聖美母親的啜泣聲。
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
吉住一邊密切關注着聖美的反應,一邊將導管往聖美的體內緩緩推進,導管在聖美的大腿內側明顯地凸了出來。導管已經送到了預定的位置,吉住點點頭,對助手的工作表示讚許。吉住親自將導管的末端連接在灌流裝置的灌輸泵上。接着,吉住又開始從靜脈處插入另一根導管,將其與灌輸裝置連接在一起。
消毒結束之後,吉住站在聖美的右側,認真地對聖美右大腿根部所做的動脈與靜脈的記號進行了確認。隨後,在灌流裝置旁待命的助手接到吉住的眼神示意後,將帶有氣囊的導管的前端插進了聖美的體內。
醫生看了看錶,低聲說道:“最後死亡時間確定爲下午五點三十一分。”
吉住帶着一名助手進入手術室的更衣室,換上了綠色的手術服。對於吉住來說,穿這種經過殺菌處理的手術服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每次穿在身上,他總是覺得有些硬邦邦的,並不是很舒服。
吉住溫柔地用手摸着麻理子的頭,輕聲說道。
迄今爲止,利明還從來沒有生過大病,因此跟醫院似乎沒有什麼緣分。雖然在學術會議及與病人家屬的交流會上同醫生有過一些接觸,但他對於醫生和護士在醫院裏具體做些什麼實際的工作卻是一無所知。
吉住問道。重德回答說:“當然同意。一切就拜託您了。”吉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看着麻理子的臉,叫了一聲:“麻理子,你呢?”
負責移植協調工作的織田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性,她也一直陪伴在麻理子的身邊。每當麻理子情緒開始激動、又要大吵大鬧的時候,織田就很溫柔地哄她,陪她聊天,讓她漸漸恢復平靜。坐在旁邊的重德看到這一切,心中對織田充滿了感激,但同時也對麻理子這種與上一次截然不同的抗拒反應感到擔心。現在看來,能夠和她好好進行交流的就只有主治醫師吉住和這個織田了。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大腿動脈處的手術很快就完成了。利明回到重症監護病房的時候,看見躺在那裏的聖美的大腿上已經有了一個爲插入導管而做的記號了。
“撲通”。
利明看着聖美。她的臉頰蒼白得幾乎透明,嘴脣上像覆蓋着一層霜。利明似乎能看到一涓溪流從聖美體內緩緩流過。聖美閉着眼睛,像結晶一般的睫毛微微地翹着,在皮膚上投下短短的纖細的陰影。利明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撫摸聖美的臉龐。可是就在他的手指與聖美的肌膚相接觸的瞬間,一種麻痹的感覺從他的手臂清晰地傳遞過來,刺激着他的中樞神經。這一刻,利明感到就像是握着乾冰一般,冷與熱在他的身體裏迅速地交織在一起,引起了像被千根針刺一樣的疼痛。利明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手抑制不住地顫抖着。他用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撫過聖美的臉頰,然後慢慢地滑過她的下顎和頸部,在慘白得幾乎可以看見血管的胸口停了下來,雖然被衣服遮住了,但利明還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聖美的乳頭依然挺立着,並漸漸僵冷。利明將手從聖美身上拿開,然後用自己的另外一隻手緊緊地捏住剛纔撫摸過聖美的手指。也許是心理作用在作祟,利明覺得那種冷颼颼的觸感還依舊殘留在他的指間。
10
直到第二天早上,聖美的身體都保持着相對穩定的狀況。但一過中午,她的血壓就開始出現大幅度的下降。到了下午一點鐘,就只剩下九十五了。一個小時後,又減到了八十。重症監護病房的工作人員因爲這個突發的情況而變得有些慌亂,許多醫生和護士不停地進進出出。利明和聖美的父親被迫退到了牆角邊。重症監護病房裏頓時顯得很忙碌,這和聖美被宣佈爲腦死時的平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能夠摘除新鮮的腎臟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但和腦死者相比,心臟死亡者所提供的內臟往往新鮮程度會低得多。這是因爲從患者心臟停止跳動到進行摘除手術這一段時間,腎臟都處於缺血狀態,這會對腎臟造成極大的損害。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現在大部分的醫院都會在患者心臟停止跳動後,立即從患者的大腿動脈處進行灌流,將患者的腎臟及時地冷卻下來。由於進行摘除手術以前就已經將腎臟冷卻,所以就可以避免腎臟因爲缺血而功能下降,從而提高了腎臟被移植後的成活率。而像聖美這樣由於得到了親屬的許可,在患者心臟停止跳動前就進行腎臟冷卻的情況也不是沒有。
聖美的腎臟將被移植給兩名患者吧。這其中要是有一位女性患者,並且被移植的腎臟能夠成功在她的體內存活的話,那就是最理想的結果。這一切進行得實在是太順利了。還有,利明應該會按照原計劃進行肝細胞初期培養吧。絕不能讓利明意識到是她在誘導他的思考。想到這裏,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利明的名字。
每當想起那一瞬間,她就會有一種快感,甚至得意得有些激動。聖美死了。但她還活着,永遠地活着。
吉住仔細地看了從聖美的主治醫師那裏拿來的患者資料,作出了最終的確認,然後打電話告訴留在休息室的織田,他們馬上就要開始從患者的大腿動脈處插入導管。
這個男人走到利明面前,微微地鞠了一躬,然後自我介紹道:“我叫吉住貴嗣,是市立中央醫院移植小組的負責人。這次聖美小姐的腎臟摘除手術和隨後的移植手術將由我來負責主刀。在進行手術之前,我謹代表全體移植小組的工作人員,衷心地感謝聖美小姐的親屬對我們工作的理解與支持。”
吉住點點頭,以示明白。然後他說道:“好,現在開始進行腎臟摘除手術。”
話音剛落,護士就利落地將手術刀遞到吉住的右手。
隨後,綠色的殺菌布上被打開一個圓洞,露出了死者即將進行手術的部位。吉住用一隻手摁住死者的腹部,另一隻手握緊手術刀將腹部縱向切開。鮮紅的血液立刻噴湧而出。吉住麻利地用止血鉗夾住了血管被切斷的地方,以防止血液流進腹腔。隨後,他用手壓住切口,將其擴展開,再沿着腸子的外部乾廓切開了腹膜,並立即夾上幾隻小號的止血鉗,儘管如此,有一部分血液還是從靜脈的斷口處流進了腹腔。但由於時間非常寶貴,吉住只進行了—些必要的止血,就繼續進行隨後的步驟。隨着切口的擴大,死者的消化器官也露了出來。爲了使死者的腹腔內部能夠看得清楚,吉住用拉鉤挑起了死者的肝臟,並將拉鉤遞給站在對面的助手,讓他繼續保持這種姿勢。與此同時,吉住瞥了一眼站在灌流裝置旁、定時更換藥劑的另一名助手。
就在這時,吉住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剛纔與之交淡的利明的臉龐。不行,不能分散精力,他立刻回過神來,甩了甩自己的頭,想把利明的影像從自己的腦子裏趕出去,但是沒有成功。
利明的表情是那樣奇怪。他目光渾濁,有些失魂落魄,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體似的,顯得非常笨拙。還有,最讓吉住大喫一驚的是,與利明握手時,他感到利明的手心滾燙,像剛從開水裏拿出來一般,讓吉住幾乎驚叫聲來。不過後來,吉住還是強裝冷靜,在離開之前都沒有再表現出任何失態的舉動。
到底怎麼了?那個男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吉住再一次用力地甩甩頭。告誡自己現在必須集中精力進行腎臟摘除手術。他強迫自己把視線放回到死者的腹部,竭力將利明的那張臉從自己的腦子裏抹去。
大多數人都認爲腎臟是在腰部的位置,但實際上腎臟是在腰部的更上方,正好位於從上往下數第十二根肋骨的後面。因此,要想取出腎臟,就必須先取出阻擋在前面的胃,胰、腸等消化器官。吉住分別將胰和結腸內清晰可見的腹腔動脈及上腸間膜動脈等主要血管用線繫好以隔斷血流,接着再將這些血管全部切斷。
與此同時,旁邊的助手開始啓動特殊裝置,通過導管吸出胃裏殘存的雜物。待死者的胃囊被徹底清洗於淨之後,吉住又切斷了死者的食道。這樣一來,幾乎所有的消化器官與上體的聯繫都被切斷了—只有在這種情況下,腎臟才能順利地被取出體外。
當然,在取出活體腎的手術中,因爲必須考慮捐贈者的生命安全,所以這種只以取出腎臟爲目的而不考慮其他因素的方法是不可行的。但若是從死者的體內取出腎臟的話,最優先考慮的則是時間,其他都是次要的。
就像眼前的這次手術,在切開的過程中只需對主要血管進行止血,儘可能減少取出腎臟所需要的時間,這是死體腎摘除手術的一般方法。
“二十三分鐘。”護士繼續統計着從死者心臟停止跳動到現在所經過的時間。
吉住和助手一起理出死者的消化器官,將它們翻轉過來,放在覆蓋在死者小腹部的殺菌布上。接着,他們又對死者腹腔內殘存的一些有礙取出腎臟的消化器官的殘留部分進行了清理。隨後,助手用右手壓住那些消化器官,左手則將切口擴展開。這時,死者的腹腔內部幾乎是空空如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左右兩個腎臟。由於沒有浪費太多的時間,腎臟依舊呈現出粉紅色,並且很有光澤。對此,吉住非常滿意。
由於阻擋的器官都已經取出,腎臟的動脈和靜脈變得一目瞭然,同時還可以看見從大腿動脈插入腹部大動脈的雙氣囊導管,兩個膨脹起來的氣囊也非常準確地放置在腎動脈與腹部大動脈的分叉點上。這一切都顯示出灌流工作相當成功。在腎臟的下方,還有一根細小的管子與膀胱相連,那就是尿道。爲了能夠順利地取出腎臟,吉住先對腎臟周圍的組織進行了剝離,隨後,他在腸骨的附近切斷了尿道。
現在就只剩下將腎臟的動脈與靜脈切斷的工作了。但吉住還是不敢大意,因爲如果切斷的位置發生了偏差,就會對接下來要進行的移植手術造成極大的困難。吉住小心翼翼地對血管進行着剝離。
“三十分鐘。”
像這次這樣從捐贈者體內一次性取出兩個腎臟的時候,一般來說,並不是先將兩個腎臟分離之後再分別取出,而是先一口氣同時取出血管相連的兩個腎臟,稍後再將其分離。這時候,吉住吩咐助手開始準備從市立中央醫院帶來的灌流冷卻保存裝置,以待取出腎臟並進行分離之後,迅速將其中的一隻放入保存裝置裏,帶回市立中央醫院進行移植手術。
助手將仿細胞外液製成的灌流液在灌流裝置上安裝好以後,吉住就在下大靜脈與腎靜脈的分叉點稍偏上的位置將下大靜脈切斷,並同時吩咐助手停止腎臟冷卻的灌流。隨後,吉住又在腹部大動脈與腎動脈的分叉點上方切斷了腹部大動脈。這樣一來,連接腎臟與死者身體的就只剩下股間的腰動脈和腰靜脈了。助手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腎臟拉扯到下方,旁邊的護士則幫忙牽着血管。以防止被切斷的血管絞成一團難以辨認。隨後,吉住利落地將剩下的兩根血管也切斷了。
OK。吉住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第一助手將兩個腎臟一起從死者的身體裏取出來。放到不鏽鋼制的托盤裏。
灌流按計劃進行着。筱原的助手從恆溫箱裏拿出第二瓶緩衝液。更換了剛纔的那一瓶,接下來還要繼續等待二十分鐘。剛纔的HEPES緩衝液是膠原酶和鈣鹽的混合物,其中的膠原酶能對肝細胞起到很好的緩解作用。
下午五點五十分,利明打來電話說聖美的腎臟摘除手術已經開始了。筱原聞訊,立即和研究生一起將肝臟灌流所需要的器具搬進手術室,並將培養液放入恆溫箱中,保持三十七攝氏度的常溫。然後,他們換上綠色的手術服,在旁邊的房間等待移植小組結束手術。
按照慣例,患者在手術結束後都會被轉移到特殊的病房,接受一段時間的觀察,並進行一系列細緻周密的檢查。因此,吉住在縫合工作完成之後,便開始着手進行一些將麻理子轉移到特殊病房所要做的準備工作。若是平時,吉住一定會非常乾淨利落地做完這最後一項工作。但今天,他的動作卻顯得有些拖泥帶水,這是因爲吉住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手術上了,現在,他最介意的是自己體內那種像被火燒過似的餘熱,還有隨之而來的一種微微的眩暈。雖然吉住清楚地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對患者術後狀況的觀察十分重要,但他就是無法抑制自己內心那股強烈的想逃走的慾望。他想從這裏逃開,哪怕離那個腎臟稍微遠一點也好。他始終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那個腎臟會帶來不幸與災難。雖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想,但這個奇怪的念頭就是在他的腦子裏揮之不去,這個時候,吉住的心臟又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彷彿在嘲笑他的矛盾與愚蠢。
他猛地拾起頭,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周圍的助手都和剛纔—樣,在緊張而有序地工作着。吉住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誰也沒有發現他身體的異樣。
爲了防止被細菌感染,筱原在燒瓶上蓋上蓋子,然後拿着燒瓶走出了實驗室。靠在走廊牆壁上的利明看見筱原走出來,立刻像裝了彈簧似的,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了筱原的面前。利明面色土黃,看上去毫無生氣。但是,當確認了燒瓶裏裝的就是聖美的左肝葉時,他立即將自己那雙已經充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嘴裏不禁大叫了一聲:“太好了!”
好幾年前,市立中央醫院的工作人員還曾幾次專程赴美國取回腦死者的腎臟用於移植,這都是由於在日本,國民還無法接受從腦死者的體內取出腎臟的緣故。吉住心想,日本人真是一個奇怪的人種,每當醫生要從本國的腦死者體內取出腎臟時,都會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的反響,受到國民的一致譴責。可是對美國的腦死者的腎臟,日本人又會毫不介意地欣然接受。說實在的,從醫學的角度講,這種從美國運回腎臟的方法是不可取的。因爲這樣一來,在路上花費的時間會多得多。接受移植的患者通常很早就做好了手術的準備工作,等待手術的進行。而在這一段等候的時間裏,是不允許患者進行排尿的。結果由於運送腎臟的時間過長,患者往往忍得痛苦萬分、狼狽不堪,甚至會號啕大哭。再退一步講,即使手術能夠及時地進行,患者也堅信從此可以過上美好的生活,結果卻由於腎臟不新鮮,而沒能在患者的體內成功地成活,這對於患者來說是何等大的打擊啊。吉住每次通知患者要再次進行手術,取出沒有成功成活的腎臟時,都有些於心不忍。雖然在這些不幸的患者中,也有人再次進行了移植,並因此而告別了透析生活,但大多數人卻從此對移植感到莫大的恐懼,再也不願意進行移植手術了。
吉住走到托盤的前面,用手拿起放在上面的腎臟,仔細地觀察血管與尿道的位置及長度。由於每個人的腎臟都會有一些微妙的區別,所以有的時候會出現腎臟上保留的血管與接受移植患者的血管無法成功吻合的情況。因此,爲了在移植手術中不至於陷入慌亂,醫生有必要在手術前對腎臟的各方面狀況進行全面地把握。
“四十分鐘。”護士再一次報告道。
“一切都比較順利。”筱原強裝冷靜地說,並把幾個基本數據告訴利明。“還沒進行洗淨的工作,需要用能產生五十克離心力的離心機來慢慢清洗,並用紗布過濾掉殘渣。這些步驟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站在對面的第一助手看到吉住奇怪的舉動,不禁有些詫異地問道:“怎麼了?”
接下來就是尿道口的縫合工作。吉住將引導進膀胱內側的尿道管口翻轉過來,緊貼在膀胱內壁上,然後用線進行了縫合。縫合完畢之後,吉住把直角鉗的前端伸入新的尿道管,以確認尿道是擴展開的。由於曾經發生過因爲縫合過程中出現失誤,導致尿道管被封死的事件,所以吉住在確認了尿道的擴展性之後,又在尿道里插入一根細小的管子,對其暢通性進行檢查,以確保萬無一失。
“醫生,謝謝您爲我做的一切努力,但我想您已經沒有爲我繼續努力的必要了。”
救護車突然劇烈地傾斜起來,看來前面出現了一個急轉彎。吉住閉着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知道,過了這個急轉彎就意味着車已經拐到了醫院前面的坡道上,也就是說,馬上就將到達目的地——市立中央醫院了。
腎臟的摘除手術結束之後,筱原訓夫馬上進入手術室,開始肝臟的灌流。
移植腎將被放置的地方並不是腎臟原先所在的位置,而是在這個位置的下方,也就是在腰部和陰部的正中間。和移植腎臟直接相連的也不再是腹部大動脈和下大靜脈,而是其分支內腸骨動脈和內腸骨靜脈。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放置移植腎,是爲了在手術時不受到其他內臟器官的阻礙,從而使手術儘快完成。吉住小心翼翼地剝離腹膜,使腸骨的血管牀暴露出來。
聽到筱原的聲音,利明忽地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和筱原對視着,以一種很低沉的聲音問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筱原站在手術檯旁凝視着聖美。除了被切開的部位以外,聖美身體的其他部分都被殺菌布遮住了,但她玲瓏有致的曲線還是依然隱約可見。看着這樣的聖美,筱原不經意間回想起了她和利明舉行結婚典禮時的情景。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筱原還代表友人發表了有些蹩腳的祝詞。推算起來,聖美那時應該剛淌二十三歲,看起來還像一個高中生那麼天真可愛,雙眸顯得純淨清澈、當時,筱原對利明開玩笑說:“她真是一個可愛的小新娘,”聽到這話,站在臺上的聖美臉頰上立即染上了一絲緋紅,羞澀地看了看利明。在那之後,兩個人應該是過着非常幸福的生活吧。筱原心想。啊,對了,今年利明寄來的賀年卡上是什麼圖案啊?筱原的腦晦裏忽然浮現出這麼一個問題。但是無論他怎麼努力地在記憶裏搜索,就是想不起來。
“嗯,當然。”
縫合完畢之後,吉住以眼神示意助手進行下一步的工作。助手點了點頭,開始輕輕地取下那些止血鉗。最先被拿掉的是夾在腸骨靜脈上方的那一隻,然後依次取下夾在腸骨靜脈末端的那一隻,最後纔是夾着腸骨動脈的那一隻止血鉗。
吉住一說出這句活,手術室裏凝固的緊張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下來。
助手站在醫院門廳的大門口叫道。他們看上去有些焦急。吉住看了看助手,又看了看主治醫師,雖然他很想問個明白,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啊,沒什麼……”吉住在口罩下含糊不清地回答說。
“……那我就告辭了。”
“撲通!撲通!”吉住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兩下。隨後,吉住產生了一種非常異樣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了,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隨之而來的還有灼熱,就像全身都在被火烤着一般的灼熱。
看來一切都還比較順利,移植腎和患者血管的縫合工作終於完成了,吉住這才稍稍覺得安心了一些,因爲這之後就只剩下手術部位的縫合工作了。吉住真想快點結束這次手術。
“什麼?”
“好的。”主治醫師有些含糊地回答說。於是,吉住轉過身,正準備與拿着保存裝置的助手一起走向醫院的大門,就在這時,主治醫師喃喃自語了一句:“爲什麼還要把肝臟……”
護士繼續報告從死者正式死亡到現在所經過的時間。
11
忽然,吉住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頭來。
膀胱是位於恥骨之後的一個很柔軟的白色內臟,在其裏側有兩根與患者自身腎臟相連的尿道管。吉住將膀胱從中間縱向切開之後,膀胱內側的尿道口也隨之暴露出來。在移植腎臟的手術中,移植腎的尿道管一般不是接在患者原有的尿道管上,而是在患者原有的膀胱一側的尿道管旁邊重開一個新的尿道管口。因此,吉住首先讓助手用鑷子挑起膀胱壁最內側的黏膜,接着,他將電動手術刀插入黏膜,在上面打了一個小洞,然後繼續推進手術刀,在膀胱壁肌上鑽了一個小孔當作記號。進行這個步驟必須非常小心謹慎,在膀胱壁肌上做記號的司時,千萬不能把膀胱壁肌打穿。這是因爲新開的尿道口是不能垂直於膀胱壁肌的,必須要有一定的傾斜角度,否則在縫合後就會出現尿液滲漏的現象。在黏膜上打開小洞之後,吉住將直角鉗穿過小洞,用鉗子的前端將膀胱壁肌上做記號的小孔擴大。然後,他改用另一把比較長的直角鉗,慢慢地將小洞周圍的黏膜與膀胱壁肌剝離開來,再從膀胱壁肌上的小孔繼續深入,鑽出一條有—定傾斜度的通道,最後用電動手術刀從外部將其打通。這樣一來,從膀胱內部插入的直角鉗的前端就可以穿到膀胱的外部,而其穿出的位置就在膀胱的裏側。
織田拿起箱子,向吉住微微鞠了一躬,以示謝意。然後地走出手術室,坐車前往鄰縣的醫院。這一段路程大約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
灼熱還在繼續。吉住暫時將注意力從手術上移開,放回自己身上,開始尋找這種灼熱的根源。室內空氣的溫度似乎並沒有上升,因爲周圍的人看上去都沒有什麼異樣。可是吉住就是覺得自己像被火燒一樣燥熱。護士走上來,幫吉住擦了擦額角。吉住這才發現自己的額角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下午六點十五分,摘除手術結束,筱原及其助手進入手術室。隨後,筱原向充當助手的研究生講解了一下手術的大概步驟,並吩咐他準備好灌流裝置和緩衝液。
“我明白了。”織田看了看錶,吉住幫地把腎臟放進容器裏。
“好,我知道了。請幫我把織田小姐叫過來。”
“OK。現在開始進行手術。”
“時間呢?”
吉住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審視了一下他用電動手術刀切開的部位。在剛纔進行手術的部位,可以看見所有的淋巴管都被線繫着,部分血管上夾着止血鉗,旁邊的助手還在繼續擦拭麻理子體內殘留的血液。一切狀況都非常良好。腸骨的血管現在也已經清晰可見,並且沒有出現大出血的現象。看來手術可以順利地過渡到第二階段,也就是將捐贈者的腎臟與麻理子的身體進行縫合的階段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吉住一邊做着縫合腎臟的準備工作,一邊思考剛纔所發生的一切。那並不是因爲長時間站立而引起的眩暈,因爲感到灼熱的不僅僅是頭部,而是全身。這真有點兒怪。正當吉住在腦海裏剛勾勒出捐贈者腎臟的模樣時,那股灼熱感又驀地席捲而來,像是與之相呼應一般。這使吉住不由回想起了利明的那雙手,也是那樣的滾燙,當時吉住還差點驚訝地叫出聲來。但現在仔細想想,吉住覺得,那很可能就是因爲當時利明體內也有這麼一股灼熱在作祟的緣故。這股灼熱到底是什麼?吉住一時間被這個問題所困擾,以至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到手術上。
又來了!
縫合的痕跡清晰可見,移植進去的腎臟就被放置在縫合處的下面。
說完,吉住大步向助手走去。
“二十八分鐘。”護士回答道。
想到這裏,吉住自己都不禁嚇了一跳,他死死地盯着腎臟,似乎想從那上面找到一些線索。
“後面的工作就拜託你們了。我們要馬上趕回市立中央醫院。這次,非常感謝你們的合作。”
尿道的縫合工作開始了。吉住首先將開創器稍向下挪了一點,以便能夠更清楚地看見膀胱。然後,他用電動手術刀將膀胱從正中間縱向切開,把先前用以清洗而注入的生理食鹽水吸乾淨,使膀胱的內部構造在無影燈下一覽無餘。
在吉住回到市立中央醫院之前,所有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就已經全部完成了。手術助手已經將麻理子全身仔細地洗乾淨了,這是爲了避免細菌感染的緣故。在無菌室裏,唯一的細菌來源就是患者本身,也就是患者皮膚表面附着的各種細菌。因此,爲了防止感染,在手術前,工作人員有必要對患者的皮膚進行仔細地消毒。手術助手先將一個形狀如同澡堂裏用來打掃衛生的小刷子的東西蘸滿消毒液,然後對麻理子的小腹部和大腿進行了反覆地擦洗、由於小腹部的毛髮會造成手術的不便,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就被全部剃去了;同時,爲了防止細菌從剃刀的傷痕處侵入,麻理子的小腹部一直被綠色的殺菌布覆蓋着。
隨後,筱原利落地將左肝葉一刀切下,測定了溼重量後,立即把它放入保持一定溫度的萊博維茨溶液中。然後,他輕輕地搖動燒瓶,使浸泡在裏面的左肝葉緩緩地舒展開來。看來一切狀況都很良好,只要繼續輕輕地搖晃燒瓶就可以了。至於這之後的工作,則要在回到實驗室後才能完成。
“現在是十八點四十七分,從捐贈者正式死亡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十六分鐘,腎臟摘除已經有四十分鐘了。”
12
“請將右邊的那一個帶走。”吉住說道,“我檢查過了,一切正常,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另外,請轉告那裏的醫生,上面保留有尿道及動、靜脈各一根。”
肝臟細胞?
近年來,由於科學技術的長足進步,直接從人類身上獲取成活率很高的肝細胞用於研究已經得到了廣泛的普及,而提取細胞的對象往往就是像聖美這樣的內臟捐贈者。但由於年齡是影響細胞好壞的一個重要因素,所以大部分用於研究的細胞都來自於十八歲到三十歲這個年齡層的捐贈者。此外,研究者在選擇對象的時候,還會充分考慮到捐贈者的死因。在大多數情況下,研究者都會選擇因交通事故而死亡的捐贈者。這是由於與因疾病而死亡的捐贈者不同,前者的內臟沒有受到藥物的影響,從而可以提取出正常的肝細胞。
赤身裸體的安齊麻理子被水平地放置在手術檯上,全身覆蓋着綠色的殺菌布,臉上罩着麻醉罩。罩子的另一頭連着一臺麻醉設備,麻醉師正在檢查這臺機器的運轉是否正常。麻理子靜靜地躺在那裏,看上去還是那麼天真無邪,就和兩年前一樣。
“好,摘除手術結束了。”
“是死者親屬要求的。”主治醫師看上去似乎也有些困惑,“死者的丈夫好像是藥學系的研究員,說是想要取得死者的肝細胞。”
由於止血鉗被摘下,血液開始流進移植腎。雖然在流動的過程中還是有很小一部分血液從動脈的縫合處滲出來,但經過護士的處理後馬上就止住了。被移植的腎臟在接受了麻理子的血液之後不一會兒就變成了紅色,表面也逐漸恢復了彈性。吉住用手指輕輕地摩擦着腎臟的表面,幫助它進行血液循環。雖然這種情景吉住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但像今天這樣這麼快就起了明顯變化的還是頭一次——腎臟似乎立即就在麻理子的體內復甦並開始正常工作了。隨後,從移植腎的尿道里噴出了一種透明的液體,那是尿液。助手忙用鉗子夾住尿道,用專門的容器接住尿液。在活體腎的移植手術當中,通常血管縫合完畢後兩三分鐘就會出現這種被稱爲“初尿”的現象。但在死體腎的移植手術當中,血管縫合完畢之後一般都不會很快出現“初尿”現象。吉住自從進市立中央醫院工作以來,就一直從事腎臟移植手術,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死體腎被移植後這麼快就出現了“初尿”。因此,吉住堅信手術已經取得了成功。
當吉住小心謹慎地將兩個腎臟分離開之後,織田穿着綠色的手術服進入了手術室,隨身攜帶的還有—個運輸腎臟專用的箱子。她迅速地將放腎臟用的容器從箱子裏拿出來。
說完,在導管還插在麻理子體內的情況下,吉住開始着手切開皮膚的工作。他首先在麻理子左腹部到生殖器上方的皮膚上做了一個記號,並用手術刀沿着記號小心地切開。然後,他改用電動手術刀繼續切開皮膚層下的白色腹筋膜,使腹筋膜下的外腹斜筋和腹直筋鞘暴霹出來。外腹斜筋是位於側腹部的一塊紅色的肌肉,而腹直筋鞘則是位於腹部的一塊白色肌肉。吉住用電動手術刀沿着這兩塊肌肉吻合的線條縱向剖開腹直筋的一個側面,然後再順着下面的筋層紋路繼續切下去。兩年前麻理子接受第一次移植手術的時候,吉住是將移植進去的腎臟放在了麻理子身體的右側,結果卻沒有成功。因此在進行這第二次移植手術之前,吉住非常慎重地考慮了各方面的因素,最終決定這次把移植的腎臟放到麻理子身體的左側去。
不行,要集中精力工作。筱原意識到這一點,強迫自己收回思緒,將注意力重新放到聖美的肝臟上。他仔細地檢查了聖美的左肝葉,看上去情況良好,用手輕輕一摁就能感覺到其非常柔軟,看來膠原酶起到了很好的作用。筱原看了看秒錶,停止了灌流。然後,他開始準備萊博維茨溶液,並請助手告訴等候在外面的利明,一切情況良好,工作馬上就可以完成,請他再耐心地等待一會兒。
腎臟還依然放置在低溫灌流保存裝置中。自從吉住在大學附屬醫院把它摘除之後,直到被運送至市立中央醫院,它都一直被放置在這個裝置中。而且,灌流狀態和腎重量的變化也被隨時記錄了下來。吉住在手術開始之前,已經對這些數據做了檢查,確認腎臟的狀況沒有任何異常。現在,爲了以防萬一,吉住再次向助手確認了這些數據,得到的結果是:灌流量的速度是每分鐘一百一十七毫升。由此可以判定,腎臟現在依然保持着很好的狀態。
在藏青色的夜幕下,藥學系的大樓顯得尤爲突出。矗立在幾公里外高臺上的電視信號發射塔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與天空交相輝映。利明看了看車子裏的時鐘,原來已經是晚上七點五十四分了。從外面望去,藥學系大樓的教室零零落落地亮着燈,顯得有些散亂。而五樓盡頭的那間教室依然還是燈火通明,看來在那裏舉行的生理機能藥學講座還沒有結束。利明把車停在大樓的大廳門前,然後急匆匆地從車上跳下來,直奔自己的研究室。
手術進入收尾階段。吉住首先從內側將膀胱壁縫合起來,然後他再次把開創器挪回上方,對腎臟的狀況進行檢查。爲了以防萬一,他從腎臟的裏側採集了一些活體組織細胞,用以隨後做成組織切片進行檢查。其實,不光是腎臟,在手術結束之後,醫院還會定期地對患者的整個身體做活體組織檢查,以瞭解患者術後的恢復情況。
所幸的是,這種灼熱不久就消失了,體溫也漸漸回覆到正常狀態。吉住鬆了口氣,回過神來,才發現周圍的助手都在看着他。吉住連忙輕輕地擺擺手,以示自己沒事,然後將視線重新投到手術檯上。
這個腎臟到底是怎麼回事?吉住一直緊緊地盯着縫合處,無法將視線移開。灼熱已經變得很微弱了,吉住不再感到像被火燒—股的痛楚,只是覺得全身暖烘烘的,有些溫熱。但是,“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還依舊在吉住的耳邊迴響。現在,在吉住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一切都是那隻腎臟造成的,是那隻現在已經移植進麻理子體內的腎臟讓我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還讓我感到全身異常地燥熱。沒錯,一定是那隻腎臟在作祟!
那種灼熱又來了!
接下來,吉住首先對移植腎的腎靜脈和麻理子的腸骨靜脈這兩根血管的位置關係進行了確定。接着,他在確認血管沒有出現彎曲和折斷現象之後,又確定了將要進行縫合的具體位置。然後,他在這個位置的下方用兩個止血鉗夾住血管,在準備進行縫合的位置處開了一個小孔,通過小孔將血管內部清洗乾淨。做完這一切以後,吉住在助手的協助下開始靜脈的縫合工作。
難道是……不,不會的。吉住慌忙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糊塗了。
手術的第一步是清洗膀胱。在吉住的示意下,一名助手將一根導管從麻理子的陰部插入膀胱,開始仔細地清洗。當然,這種清洗工作也必須在無菌的狀態下進行。
吉住使勁搖了一下自己的頭,告誡自己,現在這個時候不能夠分散精力,手術還沒有做完,尿道也還投有進行縫合。
載着吉住及其助手的救護車火速地趕回市立中央醫院。這一段路程大概需要三十分鐘左右。每當車子因拐彎而出現傾斜的時候,裝着腎臟的冷卻灌流裝置就會發出“咔嗒咔嗒”的悶響。吉住坐在座位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抓緊時間閉目養神。這段路上的三十分鐘是吉住唯一可以鬆口氣好好休息的時間。由於這次捐贈者來自市內的醫院,所以用以運送腎臟的時間很短。如果是從其他縣運來的話,有的時候會動用飛機來幫忙,單程就要花費兩個小時的時間。對於在手術中擔任主刀的醫生來說,這一段時間之於整個移植手術就像綠洲之於沙漠一般寶貴。雖然在這一段時間裏,主刀醫生精神上還是不能夠有絲毫的鬆懈——因爲腎臟一旦送達,醫院就必須馬上進行移植手術——但忙裏偷閒讓身體小憩一下卻是允許的,只要不在手術中出現失誤就可以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吉住忽然感到了一陣灼熱。
“吉住醫生!”
縫合工作必須非常謹慎小心。吉住和站在對面的第一助手進行了位置的確認之後,開始縫合。他們先用脯氨酸線將兩根血管的切斷面吻合起來,在保持吻合狀態的情況下,對兩根血管進行完全地縫合。手術檯會根據縫合的需要不斷地變換角度,這樣一來,吉住他們就避免了因不斷地變換手腕的方向而出現不順手的情況,同時也可以不必爲移植腎的血管硬化和內膜剝落等問題而感到擔心。移植腎的腎動脈和麻理子的內腸骨動脈縫合完畢之後,助手緩緩地將腎臟放入麻理子的體內。這時,吉住下意識地吐了—口氣。
但是整個手術還沒有結束。吉住及其助手還需要回到市立中央醫院爲安齊麻理子進行移植手術。他們迅速地收拾好自帶的醫療器械,走出手術室。然後,吉住前去向大學附屬醫院的主治醫師打招呼。
“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爲很異常嗎?聖美的雙親你就打算放任不管了嗎?還有聖美的遺體怎麼辦,就一直放在那裏嗎?”
吉住與助手一起將腎臟從灌流保存裝置裏取出來,開始着手血管的縫合工作。首先進行的是移植腎的腎動脈與麻理子的內腸骨動脈的縫合。
吉住的腦悔裏浮現出了一位主婦的臉龐。這句話是那位三十五歲的主婦在做完了身體檢查之後對吉住說的。當時,她站在吉住的面前,髮髻有些散亂,但她並沒有要把它整理好的意思,只是臉上掛着疲憊的微笑,略帶自嘲地說:“我今年三十五歲了,已經不年輕了,將來也不會再出去工作了,更沒有再生小孩的打算。所以對我來說,透析就可以了。醫生,這種渺茫的希望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需要了。請您不要對我說移植後可以恢復正常的飲食生活、可以去晦外旅行之類的話了,好嗎?您知道,當您通知我有希望進行移植手術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嗎?我當時想的是,如果我不知道有移植這回事該有多好。如果我只知道透析這種治療方法,就不會每每都抱很大的希望。結果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什麼必要了。醫生,我已經感到很累、很厭倦了。”
所謂肝細胞的原代培養,是目前世界各國的研究室裏廣泛進行的一個研究項目。其目的是爲了瞭解肝臟內多樣化的新陳代謝機制,其中最簡易的研究方法是:先從肝臟裏提取肝細胞進行培養,然後往肝細胞裏注入藥物和基質,觀察肝細胞所起的反應與變化。但是,要想取得用於研究的人類肝細胞,就必須要和臨牀醫學研究人員建立密切的聯繫,而這往往又比較困難。所以像利明這樣的藥學研究者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提取小白鼠的肝細胞來進行實驗;雖然小白鼠的肝細胞從總體上講可以算是比較好的實驗素材,但與人類的肝細胞相比,它們在各個方面都還是有很尺的區別。首先,其肝細胞內酶墓因的排列就與人類的不同。因此,對於研究酶的學者來說,往往還是想用人類的細胞來進行最後的研究。
進入手術室後,吉住站在麻理子的左邊,其他的工作人員也都準備就緒。在這次手術中,除了擔任主刀的吉住之外,還有兩名麻醉師、三名助手和兩名護士協助吉住的工作。整個手術室的牆壁都是清一色的淺綠色,給人一種渾然一體的感覺。房間裏,除了手術檯和幾臺大型的醫療器械之外,別無他物。顯得空蕩蕩的,讓人覺得似乎有些太大了。醫生們都穿着經過仔細消毒的綠色手術服。而作爲患者,麻理子除了小腹部以外,身體的其他部位也蓋着綠色的殺菌布。因此,在燈光的照射下,唯一不是綠色的麻理子的小腹部顯得很是醒目。
不經意間,利明的眼裏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筱原覺得有些寒氣逼人。利明將臉緩緩地轉過去,凝視着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的冷藏箱,先前憔悴的表情已經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光彩。他輕輕地撫摸着冷藏箱,說道:“三個小時後我就會回來……還有,請您不要搞錯了,聖美她還沒有死!”
“遺體?你在說什麼?”
當縫合工作基本完成之後,手術室裏的空氣一下子緩和了起來,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覺得如釋重負,吉住也大大地鬆了口氣。
說完,利明飛快地跑了出去,留下筱原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裏。在陰冷的重症監護病房外的走廊裏,只能聽見利明的腳步聲在迴盪。
採集完活體組織細胞之後,吉住開始進行下一步的縫合工作。在助手的協助下,他先對手術部位是否出現血液滲漏進行了確認;然後用生理鹽水將手術部位及周圍仔細洗淨,並在腎臟和膀胱的周圍安置了幾根吸引式的引流導管,導管的另一端牽出體外;隨後,他將切開的肌肉也縫合了起來。
吉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其中的緣由。
“爲什麼?”
吉住微微地抬起頭,看了一眼掛在天花板上的無影燈。這間手術室是專門爲進行移植手術而設計的,所以它和普通的手術室有很多不同,連無影燈也不例外。普通的無影燈呈傘狀,燈泡都是鑲嵌在裏面的。但在這間手術室,無影燈由六個小的球狀燈圍在一個大燈的周圍,總體呈半球狀,看上去就像是飛碟的底部。之所以將無影燈設計成這種形狀,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爲有利於空氣的流通。爲了使室內一直保持無菌狀態,這間手術室安裝的是特殊的換氣設備。在這種情況下,普通的傘狀無影燈會影響到空氣的流通,所以設計人員採用了半球狀的無影燈來解決這個問題。第二則是因爲這種無影燈可以將光發散到手術室的任何一個角落。無論是器械還是醫生的表情,抑或是患者內臟的顏色,在燈光下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連患者皮膚上還未破裂的消毒液的泡沫都能在燈光的照射下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是二十二點三十六分,從腎臟摘除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小時二十九分鐘。”
移植腎的尿道管在被截斷的時候就已經事先預留了足夠的長度。吉住用鉗子的前端捏住尿道管的斷口處,小心翼翼地將尿道管引導進麻理子的膀胱內側,與此同時,還必須隨時注意將尿道理順。在引導到適當的長度之後,吉住將多餘的部分切了下來。
“好的。”護士一邊答應,一邊急忙奔向門外。
吉住下意識地開始喘息。不過所幸還沒有人發現他的異樣。吉住一邊盡全力忍耐着這種灼熱帶來的痛感,一邊反覆地問自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問題的答案,吉住當然是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就在麻理子的血液流進腎臟的那一瞬間,他就立刻再次感覺到了這種火燒火燎一般的灼熱。這到底是爲什麼?簡直就像是……
吉住深呼吸了兩三次,使身體基本上平靜下來。然後,他一邊注意不讓助手發現自己的異樣,一邊開始着手進行尿路的縫合工作,但是,在他的身體深處,那種灼熱卻始終沒有熄滅,仍在不斷地給吉住帶來火燒一樣的痛楚。
下午兩點過的時候,筱原接到利明打來的電話,說聖美將在下午進行腎臟摘除手術。因此,筱原完成了日常工作之後,就回到研究室繼續等待利明那邊的消息。由於聖美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後,全身的細胞就會開始急速地壞死,所以在進行完腎臟摘除手術之後,必須刻不容緩地對肝臟細胞進行保護,並將其隔離開來,這樣纔可能獲得成活力很高的細胞。因此,筱原讓研究室的一名研究生充當自己的助手,預先做好了手術的一切準備工作,以備隨時前往手術室。
“三十六分鐘。”
由於在現在的日本社會,從腦死者的體內取出內臟的做法還沒有得到廣泛的接受與認可,所以就像這次一樣,移植醫生必須等到腦死者的心臟停止跳動並進行了屍檢之後,才能夠進行內臟的摘除手術。可以肯定的是,與死者處於腦死狀態相比,這時所取出的內臟的新鮮度已經下降了很多。儘管如此,作爲一名醫生,吉住在感到遺憾的同時,卻也無可奈何,他想,如果能把腦死的定義法律化,強迫一般人接受,也許能夠取出更新鮮的腎臟,這樣就可以提高腎臟在接受移植的患者體內的成活率了。與此同時,能夠提供腎臟的捐贈者也會增多,從而給需要接受移植的患者帶來更多的機會。這樣一來,也許以後就沒有必要專程從很遠的地方運送腎臟了。
在冷卻灌流裝置被開發出來以前,醫院用於運送腎臟的裝備是保持低溫的冷藏箱,其原理和冷藏配送車相同——由於條件的限制,在運送的過程中,時間就顯得尤其重要。但儘管每次大家都盡力爭分奪秒,和時間作拼死的鬥爭,最後的結果還是不盡如人意。與現在相比,那時腎臟在患者體內的成活率非常低,因此人們纔開始致力於冷卻灌流裝置的研發。與此同時,用來浸泡腎臟的灌流液也得到了很大的改進。爲了能夠更好地保持腎臟的新鮮度,人們不斷地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改良,終於研發出了現在被廣泛使用的這種高性能灌流液。
就在織田走出手術室的同時,第一助手將剩下的一隻腎臟裝進灌流保存裝置,然後迅速將早已準備好的導管插入腎動脈,啓動灌流裝置。在灌流泵的作用下,已經冷卻了的灌流液流入了腎臟,顯示灌流壓力的儀表指針左右搖擺不定。第一助手用調節旋鈕將壓力指數凋到五十的地方。
利明從筱原的手上接過燒瓶,把它放進似乎是早已準備好的冷藏箱裏,然後小心翼翼地抱着冷藏箱,一刻也不願再耽誤,扭頭就走。他準備馬上回到藥學系,進行細胞培養。至於岳父岳母,現在的利明已經沒有閒暇再去管他們了。利明在飛快地走着的同時,眼睛像被燒瓶粘住了似的,一直死死地盯着燒瓶裏的左肝葉,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了。筱原看着他離去的身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忽然間,他有些後悔——他還沒有來得及採集一些肝細胞,也沒有問問利明到底想於些什麼。於是,望着利明漸漸走遠的背膨,筱原叫道:“永島,你這個樣子真的沒有問題嗎?這樣做好嗎?”
筱原仔細地將肝臟周圍擦拭乾淨,並找到肝靜脈,用手指輕輕地摁了一下,以確認是否還有彈性。在這期間,助手已經迅速地準備好了灌流裝置,並將插在HKPES緩衝液裏的管子通過灌流泵連接上了另一根聚乙烯導管。隨後,筱原用手術夾鉗夾住肝動脈,將左側肝靜脈切斷,麻利地在斷口處插進聚乙烯導管,同時吩咐助手啓動灌流裝置的灌流泵。在緩衝液的沖洗下,左肝葉裏殘留的血液緩緩地流出來,肝臟也隨之恢復了本身所特有的土黃色。看來開端良好,一切正常。於是,筱原交代助手讓緩衝液保持這種適中的速度繼續在肝臟裏循環二十分鐘。
聖美的腹部還沒有被縫合,所以從外面就可以看見肝臟。雖然從正式死亡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多分鐘的時間,但聖美的肝臟仍然比較新鮮,呈現出褐色,很有光澤。同時,由於移植小組快捷利落地完成了手術,肝臟上也沒有出現黑斑或是傷痕。筱原想,照這種狀況來看的話,應該能夠取出比較新鮮的細胞吧。他看着聖美的屍體,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動,不禁感嘆道:“利明的夫人連內臟都是這麼完美無缺啊。”
吉住聽到這半句話,不明白主治醫師還想說些什麼。他不禁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皺着眉問道。
13
吉住將附着在腸骨血管上的淋巴管分別用線繫好,然後將其一一切斷,這樣一來,就可以防止淋巴液浸到手術部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接下來,吉住將內腸骨動脈和內腸骨靜脈從腸骨的血管牀內剝離出來,以便在後面的手術階段能夠快速、準確地找到這兩根血管。同時,這種事先進行剝離的方法還可以避免在移植腎臟的時候引起靜脈血栓症。吉住利落地將內腸骨動脈用線繫好,在夾上止血鉗並留出適當的長度後,便將其切斷。接着,又通過注射簡用肝素液將動脈內部沖洗乾淨。
進入大廳,利明甚至忘記了要換上拖鞋,就直接穿着皮鞋跑過大廳,衝到電梯門前,連續摁了好幾次電梯的按鈕,顯得非常焦躁不安。電梯開始緩緩地向下運行。可是,剛到四樓它就停住了,而且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可能是因爲四樓有人想要將一個大型的器械搬進電梯裏,所以將電梯鎖住了吧。想到這裏,利明嘴巴里不乾不淨地低聲罵了一句,同時還用拳頭狠狠地捶了一下電梯的按鈕,然後馬上拔腿往樓梯所在的方向跑去。到了樓梯跟前,利明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地向上衝,冷藏箱裏的冰塊由於他身體的劇烈運動不斷地撞擊着箱子的內壁,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途中,由於速度太快,利明還在一個樓梯平臺處與一個避閃不及的過路人撞了個滿懷,箱子裏的水也因爲這猛烈的撞擊而飛濺出來,灑得一地都是。利明急忙打開冷藏箱,確認裏面的狀況,當他看到燒瓶還完好無損的時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然後,他完全不理會那個學生模樣的過路人正在對他說些什麼,馬上又向十—層樓跑去。
“老師!”
利明剛剛在培養室的門前站定,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他背後的走廊裏傳來。
原來是剛聽完講座的淺倉。她穿着白色工作服,雙手抱着一個裝有藍邑軟管的口袋,站在利明的身後。她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看利明,又看看利明懷裏的箱子,顯得有些不解。
“讓我用一下培養室。”
利明語氣生硬地說,想支開淺倉。可是淺倉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像裝了彈簧一般靈活地繞到利明的面前,開口問道:“永島老師,到底發生什麼事啦?您不是一直陪在您夫人身邊的嗎?”
“你可不可以讓開?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馬上完成。”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您一會兒完全不和我們聯絡,一會兒又突然說要做實驗……您的學生和其他的老師都很擔心您。”
“喂,淺倉……”
“要是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請您儘管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會盡力而爲的……”
“多管閒事。讓開!”利明大喝一聲。
淺倉沒料到利明會這麼凶地向她咆哮,不禁嚇得渾身一顫,然後畏畏縮縮地讓到了旁邊。利明大步走進培養室,隨後從裏面將門反鎖上,他不希望受到任何人的打擾。
培養室籠罩在滅菌燈的青白色光暈中。利明將滅菌燈的燈光調至普通的熒光燈,然後草草地換上放在門邊的拖鞋,走到無菌操作檯的旁邊,急忙開始執行他的計劃。
利明首先摁下冷卻離心機和操作檯的開關,整個培養室頓時充滿了“嗡嗡”的響聲,這是由於操作檯裏的空氣正在被風機一點點抽出來的緣故。隨後,他打開煤氣閥門,將操作檯裏的煤氣燈點燃。
接着,利明從冷藏箱裏拿出燒瓶,再一次確認其完好無損之後,把它放到操作檯裏。然後,他挽起自己的袖子,用酒精將自己的雙手進行了仔細地消毒,並調控好操作檯內部的設置。接下來,他用攪拌器對燒瓶裏的溶液進行了攪拌,然後通過紗布將其過濾到幾支離心管之中,並進行了第一次離心處理。隨後,他去掉處理後浮在上面的清液,再向離心管中倒入緩衝液使之形成懸濁,並進行了第二次離心處理。這樣的處理程序,利明反覆進行了三遍。完成這一系列的步驟之後,利明向離心管中倒入培養基溶液,使之再次形成懸濁,並用可調式移液器吸出一小部分滴進一支試管中。隨後,他“噌”地一下從操作檯前站起來,拿着試管大步邁到倒立顯微鏡的跟前。利明將試管裏的溶液滴了一滴在測定細胞數目用的帶刻度的載玻片上,小心翼翼地蓋上蓋玻片,把它放到顯微鏡下,一邊用有些顫抖的手調試着焦距,一邊仔細觀察細胞的狀況。
透過顯微鏡,可以看見這滴溶液裏有好幾個呈黃白色並帶有光澤的細胞。利明不禁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感嘆。細胞的輪廓是那樣地鮮明,光澤度也無可挑剔,可見細胞的狀況非常良好。因爲如果是已經開始壞死的細胞,那是絕對不可能呈現出這麼完美的形態的。
爲了以防萬一,利明又將細胞與錐蟲藍溶液混合在一起,對細胞的存活率和數目進行再一次觀察。如果是已經死亡的細胞,就應該會被錐蟲藍溶液染成藍色——但透過顯微鏡,利明幾乎沒有發現被染成藍色的細胞,存活率爲百分之九十,每一克肝可以取出810的7次方個細胞。這可以說是最理想的結果了。
利明回到操作檯前,迅速地將細胞轉移到幾個培養用燒瓶裏,然後把燒瓶放置在保持三十七攝氏度的恆溫箱裏面。
隨後,他又把剩餘的細胞與保存溶液混合起來,裝入血清管中,用棉花裹好之後放入常溫爲零下八十攝氏度的冷凍裝置裏進行保存。
一口氣做完所有的工作之後,利明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培養室也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只能聽見冷卻離心機的電動裝置發出的低沉聲音在室內迴盪。
不過現在,“她”已經沒有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她”回想起了利明的視線。可就在這時,“她”覺得自己開始全身發熱,身體的所有機能似乎都在一瞬間得到了激發。就是這種感覺!在遇到利明以前,“她”從來沒有產生過這種感覺。雖然現在“她”還無法正確解釋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樣,但“她”知道,每當那個叫聖美的女人覺得自己被利明深愛着的時候,“她”就會產生類似的感覺。
“她”還記得,在那個時候聽見了他因爲恍傯而不自覺地發出的聲音,“她”因此而高興得全身顫抖,並大幅度地在溶膠裏來回蠕動着暢遊了一番。
不,沒有什麼好驚訝的!這一定是一種進化!“她”自己說服了自己。
就在這時,利明忽然感到全身湧出一股灼熱,他不禁渾身一顫。
14
看來,今後還有必要繼續利用利明,因爲只有利明才能心甘情願地給“她”一切。這樣一來,“她”能夠做到的將不再只是單純的自我複製,“她”甚至能夠繁殖自己的後代!
難道說這是因爲自己與利明相愛了的緣故?
“她”對這個新環境感到非常滿意。
在橙色的培養基中,肝細胞顯得很有光澤——利明一時間竟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細胞上移開。真的好美,利明這樣想道,比以前我培養過的任何細胞都美上幾百倍,簡直就像珍珠一般又大又圓,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也許正是這樣吧。但是,對於自己爲什麼能把這種感覺牢牢地記在腦海裏這個問題,“她”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偷窺聖美的內心世界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因爲那同時可以從中回憶起永島利明。“她”一邊沉醉在美妙的回憶之中,一邊靜靜地持續地進行着分裂。
對“她”來說,非常幸運的是,長期以來的策劃與謀算終於成功了,“她”表面上對那些愚蠢的男人裝得百般順從,實際上,“她”在他們身體的各個重要部位都施加了足以控制他們中樞神經的力量,而與此同時,那些男人卻毫無察覺。
“她”覺得,首先發現“她”的存在,並開始探究“她”是誰、“她”在幹什麼這一系列問題的就是利明。
“她”就這樣一邊進行着分裂,一邊不時地沉醉於遐想之中。“她”回想着自己持續觀察了二十五年的聖美的一生,並將沉澱在聖美腦海深處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再次挖掘出來仔細玩味。二十五年的歲月,和“她”所經歷的漫長等待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但是,“她”卻對聖美這二十五年的記憶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利明又將剛纔已經調試好的燒瓶從恆溫箱裏取出來,放到顯微鏡下。他嚥了嚥唾液,透過顯微鏡開始再次對細胞進行仔細地觀察。
如今由於得到了這樣舒適愜意的新環境,自己一定會更進一步地進化!
永島利明。只有他,纔是最適合與“她”結合的男人。在永島利明出現以前,“她”所遇到的所有男人都不過只起到了媒介作用而已,都只是讓“她”持續生存到現在的工具。他們都是那麼的愚蠢,卻還堅定不移地認爲自己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雖然在表面上“她”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在心裏,“她”卻無時無刻不在嘲笑他們的愚蠢和自以爲是。
不知不覺間,利明的嘴裏開始像夢囈一般持續地低聲呼喚起聖美的名字。聖美的肉體的確是很不幸地受到了致命的傷害,但這並不代表聖美的一切都已經死亡,聖美的腎臟不是已經捐給一位不知姓名的患者了嗎?也許那名患者現在正在接受移植手術呢,而聖美的肝臟就在我的眼前。儘管它已經變成了一個一個的細胞,但也不會對聖美的美麗有絲毫的影響。聖美會以這種方式繼續生仔下去的,我不會讓這些細胞死亡的,無論如何我也要把它們一直培養下去,我絕不能再繼續失去聖美的“身體”了。
“她”果然沒有選錯人!到現在爲止,經過了這麼漫長的等待,“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的來臨,等到了一個能夠真正瞭解“她”、願意瞭解“她”的男人出現。
現在,“她”開始進行分裂了,這裏有非常充足的空間,可以隨心所欲地分裂是一種非常愉快的享受。但是,“她”並沒有就此滿足。在”她”看來,目前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充當序幕的準備階段罷了。
這裏無拘無束又非常舒適,還有適宜的溫度和充足的能量提供源。在這個環境裏,“她”的能力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每次被他看見的時候,”她”都會因爲欣喜而產生一種莫大的快感。但與此同時,“她”也很清楚地知道,現在的他還無法正確地把捉住“她”的形態。對此,“她”雖然有些無可奈何,但也不是太過於擔心,因爲“她”早已計劃好,在不久的將來,“她”一定會以一個非常美妙的形態呈現在他的面前。
利明再次大大地吞了一口唾液,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啊……”
而現在,“她”就正在體會這種類似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