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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的壞前輩》 · 日日日 · 5678 字

今天是星期天。

看到從一大早開始就高高興興的我,媽媽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了?小耶,你心情不錯嘛”

“嗯,有點啦”

我隨便地應了一聲。

就那樣把火腿和奶酪夾在吐司裏猛咬一口。不過我的吞嚥能力比別人低,即便猛地把食物塞進嘴裏,我也怎麼都吞不下去。花點時間,細細咀嚼,我裝出一幅最初的氣勢與我毫不相關的樣子,優雅地嚥下吐司。啊啊,這平衡性多差啊。

“怎麼了?怎麼了?有好事發生嘛?小耶?”

媽媽用好奇心全開的眼睛注視着這邊,然後問到。所謂的父母就是喜歡對孩子的事情表示出各種興趣。雖然那也有煩人的時候但——我一般還是高興的。

我把成分未經調整過的白色液體一口氣喝掉了。

“呵呵呵,今天,朋友要到家裏來”

“男孩子?”

我的媽媽時而敏銳。

“啊哈哈哈,嘛,男孩子可能也來,和筧喜久子醬一起來的吧”

我和別人談到喜久子的時候,不知爲何稱呼她爲筧喜久子醬。實際上,我面對面地稱呼喜久子時未曾給加過「小」字。

“阿拉,嘛,和喜久子醬成了朋友?不錯嘛”

“朋友……?不,不對,我感覺是陌生人以上朋友未滿之類的”

“什麼呀那是~”

嘿嘿,媽媽高興地笑了。那是一種溫和的——母親的笑容。

“這樣不好嗎?不要說這樣的話,快去和她做朋友吧。小耶不和同年紀的女孩子關係越來越好可不行哦,恩,決定了~”

啪啪啪,媽媽高興得鼓起掌來。

不久,剛好在集合時間,令人愉悅的敲門聲響起。我家是破舊的日式房屋,因此沒有內線這樣便利的東西。也是不需要的呢。

“我說這纔不是沒問題,在牀上休息下比較好——”

喜久子並不是因爲熱纔出了大量的汗。視線漂泊不定,臉色蒼白,哆哆嗦嗦地微微顫動着。我想這是什麼發作了吧。

“……要到我們家來?你的朋友——”

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了,在我旁邊的是平常我來診察就會過來接待的醫生和因爲在夜裏跳下牀而顯得瞌睡的爸爸。他的表情非常困窘。醫生也是——這間醫院並非急救醫院,醫生卻因爲我的原因起來了吧,的的確確是剛睡起來的臉,頭髮也亂蓬蓬的。我在照明光耀眼的病房裏一邊注視着點滴的膠管一邊發呆。羞恥心呀抱歉的心情呀,這些都有,但從感到發作的疲勞開始就什麼都考慮不了了,同時又說不了話。

喜久子面帶疑問地望着止步於飯廳門口的我。

我對喜久子說到,然後站起來。

爲了臨終時的微笑。

最終,逃進了平淡無奇的結論中,喜久子低頭往下看。

“minami,aiji……”

談話只有這些。爸爸去買香菸,身影消失在深夜也營業的,像是便利店一樣的小賣部裏。變成只有一個人回去的我呆呆地走着。

像剛出生的甚至不知道舉起手的方法的嬰兒一樣不安定的

“喜久子——”

“沒關係,沒關係,因爲家裏亂而壞了心情之類的,她不是這麼神經質的人”

“——”

媽媽因董事會的工作什麼的離開了家,因此我可以安心地煮咖啡。作爲我這個年齡段的人,我是出奇地喜歡咖啡這個東西,討厭面向年輕人的流行音樂之類的刺激性強的東西,衣服和鞋子也喜歡顏色穩重的傢伙。相反的,對寺廟之類的感到嫺靜——我有着這樣的奇怪的精神構造。

“嗯,抱歉呢——謝謝”

“嗯——”

我認爲在絢麗,豪華,潔淨,甚至收拾到了聖潔程度的房間裏招待客人,倒不如說有點糟糕。被請進了那樣的家裏,客人一定會變得不安,感到恐懼。所以,把自己家平常的樣子原汁原味地曬出來,以坦白爲魅力纔是爲人朋友正確的禮儀。——不過這很詭辯吧。

太在意對方以至於都不能坦率地說出感想的喜久子。”真髒!這是什麼啊真有趣—?”之類的,在這裏要是能做出這樣歡樂的反應的話,喜久子就算是成長了。

“不過,她會到家裏來吧?”

這一定是。

也像迷路的孩子一樣

與我預料的相反,今天第一個到訪者是總是一臉想不開的筧喜久子。時間是集合時間的前十分鐘,會在這個時間點就到了碰面地點的人是典型的日本人。這個就暫且不提了,爲了不比集合時間晚就早早地來了,我想這份精神挺招人喜歡的。

這樣說話的她,又回到了往常的喜久子。

“耶麻子同學,自己能夠泡咖啡嗎?”

我對着以感動的目光看着我這邊的喜久子苦笑了下。

我稍微想了下。其實我注意到了。這個身體——病弱的我的身體一定用不了多久了。破破爛爛的,快要壞掉的,這樣的我是不可能再活上十年五十年的。媽媽笑着對我說”不可以說喪氣話”。爸爸也對我說放心。醫生也給出了只要不勉強就沒有問題,這個我判斷不了是謊言還是真實的意見。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我完蛋到什麼程度,這正是能切身感受到,自己辨別的。

“嗯…——嘛,交給我吧……”

但是,只有今天,這個道理是行不通的。

“沒,沒事——”

客廳的桌子上有筆記本電腦,新品廁紙,冰淇淋,高爾夫球杆,將棋和奧賽羅棋的棋子,手套,不知道哪裏的電池,畫筆,只有在學生書包類別裏才能看到的包和包裏多的冒出來的各類新品面巾紙。其他等等。「亂七八糟」這個表達都略顯得含糊的我家混亂不堪的情景——媽媽慢慢的眺望了下這一片狼藉,然後視線回到了我身上,輕輕地說道。

通過敲門聲,我就知道了這是喜久子的來訪。跨過躺在地上的破爛,走向玄關。即便是震度五級的地震發生後光景也不會怎麼變化吧——亂七八糟的甚至都能讓人這樣認爲的我家。裏面唯一收拾得整潔到令人詫異的玄關。我到了那兒,透過玻璃門確認喜久子的輪廓。打開門,喜久子就站在門口。

“喜久子”

走了一會兒,爸爸問我沒事吧。

“對,對不起”

注意到了聲音,我抬起頭。有人來了。剛好在集合時間——大概,確切地說不是前輩。

我真的會死嗎,我想到。不過想一想平常發作的時候總是想,啊不行了要死了,因此我的這個想法是合適的,但總覺的——今天的發作比往常要嚴重。好像名爲死亡的怪物就到了我跟前,抓住我的手什麼的,說着「到這邊來」。

我要幸福地活着。

我一邊注意不摔跤一邊將喜久子帶到了飯廳。姑且,只有這個房間我和媽媽將眼睛能看到的部分清掃了,因此它還算正常。

——混亂。

“——不知道,不知道……喜歡,還是討厭,我不知道。日語的意思太廣泛了——總覺得我既不會誤解也理解不了——所以,我,不知道,南愛治的事情,耶麻子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樣想的……。喜歡——討厭——喜歡——討厭……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

走了一會兒就聽到了人的聲音。我想那是幻聽。夜間不可能會有人走在山道上的。這條路的確是通道,人員移動頻繁到不經過這裏我連家都回不了,即使那樣,在這樣的時間應該沒有通行的人吧。

“那樣就好……我們家果然不適合招待客人啊”

喜久子聽到了我的話,表情有點扭曲——曖昧地避開視線。

“呃,嗯…”

“嗯?”

恐怕是——。

“啊,是啊。喜久子,真的不要緊嗎?”

一提到愛治君的名字,喜久子的樣子就變奇怪了。露骨地表現出不高興,討厭之類的表情。怎麼了,我感到不可思議。

那個人一定在行政動員吧。

死——

我一邊想着那些事,一邊走着,不久就到了一個正體不明,被稱爲知斧首塚的地方。那是一個既像神社,又像寺廟,混合了兩者並縮小了的渺無人煙令人害怕的地方。首塚作爲通稱的來歷,鎮坐在中間。所謂的首塚就同字面的意思一樣,是供奉着人的頭顱的塚——墳墓,有傳聞說它是不是從戰國時代開始就在這裏了。我是個對這些超自然的,恐怖的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的人,所以詳細情形就不知道了。話說,這個傳說本來挺討厭的,不過在這裏安放了可愛的狛犬,就導致這個傳說一點都不恐怖了。

“做的到……,因爲相當簡單啦。也是很平常的速食食品。”

怎麼了。

“什,什麼?火災?”

“…………”

驚訝的喜久子身軀往後仰。好像與火災報警器的蜂鳴聲搞錯了。

“嗯……在我家的是麥茶和牛奶之類的”

因爲我命不久矣。我就像迎接着人生最後階段的老人們一樣,把死擺在眼前,過着每一天。逝去之物的美麗,景色之中少許的風雅等等,我對這樣……稍縱即逝的美麗挺無力的。與自己生命即將逝去的這種美重疊在一起,讓我感到苦惱。這恐怕就是「感動」這個傢伙吧。我絕對不是在想逝去的優美挺可憐的。只不過在想即將死去的自己挺可憐的。

然後。

“比起這個,喜久子是希望往咖啡里加砂糖加牛奶的人?”

“——”

明顯,圍繞着喜久子往常的氣氛——崩解了。

媽媽看了下經由爸爸的手化爲戰場的混亂局面。

“——我只是有一點點覺得,喜久子,你討厭愛治君?”

我會死嗎,我想到。

難得戴着可愛帽子的喜久子卻還是和往常一樣,面帶歉意地笑了笑。

喜久子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說了這些,抬起頭,強裝精神地露出了笑容。

不過——說到喜久子,總覺得她是一個不能丟下不管的小女孩呢……。

那天夜裏。我的身體狀態久違地崩潰了,疾病劇烈地發作。現在不是擔心喜久子的時候。發作像平常一樣,如同過路魔般的出現,不講理地將我身體破壞的亂七八糟。具體有呼吸困難和無休止的咳嗽。我覺得也有點小燒。喫了藥也沒有效果,難看的是我被父親揹着去了醫院。家裏沒有汽車這樣便利的東西。雖然有自行車,但帶着像我這樣貨物移動是不行吧。不要說自己去醫院,我的狀態就連坐在自行車後座抱着爸爸都不可能。筋疲力盡,身體都不能靠自己的意識動彈,就連意識都不知道有沒有的曖昧感覺。

“啊哈哈,我覺得招待高中生不用那樣費心啦”

“不要緊,比起我,南愛治君來了吧?不能讓他久等哦”

怪味啦,蟲子蜂擁而出啦,倒是沒有這麼髒。雖然有點雜亂,但應該不會有出於生物方面的厭惡感之類的。

我姑且安心了,但還沒能放下心,與愛治君匆匆忙忙地打了下招呼就把他請進了屋,然後就猛衝回到喜久子那裏。之後——前輩果然因爲行政動員光臨我家了,稍談片刻後,大家開始了和預定一樣的作業。雖然喜久子也沒有奇怪的舉動了,但是不知爲何她不想和愛治君的視線遇到一起。

就這樣悠哉地過了片刻。

“果,果然來早了嗎?對不起?”

所以我必須不後悔地,拼命過好每一天。至少在天國就算是逞強也要能夠做到笑着說「雖然短暫,但也是美好的人生」。每一天每一天重要的閃光點,一個都不漏的牢牢地抓住。爲了在即將死去之時不後悔,安靜地接受死亡。

不要無視女兒的意願擴展話題啊,我思忖着,不過我一旦被母親用溫和的口吻說教了,就不可思議的反駁不了。在做人的器量上,好像我還是比不過媽媽。

不勉強自己,我無精打采地走着。不久就走到了小山。說是山也只是個名字,翻過它五分鐘都不用,但因爲落腳處很糟所以難走,我一邊受累於樹根一邊前進。順帶說下這座山有個叫「雲泥音山」的奇怪名字,說是山,倒不如說是平緩的丘陵。幾乎沒有起伏,坡度也很低,道路姑且也算整齊,因此在夜裏行走也不是不可能。我一邊戲謔地打着蚊子一邊走着,同時注意不要摔跤。對於病剛好的身體,這條路還是有點艱辛。

這個家雜亂的東西到處都是,更適合我們在此聚集。

喜久子輕聲地,像說異國語言一樣,吐出南愛治君的名字。

反正要去的話還是乾淨的家比較好——我理解你們的想法。

喜久子的臉上寫着不是很懂的意思,曖昧地笑了笑。

“呃?嗯……那個,東西——好多呢”

“喜久子……?”

話說,我從剛纔一開始就一直在對喜久子交際能力想什麼啊。

“來了。一定是愛治君”

“早上好,喜久子。真早呢”

“亂七八糟呢”

那樣的首塚坐了大約十個人。

“怎麼了,喜久子?喜久子!”

我沒多想就回答,沒事啦。

喜久子再一次變得狼狽。一直那麼緊張不會疲勞麼?

斷斷續續說着的喜久子。在這裏能做出一點稍微獨特的回答的話——。

“——只是有點混亂,沒問題的啦”

“不對啦。咖啡煮好了的信號。喜久子在家裏不煮咖啡麼?”

身體由於發作變得虛弱。因爲那個原因連心都虛弱了嗎?我一邊考慮着那些虛幻的東西一邊走着。我非常消極。提不起向前的心情。沒有照明的火蜥蜴島的夜晚,黑暗刻畫出我的軟弱。

你能告訴我嗎?

向醫生道謝後,我和父親離開了醫院。總覺得心裏空空的,有種想要抱住誰的心情,於是我握住爸爸的手走在路上。爸爸什麼也沒有說,不過他的表情有點悲愴,也像在忍耐着什麼,我有點擔心這個。

喜久子可能是第一次到別人家來玩,顯得緊張得要命,想到這之後不會因爲詛咒什麼變成石頭吧,咯咯顫抖到那種程度。讓這樣的喜久子坐到餐桌,那麼接下來的就是在其他的牌友都聚齊前怎樣打發時間了——剛好在我開始思索的時候,咖啡壺就發出了像臨終時一樣的叫聲。

“不不,沒有那回事啦,只不過提前了十分鐘。我說喜久子不要馬上就道歉啦,在車禍事故中,最先道歉的一方負擔損害賠償哦”

樣子有些奇怪。我跑到喜久子跟前,搖了搖她的肩膀。

忽然。

那是一種如同忍受着某種痛苦

然後嘰嘰喳喳地交談着什麼事情。一瞬間我都要叫出來了。那些人影——因爲昏暗所以看不清細節——不是怪物也不是妖怪,但我不想靠的太近,總而言之就是凝聚着不良氣質的人。他們都恰如其分地年輕,正在聚在一起喝酒嗎?沾滿漆黑之血的首塚有些歡鬧。從剛纔開始就聽到的聲音是他們的嗎?要怎麼做,我暫時在那個地方一直站着。不發出聲音地移動的話好像能勉強繞過去——但若被他們發現的話,好像就會麻煩了。不對,那種事是杞人憂天,雖說是不良,可也不是信手就把看到的人拉去痛毆的危險傢伙,但還是挺恐怖的。有種說不定會遭殃的恐懼。

我迷惑了片刻,總算下了決心,儘量做到不去看不良們,用急匆匆的腳步移動。沒想到火蜥蜴島上也有那樣的不良。在這麼小的島上不是那麼有名,也就是說他們是不做危險舉動的不良吧。但不良就是不良吧,夜裏在墓地裏聚衆喝酒的傢伙,我最討厭了。

發出了一個格外響的笑聲。

我有些驚訝,斜視看了下。好像他們不謹慎地在墓地開始玩起了煙花。也沒有準備好鐵桶,弄得不好的話就會引發山林火災。我想這蠻危險的,然後就目不轉睛地注視了——。

看到了我無法相信的事情。

——色彩鮮豔的煙花照亮不良們的面容。茶色的頭髮。隨便的服裝。不知品味爲何的首飾。那個裏面的一個人。嘴裏叼着點燃的香菸的男子,我彷彿見過。話說,不會看錯的,我一直在心裏思戀着的臉——。

“啊……”

我太過震驚,輕輕地發出了悲鳴。不良們用有點驚訝的表情看向我這邊。那個男孩子也看向這邊。然後用好像無法相信般的聲音說到。

“小耶……”

無法相信的是這邊。

“愛治君……”

我小聲的用自己也知道是顫抖的聲音嘀咕了下。

說出了我愛的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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